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第07章
作者:明晓溪
作者:明曉溪
寂静的山路,路旁郁郁绿绿的树木,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下午的热气仿佛消散了些。夕阳的红晕笼罩大地,尹堂曜站在霞光里,亚麻色的短发倔强地立着,却奇异地被晚霞映得有温柔的光泽。
“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凶巴巴,眼底涌满怒火。
小米呆呆坐在地上,她从膝间慢慢抬起头,面孔晶莹,乌溜溜的眼珠里好像有雾气,她静静瞅着他,眼珠转也不转,有些失神,有些空洞,仿佛没有听懂他说的话。
“我问你来干什么?!”
尹堂曜对她低吼,气恼得握紧双拳。说过了不想见她,她又偏偏跑过来;从卧室窗户看到她行走在山路的身影,原本打算不给她开门,就算她等在门外再长的时间也不给她开门;可是,她却忽然不走了,失魂般跌坐在路边,抱住膝盖埋着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哭;他还是准备不理她的,然而,她竟然在路边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她在玩什么花样?!
尹堂曜抓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瞪住她:
“喂!说话啊!”
被他握着肩膀摇晃,小米渐渐好像睡醒了一般,她摇摇头,努力让自己从刚才的幻觉中清醒。那是不可能的,是她的错觉,以前她也常常看错,拼命去追去喊,却绝望地发现那只不过是一场场可笑的错觉!
而站在她面前的尹堂曜……
虽然有点凶,有点孩子气,有点笨手笨脚,有点爱欺负她,可是,她可以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可以感觉到他眼底深处羞涩笨拙的关心,也仿佛可以听到他的心跳。
树叶在傍晚的风中沙沙轻响。
又是错觉吗?她仿佛真的可以听到那心跳声,比晚霞中的微风还要温柔的心跳……
“……你生病了吗?”吸一口气,她的眼睛不再失神,关切地凝视着他。
“没有。”
“好些了吗?是感冒?发烧?拉肚子?还是胃不舒服?”
“我没有病!你听不懂吗!”
她似乎真的听不懂,踮起脚尖,伸出右手用手背轻轻贴在他的额头。她的手好凉,就像一片初冬的雪花,雪花飘进尹堂曜体内,凉凉的,令他的心瓣一颤。
“嗯,好像没有发烧。”小米笑了,笑容很轻,也轻得象一片雪花,“对不起啊,你总说自己没病,所以我不大相信了。”
尹堂曜绷紧面容:“我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不过,你好像瘦了一点,脸色也苍白了一点,”她仔细打量他,疑惑地说,“会不会是其他地方不舒服呢?”
“米——爱——!”
“会不会是……心脏……”她惊疑地睁大眼睛,为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念头而惊恐,“是心脏不舒服吗?!”
“你是不是永远听不懂我说的话!”尹堂曜恼怒地对着她喊,“我说我没有病!我说我不要再听到你的声音、不要再见到你!你全都听不懂是不是?!你是白痴吗?!”
小米怔怔望住他。
晚霞满天,山路上尽是灿烂的霞光,路边的树木在傍晚的风中轻声沙响,树叶在温柔的晕红里像是要醉得睡去了。
良久,站在他面前,她点头说:
“嗯,我听不懂。”
回答的真是简洁干脆,尹堂曜瞪着她,不知应该是好气还是好笑,就好像一只被气吹得要爆炸的气球突然被莫名其妙的针扎了一下。
她苦笑着对他说:“因为我不准备按照你的话去做,所以,就索性全都听不懂好了。”
“你!”
“想要跟你说话,想要再见到你,想要留在你的身边,想要看到你笑看到你开心,所以,你的那些话我就统统全都听不懂好了。”黑白分明的目光就象清澈流淌的泉水,她唇边的微笑有些颤抖,然而直直凝视着他,眼睛一瞬不瞬。
尹堂曜从心底窜出一股深切的恼意。
“该死,凭什么你以为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他额角青筋直冒,鼻翼的钻石闪出刺眼的光芒,“我说了不想见你就是不想见你!”
