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四回 忍饥挨饿进庙杀僧 少水无茶开门
第一百十四回 忍饑挨餓進廟殺僧 少水無茶開門
作者:[清]无名氏
作者:[清]無名氏
三侠五义第一百十四回
忍饥挨饿进庙杀僧
少水无茶开门揖盗 且说蒋平进了柴扉一看,却是三间茅屋,两明间有磨与屉板罗格等物,果然是
个豆腐房。蒋平将湿衣脱下,拧了一拧,然后抖晾。这老丈先烧了一碗热水,递与
蒋平。蒋平喝了几口,方问道:“老丈贵姓?”老丈道:“小老儿姓尹,以卖豆腐
为生。膝下并无儿女,有个老伴儿。就在这里居住。请问客官贵姓,要往何处去呢?”
蒋平道:“小可姓蒋,要上柳家庄找个相知,不知此处离那里还有多远?”老丈道:
“算来不足四十里之遥。”说话间,将壁灯点上。见蒋平抖晾衣服,即回身取了一
捆柴草来,道:“客官就在那边空地上将柴草引着,又向火,又烘衣,只是小心些
就是了。”蒋平深深谢了,道:“老丈放心。小可是晓得的。”尹老儿道:“老汉
动转一天也觉乏了。客官烘干衣服也就歇息吧,恕老汉不陪了。”蒋平道:“老丈
但请尊便。”尹老儿便向里屋去了。
蒋平这里向火烘衣,及至衣服快干,身体暖和,心里却透出饿来了,暗道:
“自我打尖后只顾走路,途中再加上雨淋,竟把饿忘了。说不得只好忍一夜罢了。”
便将破床掸了掸,倒下头,心里想着要睡。那知肚子不作劲儿,一阵阵咕噜噜的乱
响,闹的心里不得主意,突突突的乱跳起来,自己暗道:“不好。索性不睡的好。”
将壁灯剔了一剔,悄悄开了屋门,来到院内。仰面一看,见满天星斗,原来雨住天
晴。正在仰望之间,耳内只听乒乒乓乓犹如打铁一般,再细听时,却是兵刃交架的
声音,心内不由的一动,思忖道:“这样荒僻去处,如何夤夜比武呢?倒要看看。”
登时把饿也忘了,纵身跳出土墙,顺着声音一听,恰好就在那边庙内,急急紧行几
步,从庙后越墙而过。见那边屋内灯光明亮,有个妇人啼哭,连忙挨身而入。
妇人一见,吓的惊慌失色。蒋爷道:“那妇人休要害怕,快些说明,为何事来,
俺好救你。”那妇人道:“小妇人姚王氏,只因为与兄弟回娘家探望,途中遇雨,
在这庙外山门下避雨,被僧人开门看见,将我等让到前面禅堂。刚然坐下,又有人
击户,也是前来避雨的,僧人道:‘前面禅堂男女不便。’就将我等让在这里。谁
知这僧人不怀好意,到了一更之后,提了利刃进来时,先将我兄弟踢倒,捆缚起来,
就要逼勒于我。是小妇人着急喊叫,僧人道:‘你别嚷!俺先结果了前面那人,回
来再合你算帐。’因此提了利刃,他就与前面那人杀起来了。望乞爷爷搭救搭救。”
蒋爷道:“你不必害怕。待俺帮那人去。”说罢,回身见那边立着一根门闩,拿在
手中,赶到跟前。见一大汉左右躲闪,已不抵敌;再看和尚,上下翻腾,堪称对手。
蒋爷不慌不忙将门闩端了个四平,仿佛使枪一般,对准那僧人的胁下,一言不发尽
力的一戳,那僧人只顾赶杀那人,那知他身后有人戳他呢。冷不防觉得左胁痛彻心
