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 小姐还魂牛儿遭报 幼童侍主侠士挥金
第三十七回 小姐還魂牛兒遭報 幼童侍主俠士揮金
作者:[清]无名氏
作者:[清]無名氏
三侠五义第三十七回 小姐还魂牛儿遭报 幼童侍主侠士挥金
且说牛驴子于起更时来至花园,扳住墙头,纵身上去,他便往里一跳。只听噗咚一
声,自己把自己倒吓了一跳。但见树林中透出月色,满园中花影摇曳,彷佛都是人影儿
一般。毛手毛脚,贼头贼脑,他却认得路径,一直竟奔敞厅而来。见棺材停放中间。猛
然想起小姐入殓之时形景,不觉从脊梁骨上一阵发麻灌海,登时头发根根倒竖,害怕起
来,又连打了几个寒噤。暗暗说:“不好,我别要不得!”身子觉软,就坐在敞厅栏杆
踏板之上,略定了定神。回手拔出板斧。心里想道:“我此来原为发财,这一上去打开
棺盖,财帛便可到手。我却怕他怎的?这总是自己心虚之过。慢说无鬼;就是有鬼,也
不过是闺中弱女,有甚么大本事呢?”想至此,不觉得雄心陡起,提了板斧,便来到敞
厅之上。对了棺木,一时天良难昧,便双膝跪倒,暗暗祝道:“牛驴子实在是个苦小子。
今日暂且借小姐的簪环衣服一用,日后充足了,我再多多的给小姐烧些纸锞罢。”祝毕
起来,将板斧放下。只用双手从前面托住棺盖,尽力往上一起,那棺盖就离了位了,他
便往左边一跨。又绕到后边,也是用双手托住,往上一起,他却往右边一跨。那材盖便
横斜在材上。才要动手,忽听“嗳哟”一声,便吓得他把脖子一缩,跑下厅来,格嗒嗒
一个个整颤,半晌还不过气来。又见小姐挣扎起来,口中说道:“多承公公指引。”便
不言语了。 驴子喘息了喘息,想道:“小姐他会还了魂了。”又一转念:“他纵然还魂,正在
气息微弱之时,我这上去将他掐住咽喉,他依然是死。我照旧发财。有何不可呢?”想
至此,又立起身来,从老远的就将两手比着要掐的式样。尚未来到敞厅,忽有一物飞来
正打在左手之上。驴子又不敢嗳哟,只疼得他咬着牙,摔着手,在厅下打转。 只见从太湖石后来了一人,身穿夜行衣服,竟奔驴子而来。瞧着不好,刚然要跑,
已被那人一个箭步,赶上就是一脚。驴子便跌倒在地,口中叫道:“爷爷饶命!”那人
便将驴子按在地上,用刀一晃,道:“我且问你,棺木内死的是谁?”驴子道:“是我
家小姐,可是吊死的。”那人吃惊,道:“你家小姐如何吊死呢?”驴子道:“只因颜
生当堂招认了,我家小姐就吊死了,不知是什么缘故?只求爷爷饶命!”那人道:“你
初念贪财还可饶恕,后来又生害人之心,便是可杀不可留了。”说到“可杀”二字,刀
已落将下来,登时驴子入了汤锅了。 你道此人是谁?他便是改名金懋叔的白玉堂。自从赠了颜生银两之后,他便先到祥
符县将柳洪打听明白,已知道此人悭吝,必然嫌贫爱富。后来打听颜生到此,甚是相安,
正在欢喜。忽听得颜生被祥符县拿去,甚觉诧异;故此夤夜到此,打听个水落石出。已
知颜生负屈含冤,并不知小姐又有自缢之事。适才问了驴子,方才明白。既将驴子杀了,
又见小姐还魂。本欲上前搀扶,又要避盟嫂之嫌疑。猛然心生一计:“我何不如此如此
呢?”想罢,便高声嚷道:“你们小姐还了魂!快来救人呀!”又向那角门上当的一脚,
连门带框,俱各歪在一边。他却飞身上房,竟奔柳洪住房去了。 且说巡更之人原是四个,前后半夜倒换。这前半夜的二人正在巡更,猛听得有人说
小姐还魂之事,又听得咯嚓一声响亮。二人吓了一跳,连忙顺着声音,打着灯笼一照,
见花园角门连门框俱各歪在一边。二人仗着胆子,进了花园,趁着夜色,先往敞厅上一
看,见棺材盖横在材上。连忙过去细看,见小姐坐在棺内,闭着双睛,口内尚在咕哝。