她静静笑一下。
“……哦。”
低下头,她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一个软皮本子,拉起他的手,把本子放进他的手掌里:“这是几天来各门课的笔记和一些复习资料,再有半个月就要考试了,你必须好好复习才可以。”
他瞪着那个本子,手一握紧,本子顿时皱得象烂菜叶,他挥起胳膊——
“不要啊!”她跳起来,象猴子一样吊在他的手臂上,用力拉,将他的胳膊死死抱进她的怀里,“拜托,不要啊,这些内容要整整一个晚上才能抄好!你看我的黑眼圈,是不是很像大熊猫?拜托你,如果再熬夜说不定我也会生病的!”
“你是白痴?!”
“……呃?”
“本子就算扔出去也摔不碎!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呃……是哦,呵呵。”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他的胳膊松开。
他面无表情:“应该把它撕掉才对。”说着,他嘴唇紧紧抿住,两只手握着本子,只要稍一用力……
“我马上消失!”小米大喊,双手慌忙抓住他的手掌,连声喊,“我立刻就消失好了,你不要撕掉它!”
尹堂曜冷冷挑眉:“即使我撕掉它,你再抄一遍也就可以了。”原来,她所谓的对自己好,也会觉得熬夜很辛苦。
“可是,那样你就会晚一天看到笔记啊。”
“……”
“今天我走了,明天还可以来看你,后天也可以来看你,在学校说不定也可以看到你。可是,你如果今晚就看到笔记应该会多记住一些内容。”她笑容可爱,眼睛弯弯的,“而且,晚上我也会有时间多整理一些新的复习材料出来啊。”
晚霞中。
笔直的山路上只有他和她。
他瞪着她,高帅的身子有些僵硬。不知为什么,当他面对她时好像很多时候只会瞪着她,除此之外,他笨拙地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表情是合适的。
她娇小的手紧紧抓着他宽大的手掌。
他的手有些烫了。
她的手清凉得象昨夜的细雨。
小米松开他,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咳嗽一声,对他说:“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一定要看笔记啊!”说完,她背起包包,转身准备离开。
他瞪着她的背影,眼看她越走越远。
“喂!站住!”
尹堂曜闷喊,表情也闷闷的。
这次她很听话,乖乖地站住了,转回身来望住他:
“哦。”
“你——”
“……”她疑惑地看着他。
“你来只是为了笔记?!”
“呃,不是啊。”
“那为什么?”
“我还想知道你的病怎么样了。”
“跟你说了我没有病!!”
“……哦。”就跟喝醉的人总说自己没醉,疯子总说自己没疯是一个道理吧,小米吐吐舌头暗自想。
“还有呢?!”尹堂曜凶巴巴地瞪住她。
“还有?……”她抓抓头发,想了想,然后脸悄悄有点红,“还有就是,几天没有看到你了,我……”
“还有呢?!”他用力不去理会心底忽然涌起的喜悦,继续板着脸问。
她睁大眼睛,怔怔地望住他:“……没有了啊。”
“想死是不是!还有呢?!”
“……那个……还有什么?”
“自己想!”
“……”冥思苦想中。
“快说!”
她苦恼地拉扯头发:“还有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真的想不起来还有什么了。偷偷看他一眼,哇,他的样子好可怕,眼睛好像在喷火,好像生气得下一秒钟就会把她痛打一顿。
“米——爱——!”
又来了,每当他发脾气都会连名带姓地喊她,她缩缩脖子,往后面退一步。
“呵呵,对不起啊,我这会儿脑袋有点死机……拜托……你提醒我一下好不好?一下下就好……”
小米满脸堆笑,在他可怕的目光下又往后退了一步。
尹堂曜深吸口气,想要按耐住全身的怒火,可是当他一开口还是低吼——
“他是谁?!”
“谁?”
“那小子是——谁——?!”真是想掐死她,掐死她算了!
“啊,你说浩扬吗?”
“……”浩扬……叫得好亲热,尹堂曜的心突然象被人攥紧。
她小心翼翼瞅着他,轻声问:“你在吃醋吗?”咦,他的表情又郁闷又别扭。
“见鬼!谁吃醋了!”
“呵呵,我想你也没有那么笨呢。”
尹堂曜瞪住她,他呼吸急促,握紧拳头,手中的笔记本子“咯咯”作响,如果那是她的脖子早就断了二十三次了!
