南齐书列传第三十五
高逸 ○褚伯玉
明僧绍
顾欢
臧荣绪
何求
刘虬
庾易
宗测
杜京产
沈?v
士
吴苞
徐伯珍
《易》有君子之道四焉,语默之谓也。故有入庙堂而不出,徇江湖而永归,隐
避纷纭,情迹万品。若道义内足,希微两亡,藏景穷岩,蔽名愚谷,解桎梏于仁义,
示形神于天壤,则名教之外,别有风猷。故尧封有非圣之人,孔门谬鸡黍之客。次
则揭独往之高节,重去就之虚名,激竞违贪,与世为异。或虑全后悔,事归知殆;
或道有不申,行吟山泽。咸皆用宇宙而成心,借风云以为戒。求志达道,未或非然;
含贞养素,文以艺业。不然,与樵者之在山何殊别哉?故樊英就征,不称李固之望;
冯恢下节,见陋张华之语。期之尘外,庶以弘多。若今十余子者,仕不求闻,退不
讥俗,全身幽履,服道儒门,斯逸民之轨操,故缀为《高逸篇》云尔。
褚伯玉,字元璩,吴郡钱唐人也。高祖含,始平太守。父?b,征虏参军。伯玉
少有隐操,寡嗜欲。年十八,父为之婚,妇入前门,伯玉从后门出。遂往剡,居瀑
布山。性耐寒暑,时人比之王仲都。在山三十余年,隔绝人物。王僧达为吴郡,苦
礼致之,伯玉不得已,停郡信宿,裁交数言而退。宁朔将军丘珍孙与僧达书曰:
“闻褚先生出居贵馆,此子灭景云栖,不事王侯,抗高木食,有年载矣。自非折节
好贤,何以致之?昔文举栖冶城,安道入昌门,于兹而三焉。夫却粒之士,餐霞之
人,乃可暂致,不宜久羁。君当思遂其高步,成其羽化。望其还策之日,暂纡清尘,
亦愿助为譬说。”僧达答曰:“褚先生从白云游旧矣。古之逸民,或留虑儿女,或
使华阴成市。而此子索然,唯朋松石,介于孤峰绝岭者积数十载。近故要其来此,
冀慰日夜。比谈讨芝桂,借访荔萝,若已窥烟液,临沧洲矣。知君欲见之,辄当申
譬。”
宋孝建二年,散骑常侍乐询行风俗,表荐伯玉,加征聘本州议曹从事,不就。
太祖即位,手诏吴、会二郡,以礼迎遣,又辞疾。上不欲违其志,敕于剡白石山立
太平馆居之。建元元年卒,年八十六。常居一楼上,仍葬楼所。孔稚圭从其受道法,
为于馆侧立碑。
明僧绍,字承烈,平原鬲人也。祖玩,州治中。父略,给事中。僧绍宋元嘉中
再举秀才,明经有儒术。永光中,镇北府辟功曹,并不就。隐长广郡崂山,聚徒立
学。淮北没虏,乃南渡江。明帝泰始六年,征通直郎,不就。
升明中太祖为太傅,教辟僧绍及顾欢、臧荣绪以?毂抑?礼,征为记室参军,不
至。僧绍弟庆符为青州,僧绍乏粮食,随庆符之郁洲,住?m榆山,栖云精舍,欣玩
水石,竟不一入州城。建元元年冬,诏曰:“朕侧席思士,载怀尘外。齐郡明僧绍
标志高栖,耽情坟素,幽贞之操宜加贲饰。”征为正员外郎,称疾不就。其后与崔
祖思书曰:“明居士标意可重,吾前旨竟未达邪?小凉欲有讲事,卿可至彼,具述
吾意,令与庆符俱归。”又曰:“不食周粟而食周薇,古犹发议。在今宁得息谈邪?
聊以为笑。”
庆符罢任,僧绍随归,住江乘摄山。太祖谓庆符曰:“卿兄高尚其事,亦尧之
外臣。朕虽不相接,有时通梦。”遗僧绍竹根如意,笋箨冠。僧绍闻沙门释僧远风
德,往候定林寺,太祖欲出寺见之。僧远问僧绍曰:“天子若来,居士若为相对?”
僧绍曰:“山薮之人,政当凿坏以遁。若辞不获命,便当依戴公故事耳。”永明元
年,世祖敕召僧绍,称疾不肯见。诏征国子博士,不就,卒。子元琳,字仲璋,亦
传家业。
僧绍长兄僧胤,能玄言。宋世为冀州刺史。弟僧?保?亦好学,宋孝武见之,迎
颂其名,时人以为荣。泰始初,为青州刺史。
庆符,建元初为黄门。
僧胤子惠照,元徽中为太祖平南主簿,从拒桂阳,累至骠骑中兵,与荀伯玉对
领直。建元元年为巴州刺史,绥怀蛮蜒,上许为益州,未迁,卒。
顾欢,字景怡,吴郡盐官人也。祖赳,晋隆安末,避乱徙居。欢年六七岁书甲
子,有简三篇,欢析计,遂知六甲。家贫,父使驱田中雀,欢作《黄雀赋》而归,
雀食过半,父怒,欲挞之,见赋乃止。乡中有学舍,欢贫无以受业,于舍壁后倚听,
无遗忘者。八岁,诵《孝经》、《诗》、《论》。及长,笃志好学。母年老,躬耕
诵书,夜则燃糠自照。同郡顾??之临县,见而异之,遣诸子与游,及孙宪之,并受
经句。欢年二十余,更从豫章雷次宗谘玄儒诸义。母亡,水浆不入口六七日,庐于
墓次,遂隐遁不仕。于剡天台山开馆聚徒,受业者常近百人。欢早孤,每读《诗》
至“哀哀父母”,辄执书恸泣,学者由是废《蓼莪篇》不复讲。太祖辅政,悦欢风教,征为扬州主簿,遣中使迎欢。及践阼,乃至。欢称“山
谷臣顾欢”,上表曰:“臣闻举网提纲,振裘持领,纲领既理,毛目自张。然则道
德,纲也;物势,目也。上理其纲,则万机时序;下张其目,则庶官不旷。是以汤、
武得势师道则祚延,秦、项忽道任势则身戮。夫天门开阖,自古有之,四气相新,
??裘代进。今火泽易位,三灵改宪,天树明德,对时育物,搜扬仄陋,野无伏言。
是以穷谷愚夫,敢露偏管,谨删撰《老氏》,献《治纲》一卷。伏愿稽古百王,斟
酌时用,不以刍荛弃言,不以人微废道,则率土之赐也,微臣之幸也。幸赐一疏,
则上下交泰,虽不求民而民悦,不祈天而天应。应天悦民,则皇基固矣。臣志尽幽
深,无与荣势,自足云霞,不须禄养。陛下既远见寻求,敢不尽言。言既尽矣,请
从此退。”
是时员外郎刘思效表陈谠言曰:“宋自大明以来,渐见凋弊,征赋有增于往,
天府尤贫于昔。兼军警屡兴,伤夷不复,戍役残丁,储元半菽,小民嗷嗷,无乐生
之色。贵势之流,货室之族,车服伎乐,争相奢丽,亭池第宅,竞趣高华,至于山
泽之人不敢采饮其水草。贫富相辉,捐源尚末。陛下宜发明诏,吐德音,布惠泽,
禁邪伪,薄赋敛,省徭役,绝奇丽之赂,塞郑、卫之倡,变历运之化,应质文之用,
不亦大哉!又彭、汴有鸱枭之巢,青丘为狐兔之窟,虐害逾纪,残暴日滋。鬼泣旧
泉,人悲故壤,童孺视编发而惭生,耆老看左衽而耻没。陛下宜仰答天人引领之望,
下吊氓黎倾首之勤,授钺卫、霍之将,遗策萧、张之师,万道俱前,穷山荡谷。此
即恒山不足指而倾,渤海不足饮而竭,岂徒残寇尘灭而已哉!”
上诏曰:“朕夙旦惟夤,思弘治道,伫梦岩滨,垂精管库,旰食萦怀,其勤至
矣。吴郡顾欢、散骑郎刘思效,或至自丘园,或越在冗位,并能献书金门,荐辞凤
阙,辨章治体,有协朕心。今出其表,外可详择所宜,以时敷奏。欢近已加?礻冢?