二人见了,悄悄说道:“谁说不是活了呢。快报员外安人去。” 刚然回身,只见那边一块黑忽忽的,不知是甚么。打过灯笼一照,却是一个人。内
中有个眼尖的道:“伙计,这不是牛驴子么?他如何躺在这里呢?难道昨日停放之后,
把他落在这里了?”又听那人道:“这是甚么稀泞的??P了我一脚。嗳哟!怎么他脖子
上有个口子呢?敢则是被人杀了。──快快报与员外,说小姐还魂了。”柳洪听了,即刻叫开角门。冯氏也连忙赶来,唤齐仆妇丫鬟,俱往花园而来。谁知
乳母田氏一闻此言,预先跑来,扶着小姐呼唤。只听小姐嘟哝道:“多承公公指引。叫
奴家何以报答。”柳洪冯氏见了小姐果然活了,不胜欢喜。大家搀扶出来。田氏转身背
负着小姐,仆妇帮扶,左右围随,一直来到绣阁安放妥协,又灌姜汤少许,渐渐的苏醒
过来。容小姐静一静,定定神。只有乳母田氏与安人小丫鬟等在左右看顾。柳洪就慢慢
的下楼去了。只见更夫仍在楼门之外伺候。柳洪便道:“你二人还不巡更,在此作甚?”
二人道:“等着员外回话。还有一宗事呢。”柳洪道:“还有什么事呢?不是要讨赏么?”
二人道:“讨赏忙甚么呢。咱们花园躺着一个死人呢。”柳洪闻听,大惊道:“如何有
死人呢?”二人道:“员外随我们看看就知道了。不是生人,却是个熟人。”柳洪跟定
更夫进了花园,来至敞厅,更夫举起灯笼照看。柳洪见满地是血,战战兢兢看了多时,
道:“这不是牛驴子吗?他如何被人杀了呢?”又见棺盖横着,旁边又有一把板斧,猛
然省悟道:“别是他前来开棺盗尸罢?如何棺盖横过来呢?”更夫说道:“员外爷想得
不错。只是他被何人杀死呢?难道他见小姐活了,他自己抹了脖子?”柳洪无奈,只得
派人看守,准备报官相验。先叫人找了地保来,告诉他此事。地保道:“日前掐死了一
个丫鬟,尚未结案;如今又杀了一个家人,所有这些喜庆事情,全出在尊府,此事就说
不得了,只好员外辛苦辛苦,同我走一趟。”柳洪知道是故意的拿捏,只得进内,取些
银两给他们就完了。 不料来至套间屋内,见银柜的锁头落地,柜盖已开,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查对,
散碎银两俱各未动,单单整封银两短了十封。心内这一阵难受,又不是疼,又不是痒,
竟不知如何是好。发了会子怔,叫丫鬟去请安人,一面平了一两六钱有零的银算是二两,
央求地保呈报。地保得了银子,自己去了。柳洪急回身来至屋内,不觉泪下。冯氏便问:
“叫我有甚么事?女儿活了,应当欢喜,为何反倒哭起来了呢?莫不成牛驴子死了,你
心疼他吗?”柳洪道:“那盗尸贼,我心疼他做甚么?”冯氏道:“既不为此,你哭甚
么?”柳洪便将银子失去十封的话,说了一遍。“因为心疼银子,不觉流泪。这如今意
欲报官,故此请你来商议商议。”冯氏听了,也觉一惊,后来听柳洪说要报官,连说:
“不可,不可。现在咱们家有两宗人命的大案,尚未完结。如今为丢银子又去报官。别
的都不遗失,单单的丢了十封银子。这不是提官的醒儿吗?可见咱家积蓄多金。他若往
歪里一问,只怕再花上十封,也未必能够结案。依我说,这十封银子只好忍个肚子疼,
算是丢了罢。”柳洪听了此言,深为有理,只得罢了。不过一时时揪着心系子怪疼的。 且说马氏撺掇丈夫前去盗尸,以为手到成功,不想呆呆的等了一夜未见回来,看看
的天已发晓,不由得埋怨道:“这王八蛋好生可恶!他不亏我指引明路,教他发财。如
今得了手且不回家,又不知填那个小妈儿去了。少时他瞎爹若问起来,又该无故唠叨。”
正在自言自语埋怨,忽听有人敲门,道:“牛三哥,牛三哥。”妇人答道:“是谁呀?
