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夜救老仆颜生赴考 晚逢寒士金客扬言
第三十二回 夜救老僕顏生赴考 晚逢寒士金客揚言
作者:[清]无名氏
作者:[清]無名氏
三侠五义第三十二回 夜救老仆颜生赴考 晚逢寒士金客扬言
且说丁氏兄弟同定展爷来至庄中,赏了削去四指的渔户拾两银子,叫他调养伤痕。
展爷便提起:“邓彪说白玉堂不在山中,已往东京找寻劣兄去了。刻下还望两位仁弟备
只快船,我须急急回家,赶赴东京方好。”丁家兄弟听了展爷之言,再也难以阻留,只
得应允。便于次日备了饯行之酒,殷勤送别,反觉得恋恋不舍。展爷又进内叩别了丁母。
丁氏兄弟送至停泊之处,瞧着展爷上船,还要远送。展爷拦之再三,只得罢了,送至大
路,方才分手作别。 展爷真是归心似箭。这一日天有二鼓,已到了武进县,以为连夜可以到家。刚走到
一带榆树林中,忽听有人喊道:“救人呀!了不得了!有了打杠子的了。”展爷顺着声
音,迎将上去,却是个老者背着包袱,喘得连嚷也嚷不出来。又听后面有人追着,却喊
得洪亮道:“了不得!有人抢了我的包袱去了!”展爷心下明白,便道:“老者,你且
隐藏,待我拦阻。”老者才往树后一隐,展爷便蹲下身去。后面赶的只顾往前。展爷将
腿一伸,那人来得势猛,噗哧的一声,闹了个嘴吃屎。展爷赶上前按住,解下他的腰间
搭包,寒鸦儿拂水的将他捆了。见他还有一只木棍,就从腰间插入,斜担的支起来。 将老者唤出,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那里?慢慢讲来。”老者从树后出来,先
叩谢了。此时喘已定了。道:“小人姓颜,名叫颜福,在榆林村居住。只因我家相公要
上京投亲,差老奴到窗友金必正处借了衣服银两。多承金相公一番好意,留小人吃饭,
临走又交付老奴三十两银子,是赠我家相公作路费的。不想年老力衰,又加上目力迟钝,
因此来路晚了。刚走到榆树林内,便遇见这人,一声断喝,要甚么“买路钱”。小人一
听,那里还有魂咧,一路好跑,喘得连气也换不上来。幸亏大老爷相救。不然,我这老
命必丧于他手。”展爷听了,便道:“榆林村乃我必由之路,我就送你到家如何?”颜
福复又叩谢。 展爷对那人道:“你这厮夤夜劫人,你还嚷人家抢了你的包袱去了。幸遇某家,我
也不加害于你。你就在此歇歇,再等个人来救你便了。”说罢,叫老者背了包袱,出了
林子,竟奔榆林村。到了颜家门首。老者道:“此处便是。请老爷里面待茶。”一壁说
话,用手叩门。只听里面道:“外面可是颜福回来了么?”展爷听得明白,便道:“我
不吃茶了,还要赶路呢。”说毕,迈开大步,竟奔遇杰村而来。 单说颜福听得是小主人的声音,便道:“老奴回来了。”开门处,颜福提包进来,
仍然将门关好。 你道这小主人是谁?乃是姓颜名查散,年方二十二岁。寡母郑氏,连老奴颜福,主
仆三口度日。因颜老爷在日为人正直,作了一任县尹,两袖清风,一贫如洗,清如秋水,
严似寒霜。可惜一病身亡,家业零落。颜生素有大志,总要克绍书香,学得满腹经纶,
屡欲赴京考试。无奈家道寒难,不能如愿。因明年就是考试的年头,还是郑氏安人想出
个计较来,便对颜生道:“你姑母家道丰富,何不投托在彼?一来可以用功,二来可以
就亲,岂不两全其美呢?”颜生道:“母亲想的虽是。但姑母已有多年不通信息。父亲
在日还时常寄信问候。自父亲亡后,遣人报信,并未见遣一人前来吊唁,至今音梗信杳。
虽是老亲,又是姑舅结下新亲;奈目下孩儿功名未成,如今时势,恐到那里,也是枉然。
再者孩儿这一进京,母亲在家也无人侍奉,二来盘费短少,也是无可如何之事。”母子
