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定兰谱颜生识英雄 看鱼书柳老嫌寒士
第三十四回 定蘭譜顏生識英雄 看魚書柳老嫌寒士
作者:[清]无名氏
作者:[清]無名氏
三侠五义第三十四回 定兰谱颜生识英雄 看鱼书柳老嫌寒士
且说颜生见金生去了,便叫雨墨会帐。雨墨道:“银子不彀了。短的不足四两呢。
我算给相公听;咱们出门时共剩了二十八两。前天两顿早尖连零用,共费了一两三钱。
昨晚吃了十四两,再加上今晚的十六两六钱五分,共合银子三十一两九钱五分。岂不是
短了不足四两么?”颜生道:“且将衣服典当几两银子,还了帐目,余下的作盘就是了。”
雨墨道:“刚出门两天就要典当。我看除了这几件衣服,今日当了,明日还有甚么?”
颜生也不理他。 雨墨去了多时,回来道:“衣服共当了八两银子,除还饭帐,下剩四两有零。”颜
生道:“咱们走路罢。”雨墨道:“不走还等甚么呢?”出了店门,雨墨自言道:“轻
松灵便,省得有包袱背着,怪沈的。”颜生道:“你不要多说了。事已如此,不过费去
些银两,有甚要紧。今晚前途,任凭你的主意就是了。”雨墨道:“这金相公也真真的
奇怪。若说他是诓嘴吃的,怎的要了那些菜来,他筷子也不动呢?就是爱好喝酒,也不
犯上要一坛来,却又酒量不很大,一坛子喝不了一零儿,就全剩下了,白便宜了店家。
就是爱吃活鱼,何不竟要活鱼呢?说他有意要冤咱们,却又素不相识,无仇无恨。饶白
吃白喝,还要冤人,更无此理。小人测不出他是甚么意思来。”颜生道:“据我看来,
他是个潇洒儒流,总有些放浪形骸之外。” 主仆二人途次闲谈,仍是打了早尖,多歇息歇息,便一直赶到宿头。雨墨便出主意
道:“相公,咱们今晚住小店吃顿饭,每人不过花上二钱银子,再也没的耗费了。”颜
生道:“依你,依你。”主仆二人竟投小店。 刚刚就座,只见小二进来道:“外面有位金相公找颜相公呢。”雨墨道:“很好。
请进来。咱们多费上二钱银子。这个小店也没有甚么主意出的了。”说话间,只见金生
进来道:“吾与颜兄真是三生有幸,竟会到那里,那里就遇得着。”颜生道:“实实小
弟与兄台缘份不浅。”金生道:“这么样罢。咱们两个结盟,拜把子罢。”雨墨暗道:
“不好,他要出矿。”连忙上前道:“金相公要与我们相公结拜,这个小店备办不出祭
礼来,只好改日再拜罢。”金生道:“无妨。隔壁太和店是个大店口,什么俱有。慢说
是祭礼,就是酒饭,回来也是那边要去。”雨墨暗暗顿足,道:“活该,活该!算是吃
定我们爷儿们了。” 金生也不唤雨墨,就叫本店的小二将隔壁太和店的小二叫来。他便吩咐如何先备猪
头三牲祭礼,立等要用;又如何预备上等饭,要鲜串活鱼;又如何搭一坛女真陈绍;仍
是按前两次一样。雨墨在旁,惟有听着而已。又看见颜生与金生说说笑笑,真如异姓兄
弟一般,毫不介意。雨墨暗道:“我们相公真是书呆子。看明早这个饥荒怎么打算?” 不多时,三牲祭礼齐备,序齿烧香。谁知颜生比金生大两岁,理应先焚香。雨墨暗
道:“这个定了,把弟吃准了把兄咧。”无奈何,在旁服侍。结拜完了,焚化钱粮后,