这末早就来叫门。”说罢,将门开了一看,原来是捡粪的李二。李二一见马氏,便道:
“侄儿媳妇,你烦恼呀?”马氏听了,啐道:“呸!大清早起的,也不嫌个丧气。这是
怎么说呢?”李二说:“敢则是丧气。你们家驴子叫人杀了。怎么不丧气?” 牛三已在屋内听见,便接言道:“李老二,你进屋里来,明白告诉了我,这是怎么
一件事情。”李二便进屋内,见了牛三,说:“告诉哥哥说,驴子侄儿不知为何被人杀
死在那边花园子里了。你们员外报了官。少时就要来相验呢。”牛三道:“好呀!你们
干的好事呀!昨日那末拦你们;你们不听,到底遭了杀了。这不叫员外受累吗?李老二,
你拉了我去,等着官府来了,我拦验就是了。这不是吗?我的儿子既死了,我那儿妇是
断不能守的,莫若叫他回娘家去罢。这才应了俗语儿了:“驴的朝东,马的朝西。””
说着话,拿了明杖,叫李二拉着他,竟奔着员外宅里来。见了柳洪,便将要拦验的话说
了。柳洪甚是欢喜,又教导了好些话,那个说的,那个说不的,怎么具结领尸,编派停
当。又将装小姐的棺木挪在闲屋,算是为他买的寿木。及至官府到来,牛三拦验,情愿
具结领尸。官府细问情由,方准所呈。不必细表。 且说颜生在监。多亏了雨墨服侍,不至受苦。自从那日过下堂来,至今并未提审,
竟不知定了案不曾,反觉得心神不定。忽见牢头将雨墨叫将出来,在岳神庙前,便发话
道:“小伙子,你今儿得出去了。我不能只是替你耽惊儿。再者你们相公,今儿晚上也
该叫他受用受用了。”雨墨见不是话头,便道:“贾大叔,可怜我家相公负屈含冤。望
大叔将就将就。”贾牢头道:“我们早已可怜过了。我们若遇见都像你们这样打官司,
我们都饿死了。你打量里里外外费用轻呢。就是你那一点银子,一哄儿就结了。俗语说:
“衙门的钱,下水的船。”这总要现了现。你总得想个主意才好呢。难道你们相公就没
个朋友吗?”雨墨哭道:“我们从远方投亲而来,这里如何有相知呢。没奈何,还是求
大叔怜我家相公才好。”贾牢头道:“你那是白说。我倒有个主意。你们相公有个亲戚,
他不是财主吗。你为甚不弄他的钱呢?”雨墨流泪道:“那是我家相公的对头,他如何
肯资助呢?”贾牢头道:“不是那末说。你与相公商量商量,怎么想个法子将他的亲戚
咬出来。我们弄他的银,好照应你们相公呀。是这么个主意。”雨墨摇头道:“这个主
意却难,只怕我家相公做不出来罢。”贾牢头道:“既如此,你今儿就出去。直不准你
在这里!”雨墨见他如此神情,心中好生为难,急得泪流满面,痛哭不止。恨不得跪在
地下哀求。 忽见监门口有人叫:“贾头儿,贾头儿,快来哟。”贾牢头道:“是了。我这里说
话呢。”那人又道:“你快来,有话说。”贾牢头道:“什么事这末忙?难道弄出钱来
我一人使吗?也是大家伙儿分。”那外面说话的,乃是禁子吴头儿。他便问道:“你又