小米微笑:“郑浩扬是我的邻居,我和他从小就认识,而且一直都是同学,所以会比较熟悉一些,就这样。”
“他喜欢你。”那小子看她的眼神,好像会把她吞下去,那强烈的占有欲就算在五十米外都可以感觉出来。
“……嗯。”
“你知道?”尹堂曜眯起眼睛。
“是。”
“那你——”那你还让他接近你,那你还让他用那种眼神望着你,那你还让他握着你的手从我面前离开!尹堂曜周身寒冷,针扎般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开来。
“所以,如果我喜欢他,那么就不会来到圣榆;所以,如果十几年的时间我都无法喜欢他,那么就不可能忽然改变;所以,如果你因为他而生气,那么你就真是一个笨蛋。”
她的声音很轻,笑容也很轻,眼神清清澈澈地瞅着他,好像他果然是天下第一的笨蛋。
尹堂曜瞪着她。
小米对他吐吐舌头:“还生气吗?”
尹堂曜继续瞪她。
小米抓抓头发,也瞪他一眼:“那你继续生气好了,我走了。”转过身,她背对着他挥挥手,笑着说,“Bye-bye,记得晚上看笔记啊。”
晚霞如醉。
小米已经走远了。
尹堂曜低下头,打开手心已经变得皱巴巴的笔记本子,里面的字整洁娟秀,每个字都写的很认真,好像写字的人唯恐看的人会看不清楚。
本子翻到最后。
半页的空白处写有一行话——
“一定要认真看啊,否则考不及格会很笨很笨,我会笑你的!”
可恶啊!想死吗?!尹堂曜“啪”地合上本子,气恼地抬起头,只见白色裙子的小米渐渐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满天霞光中,她的身影忽然恍若透明,透明得仿佛身后有一双天使的翅膀。
*** ***
清早。
教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巨大的动静使得国贸二班的同学们全都抬起头向门口处看去,哎,其实不用看啦,闭着眼睛也知道那家伙一定是尹堂曜。
颤巍巍的教室门晃来晃去,发出“咯吱吱”可怜的抽泣声,不过,尹堂曜的耳朵怎么可能听到呢,他漫不在乎地塞着耳机听着音乐,向教室后面的座位走去。
“啪——!”
笔记本子扔到小米桌面,吓了她一跳。她抬起头,望着尹堂曜,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咦,你来了,以为你过几天才会来上课呢。”
尹堂曜面无表情坐到她身边的座位:“家里很无聊。”
“笔记看完了吗?”
“没有。”
“……没有?”她张大嘴,“为什么不看呢?”
“废话,你让我看我就看啊,”他瞪她,“偏偏不看!”
“考试会不及格的,你已经三门不及格了……”她沮丧地说,再有一门不及格就拿不到学位证书了呢。
“我不在乎。”
“可是……”
“谁在乎谁去想办法好了。”尹堂曜懒洋洋地趴到课桌开始睡觉。
猪~~
白痴~~
笨蛋~~
小米恨不能用脚踹他,气死人了,他吃定她了对不对?是啦,她是很在乎,她不想他不及格然后将来被别人笑,可是他那副漫不在乎的样子真的很欠揍啊!
“喂,别睡了!”她用力推他。
“想死啊!”
“你不可以不及格,”她偷偷瞪他,那么想睡就不要来上课嘛。“从今天你就要开始复习功课了,上课的时候也要好好听!”
“你很烦呢!”尹堂曜气恼地抬起头,他肯来学校她就该偷笑了,罗里罗嗦烦死人了。
“我是很烦啊,”她沮丧地扁起嘴,“你要是真的不及格该怎么办……”
“那有什么关系,还不是照样毕业,照样进家族的公司。”他冷冷地说,根本一点差别也没有。
“不可以!”
“……?”
“那样的话你会被笑的,会被人说是因为母亲的原因才进去的,别人都会在背后笑你。”
“我不在乎。”他冷哼。她错了,没有人敢去笑他,至少当着他的面所有人都会对他很尊敬,这世界原本就是这样。
“我在乎!”小米咬紧嘴唇,直直看着他,“你应该是优秀出色的,是世上最优秀的。”从小到大,他都优秀得让人赞叹啊。
尹堂曜懒洋洋地打量她:“随便,谁在乎谁就去努力好了。”说着,他又往桌上趴去准备睡觉。
“喂~~”她继续用力推他,“不要睡啦,就算我再努力,一头猪也不可能及格啊。”
“砰——!”
一个爆栗在小米额头炸开!
尹堂曜满脸黑线地瞪着她:“最近越来越嚣张了啊。”该死,真的吃定他了对不对!