思效可付选铨序,以显谠言。”欢东归,上赐麈尾、素琴。
永明元年,诏征欢为太学博士,同郡顾黯为散骑郎。黯字长孺,有隐操,与欢
俱不就征。
欢晚节服食,不与人通。每旦出户,山鸟集其掌取食。事黄老道,解阴阳书,
为数术多效验。初元嘉末,出都寄住东府,忽题柱云:“三十年二月二十一日。”
因东归。后太初弑逆,果是此年月。自知将终,赋诗言志云:“精气因天行,游魂
随物化。”克死日,卒于剡山,身体柔软,时年六十四。还葬旧墓,木连理出墓侧,
县令江山图表状。世祖诏欢诸子撰欢《文议》三十卷。
佛道二家,立教既异,学者互相非毁。欢著《夷夏论》曰:
夫辩是与非,宜据圣典。寻二教之源,故两标经句。道经云:“老子入关之天
竺维卫国,国王夫人名曰净妙,老子因其昼寝,乘日精入净妙口中,后年四月八日
夜半时,剖左腋而生,坠地即行七步,于是佛道兴焉。”此出《玄妙内篇》。佛经
云:“释迦成佛,有尘劫之数。”出《法华无量寿》。或“为国师道士,儒林之宗,”
出《瑞应本起》。
欢论之曰:五帝、三皇,莫不有师。国师道士,无过老、庄,儒林之宗,孰出
周、孔?若孔、老非佛,谁则当之?然二经所说,如合符契。道则佛也,佛则道也。
其圣则符,其迹则反。或和光以明近,或曜灵以示远。道济天下,故无方而不入;
智周万物,故无物而不为。其入不同,其为必异。各成其性,不易其事。是以端委
?|绅,诸华之容;剪发旷衣,群夷之服。擎跽磬折,侯甸之恭;狐蹲狗踞,荒流之
肃。棺殡椁葬,中夏之制;火焚水沈,西戎之俗。全形守礼,继善之教;毁貌易性,
绝恶之学。岂伊同人,爰及异物。鸟王兽长,往往是佛,无穷世界,圣人代兴。或
昭五典,或布三乘。在鸟而鸟鸣,在兽而兽吼;教华而华言,化夷而夷语耳。虽舟
车均于致远,而有川陆之节;佛道齐乎达化,而有夷夏之别。若谓其致既均,其法
可换者,而车可涉川,舟可行陆乎?今以中夏之性,效西戎之法,既不全同,又不
全异。下弃妻孥,上废宗祀。嗜欲之物,皆以礼伸;孝敬之典,独以法屈。悖礼犯
顺,曾莫之觉。弱丧忘归,孰识其旧?且理之可贵者,道也;事之可贱者,俗也。
舍华效夷,义将安取?若以道邪,道固符合矣;若以俗邪,俗则大乖矣。
屡见刻舷沙门,守株道士,交诤小大,互相弹射。或域道以为两,或混俗以为
一。是牵异以为同,破同以为异。则乖争之由,淆乱之本也。寻圣道虽同,而法有
左右。始乎无端,终乎无末。泥洹仙化,各是一术。佛号正真,道称正一。一归无
死,真会无生。在名则反,在实则合。但无生之教赊,无死之化切:切法可以进谦
弱,赊法可以退夸强。佛教文而博,道教质而精:精非粗人所信,博非精人所能。
佛言华而引,道言实而抑:抑则明者独进,引则昧者竞前。佛经繁而显,道经简而
幽:幽则妙门难见,显则正路易遵。此二法之辨也。
圣匠无心,方圆有体,器既殊用,教亦异施。佛是破恶之方,道是兴善之术。
兴善则自然为高,破恶则勇猛为贵。佛迹光大,宜以化物;道迹密微,利用为己。
优劣之分,大略在兹。
夫蹲夷之仪,娄罗之辩,各出彼俗,自相聆解。犹虫?饶耨?,何足述效。
欢虽同二法,而意党道教。宋司徒袁粲托为道人通公驳之,其略曰:
白日停光,恒星隐照,诞降之应,事在老先,似非入关,方炳斯瑞。
又老、庄、周、孔,有可存者,依日末光,凭释遗法,盗牛窃善,反以成蠹。
检究源流,终异吾党之为道耳。
西域之记,佛经之说,俗以膝行为礼,不慕蹲坐为恭,道以三绕为虔,不尚踞
傲为肃。岂专戎土,爰亦兹方。襄童谒帝,膝行而进;赵王见周,三环而止。今佛
法在华,乘者常安;戒善行交,蹈者恒通。文王造周,大伯创吴,革化戎夷,不因
旧俗。岂若舟车,理无代用。佛法垂化,或因或革。清信之士,容衣不改;息心之
人,服貌必变。变本从道,不遵彼俗,教风自殊,无患其乱。
孔、老、释迦,其人或同,观方设教,其道必异。孔、老治世为本,释氏出世
为宗。发轸既殊,其归亦异。符合之唱,自由臆说。
又仙化以变形为上,泥洹以陶神为先。变形者白首还缁,而未能无死;陶神者
使尘惑日损,湛然常存。泥洹之道,无死之地,乖诡若此,何谓其同?
欢答曰:
案道经之作,著自西周,佛经之来,始乎东汉,年逾八百,代悬数十。若谓黄
老虽久,而滥在释前,是吕尚盗陈恒之齐,刘季窃王莽之汉也。
经云,戎气强犷,乃复略人颊车邪?又夷俗长跽,法与华异,翘左??右,全是
蹲踞。故周公禁之于前,仲尼戒之于后。又舟以济川,车以征陆。佛起于戎,岂非
戎俗素恶邪?道出于华,岂非华风本善邪?今华风既变,恶同戎狄,佛来破之,良
有以矣。佛道实贵,故戒业可遵;戎俗实贱,故言貌可弃。今诸华士女,民族弗革,
而露首偏踞,滥用夷礼。云于翦落之徒,全是胡人,国有旧风,法不可变。
又若观风流教,其道必异,佛非东华之道,道非西戎之法,鱼鸟异渊,永不相
关,安得老、释二教,交行八表?今佛既东流,道亦西迈,故知世有精粗,教有文
质。然则道教执本以领末,佛教救末以存本。请问所异,归在何许?若以翦落为异,
则胥靡翦落矣。若以立像为异,则俗巫立像矣。此非所归,归在常住。常住之象,
常道孰异?
神仙有死,权便之说。神仙是大化之总称,非穷妙之至名。至名无名,其有名
者二十七品,仙变成真,真变成神,或谓之圣,各有九品,品极则入空寂,无为无
名。若服食茹芝,延寿万亿,寿尽则死,药极则枯,此修考之士,非神仙之流也。
明僧绍《正二教论》以为:“佛明其宗,老全其生。守生者蔽,明宗者通。今
道家称长生不死,名补天曹,大乖老、庄立言本理。”
文惠太子、竟陵王子良并好释法。吴兴孟景翼为道士,太子召入玄圃园。众僧
大会,子良使景翼礼佛,景翼不肯。子良送《十地经》与之。景翼造《正一论》,
大略曰:“《宝积》云‘佛以一音广说法’。老子云‘圣人抱一以为天下式’。
‘一’之为妙,空玄绝于有境,神化赡于无穷,为万物而无为,处一数而无数,莫
之能名,强号为一。在佛曰实相,在道曰玄牝。道之大象,即佛之法身。以不守之
守守法身,以不执之执执大象。但物有八万四千行,说有八万四千法。法乃至于无
数,行亦逮于无央。等级随缘,须导归一。归一曰回向,向正即无邪。邪观既遣,
亿善日新。三五四六,随用而施。独立不改,绝学无忧。旷劫诸圣,共遵斯一。老、
释未始于尝分,迷者分之而未合。亿善遍修,修遍成圣,虽十号千称,终不能尽。
终不能尽,岂可思议。”
司徒从事中郎张融作《门律》云:“道之与佛,逗极无二。吾见道士与道人战
儒墨,道人与道士辨是非。昔有鸿飞天首,积远难亮。越人以为凫,楚人以为乙,
人自楚越,鸿常一耳。”以示太子仆周?J。?J难之曰:“虚无法性,其寂虽同,位
寂之方,其旨则别。论所谓‘逗极无二’者,为逗极于虚无,当无二于法性耶?足
下所宗之本一物为鸿乙耳。驱驰佛道,无免二末。未知高鉴缘何识本,轻而宗之,
其有旨乎?”往复文多不载。
欢口不辩,善于著笔。著《三名论》,甚工,钟会《四本》之流也。又注王弼
《易》二《系》,学者传之。