驳办谁呢?”贾牢头道:“就是颜查散的小童儿。”吴头儿道:“嗳哟!我的太爷。你
怎么惹他呢?人家的照应到了。此人姓白,刚才上衙门口略一点染,就是一百两呀。少
时就进来了。你快快好好儿的预备着,伺候着罢。”牢头听了,连忙回身,见雨墨还在
那里哭呢。连忙上前道:“老雨呀,你怎么不禁呕呢?说说笑笑,嗷嗷呕呕,这有什么
呢。你怎么就认真起来?我问问你,你家相公可有个姓白的朋友吗?”雨墨道:“并没
有姓白的。”贾牢头道:“你藏奸。你还恼着我呢。我告诉你,如今外面有个姓白的,
瞧你们相公来了。” 说话间,只见该值的头目陪着一人进来,头带武生巾,身穿月白花氅,内衬一件桃
红衬袍,足登官鞋,另有一番英雄气概。雨墨看了,很像金相公,却不敢认。只听那武
生道:“雨墨,你敢是也在此么?好孩子!真正难为你。”雨墨听了此言,不觉的落下
泪来,连忙上前参见,道:“谁说不是金相公呢。”暗暗忖道:“如何连音也改了呢?”
他却那里知道金相公就是白玉堂呢。白五爷将雨墨扶起,道:“你家相公在那里?” 不知雨墨如何回笑,且听下回分解。(zihou.com)
三俠五義第三十七回 小姐還魂牛兒遭報 幼童侍主俠士揮金
且說牛驢子于起更時來至花園,扳住牆頭,縱身上去,他便往里一跳。只听噗咚一
聲,自己把自己倒嚇了一跳。但見樹林中透出月色,滿園中花影搖曳,彷佛都是人影兒
一般。毛手毛腳,賊頭賊腦,他卻認得路徑,一直竟奔敞廳而來。見棺材停放中間。猛
然想起小姐入殮之時形景,不覺從脊梁骨上一陣發麻灌海,登時頭發根根倒豎,害怕起
來,又連打了幾個寒噤。暗暗說︰“不好,我別要不得!”身子覺軟,就坐在敞廳欄桿
踏板之上,略定了定神。回手拔出板斧。心里想道︰“我此來原為發財,這一上去打開
棺蓋,財帛便可到手。我卻怕他怎的?這總是自己心虛之過。慢說無鬼;就是有鬼,也
不過是閨中弱女,有甚麼大本事呢?”想至此,不覺得雄心陡起,提了板斧,便來到敞
廳之上。對了棺木,一時天良難昧,便雙膝跪倒,暗暗祝道︰“牛驢子實在是個苦小子。
今日暫且借小姐的簪環衣服一用,日後充足了,我再多多的給小姐燒些紙錁罷。”祝畢
起來,將板斧放下。只用雙手從前面托住棺蓋,盡力往上一起,那棺蓋就離了位了,他
便往左邊一跨。又繞到後邊,也是用雙手托住,往上一起,他卻往右邊一跨。那材蓋便
橫斜在材上。才要動手,忽听“噯喲”一聲,便嚇得他把脖子一縮,跑下廳來,格嗒嗒
一個個整顫,半晌還不過氣來。又見小姐掙扎起來,口中說道︰“多承公公指引。”便
不言語了。 驢子喘息了喘息,想道︰“小姐他會還了魂了。”又一轉念︰“他縱然還魂,正在
氣息微弱之時,我這上去將他掐住咽喉,他依然是死。我照舊發財。有何不可呢?”想
至此,又立起身來,從老遠的就將兩手比著要掐的式樣。尚未來到敞廳,忽有一物飛來