“哪有……”她吃痛地揉着脑袋,委屈地说,“我会努力帮助你及格的,可是你也要配合才对啊,整天睡啊睡,怎么可能嘛……”
“想死!”他威胁地举起手。
“呵呵,”她抓住他的胳膊,挤出一脸可爱的笑容,“拜托,稍微配合一下啊,不用很辛苦的,很容易就会及格了。”
“有什么好处?”
“呃?”
“我问你有什么好处,否则为什么要配合你?”正说着,尹堂曜忽然察觉到一阵阴郁漆黑的目光,他霍然抬头迎上那目光,隔着空间的距离,尹堂曜和郑浩扬互相冰冷地对视。
“好处就是你可以及格啊,呵呵。”
“不够。”
“啊?……”小米张大嘴。
尹堂曜突然低下头,在她吃惊的唇片上用力亲一下,这个吻时间很短但是带有示威的味道。
“你——!”她慌忙把他推开,左右看下,呼,幸好坐在最后一排,同学们基本都没有看到。除了……除了郑浩扬,他定定望着她,眼神象死一般的寒冷郁痛,他,好像什么都看到了。
“就算亲吻也还是不够。”尹堂曜把她望向郑浩扬的脑袋扭回来,让她只能看着自己,“我要礼物。”
“呃……?礼物?”她听得怔怔的,顿时把郑浩扬忘掉了。
“如果及格的话,你必须要送我礼物,答不答应?”
“哦,”她抓抓头发,哎,也可以啦,只要他不再不及格就好,“你想要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她睁大眼睛,“那我送你什么呢?”
“废话!如果事先就知道礼物是什么,还有什么意思!”他闷闷地说,瞪她一眼,“只要你记得就好了。”
“哦,呵呵。”她不好意思地笑,“好啊,我答应你。”
“嗯。”
尹堂曜又趴回桌上睡觉。
“你怎么又睡呢?刚刚不是说……”她呆怔地说,这……这只猪啊。
“反正只要及格就好,少管我!”
“可是……”
“闭嘴,再说话我就门门交白卷给你看!”
小米挠挠头苦笑,天哪,这是什么世界,明明是怕他不及格而不是她会不及格好不好。就这样,整整一上午的课,他全都在睡觉,她忍不住严重怀疑他的答应只不过是缓兵之计。
*** ***
不过,事实证明小米错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尹堂曜居然真的开始“学习”了!他每天到教室上课,虽然睡觉的时间比听课的时间多;他每天跟她去图书馆,虽然他香甜的微鼾声总会引来其他同学的侧目;他每天让她帮忙辅导功课,虽然他不肯看笔记和书宣称只愿意听她的声音,一晚上下来她往往口干舌燥,而他明显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他肯定是猪投胎的!
小米n次气恼得恨不能揪住他的头发痛踢他几脚,睡!睡!睡!有什么好睡的!
可是——
他睡得好香啊,唇角弯弯地勾起来,趴在桌子上睡得就像一个孩子。
正出神地望着睡梦中的尹堂曜,忽然感到一道冷冽的眼光自她身后射来。
她受惊地回头看去。
啊,还是郑浩扬。
他还是总这样在她常常出现的地方出现,用那种冰冷的眼神无言地跟随着她。
小米皱眉,努力忽略掉心底隐隐的不安,把视线转回书本上去。
盛夏已到,天气越来越热。
在整个夏天几乎最热的那一天,期末考试终于结束了。当小米终于交完试卷走出教室的时候,尹堂曜已经在外面的树荫下等了她足足四十分钟。
“你交的白卷?”她抓住他惊恐地问。
“不是。”
“全都不会做乱答的?”
“不是。”
“那为什么交那么早!”她咬牙切齿瞪住他,“就算不会答也要把卷子的空白全部塞满,只要结束铃不响,就要笔不停顿地写写写写写!我没有告诉你吗?!”
尹堂曜好气又好笑地望着她。这家伙,以前好像温顺弱不禁风的模样,怎么越来越嚣张对他大吼大叫呢。
不过……
似乎还是这种样子比较可爱一点啊。
“笑什么,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她气得快晕过去了,“不及格怎么办啊!”
“走吧,我肚子饿了。”他用凶恶的眼神命令她闭嘴,然后搂住她的肩膀,向桂园食堂的方向走去。“今天想吃剁椒鱼头。”
猪啊——!