便是颜生在上首坐了,金生在下面相陪。你称仁兄,我称贤弟,更觉亲热。雨墨在旁听
着,好不耐烦。 少时,酒至菜来,无非还是前两次的光景。雨墨也不多言,只等二人吃完,他便在
外盘膝坐下,道:“吃也是如此,不吃也是如此。且自乐一会儿是一会儿。”便叫:
“小二,你把那酒抬来。我有个主意。你把太和店的小二也叫了来。有的是酒,有的是
菜,咱们大伙儿同吃,算是我一点敬意儿。你说好不好?”小二闻听,乐不可言,连忙
把那边的小二叫了来。二人一壁服侍着雨墨,一壁跟着吃喝。雨墨倒觉得畅快。吃喝完
了仍是进来等着,移出灯来也就睡了。到了次日,颜生出来净面。雨墨悄悄道:“相公昨晚不该与金相公结义。不知道他
家乡何处,知道他是甚么人。倘若要是个篾片,相公的名头不坏了么?”颜生忙喝道:
“你这奴才,休得胡说!我看金相公行止奇异,谈吐豪侠,决不是那流人物。既已结拜,
便是患难相扶的弟兄了。你何敢在此多言!别的罢了,这是你说的吗?”雨墨道:“非
是小人多言。别的罢了,回来店里的酒饭银两,又当怎么样呢?” 刚说至此,只见金生掀帘出来。雨墨忙迎上来道:“金相公,怎么今日伸了懒腰,
还没有念诗,就起来呢?”金生笑道:“吾要念了,你念甚么?原是留着你念的,不想
你也误了,竟把诗句两耽搁了。”说罢,便叫:“小二,开了单来吾看。”雨墨暗道:
“不好,他要起翅。”只见小二开了单来,上面写着连祭礼共享银十八两三钱。雨墨递
给金生。金生看了看道:“不多,不多。也赏他二两。这边店里没用甚么,赏他一两。”
说完,便对颜生道:“仁兄呀!……”旁边雨墨吃这一惊不小,暗道:“不好。他要说
“不闹虚了。”这二十多两银子又往那里弄去?” 谁知今日金生却不说此句,他却问颜生道:“仁兄呀!你这上京投亲,就是这个样
子,难道令亲那里就不憎嫌么?”颜生叹气道:“此事原是奉母命前来,愚兄却不愿意。
况我姑父姑母又是多年不通音信的,恐到那里未免要费些唇舌呢。”金生道:“须要打
算打算方好。” 雨墨暗道:“真关心呀!结了盟,就是另一个样儿了。”正想间,只见外面走进一
个人来。雨墨才待要问“找谁的?”话未出口,那人便与金生磕头,道:“家老爷打发
小人前来,恐爷路上缺少盘费,特送四百两银子,叫老爷将就用罢。”此时颜生听得明
白。见来人身量高大,头戴雁翅大帽,身穿皂布短袍,腰束皮带,足下登一双大曳拔??
鞋,手里还提着个马鞭子。只听金生道:“吾行路,焉用许多银两。既承你家老爷好意,
也罢,留下二百两银子。下剩仍拿回去。替吾道谢。”那人听了,放下马鞭子,从褡连
叉子里一封一封掏出四封,摆在桌上。金生便打开一包,拿了两个锞子,递与那人道:
“难为你大远的来,赏你喝茶罢。”那人又爬在地下,磕了个头,提了褡连马鞭子。才
要走时,忽听金生道:“你且慢着,你骑了牲口来了么?”那人道:“是。”金生道:
“很好。索性“一客不烦二主”,吾还要烦你辛苦一趟。”那人道:“不知爷有何差遣?”
金生便对颜生道:“仁兄,兴隆镇的当票子放在那里?”颜生暗想道:“我当衣服,他
怎么知道了?”便问雨墨。 雨墨此时看得都呆了,心中纳闷道:“这么个金相公,怎么会有人给他送银子来呢?