正打在左手之上。驢子又不敢噯喲,只疼得他咬著牙,摔著手,在廳下打轉。 只見從太湖石後來了一人,身穿夜行衣服,竟奔驢子而來。瞧著不好,剛然要跑,
已被那人一個箭步,趕上就是一腳。驢子便跌倒在地,口中叫道︰“爺爺饒命!”那人
便將驢子按在地上,用刀一晃,道︰“我且問你,棺木內死的是誰?”驢子道︰“是我
家小姐,可是吊死的。”那人吃驚,道︰“你家小姐如何吊死呢?”驢子道︰“只因顏
生當堂招認了,我家小姐就吊死了,不知是什麼緣故?只求爺爺饒命!”那人道︰“你
初念貪財還可饒恕,後來又生害人之心,便是可殺不可留了。”說到“可殺”二字,刀
已落將下來,登時驢子入了湯鍋了。 你道此人是誰?他便是改名金懋叔的白玉堂。自從贈了顏生銀兩之後,他便先到祥
符縣將柳洪打听明白,已知道此人慳吝,必然嫌貧愛富。後來打听顏生到此,甚是相安,
正在歡喜。忽听得顏生被祥符縣拿去,甚覺詫異;故此夤夜到此,打听個水落石出。已
知顏生負屈含冤,並不知小姐又有自縊之事。適才問了驢子,方才明白。既將驢子殺了,
又見小姐還魂。本欲上前攙扶,又要避盟嫂之嫌疑。猛然心生一計︰“我何不如此如此
呢?”想罷,便高聲嚷道︰“你們小姐還了魂!快來救人呀!”又向那角門上當的一腳,
連門帶框,俱各歪在一邊。他卻飛身上房,竟奔柳洪住房去了。 且說巡更之人原是四個,前後半夜倒換。這前半夜的二人正在巡更,猛听得有人說
小姐還魂之事,又听得咯嚓一聲響亮。二人嚇了一跳,連忙順著聲音,打著燈籠一照,
見花園角門連門框俱各歪在一邊。二人仗著膽子,進了花園,趁著夜色,先往敞廳上一
看,見棺材蓋橫在材上。連忙過去細看,見小姐坐在棺內,閉著雙楮,口內尚在咕噥。
二人見了,悄悄說道︰“誰說不是活了呢。快報員外安人去。” 剛然回身,只見那邊一塊黑忽忽的,不知是甚麼。打過燈籠一照,卻是一個人。內
中有個眼尖的道︰“伙計,這不是牛驢子麼?他如何躺在這里呢?難道昨日停放之後,
把他落在這里了?”又听那人道︰“這是甚麼稀濘的??P了我一腳。噯喲!怎麼他脖子
上有個口子呢?敢則是被人殺了。──快快報與員外,說小姐還魂了。”柳洪听了,即刻叫開角門。馮氏也連忙趕來,喚齊僕婦丫鬟,俱往花園而來。誰知
乳母田氏一聞此言,預先跑來,扶著小姐呼喚。只听小姐嘟噥道︰“多承公公指引。叫
奴家何以報答。”柳洪馮氏見了小姐果然活了,不勝歡喜。大家攙扶出來。田氏轉身背
負著小姐,僕婦幫扶,左右圍隨,一直來到繡閣安放妥協,又灌姜湯少許,漸漸的蘇醒
過來。容小姐靜一靜,定定神。只有乳母田氏與安人小丫鬟等在左右看顧。柳洪就慢慢
的下樓去了。只見更夫仍在樓門之外伺候。柳洪便道︰“你二人還不巡更,在此作甚?”
二人道︰“等著員外回話。還有一宗事呢。”柳洪道︰“還有什麼事呢?不是要討賞麼?”