髓,翻筋斗栽倒尘埃。前面那人见僧人栽倒,赶上一步,抬脚往下一跺。只听的拍
的一声,僧人的脸上已然着重,这僧人好苦,临死之前,先挨一戳,后挨一跺。
“暧哟”一声,手一扎煞,刀已落地。蒋爷撤了门闩,赶上前来,抢刀在手,往下
一落。这和尚顿时了帐。叹他身入空门,只因一念之差,枉自送了性命。
且说那人见蒋平杀了和尚,连忙过来施礼,道:“若不亏恩公搭救,某险些儿
丧有僧人之手。请问尊驾大名?”蒋平道:“俺姓蒋名平。足下何人?”那人道:
“哎呀!原来是四老爷么。小人龙涛。”说罢,拜将下去。蒋四爷连忙搀起,问道:
“龙兄为何到此?”龙涛道:“自从拿了花蝶与兄长报仇,后来回转本县缴了回批,
便将捕快告退不当,躲了官的辖制,自己务了农业,甚是清闲。只因小人有个姑母
别了三年,今日特来探望。不料途中遇雨,就到此庙投宿。忽听后面声嚷救人,正
欲看视,不想这个恶僧反来寻找小人,与他对垒。不料将刀磕飞。可恶,僧人好狠,
连搠几刀,皆被我躲过。正在危急。若不亏四老爷前来,性命必然难保,实属再生
之德。”蒋平道:“原来如此,你我且到后面,救那男女二人要紧。”
蒋平提了那僧人的刀在前,龙涛在后跟随,来到后面,先将那男人释放,姚王
氏也就出来叩谢。龙涛问道:“这男女二人是谁?”蒋爷道:“他是姊弟二人,原
要回娘家探望,也因避雨,误被恶僧诓进。方才我已问过,乃是姚王氏。”龙涛道:
“俺且问你,你丈夫他可叫姚猛么?”妇人道:“正是。”龙涛道:“你婆婆可是
龙氏么?”妇人道:“益发是了。不幸婆婆已于去年亡故了。”龙涛听说他婆婆亡
故了,不觉放声大哭,道:“哎呀!我那姑母呀!何得一别三年,就作了故人了。”
姚王氏听如此说,方细看了一番,猛然想起道:“你敢是表兄龙涛哥哥么?”龙涛
此时哭的说不上话来,止于点头而已,姚王氏也就哭了。蒋爷见他等认了亲戚,便
劝龙涛止住哭声。龙涛便问道:“表弟近来可好?”叙了多少话语。龙涛又对蒋爷
谢了,道:“不料四老爷救了小人并且救人小人的亲眷,如此恩德,何以答报!”
蒋爷道:“你我至契好友,何出此言。龙兄,你且同我来。”龙涛不知何事,跟着蒋爷,左寻右找,到了厨房。现成的灯烛,仔细看时,不
但菜蔬馒首,而且有一瓶好烧酒。蒋爷道:“妙极,妙极!我实对龙兄说吧,我还
没吃饭呢。”龙涛道:“我也觉得饿了。”蒋爷道:“来吧,来吧,咱们搬着走。
大约他姐几两个也未必吃饭呢。”龙涛见那边有个方盘,就拿出那当日卖煎饼的本
事来了,端了一方盘。蒋爷提了酒瓶,拿了酒杯碗碟筷子等,一同来到后面。他姐
几两个果然未进饮食,却不喝酒,就拿了菜蔬点心在屋内吃。蒋爷与龙涛在外间,
一壁饮酒,一壁叙话。龙涛便问蒋爷何往。蒋爷便叙述已往情由,如今要收伏钟雄,
特到柳家庄找柳青要断魂香的话,说了一遍。龙涛道:“如此说来,众位爷们俱在
陈起望。不知有用小人处没有?”蒋爷道:“你不必问哪。明日送了令亲去,你就
到陈起望去就是了。”龙涛道:“既如此,我还有个主意。我这表弟姚猛,身量魁