果然我们相公眼力不差。从今我倒长了一番见识。”正呆想着,忽听颜生问他当票子。
他便从腰间掏出一个包儿来,连票子和那剩下的四两多银子俱搁在一处,递将过来。金
生将票子接在手中,又拿了两个锞子,对那人道:“你拿此票到兴隆镇,把他赎回来。
除了本利,下剩的你作盘费就是了。你将这个褡连子放在这里,回来再拿。吾还告诉你,
你回时不必到这里了,就在隔壁太和店,吾在那里等你。”那人连连答应,竟拿了马鞭
子出店去了。 金生又从新拿了一锭银子,叫雨墨道:“你这两天多有辛苦。这银子赏你罢。吾可
不是篾片了?”雨墨那里还敢言语呢,只得也磕头谢了。 金生对颜生道:“仁兄呀!我们上那边店里去罢。”颜生道:“但凭贤弟。”金生
便叫雨墨抱着桌上的银子。雨墨又腾出手来,还有提那褡连。金生在旁道:“你还拿那
个,你不傻了么?你拿的动么?叫这店小二拿着,跟咱们送过那边去呀。你都聪明,怎
么此时又不聪明了?”说得雨墨也笑了。便叫了小二拿了褡连,主仆一同出了小店,来
到太和店,真正宽阔。雨墨也不用说,竟奔上房而来,先将抱着的银子放在桌上,又接
了小二拿的褡连。颜生与金生在迎门两边椅子上坐了。这边小二殷勤沏了茶来。金生便
出主意,与颜生买马,治簇新的衣服靴帽,全是使他的银子。颜生也不谦让。到了晚间,
那人回来,将当交明,提了褡连去了。 这一天吃饭饮酒,也不像先前那样,止于拣可吃的要来。吃剩的,不过将够雨墨吃
的。 到了次日,这二百两银子,除了赏项、买马、赎当、治衣服等,并会了饭帐,共费
去八九十两,仍余下一百多两,金生便都赠了颜生。颜生那里肯受。金生道:“仁兄只
管拿去。吾路上自有相知应付吾的盘费,吾是不用银子的。还是吾先走,咱们就都再会
罢。”说罢,执手告别,“他拉”“他拉”出店去了。颜生倒觉得依恋不舍,眼巴巴的
睁睁的目送出店。 此时雨墨精神百倍,装束行囊,将银两收藏严密,只将剩下的四两有余带在腰间。
叫小二把行李搭在马上,扣备停当,请相公骑马。登时阔起来了。雨墨又把雨衣包了,
小小包袱背在肩头,以防天气不测。颜生也给他雇了一头驴,沿路盘脚。 一日来到祥符县,竟奔双星桥而来。到了双星桥,略问一问柳家,人人皆知,指引
门户。主仆来到门前一看,果然气象不凡,是个殷实人家。 原来颜生的姑父名叫柳洪,务农为业,为人固执,有个悭吝毛病,处处好打算盘,
是个顾财不顾亲的人。他与颜老爷虽是郎舅,却有些冰火不同炉。只因颜老爷是个堂堂
的县尹,以为将来必有发迹,故将自己的女儿柳金蝉自幼就许配了颜查散。不意后来颜
老爷病故,送了信来,他就有些后悔,还关碍着颜氏安人不好意思。谁知三年前,颜氏
安人又一病呜呼了。他就绝意的要断了这门亲事,因此连信息也不通知。他续娶冯氏,
又是个面善心毒之人。幸喜他很疼爱小姐。他疼爱小姐,又有他的一番意思。 只因员外柳洪每每提起颜生,便?闵?叹气,说当初不该定这门亲事,已露出有退婚
之意。冯氏便暗怀着鬼胎。因他有个侄儿名唤冯君衡,与金蝉小姐年纪相仿。他打算着
把自己侄儿作为养老的女婿。就是将来柳洪亡后,这一分家私也逃不出冯家之手。因此
他却疼爱小姐。又叫侄儿冯君衡时常在员外眼前献些殷勤。员外虽则喜欢。无奈冯衡君
的像貌不扬,又是一个白丁;因此柳洪总未露出口吻来。 一日,柳洪正在书房,偶然想起女儿金蝉年已及岁。颜生那里杳无音信。闻得他家