始兴人卢度,亦有道术。少随张永北征。永败,虏追急,阻淮水不得过。度心
誓曰:“若得免死,从今不复杀生。”须臾见两??盾流来,接之得过。后隐居西昌
三顾山,鸟兽随之。夜有鹿触其壁,度曰:“汝坏我壁。”鹿应声去。屋前有池养
鱼,皆名呼之,鱼次第来,取食乃去。逆知死年月,与亲友别。永明末,以寿终。
初,永明三年,征骠骑参军顾惠胤为司徒主簿。惠胤,宋镇军将军觊之弟子也。
闲居养志,不应征辟。
臧荣绪,东莞莒人也。祖奉先,建陵令,父庸民,国子助教。荣绪幼孤,躬自
灌园,以供祭祀。母丧后,乃著《嫡寝论》,扫洒堂宇,置筵席,朔望辄拜荐,甘
珍未尝先食。纯笃好学,括东西晋为一书,纪、录、志、传百一十卷。隐居京口教
授。南徐州辟西曹,举秀才,不就。
太祖为扬州,征荣绪为主簿,不到。司徒褚渊少时尝命驾寻之,建元中启太祖
曰:“荣绪,朱方隐者。昔臧质在宋,以国戚出牧彭岱,引为行佐,非其所好,谢
疾求免。蓬庐守志,漏湿是安,灌蔬终老。与友关康之沈深典素,追古著书,撰
《晋史》十帙,赞论虽无逸才,亦足弥纶一代。臣岁时往京口,早与之遇。近报其
取书,始方送出,庶得备录渠阁,采异甄善。”上答曰:“公所道臧荣绪者,吾甚
志之。其有史翰,欲令入天禄,甚佳。”
荣绪??爱《五经》,谓人曰:“昔吕尚奉丹书,武王致斋降位,李、释教诫,
并有礼敬之仪。”因甄明至道,乃著《拜五经序论》。常以宣尼生庚子日,陈《五
经》拜之。自号“被褐先生。”又以饮酒乱德,言常为诫。永明六年卒,年七十四。
初,荣绪与关康之俱隐在京口,世号为“二隐”。康之字伯愉,河东人。世居
丹徒。以坟籍为务。四十年不出门。不应州府辟。宋太始中,征通直郎,不就。晚
以母老家贫,求为岭南小县。性清约,独处一室,稀与妻子相见。不通宾客。弟子
以业传受。尤善《左氏春秋》。太祖为领军,素好此学,送《春秋五经》,康之手
自点定,并得论《礼记》十余条。上甚悦,宝爱之。遗诏以经本入玄宫。宋末卒。
何求,字子有,庐江??人也。祖尚之,宋司空。父铄,宜都太守。求元嘉末为
宋文帝挽郎,解褐著作郎,中军卫军行佐,太子舍人,平南参军,抚军主簿,太子
洗马,丹阳、吴郡丞。清退无嗜欲。又除征北参
军事,司徒主簿,太子中舍人。泰
始中妻亡,还吴葬旧墓。除中书郎,不拜。仍住吴,居波若寺,足不逾户,人莫见
其面。明帝崩,出奔国哀,除为司空从事中郎,不就。乃除永嘉太守。求时寄住南
涧寺,不肯诣台,乞于寺拜受,见许。一夜忽乘小船逃归吴,隐虎丘山,复除黄门
郎,不就。永明四年,世祖以为太中大夫,又不就。七年卒,年五十六。
初,求母王氏为父所害,求兄弟以此无宦情。
求弟点,少不仕。宋世征为太子洗马,不就。隐居东离门卞望之墓侧。性率到,
鲜狎人物。建元中,褚渊、王俭为宰相,点谓人曰:“我作《齐书》已竟,赞云:
‘渊既世族,俭亦国华。不赖舅氏,遑恤外家。’欲俭候之,知不可见,乃止。永
明元年,征中书郎。豫章王命驾造门,点从后门逃去。竟陵王子良闻之,曰:“豫
章王尚不屈,非吾所议。”遗点嵇叔夜酒杯、徐景山酒?j以通意。点常自得,遇酒
便醉,交游宴乐不隔也。永元中,京师频有军寇,点尝结裳为?F,与崔慧景共论佛
义,其语默之迹如此。
点弟胤,有儒术,亦怀隐遁之志。所居宅名为小山。隆昌中为中书令,以皇后
从叔见亲宠。明帝即位,胤卖园宅,将遂本志。建武四年为散骑常侍、巴陵王师,
闻吴兴太守谢?F致仕,虑后之,于是奉表不待报而去,隐会稽山。上大怒,令有司
奏弹胤,然发优诏焉。永元二年,征散骑常侍,太常卿。
刘虬,字灵预,南阳涅阳人也。旧族,徙居江陵。虬少而抗节好学,须得禄便
隐。宋泰始中,仕至晋平王骠骑记室,当阳令。罢官归家,静处断谷,饵术及胡麻。
建元初,豫章王为荆州,教辟虬为别驾,与同郡宗测、新野庾易并遣书礼请,虬等
各修笺答而不应辟命。永明三年,刺史庐陵王子卿表虬及同郡宗测、宗尚之、庾易、
刘昭五人,请加蒲车束帛之命。诏征为通直郎,不就。
竟陵王子良致书通意。虬答曰:“虬四节卧病,三时营灌,畅余阴于山泽,托
暮情于鱼鸟,宁非唐、虞重恩,周、邵宏施?虬进不研机入玄,无洙泗稷馆之辩;
退不凝心出累,非冢间树下之节。远泽既洒,仁规先著。谨收樵牧之嫌,敬加轼蛙
之义。”
虬精信释氏,衣粗布衣,礼佛长斋。注《法华经》,自讲佛义。以江陵西沙洲
去人远,乃徙居之。建武二年,诏征国子博士,不就。其冬虬病,正昼有白云徘徊
檐户之内,又有香气及磬声,其日卒。年五十八。
刘昭与虬同宗,州辟祭酒从事不就,隐居山中。
庾易,字幼简,新野新野人也。徙居属江陵。祖玫,巴郡太守。父道骥,安西
参军。易志性恬隐,不交外物。建元元年,刺史豫章王辟为骠骑参军,不就。临川
王映临州,独重易,上表荐之,饷麦百斛。易谓使人曰:“民樵采麋鹿之伍,终其
解毛之衣;驰骋日月之车,得保自耕之禄。于大王之恩,亦已深矣。”辞不受。永
明三年,诏征太子舍人,不就。以文义自乐。安西长史袁彖钦其风,通书致遗。易
以连理机竹翘书格报之。建武二年,诏复征为司徒主簿,不就。卒。
宗测,字敬微,南阳人,宋征士炳孙也。世居江陵。测少静退,不乐人间。叹
曰:“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先哲以为美谈,余窃有惑。诚不能潜感地金,冥致
江鲤,但当用天道,分地利。孰能食人厚禄,忧人重事乎?”
州举秀才,主簿,不就。骠骑豫章王征为参军,测答府召云:“何为谬伤海鸟,
横斤山木?”母丧,身负土植松柏。豫章王复遣书请之,辟为参军。测答曰:“性
同鳞羽,爱止山壑,眷恋松筠,轻迷人路。纵宕岩流,有若狂者,忽不知老至。而
今鬓已白,岂容课虚责有,限鱼慕鸟哉?”永明三年,诏征太子舍人,不就。
欲游名山,乃写祖炳所画《尚子平图》于壁上。测长子官在京师,知父此旨,
便求禄还为南郡丞,付以家事。刺史安陆王子敬、长史刘寅以下皆赠送之,测无所
受。赍《老子》《庄子》二书自随。子孙拜辞悲泣,测长啸不视,遂往庐山,止祖
炳旧宅。
鱼复侯子响为江州,厚遣赠遗。测曰:“少有狂疾,寻山采药,远来至此。量
腹而进松术,度形而衣薜萝,淡然已足,岂容当此横施!”子响命驾造之,测避不
见。后子响不告而来,奄至所住,测不得已,巾褐对之,竟不交言,子响不悦而退。
尚书令王俭饷测蒲褥。顷之,测送弟丧还西,仍留旧宅永业寺,绝宾友,唯与同志
庾易、刘虬、宗人尚之等往来讲说。刺史随王子隆至镇,遣别驾宗哲致劳问,测笑
曰:“贵贱理隔,何以及此。”竟不答。建武二年,征为司徒主簿,不就。卒。
测善画,自图阮籍遇苏门于行障上,坐卧对之。又画永业佛影台,皆为妙作。
颇好音律,善《易》《老》,续皇甫谧《高士传》三卷。又尝游衡山七岭,著衡山、
庐山记。
尚之字敬文,亦好山泽。与刘虬俱以骠骑记室不仕。宋末,刺史武陵王辟赞府,
豫章王辟别驾,并不就。永明中,与刘虬同征为通直郎,和帝中兴初,又征为谘议,
并不就。寿终。