小米两眼发黑,郁闷到直想仰天长啸。
几天后,有同学从辅导员那里弄来复印过的几门课成绩单,传到小米手上时,她惊呆了。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她简直想趴到成绩单上用放大镜去看!
那个……
有没有搞错啊!
期末考一共五门必修课,每门成绩最好的竟然都是同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竟然叫做——
尹!堂!曜!
“你贿赂老师对不对?”把尹堂曜拖到一棵僻静的大树下,小米压低声音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你把所有老师都贿赂了吗?”
尹堂曜背靠着树干,没好气地说:“想死啊!”
“你做得太夸张了!只要拜托老师们让你及格就好了啊,为什么非要伪造成最好的成绩呢?”她急得团团转,“真是笨得象头猪啊!”
他额冒青筋:“喂!这是我自己考的好不好!而且我警告你啊,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猪'这个字,就把你打成猪头!”
“你自己考的?……”她呈呆滞状。
“嗯。”
“你以为我是猪?”她呆愣愣地看着他,“就算我是猪,也不可能相信啊。”
#@$%^&**^^%$##~~~~
一阵阵惨叫声从圣榆校园里传出。
服饰店的玻璃门推开,空调凉气迎面而来,跟外面酷热的天气简直不是一个世界,好舒服啊。
店里的售货小姐们微笑着向新走进来的两个顾客鞠躬。
应该是学生吧,男生又高又帅耀眼得就像盛夏的阳光,鼻翼一颗细碎的钻石给他添几分不羁的霸气,女生弯弯的眼睛短短的头发,非常可爱的样子,只是脑门不知为什么粉红粉红的象是被人用力敲过。
“喂!礼物你还没有准备好吗?”尹堂曜不开心地瞪着小米,可恶啊,她答应过的,结果竟然什么都没有,居然现在才拉他来买。
“嘿嘿。”
“你还敢笑!”
小米心虚地抓抓头发,瞟他一眼:“其实早就想好了,只不过这东西只我一个人不太容易买到合适的。”
“什么东西?”
“呵呵,”她抓住他的手走到靠近橱窗的地方,那里精致的货架上摆着一双双新款男装皮鞋,“听说这个牌子的鞋质量很好呢。”
“鞋?”尹堂曜怔住,“为什么要买鞋?”还以为她会给他买很浪漫的东西作礼物呢。
“请问,你们这里最结实的鞋是哪双?”小米问售货小姐。
“最结实吗?”售货小姐也怔住,经常有顾客问哪种最流行最舒服,倒很少有人询问最结实。
“是啊,”小米笑起来,“就是那种经常在门上踢来踢去也不会踢坏、更不会伤到脚的鞋。”她扭头看着尹堂曜,吐吐舌头笑,“经常踢教室门的话,脚应该也会被踢痛吧,所以买双结实的鞋送你最合适了。”
“……”
“喜欢吗?”她晃晃他的胳膊。
“不喜欢!”
“啊,为什么呢?”她惊讶地睁大眼睛,“我想了好久才想到这个最合适的礼物呢。”
“该死!”尹堂曜板着脸,“就算不想让我踢门也不用绕这么大个圈子!”
“咦——”小米惊呼,眨眨眼睛,“现在有点相信你的成绩是真实的了。” 原本他并没有真的那么笨啊。
“砰!”
当天第五个爆栗在她额头炸开!
尹堂曜气恼地握起手指,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看着她额头红红的一片想要帮她揉揉,可是,这可恶的家伙!
“生气了?”小米小心翼翼地瞅他,“跟你开玩笑啦。”
他抿紧嘴唇不说话。
“不要那么小气嘛,呵呵,”她笑着轻声说,“其实,礼物早就准备好了,可是不打算今天给你呢。”
“又在骗我!”他闷声说,“你根本就忘记了对不对!”
“不对。”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对他微笑。
“因为星期六才是你的生日啊,我要生日那天再把礼物送给你。”
尹堂曜身子一颤:“你怎么……”他从没有把生日告诉过任何人,也从没有庆祝过生日。
“对不起,我也是无意中知道的。”她低声说。如果他不想告诉她,那么一定有理由吧。
他凝视她良久,深吸一口气,说:“星期六把礼物给我吧。”那一天,就让自己不再一个人好了。
“嗯!”