道艰窘,难以度日,惟恐女儿过去受罪。怎么想个法子,退了此亲方好?正在烦思,忽
见家人进来禀道:“武进县的颜姑爷来了。”柳洪听了,吃惊不小,登时就会没了主意。
半天,说道:“你就回复他,说我不在家。”那家人刚回身,他又叫住,问道:“是什
么形相来的?”家人道:“穿著鲜明的衣服,骑着高头大马,带著书僮,甚是齐整。”
柳洪暗道:“颜生想必是发了财了,特来就亲。幸亏细心一问,险些儿误了大事。”忙
叫家人“快请”,自己也就迎了出来。 只见颜生穿著簇新大衫,又搭着俊俏的容貌,后面又跟着个伶俐小童,拉着一匹润
白大马,不由得心中羡慕,连忙上前相见。颜生即以子侄之礼参拜。柳洪那里肯受,谦
至再至三,才受半礼。彼此就座,叙了寒喧,家人献茶已毕。颜生便渐渐的说到家业零
落,特奉母命投亲,在此攻书,预备明年考试,并有家母亲笔书信一封。说话之间,雨
墨已将书信拿出来,交与颜生。颜生呈与柳洪,又奉了一揖。此时柳洪却把那个黑脸面
放下来,不是先前那等欢喜。无奈何将书信拆阅已毕,更觉烦了。便吩咐家人,将颜相
公送至花园幽斋居住。颜生还要拜见姑母。老狗才道:“拙妻这几日有些不大爽快,改
日再见。”颜生看此光景,只得跟随家人上花园去了。 幸亏金生打算替颜生治办衣服马匹;不然,老狗才绝不肯纳。可见金生奇异。 特不知柳洪是何主意,且听下回分解。(zihou.com)
三俠五義第三十四回 定蘭譜顏生識英雄 看魚書柳老嫌寒士
且說顏生見金生去了,便叫雨墨會帳。雨墨道︰“銀子不彀了。短的不足四兩呢。
我算給相公听;咱們出門時共剩了二十八兩。前天兩頓早尖連零用,共費了一兩三錢。
昨晚吃了十四兩,再加上今晚的十六兩六錢五分,共合銀子三十一兩九錢五分。豈不是
短了不足四兩麼?”顏生道︰“且將衣服典當幾兩銀子,還了帳目,余下的作盤就是了。”
雨墨道︰“剛出門兩天就要典當。我看除了這幾件衣服,今日當了,明日還有甚麼?”
顏生也不理他。 雨墨去了多時,回來道︰“衣服共當了八兩銀子,除還飯帳,下剩四兩有零。”顏
生道︰“咱們走路罷。”雨墨道︰“不走還等甚麼呢?”出了店門,雨墨自言道︰“輕
松靈便,省得有包袱背著,怪沈的。”顏生道︰“你不要多說了。事已如此,不過費去
些銀兩,有甚要緊。今晚前途,任憑你的主意就是了。”雨墨道︰“這金相公也真真的
奇怪。若說他是誆嘴吃的,怎的要了那些菜來,他筷子也不動呢?就是愛好喝酒,也不
犯上要一壇來,卻又酒量不很大,一壇子喝不了一零兒,就全剩下了,白便宜了店家。
就是愛吃活魚,何不竟要活魚呢?說他有意要冤咱們,卻又素不相識,無仇無恨。饒白
吃白喝,還要冤人,更無此理。小人測不出他是甚麼意思來。”顏生道︰“據我看來,
他是個瀟灑儒流,總有些放浪形骸之外。” 主僕二人途次閑談,仍是打了早尖,多歇息歇息,便一直趕到宿頭。雨墨便出主意
道︰“相公,咱們今晚住小店吃頓飯,每人不過花上二錢銀子,再也沒的耗費了。”顏
生道︰“依你,依你。”主僕二人竟投小店。 剛剛就座,只見小二進來道︰“外面有位金相公找顏相公呢。”雨墨道︰“很好。
請進來。咱們多費上二錢銀子。這個小店也沒有甚麼主意出的了。”說話間,只見金生
進來道︰“吾與顏兄真是三生有幸,竟會到那里,那里就遇得著。”顏生道︰“實實小