杜京产,字景齐,吴郡钱唐人。杜子恭玄孙也。祖运,为刘毅卫军参军。父道
鞠,州从事,善弹棋,世传五斗米道,至京产及子栖。京产少恬静,闭意荣宦。颇
涉文义,专修黄老。会稽孔觊,清刚有峻节,一见而为款交。郡召主簿,州辟从事,
称疾去。除奉朝请,不就。与同郡顾欢同契,始宁东山开舍授学。建元中,武陵王
晔为会稽,太祖遣儒士刘??入东为晔讲说,京产请??至山舍讲书,倾资供待,子栖
躬自屣履,为??生徒下食,其礼贤如此。孔稚??、周?J、谢?\并致书以通殷勤。
永明十年,稚??及光禄大夫陆澄、祠部尚书虞????、太子右率沈约、司徒右长
史张融表荐京产曰:“窃见吴郡杜京产,洁静为心,谦虚成性,通和发于天挺,敏
达表于自然。学遍玄、儒,博通史、子,流连文艺,沈吟道奥。泰始之朝,挂冠辞
世,遁舍家业,隐于太平。葺宇穷岩,采芝幽涧,耦耕自足,薪歌有余。确尔不群,
淡然寡欲,麻衣藿食,二十余载。虽古之志士,何以加之。谓宜释巾幽谷,结组登
朝,则岩谷含欢,薜萝起?\矣。”不报。建武初,征员外散骑侍郎,京产曰:“庄
生持钓,岂为白璧所回。”辞疾不就。年六十四,永元元年卒。
会稽孔道征,守志业不仕,京产与之友善。
永明中,会稽钟山有人姓蔡,不知名。山中养鼠数十头,呼来即来,遣去便去。
言语狂易,时谓之“谪仙”。不知所终。
沈?v士,字云祯,吴兴武康人也。祖膺期,晋太中大夫。?v士少好学,家贫,
织帘诵书,口手不息。宋元嘉末,文帝令尚书仆射何尚之抄撰《五经》,访举学士,
县以?v士应选。尚之谓子偃曰:“山薮故有奇士也。”少时,?v士称疾归乡,更不
与人物通。养孤兄子,义著乡曲。或劝?v士仕,答曰:“鱼县兽槛,天下一契,圣
人玄悟,所以每履吉先。吾诚未能景行坐忘,何为不希企日损。”乃作《玄散赋》
以绝世。太守孔山士辟,不应。宗人徐州刺史昙庆、侍中怀文、左率勃来候之,?v
士未尝答也。隐居馀干吴差山,讲经教授,从学者数十百人,各营屋宇,依止其侧。
?v士重陆机《连珠》,每为诸生讲之。
征北张永为吴兴,请?v士入郡。?v士闻郡后堂有好山水,乃往停数月。永欲请
为功曹,使人致意。?v士曰:“明府德履冲素,留心山谷,民是以被褐负杖,忘其
疲病。必欲饰浑沌以蛾眉,冠越客于文冕,走虽不敏,请附高节,有蹈东海而死尔。”
永乃止。
升明末,太守王奂上表荐之,诏征为奉朝请,不就。永明六年,吏部郎沈渊、
中书郎沈约又表荐?v士义行,曰:“吴兴沈?v士,英风夙挺,峻节早树,贞粹禀于
天然,综博生乎笃习。家世孤贫,藜藿不给,怀书而耕,白首无倦,挟琴采薪,行
歌不辍。长兄早卒,孤侄数四,摄?毒现桑?吞苦推甘。年逾七十,业行无改。元嘉
以来,聘召仍叠。玉质逾洁,霜操日严。若使闻政王庭,服道槐掖,必能孚朝规于
边鄙,播圣泽于荒垂。”诏又征为太学博士;建武二年,征著作郎;永元二年,征
太子舍人;并不就。
?v士负薪汲水,并日而食,守操终老。笃学不倦,遭火,烧书数千卷,?v士年
过八十,耳目犹聪明,手以反故抄写,灯下细书,复成二三千卷,满数十箧,时人
以为养身静嘿之所致也。著《周易两系》《庄子内篇训》,注《易经》、《礼记》、
《春秋》、《尚书》、《论语》、《孝经》、《丧服》、《老子要略》数十卷。以
杨王孙、皇甫谧深达生死,而终礼矫伪,乃自作终制。年八十六,卒。
同郡沈俨之,字士恭,徐州刺史昙庆子,亦不仕。征太子洗马,永明元年,征
中书郎。三年,又诏征前南郡国常侍沈??为著作郎,建武二年。征太子舍人,永元
二年,征通直郎。??字处默,宋领军寅之兄孙也。
吴苞,字天盖,濮阳鄄城人也。儒学,善《三礼》及《老》、《庄》。宋泰始
中,过江聚徒教学。冠黄葛巾,竹麈尾,蔬食二十余年。隆昌元年,诏曰:“处士
濮阳吴苞,栖志穹谷,秉操贞固,沈情味古,白首弥厉。征太学博士。”不就。始
安王遥光、右卫江?u于蒋山南为立馆,自刘??卒后,学者咸归之。以寿终。
鲁国孔嗣之,字敬伯。宋世与太祖俱为中书舍人,并非所好,自庐陵郡去官,
隐居钟山,朝廷以为太中大夫。建武三年卒。
徐伯珍,字文楚,东阳太末人也。祖父并郡掾史。伯珍少孤贫,书竹叶及地学
书。山水暴出,漂溺宅舍,村邻皆奔走,伯珍累床而止,读书不辍。叔父?[之与颜
延之友善,还祛蒙山立精舍讲授,伯珍往从学,积十年,究寻经史,游学者多依之。
太守琅邪王昙生、吴郡张淹并加礼辟,伯珍应召便退,如此者凡十二焉。征士沈俨
造膝谈论,申以素交。吴郡顾欢?`出《尚书》滞义,伯珍训答甚有条理,儒者宗之。
好释氏、老庄,兼明道术。岁常旱,伯珍筮之,如期雨澍。举动有礼,过曲木
之下,趋而避之。早丧妻,晚不复重娶,自比曾参。宅南九里有高山,班固谓之九
岩山,后汉龙丘苌隐处也。山多龙须柽柏,望之五采,世呼为妇人岩。二年,伯珍
移居之。门前生梓树,一年便合抱;馆东石壁夜忽有赤光洞照,俄尔而灭;白雀一
双栖其户牖;论者以为隐德之感焉。永明二年,刺史豫章王辟议曹从事,不就。家
甚贫窭,兄弟四人,皆白首相对,时人呼为“四皓”。建武四年卒,年八十四。受
业生凡千余人。
同郡楼幼瑜,亦儒学。著《礼捃遗》三十卷。官至给事中。
又同郡楼惠明,有道术。居金华山,禽兽毒螫者皆避之。宋明帝闻之,敕出住
华林园,除奉朝请,固乞不受,求东归。永明三年,忽乘轻舟向临安县,众不知所
以。寻而唐宇之贼破郡。文惠太子呼出住蒋山,又求归,见许。世祖敕为立馆。
史臣曰:顾欢论夷夏,优老而劣释。佛法者,理寂乎万古,迹兆乎中世,渊源
浩博,无始无边,宇宙之所不知,数量之所不尽,盛乎哉!真大士之立言也。探机
扣寂,有感必应,以大苞小,无细不容。若乃儒家之教,仁义礼乐,仁爱义宜,礼
顺乐和而已;今则慈悲为本,常乐为宗,施舍惟机,低举成敬。儒家之教,宪章祖
述,引古证今,于学易悟;今树以前因,报以后果,业行交酬,连?F相袭。阴阳之
教,占气步景,授民以时,知其利害;今则耳眼洞达,心智他通,身为奎井,岂俟
甘石。法家之教,出自刑理,禁奸止邪,明用赏罚;今则十恶所坠,五及无间,刀
树剑出,焦汤猛火,造受自贻,罔或差贰。墨家之教,遵上俭薄,磨踵灭顶,且犹
非吝;今则肤同断瓠,目如井星,授子捐妻,在鹰庇鸽。从横之教,所贵权谋,天
口连环,归乎适变;今则一音万解,无待户说,四辩三会,咸得吾师。杂家之教,
兼有儒墨;今则五时所宣,于何不尽。农家之教,播植耕耘,善相五事,以艺九谷;
今则郁单粳稻,已异阎浮,生天果报,自然饮食。道家之教,执一虚无,得性亡情,
凝神勿扰;今则波若无照,万法皆空,岂有道之可名,宁余一之可得。道俗对校,
真假将雠。释理奥藏,无往而不有也。能善用之,即真是俗。九流之设,用藉世教,
刑名道墨,乖心异旨,儒者不学,无伤为儒;佛理玄旷,实智妙有,一物不知,不
成圆圣。若夫神道应现之力,感会变化之奇,不可思议,难用言象。而诸张米道,
符水先验,相传师法,祖自伯阳。世情去就,有此二学,僧尼道士,矛盾相非。非