二人道︰“討賞忙甚麼呢。咱們花園躺著一個死人呢。”柳洪聞听,大驚道︰“如何有
死人呢?”二人道︰“員外隨我們看看就知道了。不是生人,卻是個熟人。”柳洪跟定
更夫進了花園,來至敞廳,更夫舉起燈籠照看。柳洪見滿地是血,戰戰兢兢看了多時,
道︰“這不是牛驢子嗎?他如何被人殺了呢?”又見棺蓋橫著,旁邊又有一把板斧,猛
然省悟道︰“別是他前來開棺盜尸罷?如何棺蓋橫過來呢?”更夫說道︰“員外爺想得
不錯。只是他被何人殺死呢?難道他見小姐活了,他自己抹了脖子?”柳洪無奈,只得
派人看守,準備報官相驗。先叫人找了地保來,告訴他此事。地保道︰“日前掐死了一
個丫鬟,尚未結案;如今又殺了一個家人,所有這些喜慶事情,全出在尊府,此事就說
不得了,只好員外辛苦辛苦,同我走一趟。”柳洪知道是故意的拿捏,只得進內,取些
銀兩給他們就完了。 不料來至套間屋內,見銀櫃的鎖頭落地,櫃蓋已開,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查對,
散碎銀兩俱各未動,單單整封銀兩短了十封。心內這一陣難受,又不是疼,又不是癢,
竟不知如何是好。發了會子怔,叫丫鬟去請安人,一面平了一兩六錢有零的銀算是二兩,
央求地保呈報。地保得了銀子,自己去了。柳洪急回身來至屋內,不覺淚下。馮氏便問︰
“叫我有甚麼事?女兒活了,應當歡喜,為何反倒哭起來了呢?莫不成牛驢子死了,你
心疼他嗎?”柳洪道︰“那盜尸賊,我心疼他做甚麼?”馮氏道︰“既不為此,你哭甚
麼?”柳洪便將銀子失去十封的話,說了一遍。“因為心疼銀子,不覺流淚。這如今意
欲報官,故此請你來商議商議。”馮氏听了,也覺一驚,後來听柳洪說要報官,連說︰
“不可,不可。現在咱們家有兩宗人命的大案,尚未完結。如今為丟銀子又去報官。別
的都不遺失,單單的丟了十封銀子。這不是提官的醒兒嗎?可見咱家積蓄多金。他若往
歪里一問,只怕再花上十封,也未必能夠結案。依我說,這十封銀子只好忍個肚子疼,
算是丟了罷。”柳洪听了此言,深為有理,只得罷了。不過一時時揪著心系子怪疼的。 且說馬氏攛掇丈夫前去盜尸,以為手到成功,不想呆呆的等了一夜未見回來,看看
的天已發曉,不由得埋怨道︰“這王八蛋好生可惡!他不虧我指引明路,教他發財。如
今得了手且不回家,又不知填那個小媽兒去了。少時他瞎爹若問起來,又該無故嘮叨。”
正在自言自語埋怨,忽听有人敲門,道︰“牛三哥,牛三哥。”婦人答道︰“是誰呀?