弟與兄台緣份不淺。”金生道︰“這麼樣罷。咱們兩個結盟,拜把子罷。”雨墨暗道︰
“不好,他要出礦。”連忙上前道︰“金相公要與我們相公結拜,這個小店備辦不出祭
禮來,只好改日再拜罷。”金生道︰“無妨。隔壁太和店是個大店口,什麼俱有。慢說
是祭禮,就是酒飯,回來也是那邊要去。”雨墨暗暗頓足,道︰“活該,活該!算是吃
定我們爺兒們了。” 金生也不喚雨墨,就叫本店的小二將隔壁太和店的小二叫來。他便吩咐如何先備豬
頭三牲祭禮,立等要用;又如何預備上等飯,要鮮串活魚;又如何搭一壇女真陳紹;仍
是按前兩次一樣。雨墨在旁,惟有听著而已。又看見顏生與金生說說笑笑,真如異姓兄
弟一般,毫不介意。雨墨暗道︰“我們相公真是書呆子。看明早這個饑荒怎麼打算?” 不多時,三牲祭禮齊備,序齒燒香。誰知顏生比金生大兩歲,理應先焚香。雨墨暗
道︰“這個定了,把弟吃準了把兄咧。”無奈何,在旁服侍。結拜完了,焚化錢糧後,
便是顏生在上首坐了,金生在下面相陪。你稱仁兄,我稱賢弟,更覺親熱。雨墨在旁听
著,好不耐煩。 少時,酒至菜來,無非還是前兩次的光景。雨墨也不多言,只等二人吃完,他便在
外盤膝坐下,道︰“吃也是如此,不吃也是如此。且自樂一會兒是一會兒。”便叫︰
“小二,你把那酒抬來。我有個主意。你把太和店的小二也叫了來。有的是酒,有的是
菜,咱們大伙兒同吃,算是我一點敬意兒。你說好不好?”小二聞听,樂不可言,連忙
把那邊的小二叫了來。二人一壁服侍著雨墨,一壁跟著吃喝。雨墨倒覺得暢快。吃喝完
了仍是進來等著,移出燈來也就睡了。到了次日,顏生出來淨面。雨墨悄悄道︰“相公昨晚不該與金相公結義。不知道他
家鄉何處,知道他是甚麼人。倘若要是個篾片,相公的名頭不壞了麼?”顏生忙喝道︰
“你這奴才,休得胡說!我看金相公行止奇異,談吐豪俠,決不是那流人物。既已結拜,
便是患難相扶的弟兄了。你何敢在此多言!別的罷了,這是你說的嗎?”雨墨道︰“非
是小人多言。別的罷了,回來店里的酒飯銀兩,又當怎麼樣呢?” 剛說至此,只見金生掀簾出來。雨墨忙迎上來道︰“金相公,怎麼今日伸了懶腰,
還沒有念詩,就起來呢?”金生笑道︰“吾要念了,你念甚麼?原是留著你念的,不想
你也誤了,竟把詩句兩耽擱了。”說罷,便叫︰“小二,開了單來吾看。”雨墨暗道︰
“不好,他要起翅。”只見小二開了單來,上面寫著連祭禮共享銀十八兩三錢。雨墨遞
給金生。金生看了看道︰“不多,不多。也賞他二兩。這邊店里沒用甚麼,賞他一兩。”
說完,便對顏生道︰“仁兄呀!……”旁邊雨墨吃這一驚不小,暗道︰“不好。他要說
“不鬧虛了。”這二十多兩銀子又往那里弄去?” 誰知今日金生卻不說此句,他卻問顏生道︰“仁兄呀!你這上京投親,就是這個樣
子,難道令親那里就不憎嫌麼?”顏生嘆氣道︰“此事原是奉母命前來,愚兄卻不願意。
況我姑父姑母又是多年不通音信的,恐到那里未免要費些唇舌呢。”金生道︰“須要打
算打算方好。” 雨墨暗道︰“真關心呀!結了盟,就是另一個樣兒了。”正想間,只見外面走進一
個人來。雨墨才待要問“找誰的?”話未出口,那人便與金生磕頭,道︰“家老爺打發
小人前來,恐爺路上缺少盤費,特送四百兩銀子,叫老爺將就用罷。”此時顏生听得明
白。見來人身量高大,頭戴雁翅大帽,身穿皂布短袍,腰束皮帶,足下登一雙大曳拔??