梧,与我不差上下,他不过年轻些。明日我与他同去如何?”蒋平道:“那更好了。
到了那里,丁二爷你是认得的,就说咱们遇着了。还有一宗,你告诉了二爷,就求
陆大爷写一封荐书,你二人直奔水寨,投在水寨之内。现有南北二侠,再无有不收
录的。”龙涛听了,甚是欢喜。
二人饮酒多时,听了听已有鸡鸣,蒋平道:“你们在此等候我,我去去就来。”
说罢,出了屋子,仍然越过后墙,到了尹老儿家内。又越了土墙,悄悄来到屋内。
见那壁上灯点的半明不灭的,从新剔了一剔,故意的咳嗽,将尹老儿惊醒,伸腰欠
口,道:“天是时候了。该磨豆腐了。”说罢,起来,出了里屋,见蒋爷在床上坐
着,便问道:“客官起来的恁早?想是夜静有些寒凉。”蒋平道:“此屋还暖和。
多承老丈挂心。天已不早了,小可要赶路了。”尹老几道:“何必忙呢?等着热热
的喝碗浆,暖暖寒,再去不迟。”蒋爷道:“多承美意,改日叨扰吧。小可还有要
紧事呢。”说着话,披上衣服,从兜肚中摸出一块银子,足有二两重,道:“老丈,
些须薄礼,望乞笑纳。”老丈道:“这如何使得?客官在此屈尊一夜,费了老汉什
么,如何破费许多呢?小老儿是不敢受的。”蒋爷道:“老丈体要过谦。难得你一
片好心。再要推让,反觉得不诚实了。”说着话,便掖在尹老儿袖内。尹老儿还要
说话,蒋爷已走到院内,只得谢了又谢,送出柴扉。彼此执手,那尹老儿还要说话,
见蒋爷已走出数步,只得回去,掩上柴扉。
蒋爷仍然越墙进庙。龙涛便问:“上何方去了?”蒋平将尹老儿留住的话说了
一遍。龙涛点头,道:“四老爷作事真个周到。”蒋平道:“咱们也该走了。龙兄
送了令亲之后,便与令表弟同赴陈起望便了。”龙涛答应。四人来到山门。蒋爷轻
轻开了山门,往外望了一望,悄悄道:“你三人快些去吧。我还要关好山门,仍从
后面而去。”龙涛点头,带领着姊弟二人扬长去了。
蒋爷仍将山门闭妥,又到后面检点了一番,就撂下这没头脑的事儿让地面官办
去,他仍从后墙跳出,溜之乎也。一路观看清景,走了二十余里,打了早尖。及至
到了柳家庄,日将西斜,自己暗暗道:“这末早到那里作什么,且找个僻静的酒肆
沽饮几杯。知他那里如何款待呢?别象昨晚饿的抓耳挠腮。若不亏那该死的和尚预
备下,我如何能够吃到十二分。”心里想着,早见有个村居酒市,仿佛当初大夫居
一般,便进去,拣了座头坐下。酒保儿却是个少年人,暖了酒。蒋爷慢慢消饮,暗
听别的座上三三两两,讲论柳员外,这七天的经忏费用了不少。也有说他为朋友尽
情,真正难得的;也有说他家内充足,耗财买脸儿的;又有那穷小子苦混混儿说:
“可惜了儿的!交朋友不过是了就是了。人在人情在,那里犯的上呢。若把这七天
费用帮了苦哈哈,包管够过一辈子的。”蒋爷听了暗笑,酒饮够了,又吃了些饭。
看看天色已晚,会了钱钞,离了村居,来到柳青门首,已然掌灯。连忙击户。
只见里面出来了个苍头,问道:“什么人?”蒋爷道:“是我,你家员外可在
家么?”苍头将蒋爷上下打量一番,道:“俺家员外在家等贼呢。请问尊驾贵姓?”