小米开心地摇摇他的手,笑容象花一样盛开。
*** ***
期末考试结束后暑假也就开始了。
戚果果归心似箭,她早早就订好车票,依依不舍地拥抱了小米和成媛,承诺开学的时候一定会带很多好吃的东西回来后,就兴高采烈地回家去了。杨可薇却是静悄悄地从宿舍消失的,有传言说是某家模特公司看中了她,趁暑假的时候会练习走秀。
成媛没有走,因为暑假里宿舍楼也是要值班的,成阿姨在哪里,她的家就在哪里。小米也留在了圣榆。对她来讲,在哪里都是一样的,父亲要几个月后才能回国。
枫园五舍变得宁静了起来,走在走廊里可以听到回响的脚步声。天气热得象蒸笼一样,小米很多时间在宿舍里吹着电风扇看书写日记,而成媛开始了她的多份打工生活,每天要到很晚才会回来。宿舍里经常静悄悄只有小米一个人,也不可能整日跟尹堂曜泡在一起,所以她跟成阿姨的接触越发得多了起来。
小米总是兴高采烈地讲着一些有趣的事情。
成阿姨总是慈爱地微笑着听。
小米会讲着讲着忽然静下来,怔怔出神,望着雪白的墙壁良久良久地出神。
成阿姨会拍拍她的手背,起身拿一碗清凉消暑的绿豆汤给她喝。
等过上一会儿,小米喝完绿豆汤又会开始手舞足蹈地讲些好玩有趣的事情。
成阿姨又会开始静静地听。
时间就这样过去,转眼到了星期四。
那天的傍晚,小米刚跟尹堂曜在宿舍楼外面告别,还没踏进成阿姨的管理员宿舍,手机却响了起来。
她笑着接起来,笨蛋,她不会忘记后天要给他礼物的。
“喂?”
“我是曜的母亲。”
手机那端的声音高雅又威仪。
小米顿时怔住。
*** ***
“你就是米爱?”
奔驰车里舒适简洁,并不象电影里常见的那样奢华。尹赵曼一袭米色裙装,身上没有任何首饰,她肌肤如玉,一双夜雾般的眼睛慢慢打量坐在身边的小米。
“是,您好。”
小米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就只是看着她也觉得时间仿佛忽然间凝固了,虽然知道直直地看着她是不礼貌的,但是视线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尹赵曼长久地望着小米,几分钟里再没有说话。小米很疑惑,她来这里只是为了要看看自己吗?
“你很放肆。”尹赵曼低声说,声音里有和她柔雅的容貌不相称的犀利。
“呃?”小米吓了一跳。
“目不转睛地盯着长辈看,一点起码的教养也没有。”
“哦,”小米挠挠头,“对不起,伯母。可是,没有人告诉过您吗?”
“……?”
“您太美丽了,美丽得会让人忘记很多事情。”小米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
“就是用这样的甜言蜜语接近曜吗,因为他是个单纯的孩子,你就一直用这样的甜言蜜语来蛊惑他对吗?”尹赵曼冷冷地说。
小米惊得睁大眼睛:“伯母……”
“曜身边的女孩子我见过一些,有的天真,有的嚣张,有的做作,有的尖刻。可是,她们都没有能让曜动心。”尹赵曼冷冷凝视她,眼底幽黑得如深潭,“你却很了不起,居然能够让曜喜欢上你,甚至要求正式把你介绍给我。”
小米怔住。
“原来,你有的只是甜言蜜语,廉价的甜言蜜语。这些话,你可以打动曜,但是不可能打动我。”
车内有冷气。
冷气丝丝冒着,尹赵曼的脸上仿佛有冰霜。
深吸一口气,小米苦笑:“伯母,您怎么区分真心的话和甜言蜜语呢?刚才我是在骗您吗,难道看到美丽的事物也无动于衷不去赞美,才是诚实的人吗?”
“心是不同的。”
“心?”
“诚实没有任何不良的居心,而甜言蜜语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尹赵曼沉声说,“你为什么来到圣榆?”
小米僵住。
“我查过了,你在清远的学生档案里没有任何瑕疵,并不是犯了过错才被迫转到圣榆。请你告诉我原因,为什么要转来圣榆?”
小米身体僵硬得象木偶。
“而且,为什么要特意转到曜所在的班级?圣榆学生处的处长回忆说,当时有一个清远的女生借口交换学生的事情询问曜的学籍档案。那个女生是你吗?”