唯重道,兼亦殉利。详寻两教,理归一极。但迹有左右,故教成先后。广略为言,
自生优劣。道本虚无,非由学至,绝圣弃智,已成有为。有为之无,终非道本。若
使本末同无,曾何等级。佛则不然,具缚为种,转暗成明,梯愚入圣。途虽远而可
践,业虽旷而有期。劝慕之道,物我无隔。而局情浅智,鲜能胜受。世途揆度,因
果二门。鸡鸣为善,未必余庆;脍肉东陵,曾无厄祸。身才高妙,郁滞而靡达;器
思庸卤,富厚以终生。忠反见遗,诡乃获用。观此而论,近无罪福,而业有不定,
著自经文,三报开宗,斯疑顿晓。史臣服膺释氏,深信冥缘,谓斯道之莫贵也。
赞曰:含贞抱朴,履道敦学。惟兹潜隐,弃鳞养角。 子猴网(zihou.com)
南齊書列傳第三十五
高逸 ○褚伯玉
明僧紹
顧歡
臧榮緒
何求
劉虯
庾易
宗測
杜京產
沈?v
士
吳苞
徐伯珍
《易》有君子之道四焉,語默之謂也。故有入廟堂而不出,徇江湖而永歸,隱
避紛紜,情跡萬品。若道義內足,希微兩亡,藏景窮岩,蔽名愚谷,解桎梏于仁義,
示形神于天壤,則名教之外,別有風猷。故堯封有非聖之人,孔門謬雞黍之客。次
則揭獨往之高節,重去就之虛名,激競違貪,與世為異。或慮全後悔,事歸知殆;
或道有不申,行吟山澤。咸皆用宇宙而成心,借風雲以為戒。求志達道,未或非然;
含貞養素,文以藝業。不然,與樵者之在山何殊別哉?故樊英就征,不稱李固之望;
馮恢下節,見陋張華之語。期之塵外,庶以弘多。若今十余子者,仕不求聞,退不
譏俗,全身幽履,服道儒門,斯逸民之軌操,故綴為《高逸篇》雲爾。
褚伯玉,字元璩,吳郡錢唐人也。高祖含,始平太守。父?b,征虜參軍。伯玉
少有隱操,寡嗜欲。年十八,父為之婚,婦入前門,伯玉從後門出。遂往剡,居瀑
布山。性耐寒暑,時人比之王仲都。在山三十余年,隔絕人物。王僧達為吳郡,苦
禮致之,伯玉不得已,停郡信宿,裁交數言而退。寧朔將軍丘珍孫與僧達書曰︰
“聞褚先生出居貴館,此子滅景雲棲,不事王侯,抗高木食,有年載矣。自非折節
好賢,何以致之?昔文舉棲冶城,安道入昌門,于茲而三焉。夫卻粒之士,餐霞之
人,乃可暫致,不宜久羈。君當思遂其高步,成其羽化。望其還策之日,暫紆清塵,
亦願助為譬說。”僧達答曰︰“褚先生從白雲游舊矣。古之逸民,或留慮兒女,或
使華陰成市。而此子索然,唯朋松石,介于孤峰絕嶺者積數十載。近故要其來此,
冀慰日夜。比談討芝桂,借訪荔蘿,若已窺煙液,臨滄洲矣。知君欲見之,輒當申
譬。”
宋孝建二年,散騎常侍樂詢行風俗,表薦伯玉,加征聘本州議曹從事,不就。
太祖即位,手詔吳、會二郡,以禮迎遣,又辭疾。上不欲違其志,敕于剡白石山立
太平館居之。建元元年卒,年八十六。常居一樓上,仍葬樓所。孔稚圭從其受道法,
為于館側立碑。
明僧紹,字承烈,平原鬲人也。祖玩,州治中。父略,給事中。僧紹宋元嘉中
再舉秀才,明經有儒術。永光中,鎮北府闢功曹,並不就。隱長廣郡嶗山,聚徒立
學。淮北沒虜,乃南渡江。明帝泰始六年,征通直郎,不就。
升明中太祖為太傅,教闢僧紹及顧歡、臧榮緒以?轂抑?禮,征為記室參軍,不
至。僧紹弟慶符為青州,僧紹乏糧食,隨慶符之郁洲,住?m榆山,棲雲精舍,欣玩
水石,竟不一入州城。建元元年冬,詔曰︰“朕側席思士,載懷塵外。齊郡明僧紹
標志高棲,耽情墳素,幽貞之操宜加賁飾。”征為正員外郎,稱疾不就。其後與崔
祖思書曰︰“明居士標意可重,吾前旨竟未達邪?小涼欲有講事,卿可至彼,具述
吾意,令與慶符俱歸。”又曰︰“不食周粟而食周薇,古猶發議。在今寧得息談邪?
聊以為笑。”
慶符罷任,僧紹隨歸,住江乘攝山。太祖謂慶符曰︰“卿兄高尚其事,亦堯之
外臣。朕雖不相接,有時通夢。”遺僧紹竹根如意,筍籜冠。僧紹聞沙門釋僧遠風
德,往候定林寺,太祖欲出寺見之。僧遠問僧紹曰︰“天子若來,居士若為相對?”
僧紹曰︰“山藪之人,政當鑿壞以遁。若辭不獲命,便當依戴公故事耳。”永明元
年,世祖敕召僧紹,稱疾不肯見。詔征國子博士,不就,卒。子元琳,字仲璋,亦
傳家業。
僧紹長兄僧胤,能玄言。宋世為冀州刺史。弟僧?保?亦好學,宋孝武見之,迎
頌其名,時人以為榮。泰始初,為青州刺史。
慶符,建元初為黃門。
僧胤子惠照,元徽中為太祖平南主簿,從拒桂陽,累至驃騎中兵,與荀伯玉對
領直。建元元年為巴州刺史,綏懷蠻蜒,上許為益州,未遷,卒。
顧歡,字景怡,吳郡鹽官人也。祖赳,晉隆安末,避亂徙居。歡年六七歲書甲
子,有簡三篇,歡析計,遂知六甲。家貧,父使驅田中雀,歡作《黃雀賦》而歸,
雀食過半,父怒,欲撻之,見賦乃止。鄉中有學舍,歡貧無以受業,于舍壁後倚听,
無遺忘者。八歲,誦《孝經》、《詩》、《論》。及長,篤志好學。母年老,躬耕
誦書,夜則燃糠自照。同郡顧??之臨縣,見而異之,遣諸子與游,及孫憲之,並受
經句。歡年二十余,更從豫章雷次宗諮玄儒諸義。母亡,水漿不入口六七日,廬于
墓次,遂隱遁不仕。于剡天台山開館聚徒,受業者常近百人。歡早孤,每讀《詩》
至“哀哀父母”,輒執書慟泣,學者由是廢《蓼莪篇》不復講。太祖輔政,悅歡風教,征為揚州主簿,遣中使迎歡。及踐阼,乃至。歡稱“山
谷臣顧歡”,上表曰︰“臣聞舉網提綱,振裘持領,綱領既理,毛目自張。然則道
德,綱也;物勢,目也。上理其綱,則萬機時序;下張其目,則庶官不曠。是以湯、
武得勢師道則祚延,秦、項忽道任勢則身戮。夫天門開闔,自古有之,四氣相新,
??裘代進。今火澤易位,三靈改憲,天樹明德,對時育物,搜揚仄陋,野無伏言。
是以窮谷愚夫,敢露偏管,謹刪撰《老氏》,獻《治綱》一卷。伏願稽古百王,斟
酌時用,不以芻蕘棄言,不以人微廢道,則率土之賜也,微臣之幸也。幸賜一疏,
則上下交泰,雖不求民而民悅,不祈天而天應。應天悅民,則皇基固矣。臣志盡幽
深,無與榮勢,自足雲霞,不須祿養。陛下既遠見尋求,敢不盡言。言既盡矣,請
從此退。”
是時員外郎劉思效表陳讜言曰︰“宋自大明以來,漸見凋弊,征賦有增于往,
天府尤貧于昔。兼軍警屢興,傷夷不復,戍役殘丁,儲元半菽,小民嗷嗷,無樂生
之色。貴勢之流,貨室之族,車服伎樂,爭相奢麗,亭池第宅,競趣高華,至于山
澤之人不敢采飲其水草。貧富相輝,捐源尚末。陛下宜發明詔,吐德音,布惠澤,
禁邪偽,薄賦斂,省徭役,絕奇麗之賂,塞鄭、衛之倡,變歷運之化,應質文之用,
不亦大哉!又彭、汴有鴟梟之巢,青丘為狐兔之窟,虐害逾紀,殘暴日滋。鬼泣舊
泉,人悲故壤,童孺視編發而慚生,耆老看左衽而恥沒。陛下宜仰答天人引領之望,
下吊氓黎傾首之勤,授鉞衛、霍之將,遺策蕭、張之師,萬道俱前,窮山蕩谷。此
即恆山不足指而傾,渤海不足飲而竭,豈徒殘寇塵滅而已哉!”
上詔曰︰“朕夙旦惟夤,思弘治道,佇夢岩濱,垂精管庫,旰食縈懷,其勤至
矣。吳郡顧歡、散騎郎劉思效,或至自丘園,或越在冗位,並能獻書金門,薦辭鳳
闕,辨章治體,有協朕心。今出其表,外可詳擇所宜,以時敷奏。歡近已加??冢?