蒋爷听了苍头之言,有此语辣,只得答道:“我姓蒋,特来拜望。”苍头道:“原
来是贼爷到了。请少待。”转身进去。蒋爷知道这是柳青吩咐过了,毫不介意,只
得等候。
不多时,只见柳青便衣便帽出来,执手道:“姓蒋的,你竟来了!也就好大胆
呢!”蒋平道:“劣兄既与贤弟定准日期,劣兄若不来,岂不叫贤弟果等么?”柳
青说:“且不要论兄弟。你未免过于不自量了。你既来了,只好叫你进来。”说罢,
也不谦让,自己却先进来。蒋爷听了此话,见此光景,只得忍耐。刚要举步,只见
柳青转身奉了一揖,道:“我这一揖你可明白?”蒋爷笑道:“你不过是‘开门揖
盗’罢了,有甚难解。”柳青道:“你知道就好。”说着便引到西厢房内。蒋爷进
了西厢房一看,好样儿,三间一通连,除了一盏孤灯,一无所有,止于迎门一张床,
别无他物。蒋爷暗道:“这是什么意思?”
只听柳青道:“姓蒋的,今日你既来了,我要把话说明了。你就在这屋内居住,
我在对面东屋内等你。除了你我,再无第三人,所有我的仆妇人等早已吩咐过了,
全叫他们回避。就是前次那枝簪子,你要偷到手内,你便隔窗儿叫一声,说‘姓柳
的,你的簪子我偷了来了。’我在那屋里在头上一摸,果然不见了,这是你的能为。
不但偷了来,还要送回去,再迟一回,你能够送去,还是隔窗叫一声:‘姓柳的,
你的簪子我还了你了。’我在屋内向头上一摸,果然又有了。若是能够如此,不但
你我还是照旧的弟兄,而且甘心佩服,就是叫我赴汤蹈火我也是情愿的。”蒋爷点
头,笑道:“就是如此。贤弟到了那时,别又后悔。”柳青道:“大丈夫说话,焉
有改悔?”蒋爷道:“很好,很好。贤弟请了。”
不知果能否,且听下回分解。(zihou.com)扫校
三俠五義第一百十四回
忍饑挨餓進廟殺僧
少水無茶開門揖盜 且說蔣平進了柴扉一看,卻是三間茅屋,兩明間有磨與屜板羅格等物,果然是
個豆腐房。蔣平將濕衣脫下,擰了一擰,然後抖晾。這老丈先燒了一碗熱水,遞與
蔣平。蔣平喝了幾口,方問道︰“老丈貴姓?”老丈道︰“小老兒姓尹,以賣豆腐
為生。膝下並無兒女,有個老伴兒。就在這里居住。請問客官貴姓,要往何處去呢?”
蔣平道︰“小可姓蔣,要上柳家莊找個相知,不知此處離那里還有多遠?”老丈道︰
“算來不足四十里之遙。”說話間,將壁燈點上。見蔣平抖晾衣服,即回身取了一
捆柴草來,道︰“客官就在那邊空地上將柴草引著,又向火,又烘衣,只是小心些
就是了。”蔣平深深謝了,道︰“老丈放心。小可是曉得的。”尹老兒道︰“老漢
動轉一天也覺乏了。客官烘干衣服也就歇息吧,恕老漢不陪了。”蔣平道︰“老丈
但請尊便。”尹老兒便向里屋去了。
蔣平這里向火烘衣,及至衣服快干,身體暖和,心里卻透出餓來了,暗道︰
“自我打尖後只顧走路,途中再加上雨淋,竟把餓忘了。說不得只好忍一夜罷了。”
便將破床撢了撢,倒下頭,心里想著要睡。那知肚子不作勁兒,一陣陣咕嚕嚕的亂
響,鬧的心里不得主意,突突突的亂跳起來,自己暗道︰“不好。索性不睡的好。”
將壁燈剔了一剔,悄悄開了屋門,來到院內。仰面一看,見滿天星斗,原來雨住天
晴。正在仰望之間,耳內只听乒乒乓乓猶如打鐵一般,再細听時,卻是兵刃交架的
聲音,心內不由的一動,思忖道︰“這樣荒僻去處,如何夤夜比武呢?倒要看看。”