尹赵曼凝视她:“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处心积虑地接近曜。”
小米咬住嘴唇,唇色渐渐发白。
车内的冷气有静静的声音。
她说不出话,脑中一片晕眩,手心握出冷汗。
“您觉得……我是为什么呢?”
小米终于挤出这一句,背脊已满是汗水。不,她不可以让尹堂曜知道自己的原因,那样她就再没有机会留在他的身边。
尹赵曼目光冷凝:
“我不会允许你留在曜的身边,你也不会有可能分得任何财产,所以,请你离开。”
“财产?您说财产吗?”小米呼出一口气,笑容一下子全部回到她的脸上。“好的,我知道该怎么做。”
尹赵曼微颦眉头,不明白这女孩子为什么忽然笑得这么开心。
小米凝视她说:“伯母,请您放心。”
寂靜的山路,路旁郁郁綠綠的樹木,風吹過樹葉,沙沙地響,下午的熱氣仿佛消散了些。夕陽的紅暈籠罩大地,尹堂曜站在霞光里,亞麻色的短發倔強地立著,卻奇異地被晚霞映得有溫柔的光澤。
“你來干什麼?!”
他的聲音凶巴巴,眼底涌滿怒火。
小米呆呆坐在地上,她從膝間慢慢抬起頭,面孔晶瑩,烏溜溜的眼珠里好像有霧氣,她靜靜瞅著他,眼珠轉也不轉,有些失神,有些空洞,仿佛沒有听懂他說的話。
“我問你來干什麼?!”
尹堂曜對她低吼,氣惱得握緊雙拳。說過了不想見她,她又偏偏跑過來;從臥室窗戶看到她行走在山路的身影,原本打算不給她開門,就算她等在門外再長的時間也不給她開門;可是,她卻忽然不走了,失魂般跌坐在路邊,抱住膝蓋埋著頭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哭;他還是準備不理她的,然而,她竟然在路邊一坐就是兩個小時!
她在玩什麼花樣?!
尹堂曜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從地上拉起來,瞪住她︰
“喂!說話啊!”
被他握著肩膀搖晃,小米漸漸好像睡醒了一般,她搖搖頭,努力讓自己從剛才的幻覺中清醒。那是不可能的,是她的錯覺,以前她也常常看錯,拼命去追去喊,卻絕望地發現那只不過是一場場可笑的錯覺!
而站在她面前的尹堂曜……
雖然有點凶,有點孩子氣,有點笨手笨腳,有點愛欺負她,可是,她可以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可以感覺到他眼底深處羞澀笨拙的關心,也仿佛可以听到他的心跳。
樹葉在傍晚的風中沙沙輕響。
又是錯覺嗎?她仿佛真的可以听到那心跳聲,比晚霞中的微風還要溫柔的心跳……
“……你生病了嗎?”吸一口氣,她的眼楮不再失神,關切地凝視著他。
“沒有。”
“好些了嗎?是感冒?發燒?拉肚子?還是胃不舒服?”
“我沒有病!你听不懂嗎!”
她似乎真的听不懂,踮起腳尖,伸出右手用手背輕輕貼在他的額頭。她的手好涼,就像一片初冬的雪花,雪花飄進尹堂曜體內,涼涼的,令他的心瓣一顫。
“嗯,好像沒有發燒。”小米笑了,笑容很輕,也輕得象一片雪花,“對不起啊,你總說自己沒病,所以我不大相信了。”
尹堂曜繃緊面容︰“我問你來這里干什麼?!”
“不過,你好像瘦了一點,臉色也蒼白了一點,”她仔細打量他,疑惑地說,“會不會是其他地方不舒服呢?”
“米——愛——!”
“會不會是……心髒……”她驚疑地睜大眼楮,為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念頭而驚恐,“是心髒不舒服嗎?!”
“你是不是永遠听不懂我說的話!”尹堂曜惱怒地對著她喊,“我說我沒有病!我說我不要再听到你的聲音、不要再見到你!你全都听不懂是不是?!你是白痴嗎?!”
小米怔怔望住他。
晚霞滿天,山路上盡是燦爛的霞光,路邊的樹木在傍晚的風中輕聲沙響,樹葉在溫柔的暈紅里像是要醉得睡去了。
良久,站在他面前,她點頭說︰
“嗯,我听不懂。”
回答的真是簡潔干脆,尹堂曜瞪著她,不知應該是好氣還是好笑,就好像一只被氣吹得要爆炸的氣球突然被莫名其妙的針扎了一下。
她苦笑著對他說︰“因為我不準備按照你的話去做,所以,就索性全都听不懂好了。”
“你!”