思效可付選銓序,以顯讜言。”歡東歸,上賜麈尾、素琴。
永明元年,詔征歡為太學博士,同郡顧黯為散騎郎。黯字長孺,有隱操,與歡
俱不就征。
歡晚節服食,不與人通。每旦出戶,山鳥集其掌取食。事黃老道,解陰陽書,
為數術多效驗。初元嘉末,出都寄住東府,忽題柱雲︰“三十年二月二十一日。”
因東歸。後太初弒逆,果是此年月。自知將終,賦詩言志雲︰“精氣因天行,游魂
隨物化。”克死日,卒于剡山,身體柔軟,時年六十四。還葬舊墓,木連理出墓側,
縣令江山圖表狀。世祖詔歡諸子撰歡《文議》三十卷。
佛道二家,立教既異,學者互相非毀。歡著《夷夏論》曰︰
夫辯是與非,宜據聖典。尋二教之源,故兩標經句。道經雲︰“老子入關之天
竺維衛國,國王夫人名曰淨妙,老子因其晝寢,乘日精入淨妙口中,後年四月八日
夜半時,剖左腋而生,墜地即行七步,于是佛道興焉。”此出《玄妙內篇》。佛經
雲︰“釋迦成佛,有塵劫之數。”出《法華無量壽》。或“為國師道士,儒林之宗,”
出《瑞應本起》。
歡論之曰︰五帝、三皇,莫不有師。國師道士,無過老、莊,儒林之宗,孰出
周、孔?若孔、老非佛,誰則當之?然二經所說,如合符契。道則佛也,佛則道也。
其聖則符,其跡則反。或和光以明近,或曜靈以示遠。道濟天下,故無方而不入;
智周萬物,故無物而不為。其入不同,其為必異。各成其性,不易其事。是以端委
?|紳,諸華之容;剪發曠衣,群夷之服。擎跽磬折,侯甸之恭;狐蹲狗踞,荒流之
肅。棺殯槨葬,中夏之制;火焚水沈,西戎之俗。全形守禮,繼善之教;毀貌易性,
絕惡之學。豈伊同人,爰及異物。鳥王獸長,往往是佛,無窮世界,聖人代興。或
昭五典,或布三乘。在鳥而鳥鳴,在獸而獸吼;教華而華言,化夷而夷語耳。雖舟
車均于致遠,而有川陸之節;佛道齊乎達化,而有夷夏之別。若謂其致既均,其法
可換者,而車可涉川,舟可行陸乎?今以中夏之性,效西戎之法,既不全同,又不
全異。下棄妻孥,上廢宗祀。嗜欲之物,皆以禮伸;孝敬之典,獨以法屈。悖禮犯
順,曾莫之覺。弱喪忘歸,孰識其舊?且理之可貴者,道也;事之可賤者,俗也。
舍華效夷,義將安取?若以道邪,道固符合矣;若以俗邪,俗則大乖矣。
屢見刻舷沙門,守株道士,交諍小大,互相彈射。或域道以為兩,或混俗以為
一。是牽異以為同,破同以為異。則乖爭之由,淆亂之本也。尋聖道雖同,而法有
左右。始乎無端,終乎無末。泥洹仙化,各是一術。佛號正真,道稱正一。一歸無
死,真會無生。在名則反,在實則合。但無生之教賒,無死之化切︰切法可以進謙
弱,賒法可以退夸強。佛教文而博,道教質而精︰精非粗人所信,博非精人所能。
佛言華而引,道言實而抑︰抑則明者獨進,引則昧者競前。佛經繁而顯,道經簡而
幽︰幽則妙門難見,顯則正路易遵。此二法之辨也。
聖匠無心,方圓有體,器既殊用,教亦異施。佛是破惡之方,道是興善之術。
興善則自然為高,破惡則勇猛為貴。佛跡光大,宜以化物;道跡密微,利用為己。
優劣之分,大略在茲。
夫蹲夷之儀,婁羅之辯,各出彼俗,自相聆解。猶蟲?饒耨?,何足述效。
歡雖同二法,而意黨道教。宋司徒袁粲托為道人通公駁之,其略曰︰
白日停光,恆星隱照,誕降之應,事在老先,似非入關,方炳斯瑞。
又老、莊、周、孔,有可存者,依日末光,憑釋遺法,盜牛竊善,反以成蠹。
檢究源流,終異吾黨之為道耳。
西域之記,佛經之說,俗以膝行為禮,不慕蹲坐為恭,道以三繞為虔,不尚踞
傲為肅。豈專戎土,爰亦茲方。襄童謁帝,膝行而進;趙王見周,三環而止。今佛
法在華,乘者常安;戒善行交,蹈者恆通。文王造周,大伯創吳,革化戎夷,不因
舊俗。豈若舟車,理無代用。佛法垂化,或因或革。清信之士,容衣不改;息心之
人,服貌必變。變本從道,不遵彼俗,教風自殊,無患其亂。
孔、老、釋迦,其人或同,觀方設教,其道必異。孔、老治世為本,釋氏出世
為宗。發軫既殊,其歸亦異。符合之唱,自由臆說。
又仙化以變形為上,泥洹以陶神為先。變形者白首還緇,而未能無死;陶神者
使塵惑日損,湛然常存。泥洹之道,無死之地,乖詭若此,何謂其同?
歡答曰︰
案道經之作,著自西周,佛經之來,始乎東漢,年逾八百,代懸數十。若謂黃
老雖久,而濫在釋前,是呂尚盜陳恆之齊,劉季竊王莽之漢也。
經雲,戎氣強獷,乃復略人頰車邪?又夷俗長跽,法與華異,翹左??右,全是
蹲踞。故周公禁之于前,仲尼戒之于後。又舟以濟川,車以征陸。佛起于戎,豈非
戎俗素惡邪?道出于華,豈非華風本善邪?今華風既變,惡同戎狄,佛來破之,良
有以矣。佛道實貴,故戒業可遵;戎俗實賤,故言貌可棄。今諸華士女,民族弗革,
而露首偏踞,濫用夷禮。雲于翦落之徒,全是胡人,國有舊風,法不可變。
又若觀風流教,其道必異,佛非東華之道,道非西戎之法,魚鳥異淵,永不相
關,安得老、釋二教,交行八表?今佛既東流,道亦西邁,故知世有精粗,教有文
質。然則道教執本以領末,佛教救末以存本。請問所異,歸在何許?若以翦落為異,
則胥靡翦落矣。若以立像為異,則俗巫立像矣。此非所歸,歸在常住。常住之象,
常道孰異?
神仙有死,權便之說。神仙是大化之總稱,非窮妙之至名。至名無名,其有名
者二十七品,仙變成真,真變成神,或謂之聖,各有九品,品極則入空寂,無為無
名。若服食茹芝,延壽萬億,壽盡則死,藥極則枯,此修考之士,非神仙之流也。
明僧紹《正二教論》以為︰“佛明其宗,老全其生。守生者蔽,明宗者通。今
道家稱長生不死,名補天曹,大乖老、莊立言本理。”
文惠太子、竟陵王子良並好釋法。吳興孟景翼為道士,太子召入玄圃園。眾僧
大會,子良使景翼禮佛,景翼不肯。子良送《十地經》與之。景翼造《正一論》,
大略曰︰“《寶積》雲‘佛以一音廣說法’。老子雲‘聖人抱一以為天下式’。
‘一’之為妙,空玄絕于有境,神化贍于無窮,為萬物而無為,處一數而無數,莫
之能名,強號為一。在佛曰實相,在道曰玄牝。道之大象,即佛之法身。以不守之
守守法身,以不執之執執大象。但物有八萬四千行,說有八萬四千法。法乃至于無
數,行亦逮于無央。等級隨緣,須導歸一。歸一曰回向,向正即無邪。邪觀既遣,
億善日新。三五四六,隨用而施。獨立不改,絕學無憂。曠劫諸聖,共遵斯一。老、
釋未始于嘗分,迷者分之而未合。億善遍修,修遍成聖,雖十號千稱,終不能盡。
終不能盡,豈可思議。”
司徒從事中郎張融作《門律》雲︰“道之與佛,逗極無二。吾見道士與道人戰
儒墨,道人與道士辨是非。昔有鴻飛天首,積遠難亮。越人以為鳧,楚人以為乙,
人自楚越,鴻常一耳。”以示太子僕周?J。?J難之曰︰“虛無法性,其寂雖同,位
寂之方,其旨則別。論所謂‘逗極無二’者,為逗極于虛無,當無二于法性耶?足
下所宗之本一物為鴻乙耳。驅馳佛道,無免二末。未知高鑒緣何識本,輕而宗之,
其有旨乎?”往復文多不載。
歡口不辯,善于著筆。著《三名論》,甚工,鐘會《四本》之流也。又注王弼
《易》二《系》,學者傳之。
始興人盧度,亦有道術。少隨張永北征。永敗,虜追急,阻淮水不得過。度心
誓曰︰“若得免死,從今不復殺生。”須臾見兩??盾流來,接之得過。後隱居西昌
三顧山,鳥獸隨之。夜有鹿觸其壁,度曰︰“汝壞我壁。”鹿應聲去。屋前有池養