登時把餓也忘了,縱身跳出土牆,順著聲音一听,恰好就在那邊廟內,急急緊行幾
步,從廟後越牆而過。見那邊屋內燈光明亮,有個婦人啼哭,連忙挨身而入。
婦人一見,嚇的驚慌失色。蔣爺道︰“那婦人休要害怕,快些說明,為何事來,
俺好救你。”那婦人道︰“小婦人姚王氏,只因為與兄弟回娘家探望,途中遇雨,
在這廟外山門下避雨,被僧人開門看見,將我等讓到前面禪堂。剛然坐下,又有人
擊戶,也是前來避雨的,僧人道︰‘前面禪堂男女不便。’就將我等讓在這里。誰
知這僧人不懷好意,到了一更之後,提了利刃進來時,先將我兄弟踢倒,捆縛起來,
就要逼勒于我。是小婦人著急喊叫,僧人道︰‘你別嚷!俺先結果了前面那人,回
來再合你算帳。’因此提了利刃,他就與前面那人殺起來了。望乞爺爺搭救搭救。”
蔣爺道︰“你不必害怕。待俺幫那人去。”說罷,回身見那邊立著一根門閂,拿在
手中,趕到跟前。見一大漢左右躲閃,已不抵敵;再看和尚,上下翻騰,堪稱對手。
蔣爺不慌不忙將門閂端了個四平,仿佛使槍一般,對準那僧人的脅下,一言不發盡
力的一戳,那僧人只顧趕殺那人,那知他身後有人戳他呢。冷不防覺得左脅痛徹心
髓,翻筋斗栽倒塵埃。前面那人見僧人栽倒,趕上一步,抬腳往下一跺。只听的拍
的一聲,僧人的臉上已然著重,這僧人好苦,臨死之前,先挨一戳,後挨一跺。
“曖喲”一聲,手一扎煞,刀已落地。蔣爺撤了門閂,趕上前來,搶刀在手,往下
一落。這和尚頓時了帳。嘆他身入空門,只因一念之差,枉自送了性命。
且說那人見蔣平殺了和尚,連忙過來施禮,道︰“若不虧恩公搭救,某險些兒
喪有僧人之手。請問尊駕大名?”蔣平道︰“俺姓蔣名平。足下何人?”那人道︰
“哎呀!原來是四老爺麼。小人龍濤。”說罷,拜將下去。蔣四爺連忙攙起,問道︰
“龍兄為何到此?”龍濤道︰“自從拿了花蝶與兄長報仇,後來回轉本縣繳了回批,
便將捕快告退不當,躲了官的轄制,自己務了農業,甚是清閑。只因小人有個姑母
別了三年,今日特來探望。不料途中遇雨,就到此廟投宿。忽听後面聲嚷救人,正
欲看視,不想這個惡僧反來尋找小人,與他對壘。不料將刀磕飛。可惡,僧人好狠,
連搠幾刀,皆被我躲過。正在危急。若不虧四老爺前來,性命必然難保,實屬再生
之德。”蔣平道︰“原來如此,你我且到後面,救那男女二人要緊。”
蔣平提了那僧人的刀在前,龍濤在後跟隨,來到後面,先將那男人釋放,姚王
氏也就出來叩謝。龍濤問道︰“這男女二人是誰?”蔣爺道︰“他是姊弟二人,原
要回娘家探望,也因避雨,誤被惡僧誆進。方才我已問過,乃是姚王氏。”龍濤道︰
“俺且問你,你丈夫他可叫姚猛麼?”婦人道︰“正是。”龍濤道︰“你婆婆可是
龍氏麼?”婦人道︰“益發是了。不幸婆婆已于去年亡故了。”龍濤听說他婆婆亡
故了,不覺放聲大哭,道︰“哎呀!我那姑母呀!何得一別三年,就作了故人了。”
姚王氏听如此說,方細看了一番,猛然想起道︰“你敢是表兄龍濤哥哥麼?”龍濤
此時哭的說不上話來,止于點頭而已,姚王氏也就哭了。蔣爺見他等認了親戚,便
勸龍濤止住哭聲。龍濤便問道︰“表弟近來可好?”敘了多少話語。龍濤又對蔣爺
謝了,道︰“不料四老爺救了小人並且救人小人的親眷,如此恩德,何以答報!”