鞋,手里還提著個馬鞭子。只听金生道︰“吾行路,焉用許多銀兩。既承你家老爺好意,
也罷,留下二百兩銀子。下剩仍拿回去。替吾道謝。”那人听了,放下馬鞭子,從褡連
叉子里一封一封掏出四封,擺在桌上。金生便打開一包,拿了兩個錁子,遞與那人道︰
“難為你大遠的來,賞你喝茶罷。”那人又爬在地下,磕了個頭,提了褡連馬鞭子。才
要走時,忽听金生道︰“你且慢著,你騎了牲口來了麼?”那人道︰“是。”金生道︰
“很好。索性“一客不煩二主”,吾還要煩你辛苦一趟。”那人道︰“不知爺有何差遣?”
金生便對顏生道︰“仁兄,興隆鎮的當票子放在那里?”顏生暗想道︰“我當衣服,他
怎麼知道了?”便問雨墨。 雨墨此時看得都呆了,心中納悶道︰“這麼個金相公,怎麼會有人給他送銀子來呢?
果然我們相公眼力不差。從今我倒長了一番見識。”正呆想著,忽听顏生問他當票子。
他便從腰間掏出一個包兒來,連票子和那剩下的四兩多銀子俱擱在一處,遞將過來。金
生將票子接在手中,又拿了兩個錁子,對那人道︰“你拿此票到興隆鎮,把他贖回來。
除了本利,下剩的你作盤費就是了。你將這個褡連子放在這里,回來再拿。吾還告訴你,
你回時不必到這里了,就在隔壁太和店,吾在那里等你。”那人連連答應,竟拿了馬鞭
子出店去了。 金生又從新拿了一錠銀子,叫雨墨道︰“你這兩天多有辛苦。這銀子賞你罷。吾可
不是篾片了?”雨墨那里還敢言語呢,只得也磕頭謝了。 金生對顏生道︰“仁兄呀!我們上那邊店里去罷。”顏生道︰“但憑賢弟。”金生
便叫雨墨抱著桌上的銀子。雨墨又騰出手來,還有提那褡連。金生在旁道︰“你還拿那
個,你不傻了麼?你拿的動麼?叫這店小二拿著,跟咱們送過那邊去呀。你都聰明,怎
麼此時又不聰明了?”說得雨墨也笑了。便叫了小二拿了褡連,主僕一同出了小店,來
到太和店,真正寬闊。雨墨也不用說,竟奔上房而來,先將抱著的銀子放在桌上,又接
了小二拿的褡連。顏生與金生在迎門兩邊椅子上坐了。這邊小二殷勤沏了茶來。金生便
出主意,與顏生買馬,治簇新的衣服靴帽,全是使他的銀子。顏生也不謙讓。到了晚間,
那人回來,將當交明,提了褡連去了。 這一天吃飯飲酒,也不像先前那樣,止于揀可吃的要來。吃剩的,不過將夠雨墨吃
的。 到了次日,這二百兩銀子,除了賞項、買馬、贖當、治衣服等,並會了飯帳,共費
去八九十兩,仍余下一百多兩,金生便都贈了顏生。顏生那里肯受。金生道︰“仁兄只
管拿去。吾路上自有相知應付吾的盤費,吾是不用銀子的。還是吾先走,咱們就都再會
罷。”說罷,執手告別,“他拉”“他拉”出店去了。顏生倒覺得依戀不舍,眼巴巴的
睜睜的目送出店。 此時雨墨精神百倍,裝束行囊,將銀兩收藏嚴密,只將剩下的四兩有余帶在腰間。
叫小二把行李搭在馬上,扣備停當,請相公騎馬。登時闊起來了。雨墨又把雨衣包了,