魚,皆名呼之,魚次第來,取食乃去。逆知死年月,與親友別。永明末,以壽終。
初,永明三年,征驃騎參軍顧惠胤為司徒主簿。惠胤,宋鎮軍將軍覬之弟子也。
閑居養志,不應征闢。
臧榮緒,東莞莒人也。祖奉先,建陵令,父庸民,國子助教。榮緒幼孤,躬自
灌園,以供祭祀。母喪後,乃著《嫡寢論》,掃灑堂宇,置筵席,朔望輒拜薦,甘
珍未嘗先食。純篤好學,括東西晉為一書,紀、錄、志、傳百一十卷。隱居京口教
授。南徐州闢西曹,舉秀才,不就。
太祖為揚州,征榮緒為主簿,不到。司徒褚淵少時嘗命駕尋之,建元中啟太祖
曰︰“榮緒,朱方隱者。昔臧質在宋,以國戚出牧彭岱,引為行佐,非其所好,謝
疾求免。蓬廬守志,漏濕是安,灌蔬終老。與友關康之沈深典素,追古著書,撰
《晉史》十帙,贊論雖無逸才,亦足彌綸一代。臣歲時往京口,早與之遇。近報其
取書,始方送出,庶得備錄渠閣,采異甄善。”上答曰︰“公所道臧榮緒者,吾甚
志之。其有史翰,欲令入天祿,甚佳。”
榮緒??愛《五經》,謂人曰︰“昔呂尚奉丹書,武王致齋降位,李、釋教誡,
並有禮敬之儀。”因甄明至道,乃著《拜五經序論》。常以宣尼生庚子日,陳《五
經》拜之。自號“被褐先生。”又以飲酒亂德,言常為誡。永明六年卒,年七十四。
初,榮緒與關康之俱隱在京口,世號為“二隱”。康之字伯愉,河東人。世居
丹徒。以墳籍為務。四十年不出門。不應州府闢。宋太始中,征通直郎,不就。晚
以母老家貧,求為嶺南小縣。性清約,獨處一室,稀與妻子相見。不通賓客。弟子
以業傳受。尤善《左氏春秋》。太祖為領軍,素好此學,送《春秋五經》,康之手
自點定,並得論《禮記》十余條。上甚悅,寶愛之。遺詔以經本入玄宮。宋末卒。
何求,字子有,廬江??人也。祖尚之,宋司空。父鑠,宜都太守。求元嘉末為
宋文帝挽郎,解褐著作郎,中軍衛軍行佐,太子舍人,平南參軍,撫軍主簿,太子
洗馬,丹陽、吳郡丞。清退無嗜欲。又除征北參
軍事,司徒主簿,太子中舍人。泰
始中妻亡,還吳葬舊墓。除中書郎,不拜。仍住吳,居波若寺,足不逾戶,人莫見
其面。明帝崩,出奔國哀,除為司空從事中郎,不就。乃除永嘉太守。求時寄住南
澗寺,不肯詣台,乞于寺拜受,見許。一夜忽乘小船逃歸吳,隱虎丘山,復除黃門
郎,不就。永明四年,世祖以為太中大夫,又不就。七年卒,年五十六。
初,求母王氏為父所害,求兄弟以此無宦情。
求弟點,少不仕。宋世征為太子洗馬,不就。隱居東離門卞望之墓側。性率到,
鮮狎人物。建元中,褚淵、王儉為宰相,點謂人曰︰“我作《齊書》已竟,贊雲︰
‘淵既世族,儉亦國華。不賴舅氏,遑恤外家。’欲儉候之,知不可見,乃止。永
明元年,征中書郎。豫章王命駕造門,點從後門逃去。竟陵王子良聞之,曰︰“豫
章王尚不屈,非吾所議。”遺點嵇叔夜酒杯、徐景山酒?j以通意。點常自得,遇酒
便醉,交游宴樂不隔也。永元中,京師頻有軍寇,點嘗結裳為?F,與崔慧景共論佛
義,其語默之跡如此。
點弟胤,有儒術,亦懷隱遁之志。所居宅名為小山。隆昌中為中書令,以皇後
從叔見親寵。明帝即位,胤賣園宅,將遂本志。建武四年為散騎常侍、巴陵王師,
聞吳興太守謝?F致仕,慮後之,于是奉表不待報而去,隱會稽山。上大怒,令有司
奏彈胤,然發優詔焉。永元二年,征散騎常侍,太常卿。
劉虯,字靈預,南陽涅陽人也。舊族,徙居江陵。虯少而抗節好學,須得祿便
隱。宋泰始中,仕至晉平王驃騎記室,當陽令。罷官歸家,靜處斷谷,餌術及胡麻。
建元初,豫章王為荊州,教闢虯為別駕,與同郡宗測、新野庾易並遣書禮請,虯等
各修箋答而不應闢命。永明三年,刺史廬陵王子卿表虯及同郡宗測、宗尚之、庾易、
劉昭五人,請加蒲車束帛之命。詔征為通直郎,不就。
竟陵王子良致書通意。虯答曰︰“虯四節臥病,三時營灌,暢余陰于山澤,托
暮情于魚鳥,寧非唐、虞重恩,周、邵宏施?虯進不研機入玄,無洙泗稷館之辯;
退不凝心出累,非冢間樹下之節。遠澤既灑,仁規先著。謹收樵牧之嫌,敬加軾蛙
之義。”
虯精信釋氏,衣粗布衣,禮佛長齋。注《法華經》,自講佛義。以江陵西沙洲
去人遠,乃徙居之。建武二年,詔征國子博士,不就。其冬虯病,正晝有白雲徘徊
檐戶之內,又有香氣及磬聲,其日卒。年五十八。
劉昭與虯同宗,州闢祭酒從事不就,隱居山中。
庾易,字幼簡,新野新野人也。徙居屬江陵。祖玫,巴郡太守。父道驥,安西
參軍。易志性恬隱,不交外物。建元元年,刺史豫章王闢為驃騎參軍,不就。臨川
王映臨州,獨重易,上表薦之,餉麥百斛。易謂使人曰︰“民樵采麋鹿之伍,終其
解毛之衣;馳騁日月之車,得保自耕之祿。于大王之恩,亦已深矣。”辭不受。永
明三年,詔征太子舍人,不就。以文義自樂。安西長史袁彖欽其風,通書致遺。易
以連理機竹翹書格報之。建武二年,詔復征為司徒主簿,不就。卒。
宗測,字敬微,南陽人,宋征士炳孫也。世居江陵。測少靜退,不樂人間。嘆
曰︰“家貧親老,不擇官而仕,先哲以為美談,余竊有惑。誠不能潛感地金,冥致
江鯉,但當用天道,分地利。孰能食人厚祿,憂人重事乎?”
州舉秀才,主簿,不就。驃騎豫章王征為參軍,測答府召雲︰“何為謬傷海鳥,
橫斤山木?”母喪,身負土植松柏。豫章王復遣書請之,闢為參軍。測答曰︰“性
同鱗羽,愛止山壑,眷戀松筠,輕迷人路。縱宕岩流,有若狂者,忽不知老至。而
今鬢已白,豈容課虛責有,限魚慕鳥哉?”永明三年,詔征太子舍人,不就。
欲游名山,乃寫祖炳所畫《尚子平圖》于壁上。測長子官在京師,知父此旨,
便求祿還為南郡丞,付以家事。刺史安陸王子敬、長史劉寅以下皆贈送之,測無所
受。齎《老子》《莊子》二書自隨。子孫拜辭悲泣,測長嘯不視,遂往廬山,止祖
炳舊宅。
魚復侯子響為江州,厚遣贈遺。測曰︰“少有狂疾,尋山采藥,遠來至此。量
腹而進松術,度形而衣薜蘿,淡然已足,豈容當此橫施!”子響命駕造之,測避不
見。後子響不告而來,奄至所住,測不得已,巾褐對之,竟不交言,子響不悅而退。
尚書令王儉餉測蒲褥。頃之,測送弟喪還西,仍留舊宅永業寺,絕賓友,唯與同志
庾易、劉虯、宗人尚之等往來講說。刺史隨王子隆至鎮,遣別駕宗哲致勞問,測笑
曰︰“貴賤理隔,何以及此。”竟不答。建武二年,征為司徒主簿,不就。卒。
測善畫,自圖阮籍遇蘇門于行障上,坐臥對之。又畫永業佛影台,皆為妙作。
頗好音律,善《易》《老》,續皇甫謐《高士傳》三卷。又嘗游衡山七嶺,著衡山、
廬山記。
尚之字敬文,亦好山澤。與劉虯俱以驃騎記室不仕。宋末,刺史武陵王闢贊府,
豫章王闢別駕,並不就。永明中,與劉虯同征為通直郎,和帝中興初,又征為諮議,
並不就。壽終。
杜京產,字景齊,吳郡錢唐人。杜子恭玄孫也。祖運,為劉毅衛軍參軍。父道
鞠,州從事,善彈棋,世傳五斗米道,至京產及子棲。京產少恬靜,閉意榮宦。頗
涉文義,專修黃老。會稽孔覬,清剛有峻節,一見而為款交。郡召主簿,州闢從事,
稱疾去。除奉朝請,不就。與同郡顧歡同契,始寧東山開舍授學。建元中,武陵王
曄為會稽,太祖遣儒士劉??入東為曄講說,京產請??至山舍講書,傾資供待,子棲
躬自屣履,為??生徒下食,其禮賢如此。孔稚??、周?J、謝?\並致書以通殷勤。