蔣爺道︰“你我至契好友,何出此言。龍兄,你且同我來。”龍濤不知何事,跟著蔣爺,左尋右找,到了廚房。現成的燈燭,仔細看時,不
但菜蔬饅首,而且有一瓶好燒酒。蔣爺道︰“妙極,妙極!我實對龍兄說吧,我還
沒吃飯呢。”龍濤道︰“我也覺得餓了。”蔣爺道︰“來吧,來吧,咱們搬著走。
大約他姐幾兩個也未必吃飯呢。”龍濤見那邊有個方盤,就拿出那當日賣煎餅的本
事來了,端了一方盤。蔣爺提了酒瓶,拿了酒杯碗碟筷子等,一同來到後面。他姐
幾兩個果然未進飲食,卻不喝酒,就拿了菜蔬點心在屋內吃。蔣爺與龍濤在外間,
一壁飲酒,一壁敘話。龍濤便問蔣爺何往。蔣爺便敘述已往情由,如今要收伏鐘雄,
特到柳家莊找柳青要斷魂香的話,說了一遍。龍濤道︰“如此說來,眾位爺們俱在
陳起望。不知有用小人處沒有?”蔣爺道︰“你不必問哪。明日送了令親去,你就
到陳起望去就是了。”龍濤道︰“既如此,我還有個主意。我這表弟姚猛,身量魁
梧,與我不差上下,他不過年輕些。明日我與他同去如何?”蔣平道︰“那更好了。
到了那里,丁二爺你是認得的,就說咱們遇著了。還有一宗,你告訴了二爺,就求
陸大爺寫一封薦書,你二人直奔水寨,投在水寨之內。現有南北二俠,再無有不收
錄的。”龍濤听了,甚是歡喜。
二人飲酒多時,听了听已有雞鳴,蔣平道︰“你們在此等候我,我去去就來。”
說罷,出了屋子,仍然越過後牆,到了尹老兒家內。又越了土牆,悄悄來到屋內。
見那壁上燈點的半明不滅的,從新剔了一剔,故意的咳嗽,將尹老兒驚醒,伸腰欠
口,道︰“天是時候了。該磨豆腐了。”說罷,起來,出了里屋,見蔣爺在床上坐
著,便問道︰“客官起來的恁早?想是夜靜有些寒涼。”蔣平道︰“此屋還暖和。
多承老丈掛心。天已不早了,小可要趕路了。”尹老幾道︰“何必忙呢?等著熱熱
的喝碗漿,暖暖寒,再去不遲。”蔣爺道︰“多承美意,改日叨擾吧。小可還有要
緊事呢。”說著話,披上衣服,從兜肚中摸出一塊銀子,足有二兩重,道︰“老丈,
些須薄禮,望乞笑納。”老丈道︰“這如何使得?客官在此屈尊一夜,費了老漢什
麼,如何破費許多呢?小老兒是不敢受的。”蔣爺道︰“老丈體要過謙。難得你一
片好心。再要推讓,反覺得不誠實了。”說著話,便掖在尹老兒袖內。尹老兒還要
說話,蔣爺已走到院內,只得謝了又謝,送出柴扉。彼此執手,那尹老兒還要說話,
見蔣爺已走出數步,只得回去,掩上柴扉。
蔣爺仍然越牆進廟。龍濤便問︰“上何方去了?”蔣平將尹老兒留住的話說了
一遍。龍濤點頭,道︰“四老爺作事真個周到。”蔣平道︰“咱們也該走了。龍兄
送了令親之後,便與令表弟同赴陳起望便了。”龍濤答應。四人來到山門。蔣爺輕
輕開了山門,往外望了一望,悄悄道︰“你三人快些去吧。我還要關好山門,仍從
後面而去。”龍濤點頭,帶領著姊弟二人揚長去了。
蔣爺仍將山門閉妥,又到後面檢點了一番,就撂下這沒頭腦的事兒讓地面官辦