正在商议之间,恰恰颜生的窗友金生名必正特来探访。彼此相见,颜生就将母亲之意对
金生说了。金生一力担当,慨然允许,便叫颜福跟了他去,打点进京的用度。颜生好生
喜欢,即禀明老人家。安人闻听,感之不尽。母子又计议了一番。郑氏安人亲笔写了一
封书信,言言哀恳。大约姑母无有不收留侄儿之理。娘儿两个呆等颜福回来。天已二更,尚不见到。颜生劝老母安息,自己把卷独对青
灯,等到四更,心中正自急躁。颜福方回来了,交了衣服银两。颜生大悦,叫老仆且去
歇息。颜福一路困乏,又受惊恐,已然支持不住,有话明日再说,也就告退了。 到了次日,颜生将衣服银两与母亲看了,正要商酌如何进京,只见老仆颜福进来说
道:“相公进京,敢则是自己去么?”颜生道:“家内无人,你须好好侍奉老太太。我
是自己要进京的。”老仆道:“相公若是一人赴京,是断断去不得的。”颜生道:“却
是为何?”颜福便将昨晚遇劫之事,说了一遍。郑氏安人听了颜福之言,说:“是呀。
若要如此,老身是不放心的。莫若你主仆二人同去方好。”颜生道:“孩儿带了他去,
家内无人。母亲叫谁侍奉?孩儿放心不下。” 正在计算为难,忽听有人叩门,老仆答应。开门看时,见是一个小童,一见面就说
道:“你老人家昨晚回来好呀?也就不早了罢。”颜福尚觑着眼儿瞧他。那小童道:
“你老人家瞧甚么?我是金相公那里的,昨日给你老人家斟酒,不是我么?”颜福道:
“哦,哦!是,是。我倒忘了。你到此何事?”小童道:“我们相公打发我来见颜相公
来了。”老仆听了,将他带至屋内,见了颜生,又参拜了安人。颜生便问道:“你做甚
么来了?你叫甚么?”小童答道:“小人叫雨墨。我们相公知道相公无人,惟恐上京路
途遥远不便,叫小人特来服侍相公进京。又说这位老主管有了年纪,眼力不行,可以在
家伺候老太太,照看门户,彼此都可以放心。又叫小人带来十两银子,惟恐路上盘川不
足,是要富余些个好。”安人与颜生听了,不胜欢喜,不胜感激。连颜福俱乐得了不得。
安人又见雨墨说话伶俐明白,便问:“你今年多大了?”雨墨道:“小人十四岁了。”
安人道:“你小儿家能彀走路吗?”雨墨笑道:“回禀老太太得知。小人自八岁上,就
跟着小人的父亲在外贸易。慢说走路,甚么处儿的风俗,遇事眉高眼低,那算瞒不过小
人的了。差不多的道儿小人都认得。至于上京,更是熟路了。不然,我们相公会派我来
跟相公么?”安人闻听,更觉喜欢放心。 颜生便拜别老母。安人未免伤心落泪,将亲笔写的书信交与颜生道:“你到京中祥
符县问双星巷,便知你姑母的居址了。”雨墨在旁道:“祥符县有个双星巷,又名双星
桥,小人认得的。”安人道:“如此甚好。你要好好服侍相公。”雨墨道:“不用老太
太嘱咐,小人知道。”颜生又吩咐老仆颜福一番,暗暗将十两银子交付颜福,供养老母。
雨墨已将小小包裹背起来。主仆二人出门上路。 颜生是从未出过门的,走了一二十里路,便觉两腿酸疼,问雨墨道:“咱们自离家
门,如今走了也有五六十里路了罢?”雨墨道:“可见相公没有出过门。这才离家有多
大工夫,就会走了五六十里?那不成飞腿了么?告诉相公说,总共走了没有三十里路。”
颜生吃惊道:“如此说来路途遥远,竟自难行得很呢!”雨墨道:“相公不要着急。走
道儿有个法子。越不到越急,越走不上来。必须心平气和,不紧不慢,彷佛游山玩景的
一般。路上虽无景致,拿着一村一寺皆算是幽景奇观,遇着一石一木也当做点缀的美景。
如此走来走去,心也宽了,眼也亮了,乏也就忘了,道儿也就走的多了。”颜生被雨墨
说的高起兴来,真果沿途玩赏。不知不觉,又走了一二十里,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便对
雨墨道:“我此时虽不觉乏,只是腹中有点空空儿的,可怎么好?”雨墨用手一指,说:
“那边不是镇店么?到了那里,买些饭食,吃了再走。” 又走了多会,到了镇市。颜相公见个饭铺,就要进去。雨墨道:“这里吃,不现成。
相公随我来。”把颜生带到二荤铺里去了。一来为省事,二来为省钱;这才透出他是久
惯出外的油子手儿来了呢。主仆二人用了饭,再往前走了十多里。或树下,或道旁,随
意歇息歇息再走。 到了天晚,来到一个热闹地方,地名双义镇。雨墨道:“相公,咱就在此处住了罢。
再往前走就太远了。”颜生道:“既如此,就住了罢。”雨墨道:“住是住了。若是投
店,相公千万不要多言,自有小人答复他。”颜生点头应允。 及至来到店门,挡槽儿的便道:“有干净房屋。天气不早了。再要走,可就太晚了。”
雨墨便问道:“有单间厢房没有?或有耳房也使得。”挡槽儿的道:“请先进去看看就
是了。”雨墨道:“若是有呢,我们好看哪;若没有,我们上那边住去。”挡槽儿的道:
“请进去看看何妨。不如意,再走如何?”颜生道:“咱们且看看就是了。”雨墨道:
“相公不知。咱们若进去,他就不叫出来了。店里的脾气我是知道的。”正说着,又出
来了一个小二道:“请进去,不用游疑。讹不住你们两位。”颜生便向里走,雨墨只得
跟随。只听店小二道:“相公请看很好的正房三间,裱糊的又干净,又豁亮。”雨墨道:
“是不是?不进来你们紧让,及至进来就是上房三间。我们爷儿两个又没有许多行李,
住三间上房,你这还不讹了我们呢!告诉你,除了单厢房或耳房,别的我们不住。”说
罢,回身就要走。小二一把拉住道:“怎的了!我的二爷。上房三间,两明一暗。你们
二位住那暗间,我们算一间的房钱,好不好?”颜生道:“就是这样罢。”雨墨道:
“咱们先小人,后君子。说明了,我可就给一间的房钱。”小二连声答应。 主仆二人来至上房,进了暗间,将包裹放下。小二便用手擦外间桌子,道:“你们
二位在外间用饭罢。不宽阔么?”雨墨道:“你不用诱。就是外间吃饭,也是住这暗间,
我也是给你一间的房钱。况且我们不喝酒。早起吃的,这时候还饱着呢。我们不过找补
点就是了。”小二听了,光景没有甚么大来头,便道:“闷一壶高香片茶来罢?”雨墨
道:“路上灌的凉水,这时候还满着呢。不喝。”小二道:“点个烛灯罢?”雨墨道:
“怎么你们店里没有油灯吗?”小二道:“有啊!怕你们二位嫌油灯子气,又怕油了衣
服。”雨墨道:“你只管拿来,我们不怕。”小二才回身。雨墨便道:“他倒会顽。我
们花钱买烛,他却省油,敢则是里外里。”小二回头瞅了一眼。取灯取了半天,方点了
来。问道:“二位吃甚么?”雨墨道:“说了找补吃点。不用别的,给我们一个烩烙炸,
就带了饭来罢。”店小二估量着,没甚么想头,抽身就走了,连影儿也不见了。等的急
催他,他说:“没得。”再催他,他说:“就得。已经下了杓了。就得,就得。” 正在等着,忽听外面嚷道:“你这地方就敢小看人么?小菜碟儿一个大钱,吾是照
顾你,赏你们脸哪。你不让我住,还要凌辱斯文。这等可恶!吾将你这狗店用火烧了。”
雨墨道:“该!这倒替咱们出了气了。” 又听店东道:“都住满了,真没有屋子了。难道为你现盖吗?”又听那人更高声道:
“放狗屁不臭!满口胡说!你现盖──现盖,也要吾等得呀。你就敢凌辱斯文。你打听
打听,念书的人也是你敢欺负得的吗?”颜生听至此,不由得出了门外。雨墨道:“相
公别管闲事。”刚然阻拦,只见院内那人向着颜生道:“老兄,你评评这个理。他不叫
吾住使得,就将我这等一推,这不岂有此理么?还要与我现盖房去。这等可恶!”颜生
答道:“兄台若不嫌弃,何不将就在这边屋内同住呢?”只听那人道:“萍水相逢,如
何打搅呢?” 雨墨一听,暗说:“此事不好,我们相公要上当。”连忙迎出,见相公与那人已携