這末早就來叫門。”說罷,將門開了一看,原來是撿糞的李二。李二一見馬氏,便道︰
“佷兒媳婦,你煩惱呀?”馬氏听了,啐道︰“呸!大清早起的,也不嫌個喪氣。這是
怎麼說呢?”李二說︰“敢則是喪氣。你們家驢子叫人殺了。怎麼不喪氣?” 牛三已在屋內听見,便接言道︰“李老二,你進屋里來,明白告訴了我,這是怎麼
一件事情。”李二便進屋內,見了牛三,說︰“告訴哥哥說,驢子佷兒不知為何被人殺
死在那邊花園子里了。你們員外報了官。少時就要來相驗呢。”牛三道︰“好呀!你們
干的好事呀!昨日那末攔你們;你們不听,到底遭了殺了。這不叫員外受累嗎?李老二,
你拉了我去,等著官府來了,我攔驗就是了。這不是嗎?我的兒子既死了,我那兒婦是
斷不能守的,莫若叫他回娘家去罷。這才應了俗語兒了︰“驢的朝東,馬的朝西。””
說著話,拿了明杖,叫李二拉著他,竟奔著員外宅里來。見了柳洪,便將要攔驗的話說
了。柳洪甚是歡喜,又教導了好些話,那個說的,那個說不的,怎麼具結領尸,編派停
當。又將裝小姐的棺木挪在閑屋,算是為他買的壽木。及至官府到來,牛三攔驗,情願
具結領尸。官府細問情由,方準所呈。不必細表。 且說顏生在監。多虧了雨墨服侍,不至受苦。自從那日過下堂來,至今並未提審,
竟不知定了案不曾,反覺得心神不定。忽見牢頭將雨墨叫將出來,在岳神廟前,便發話
道︰“小伙子,你今兒得出去了。我不能只是替你耽驚兒。再者你們相公,今兒晚上也
該叫他受用受用了。”雨墨見不是話頭,便道︰“賈大叔,可憐我家相公負屈含冤。望
大叔將就將就。”賈牢頭道︰“我們早已可憐過了。我們若遇見都像你們這樣打官司,
我們都餓死了。你打量里里外外費用輕呢。就是你那一點銀子,一哄兒就結了。俗語說︰
“衙門的錢,下水的船。”這總要現了現。你總得想個主意才好呢。難道你們相公就沒
個朋友嗎?”雨墨哭道︰“我們從遠方投親而來,這里如何有相知呢。沒奈何,還是求
大叔憐我家相公才好。”賈牢頭道︰“你那是白說。我倒有個主意。你們相公有個親戚,
他不是財主嗎。你為甚不弄他的錢呢?”雨墨流淚道︰“那是我家相公的對頭,他如何
肯資助呢?”賈牢頭道︰“不是那末說。你與相公商量商量,怎麼想個法子將他的親戚
咬出來。我們弄他的銀,好照應你們相公呀。是這麼個主意。”雨墨搖頭道︰“這個主
意卻難,只怕我家相公做不出來罷。”賈牢頭道︰“既如此,你今兒就出去。直不準你
在這里!”雨墨見他如此神情,心中好生為難,急得淚流滿面,痛哭不止。恨不得跪在
地下哀求。 忽見監門口有人叫︰“賈頭兒,賈頭兒,快來喲。”賈牢頭道︰“是了。我這里說
話呢。”那人又道︰“你快來,有話說。”賈牢頭道︰“什麼事這末忙?難道弄出錢來
我一人使嗎?也是大家伙兒分。”那外面說話的,乃是禁子吳頭兒。他便問道︰“你又
駁辦誰呢?”賈牢頭道︰“就是顏查散的小童兒。”吳頭兒道︰“噯喲!我的太爺。你
怎麼惹他呢?人家的照應到了。此人姓白,剛才上衙門口略一點染,就是一百兩呀。少
時就進來了。你快快好好兒的預備著,伺候著罷。”牢頭听了,連忙回身,見雨墨還在
那里哭呢。連忙上前道︰“老雨呀,你怎麼不禁嘔呢?說說笑笑,嗷嗷嘔嘔,這有什麼
呢。你怎麼就認真起來?我問問你,你家相公可有個姓白的朋友嗎?”雨墨道︰“並沒
有姓白的。”賈牢頭道︰“你藏奸。你還惱著我呢。我告訴你,如今外面有個姓白的,
瞧你們相公來了。” 說話間,只見該值的頭目陪著一人進來,頭帶武生巾,身穿月白花氅,內襯一件桃
紅襯袍,足登官鞋,另有一番英雄氣概。雨墨看了,很像金相公,卻不敢認。只听那武
生道︰“雨墨,你敢是也在此麼?好孩子!真正難為你。”雨墨听了此言,不覺的落下
淚來,連忙上前參見,道︰“誰說不是金相公呢。”暗暗忖道︰“如何連音也改了呢?”
他卻那里知道金相公就是白玉堂呢。白五爺將雨墨扶起,道︰“你家相公在那里?” 不知雨墨如何回笑,且听下回分解。(ziho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