小小包袱背在肩頭,以防天氣不測。顏生也給他雇了一頭驢,沿路盤腳。 一日來到祥符縣,竟奔雙星橋而來。到了雙星橋,略問一問柳家,人人皆知,指引
門戶。主僕來到門前一看,果然氣象不凡,是個殷實人家。 原來顏生的姑父名叫柳洪,務農為業,為人固執,有個慳吝毛病,處處好打算盤,
是個顧財不顧親的人。他與顏老爺雖是郎舅,卻有些冰火不同爐。只因顏老爺是個堂堂
的縣尹,以為將來必有發跡,故將自己的女兒柳金蟬自幼就許配了顏查散。不意後來顏
老爺病故,送了信來,他就有些後悔,還關礙著顏氏安人不好意思。誰知三年前,顏氏
安人又一病嗚呼了。他就絕意的要斷了這門親事,因此連信息也不通知。他續娶馮氏,
又是個面善心毒之人。幸喜他很疼愛小姐。他疼愛小姐,又有他的一番意思。 只因員外柳洪每每提起顏生,便?閔?嘆氣,說當初不該定這門親事,已露出有退婚
之意。馮氏便暗懷著鬼胎。因他有個佷兒名喚馮君衡,與金蟬小姐年紀相仿。他打算著
把自己佷兒作為養老的女婿。就是將來柳洪亡後,這一分家私也逃不出馮家之手。因此
他卻疼愛小姐。又叫佷兒馮君衡時常在員外眼前獻些殷勤。員外雖則喜歡。無奈馮衡君
的像貌不揚,又是一個白丁;因此柳洪總未露出口吻來。 一日,柳洪正在書房,偶然想起女兒金蟬年已及歲。顏生那里杳無音信。聞得他家
道艱窘,難以度日,惟恐女兒過去受罪。怎麼想個法子,退了此親方好?正在煩思,忽
見家人進來稟道︰“武進縣的顏姑爺來了。”柳洪听了,吃驚不小,登時就會沒了主意。
半天,說道︰“你就回復他,說我不在家。”那家人剛回身,他又叫住,問道︰“是什
麼形相來的?”家人道︰“穿著鮮明的衣服,騎著高頭大馬,帶著書僮,甚是齊整。”
柳洪暗道︰“顏生想必是發了財了,特來就親。幸虧細心一問,險些兒誤了大事。”忙
叫家人“快請”,自己也就迎了出來。 只見顏生穿著簇新大衫,又搭著俊俏的容貌,後面又跟著個伶俐小童,拉著一匹潤
白大馬,不由得心中羨慕,連忙上前相見。顏生即以子佷之禮參拜。柳洪那里肯受,謙
至再至三,才受半禮。彼此就座,敘了寒喧,家人獻茶已畢。顏生便漸漸的說到家業零
落,特奉母命投親,在此攻書,預備明年考試,並有家母親筆書信一封。說話之間,雨
墨已將書信拿出來,交與顏生。顏生呈與柳洪,又奉了一揖。此時柳洪卻把那個黑臉面
放下來,不是先前那等歡喜。無奈何將書信拆閱已畢,更覺煩了。便吩咐家人,將顏相
公送至花園幽齋居住。顏生還要拜見姑母。老狗才道︰“拙妻這幾日有些不大爽快,改
日再見。”顏生看此光景,只得跟隨家人上花園去了。 幸虧金生打算替顏生治辦衣服馬匹;不然,老狗才絕不肯納。可見金生奇異。 特不知柳洪是何主意,且听下回分解。(ziho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