手登阶,来至屋内,就在明间,彼此坐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zihou.com)
三俠五義第三十二回 夜救老僕顏生赴考 晚逢寒士金客揚言
且說丁氏兄弟同定展爺來至莊中,賞了削去四指的漁戶拾兩銀子,叫他調養傷痕。
展爺便提起︰“鄧彪說白玉堂不在山中,已往東京找尋劣兄去了。刻下還望兩位仁弟備
只快船,我須急急回家,趕赴東京方好。”丁家兄弟听了展爺之言,再也難以阻留,只
得應允。便于次日備了餞行之酒,殷勤送別,反覺得戀戀不舍。展爺又進內叩別了丁母。
丁氏兄弟送至停泊之處,瞧著展爺上船,還要遠送。展爺攔之再三,只得罷了,送至大
路,方才分手作別。 展爺真是歸心似箭。這一日天有二鼓,已到了武進縣,以為連夜可以到家。剛走到
一帶榆樹林中,忽听有人喊道︰“救人呀!了不得了!有了打杠子的了。”展爺順著聲
音,迎將上去,卻是個老者背著包袱,喘得連嚷也嚷不出來。又听後面有人追著,卻喊
得洪亮道︰“了不得!有人搶了我的包袱去了!”展爺心下明白,便道︰“老者,你且
隱藏,待我攔阻。”老者才往樹後一隱,展爺便蹲下身去。後面趕的只顧往前。展爺將
腿一伸,那人來得勢猛,噗哧的一聲,鬧了個嘴吃屎。展爺趕上前按住,解下他的腰間
搭包,寒鴉兒拂水的將他捆了。見他還有一只木棍,就從腰間插入,斜擔的支起來。 將老者喚出,問道︰“你姓甚名誰?家住那里?慢慢講來。”老者從樹後出來,先
叩謝了。此時喘已定了。道︰“小人姓顏,名叫顏福,在榆林村居住。只因我家相公要
上京投親,差老奴到窗友金必正處借了衣服銀兩。多承金相公一番好意,留小人吃飯,
臨走又交付老奴三十兩銀子,是贈我家相公作路費的。不想年老力衰,又加上目力遲鈍,
因此來路晚了。剛走到榆樹林內,便遇見這人,一聲斷喝,要甚麼“買路錢”。小人一
听,那里還有魂咧,一路好跑,喘得連氣也換不上來。幸虧大老爺相救。不然,我這老
命必喪于他手。”展爺听了,便道︰“榆林村乃我必由之路,我就送你到家如何?”顏
福復又叩謝。 展爺對那人道︰“你這廝夤夜劫人,你還嚷人家搶了你的包袱去了。幸遇某家,我
也不加害于你。你就在此歇歇,再等個人來救你便了。”說罷,叫老者背了包袱,出了
林子,竟奔榆林村。到了顏家門首。老者道︰“此處便是。請老爺里面待茶。”一壁說
話,用手叩門。只听里面道︰“外面可是顏福回來了麼?”展爺听得明白,便道︰“我
不吃茶了,還要趕路呢。”說畢,邁開大步,竟奔遇杰村而來。 單說顏福听得是小主人的聲音,便道︰“老奴回來了。”開門處,顏福提包進來,
仍然將門關好。 你道這小主人是誰?乃是姓顏名查散,年方二十二歲。寡母鄭氏,連老奴顏福,主
僕三口度日。因顏老爺在日為人正直,作了一任縣尹,兩袖清風,一貧如洗,清如秋水,
嚴似寒霜。可惜一病身亡,家業零落。顏生素有大志,總要克紹書香,學得滿腹經綸,
屢欲赴京考試。無奈家道寒難,不能如願。因明年就是考試的年頭,還是鄭氏安人想出
個計較來,便對顏生道︰“你姑母家道豐富,何不投托在彼?一來可以用功,二來可以
就親,豈不兩全其美呢?”顏生道︰“母親想的雖是。但姑母已有多年不通信息。父親
在日還時常寄信問候。自父親亡後,遣人報信,並未見遣一人前來吊唁,至今音梗信杳。
雖是老親,又是姑舅結下新親;奈目下孩兒功名未成,如今時勢,恐到那里,也是枉然。
再者孩兒這一進京,母親在家也無人侍奉,二來盤費短少,也是無可如何之事。”母子
正在商議之間,恰恰顏生的窗友金生名必正特來探訪。彼此相見,顏生就將母親之意對
金生說了。金生一力擔當,慨然允許,便叫顏福跟了他去,打點進京的用度。顏生好生