去,他仍從後牆跳出,溜之乎也。一路觀看清景,走了二十余里,打了早尖。及至
到了柳家莊,日將西斜,自己暗暗道︰“這末早到那里作什麼,且找個僻靜的酒肆
沽飲幾杯。知他那里如何款待呢?別象昨晚餓的抓耳撓腮。若不虧那該死的和尚預
備下,我如何能夠吃到十二分。”心里想著,早見有個村居酒市,仿佛當初大夫居
一般,便進去,揀了座頭坐下。酒保兒卻是個少年人,暖了酒。蔣爺慢慢消飲,暗
听別的座上三三兩兩,講論柳員外,這七天的經懺費用了不少。也有說他為朋友盡
情,真正難得的;也有說他家內充足,耗財買臉兒的;又有那窮小子苦混混兒說︰
“可惜了兒的!交朋友不過是了就是了。人在人情在,那里犯的上呢。若把這七天
費用幫了苦哈哈,包管夠過一輩子的。”蔣爺听了暗笑,酒飲夠了,又吃了些飯。
看看天色已晚,會了錢鈔,離了村居,來到柳青門首,已然掌燈。連忙擊戶。
只見里面出來了個蒼頭,問道︰“什麼人?”蔣爺道︰“是我,你家員外可在
家麼?”蒼頭將蔣爺上下打量一番,道︰“俺家員外在家等賊呢。請問尊駕貴姓?”
蔣爺听了蒼頭之言,有此語辣,只得答道︰“我姓蔣,特來拜望。”蒼頭道︰“原
來是賊爺到了。請少待。”轉身進去。蔣爺知道這是柳青吩咐過了,毫不介意,只
得等候。
不多時,只見柳青便衣便帽出來,執手道︰“姓蔣的,你竟來了!也就好大膽
呢!”蔣平道︰“劣兄既與賢弟定準日期,劣兄若不來,豈不叫賢弟果等麼?”柳
青說︰“且不要論兄弟。你未免過于不自量了。你既來了,只好叫你進來。”說罷,
也不謙讓,自己卻先進來。蔣爺听了此話,見此光景,只得忍耐。剛要舉步,只見
柳青轉身奉了一揖,道︰“我這一揖你可明白?”蔣爺笑道︰“你不過是‘開門揖
盜’罷了,有甚難解。”柳青道︰“你知道就好。”說著便引到西廂房內。蔣爺進
了西廂房一看,好樣兒,三間一通連,除了一盞孤燈,一無所有,止于迎門一張床,
別無他物。蔣爺暗道︰“這是什麼意思?”
只听柳青道︰“姓蔣的,今日你既來了,我要把話說明了。你就在這屋內居住,
我在對面東屋內等你。除了你我,再無第三人,所有我的僕婦人等早已吩咐過了,
全叫他們回避。就是前次那枝簪子,你要偷到手內,你便隔窗兒叫一聲,說‘姓柳
的,你的簪子我偷了來了。’我在那屋里在頭上一摸,果然不見了,這是你的能為。
不但偷了來,還要送回去,再遲一回,你能夠送去,還是隔窗叫一聲︰‘姓柳的,
你的簪子我還了你了。’我在屋內向頭上一摸,果然又有了。若是能夠如此,不但
你我還是照舊的弟兄,而且甘心佩服,就是叫我赴湯蹈火我也是情願的。”蔣爺點
頭,笑道︰“就是如此。賢弟到了那時,別又後悔。”柳青道︰“大丈夫說話,焉
有改悔?”蔣爺道︰“很好,很好。賢弟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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