永明十年,稚??及光祿大夫陸澄、祠部尚書虞????、太子右率沈約、司徒右長
史張融表薦京產曰︰“竊見吳郡杜京產,潔靜為心,謙虛成性,通和發于天挺,敏
達表于自然。學遍玄、儒,博通史、子,流連文藝,沈吟道奧。泰始之朝,掛冠辭
世,遁舍家業,隱于太平。葺宇窮岩,采芝幽澗,耦耕自足,薪歌有余。確爾不群,
淡然寡欲,麻衣藿食,二十余載。雖古之志士,何以加之。謂宜釋巾幽谷,結組登
朝,則岩谷含歡,薜蘿起?\矣。”不報。建武初,征員外散騎侍郎,京產曰︰“莊
生持釣,豈為白璧所回。”辭疾不就。年六十四,永元元年卒。
會稽孔道征,守志業不仕,京產與之友善。
永明中,會稽鐘山有人姓蔡,不知名。山中養鼠數十頭,呼來即來,遣去便去。
言語狂易,時謂之“謫仙”。不知所終。
沈?v士,字雲禎,吳興武康人也。祖膺期,晉太中大夫。?v士少好學,家貧,
織簾誦書,口手不息。宋元嘉末,文帝令尚書僕射何尚之抄撰《五經》,訪舉學士,
縣以?v士應選。尚之謂子偃曰︰“山藪故有奇士也。”少時,?v士稱疾歸鄉,更不
與人物通。養孤兄子,義著鄉曲。或勸?v士仕,答曰︰“魚縣獸檻,天下一契,聖
人玄悟,所以每履吉先。吾誠未能景行坐忘,何為不希企日損。”乃作《玄散賦》
以絕世。太守孔山士闢,不應。宗人徐州刺史曇慶、侍中懷文、左率勃來候之,?v
士未嘗答也。隱居餘干吳差山,講經教授,從學者數十百人,各營屋宇,依止其側。
?v士重陸機《連珠》,每為諸生講之。
征北張永為吳興,請?v士入郡。?v士聞郡後堂有好山水,乃往停數月。永欲請
為功曹,使人致意。?v士曰︰“明府德履沖素,留心山谷,民是以被褐負杖,忘其
疲病。必欲飾渾沌以蛾眉,冠越客于文冕,走雖不敏,請附高節,有蹈東海而死爾。”
永乃止。
升明末,太守王奐上表薦之,詔征為奉朝請,不就。永明六年,吏部郎沈淵、
中書郎沈約又表薦?v士義行,曰︰“吳興沈?v士,英風夙挺,峻節早樹,貞粹稟于
天然,綜博生乎篤習。家世孤貧,藜藿不給,懷書而耕,白首無倦,挾琴采薪,行
歌不輟。長兄早卒,孤佷數四,攝?毒現桑?吞苦推甘。年逾七十,業行無改。元嘉
以來,聘召仍疊。玉質逾潔,霜操日嚴。若使聞政王庭,服道槐掖,必能孚朝規于
邊鄙,播聖澤于荒垂。”詔又征為太學博士;建武二年,征著作郎;永元二年,征
太子舍人;並不就。
?v士負薪汲水,並日而食,守操終老。篤學不倦,遭火,燒書數千卷,?v士年
過八十,耳目猶聰明,手以反故抄寫,燈下細書,復成二三千卷,滿數十篋,時人
以為養身靜嘿之所致也。著《周易兩系》《莊子內篇訓》,注《易經》、《禮記》、
《春秋》、《尚書》、《論語》、《孝經》、《喪服》、《老子要略》數十卷。以
楊王孫、皇甫謐深達生死,而終禮矯偽,乃自作終制。年八十六,卒。
同郡沈儼之,字士恭,徐州刺史曇慶子,亦不仕。征太子洗馬,永明元年,征
中書郎。三年,又詔征前南郡國常侍沈??為著作郎,建武二年。征太子舍人,永元
二年,征通直郎。??字處默,宋領軍寅之兄孫也。
吳苞,字天蓋,濮陽鄄城人也。儒學,善《三禮》及《老》、《莊》。宋泰始
中,過江聚徒教學。冠黃葛巾,竹麈尾,蔬食二十余年。隆昌元年,詔曰︰“處士
濮陽吳苞,棲志穹谷,秉操貞固,沈情味古,白首彌厲。征太學博士。”不就。始
安王遙光、右衛江?u于蔣山南為立館,自劉??卒後,學者咸歸之。以壽終。
魯國孔嗣之,字敬伯。宋世與太祖俱為中書舍人,並非所好,自廬陵郡去官,
隱居鐘山,朝廷以為太中大夫。建武三年卒。
徐伯珍,字文楚,東陽太末人也。祖父並郡掾史。伯珍少孤貧,書竹葉及地學
書。山水暴出,漂溺宅舍,村鄰皆奔走,伯珍累床而止,讀書不輟。叔父?[之與顏
延之友善,還祛蒙山立精舍講授,伯珍往從學,積十年,究尋經史,游學者多依之。
太守瑯邪王曇生、吳郡張淹並加禮闢,伯珍應召便退,如此者凡十二焉。征士沈儼
造膝談論,申以素交。吳郡顧歡?`出《尚書》滯義,伯珍訓答甚有條理,儒者宗之。
好釋氏、老莊,兼明道術。歲常旱,伯珍筮之,如期雨澍。舉動有禮,過曲木
之下,趨而避之。早喪妻,晚不復重娶,自比曾參。宅南九里有高山,班固謂之九
岩山,後漢龍丘萇隱處也。山多龍須檉柏,望之五采,世呼為婦人岩。二年,伯珍
移居之。門前生梓樹,一年便合抱;館東石壁夜忽有赤光洞照,俄爾而滅;白雀一
雙棲其戶牖;論者以為隱德之感焉。永明二年,刺史豫章王闢議曹從事,不就。家
甚貧窶,兄弟四人,皆白首相對,時人呼為“四皓”。建武四年卒,年八十四。受
業生凡千余人。
同郡樓幼瑜,亦儒學。著《禮捃遺》三十卷。官至給事中。
又同郡樓惠明,有道術。居金華山,禽獸毒螫者皆避之。宋明帝聞之,敕出住
華林園,除奉朝請,固乞不受,求東歸。永明三年,忽乘輕舟向臨安縣,眾不知所
以。尋而唐宇之賊破郡。文惠太子呼出住蔣山,又求歸,見許。世祖敕為立館。
史臣曰︰顧歡論夷夏,優老而劣釋。佛法者,理寂乎萬古,跡兆乎中世,淵源
浩博,無始無邊,宇宙之所不知,數量之所不盡,盛乎哉!真大士之立言也。探機
扣寂,有感必應,以大苞小,無細不容。若乃儒家之教,仁義禮樂,仁愛義宜,禮
順樂和而已;今則慈悲為本,常樂為宗,施舍惟機,低舉成敬。儒家之教,憲章祖
述,引古證今,于學易悟;今樹以前因,報以後果,業行交酬,連?F相襲。陰陽之
教,佔氣步景,授民以時,知其利害;今則耳眼洞達,心智他通,身為奎井,豈俟
甘石。法家之教,出自刑理,禁奸止邪,明用賞罰;今則十惡所墜,五及無間,刀
樹劍出,焦湯猛火,造受自貽,罔或差貳。墨家之教,遵上儉薄,磨踵滅頂,且猶
非吝;今則膚同斷瓠,目如井星,授子捐妻,在鷹庇鴿。從橫之教,所貴權謀,天
口連環,歸乎適變;今則一音萬解,無待戶說,四辯三會,咸得吾師。雜家之教,
兼有儒墨;今則五時所宣,于何不盡。農家之教,播植耕耘,善相五事,以藝九谷;
今則郁單粳稻,已異閻浮,生天果報,自然飲食。道家之教,執一虛無,得性亡情,
凝神勿擾;今則波若無照,萬法皆空,豈有道之可名,寧余一之可得。道俗對校,
真假將讎。釋理奧藏,無往而不有也。能善用之,即真是俗。九流之設,用藉世教,
刑名道墨,乖心異旨,儒者不學,無傷為儒;佛理玄曠,實智妙有,一物不知,不
成圓聖。若夫神道應現之力,感會變化之奇,不可思議,難用言象。而諸張米道,
符水先驗,相傳師法,祖自伯陽。世情去就,有此二學,僧尼道士,矛盾相非。非
唯重道,兼亦殉利。詳尋兩教,理歸一極。但跡有左右,故教成先後。廣略為言,
自生優劣。道本虛無,非由學至,絕聖棄智,已成有為。有為之無,終非道本。若
使本末同無,曾何等級。佛則不然,具縛為種,轉暗成明,梯愚入聖。途雖遠而可
踐,業雖曠而有期。勸慕之道,物我無隔。而局情淺智,鮮能勝受。世途揆度,因
果二門。雞鳴為善,未必余慶;膾肉東陵,曾無厄禍。身才高妙,郁滯而靡達;器
思庸鹵,富厚以終生。忠反見遺,詭乃獲用。觀此而論,近無罪福,而業有不定,
著自經文,三報開宗,斯疑頓曉。史臣服膺釋氏,深信冥緣,謂斯道之莫貴也。
贊曰︰含貞抱樸,履道敦學。惟茲潛隱,棄鱗養角。 子猴網(ziho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