喜歡,即稟明老人家。安人聞听,感之不盡。母子又計議了一番。鄭氏安人親筆寫了一
封書信,言言哀懇。大約姑母無有不收留佷兒之理。娘兒兩個呆等顏福回來。天已二更,尚不見到。顏生勸老母安息,自己把卷獨對青
燈,等到四更,心中正自急躁。顏福方回來了,交了衣服銀兩。顏生大悅,叫老僕且去
歇息。顏福一路困乏,又受驚恐,已然支持不住,有話明日再說,也就告退了。 到了次日,顏生將衣服銀兩與母親看了,正要商酌如何進京,只見老僕顏福進來說
道︰“相公進京,敢則是自己去麼?”顏生道︰“家內無人,你須好好侍奉老太太。我
是自己要進京的。”老僕道︰“相公若是一人赴京,是斷斷去不得的。”顏生道︰“卻
是為何?”顏福便將昨晚遇劫之事,說了一遍。鄭氏安人听了顏福之言,說︰“是呀。
若要如此,老身是不放心的。莫若你主僕二人同去方好。”顏生道︰“孩兒帶了他去,
家內無人。母親叫誰侍奉?孩兒放心不下。” 正在計算為難,忽听有人叩門,老僕答應。開門看時,見是一個小童,一見面就說
道︰“你老人家昨晚回來好呀?也就不早了罷。”顏福尚覷著眼兒瞧他。那小童道︰
“你老人家瞧甚麼?我是金相公那里的,昨日給你老人家斟酒,不是我麼?”顏福道︰
“哦,哦!是,是。我倒忘了。你到此何事?”小童道︰“我們相公打發我來見顏相公
來了。”老僕听了,將他帶至屋內,見了顏生,又參拜了安人。顏生便問道︰“你做甚
麼來了?你叫甚麼?”小童答道︰“小人叫雨墨。我們相公知道相公無人,惟恐上京路
途遙遠不便,叫小人特來服侍相公進京。又說這位老主管有了年紀,眼力不行,可以在
家伺候老太太,照看門戶,彼此都可以放心。又叫小人帶來十兩銀子,惟恐路上盤川不
足,是要富余些個好。”安人與顏生听了,不勝歡喜,不勝感激。連顏福俱樂得了不得。
安人又見雨墨說話伶俐明白,便問︰“你今年多大了?”雨墨道︰“小人十四歲了。”
安人道︰“你小兒家能彀走路嗎?”雨墨笑道︰“回稟老太太得知。小人自八歲上,就
跟著小人的父親在外貿易。慢說走路,甚麼處兒的風俗,遇事眉高眼低,那算瞞不過小
人的了。差不多的道兒小人都認得。至于上京,更是熟路了。不然,我們相公會派我來
跟相公麼?”安人聞听,更覺喜歡放心。 顏生便拜別老母。安人未免傷心落淚,將親筆寫的書信交與顏生道︰“你到京中祥
符縣問雙星巷,便知你姑母的居址了。”雨墨在旁道︰“祥符縣有個雙星巷,又名雙星
橋,小人認得的。”安人道︰“如此甚好。你要好好服侍相公。”雨墨道︰“不用老太
太囑咐,小人知道。”顏生又吩咐老僕顏福一番,暗暗將十兩銀子交付顏福,供養老母。
雨墨已將小小包裹背起來。主僕二人出門上路。 顏生是從未出過門的,走了一二十里路,便覺兩腿酸疼,問雨墨道︰“咱們自離家
門,如今走了也有五六十里路了罷?”雨墨道︰“可見相公沒有出過門。這才離家有多
大工夫,就會走了五六十里?那不成飛腿了麼?告訴相公說,總共走了沒有三十里路。”
顏生吃驚道︰“如此說來路途遙遠,竟自難行得很呢!”雨墨道︰“相公不要著急。走
道兒有個法子。越不到越急,越走不上來。必須心平氣和,不緊不慢,彷佛游山玩景的
一般。路上雖無景致,拿著一村一寺皆算是幽景奇觀,遇著一石一木也當做點綴的美景。
如此走來走去,心也寬了,眼也亮了,乏也就忘了,道兒也就走的多了。”顏生被雨墨
說的高起興來,真果沿途玩賞。不知不覺,又走了一二十里,覺得腹中有些饑餓,便對
雨墨道︰“我此時雖不覺乏,只是腹中有點空空兒的,可怎麼好?”雨墨用手一指,說︰
“那邊不是鎮店麼?到了那里,買些飯食,吃了再走。” 又走了多會,到了鎮市。顏相公見個飯鋪,就要進去。雨墨道︰“這里吃,不現成。
相公隨我來。”把顏生帶到二葷鋪里去了。一來為省事,二來為省錢;這才透出他是久
慣出外的油子手兒來了呢。主僕二人用了飯,再往前走了十多里。或樹下,或道旁,隨
意歇息歇息再走。 到了天晚,來到一個熱鬧地方,地名雙義鎮。雨墨道︰“相公,咱就在此處住了罷。
再往前走就太遠了。”顏生道︰“既如此,就住了罷。”雨墨道︰“住是住了。若是投
店,相公千萬不要多言,自有小人答復他。”顏生點頭應允。 及至來到店門,擋槽兒的便道︰“有干淨房屋。天氣不早了。再要走,可就太晚了。”
雨墨便問道︰“有單間廂房沒有?或有耳房也使得。”擋槽兒的道︰“請先進去看看就
是了。”雨墨道︰“若是有呢,我們好看哪;若沒有,我們上那邊住去。”擋槽兒的道︰
“請進去看看何妨。不如意,再走如何?”顏生道︰“咱們且看看就是了。”雨墨道︰
“相公不知。咱們若進去,他就不叫出來了。店里的脾氣我是知道的。”正說著,又出
來了一個小二道︰“請進去,不用游疑。訛不住你們兩位。”顏生便向里走,雨墨只得
跟隨。只听店小二道︰“相公請看很好的正房三間,裱糊的又干淨,又豁亮。”雨墨道︰
“是不是?不進來你們緊讓,及至進來就是上房三間。我們爺兒兩個又沒有許多行李,
住三間上房,你這還不訛了我們呢!告訴你,除了單廂房或耳房,別的我們不住。”說
罷,回身就要走。小二一把拉住道︰“怎的了!我的二爺。上房三間,兩明一暗。你們
二位住那暗間,我們算一間的房錢,好不好?”顏生道︰“就是這樣罷。”雨墨道︰
“咱們先小人,後君子。說明了,我可就給一間的房錢。”小二連聲答應。 主僕二人來至上房,進了暗間,將包裹放下。小二便用手擦外間桌子,道︰“你們
二位在外間用飯罷。不寬闊麼?”雨墨道︰“你不用誘。就是外間吃飯,也是住這暗間,
我也是給你一間的房錢。況且我們不喝酒。早起吃的,這時候還飽著呢。我們不過找補
點就是了。”小二听了,光景沒有甚麼大來頭,便道︰“悶一壺高香片茶來罷?”雨墨
道︰“路上灌的涼水,這時候還滿著呢。不喝。”小二道︰“點個燭燈罷?”雨墨道︰
“怎麼你們店里沒有油燈嗎?”小二道︰“有啊!怕你們二位嫌油燈子氣,又怕油了衣
服。”雨墨道︰“你只管拿來,我們不怕。”小二才回身。雨墨便道︰“他倒會頑。我
們花錢買燭,他卻省油,敢則是里外里。”小二回頭瞅了一眼。取燈取了半天,方點了
來。問道︰“二位吃甚麼?”雨墨道︰“說了找補吃點。不用別的,給我們一個燴烙炸,
就帶了飯來罷。”店小二估量著,沒甚麼想頭,抽身就走了,連影兒也不見了。等的急
催他,他說︰“沒得。”再催他,他說︰“就得。已經下了杓了。就得,就得。” 正在等著,忽听外面嚷道︰“你這地方就敢小看人麼?小菜碟兒一個大錢,吾是照
顧你,賞你們臉哪。你不讓我住,還要凌辱斯文。這等可惡!吾將你這狗店用火燒了。”
雨墨道︰“該!這倒替咱們出了氣了。” 又听店東道︰“都住滿了,真沒有屋子了。難道為你現蓋嗎?”又听那人更高聲道︰
“放狗屁不臭!滿口胡說!你現蓋──現蓋,也要吾等得呀。你就敢凌辱斯文。你打听
打听,念書的人也是你敢欺負得的嗎?”顏生听至此,不由得出了門外。雨墨道︰“相
公別管閑事。”剛然阻攔,只見院內那人向著顏生道︰“老兄,你評評這個理。他不叫
吾住使得,就將我這等一推,這不豈有此理麼?還要與我現蓋房去。這等可惡!”顏生
答道︰“兄台若不嫌棄,何不將就在這邊屋內同住呢?”只听那人道︰“萍水相逢,如
何打攪呢?” 雨墨一听,暗說︰“此事不好,我們相公要上當。”連忙迎出,見相公與那人已攜
手登階,來至屋內,就在明間,彼此坐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ziho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