“想要跟你說話,想要再見到你,想要留在你的身邊,想要看到你笑看到你開心,所以,你的那些話我就統統全都听不懂好了。”黑白分明的目光就象清澈流淌的泉水,她唇邊的微笑有些顫抖,然而直直凝視著他,眼楮一瞬不瞬。
尹堂曜從心底竄出一股深切的惱意。
“該死,憑什麼你以為你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他額角青筋直冒,鼻翼的鑽石閃出刺眼的光芒,“我說了不想見你就是不想見你!”
她靜靜笑一下。
“……哦。”
低下頭,她從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一個軟皮本子,拉起他的手,把本子放進他的手掌里︰“這是幾天來各門課的筆記和一些復習資料,再有半個月就要考試了,你必須好好復習才可以。”
他瞪著那個本子,手一握緊,本子頓時皺得象爛菜葉,他揮起胳膊——
“不要啊!”她跳起來,象猴子一樣吊在他的手臂上,用力拉,將他的胳膊死死抱進她的懷里,“拜托,不要啊,這些內容要整整一個晚上才能抄好!你看我的黑眼圈,是不是很像大熊貓?拜托你,如果再熬夜說不定我也會生病的!”
“你是白痴?!”
“……呃?”
“本子就算扔出去也摔不碎!你那麼緊張干什麼!”
“……呃……是哦,呵呵。”她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把他的胳膊松開。
他面無表情︰“應該把它撕掉才對。”說著,他嘴唇緊緊抿住,兩只手握著本子,只要稍一用力……
“我馬上消失!”小米大喊,雙手慌忙抓住他的手掌,連聲喊,“我立刻就消失好了,你不要撕掉它!”
尹堂曜冷冷挑眉︰“即使我撕掉它,你再抄一遍也就可以了。”原來,她所謂的對自己好,也會覺得熬夜很辛苦。
“可是,那樣你就會晚一天看到筆記啊。”
“……”
“今天我走了,明天還可以來看你,後天也可以來看你,在學校說不定也可以看到你。可是,你如果今晚就看到筆記應該會多記住一些內容。”她笑容可愛,眼楮彎彎的,“而且,晚上我也會有時間多整理一些新的復習材料出來啊。”
晚霞中。
筆直的山路上只有他和她。
他瞪著她,高帥的身子有些僵硬。不知為什麼,當他面對她時好像很多時候只會瞪著她,除此之外,他笨拙地想不出來還有什麼表情是合適的。
她嬌小的手緊緊抓著他寬大的手掌。
他的手有些燙了。
她的手清涼得象昨夜的細雨。
小米松開他,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發,咳嗽一聲,對他說︰“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一定要看筆記啊!”說完,她背起包包,轉身準備離開。
他瞪著她的背影,眼看她越走越遠。
“喂!站住!”
尹堂曜悶喊,表情也悶悶的。
這次她很听話,乖乖地站住了,轉回身來望住他︰
“哦。”
“你——”
“……”她疑惑地看著他。
“你來只是為了筆記?!”
“呃,不是啊。”
“那為什麼?”
“我還想知道你的病怎麼樣了。”
“跟你說了我沒有病!!”
“……哦。”就跟喝醉的人總說自己沒醉,瘋子總說自己沒瘋是一個道理吧,小米吐吐舌頭暗自想。
“還有呢?!”尹堂曜凶巴巴地瞪住她。
“還有?……”她抓抓頭發,想了想,然後臉悄悄有點紅,“還有就是,幾天沒有看到你了,我……”
“還有呢?!”他用力不去理會心底忽然涌起的喜悅,繼續板著臉問。
她睜大眼楮,怔怔地望住他︰“……沒有了啊。”
“想死是不是!還有呢?!”
“……那個……還有什麼?”
“自己想!”
“……”冥思苦想中。
“快說!”
她苦惱地拉扯頭發︰“還有什麼,你告訴我好不好?”真的想不起來還有什麼了。偷偷看他一眼,哇,他的樣子好可怕,眼楮好像在噴火,好像生氣得下一秒鐘就會把她痛打一頓。
“米——愛——!”
又來了,每當他發脾氣都會連名帶姓地喊她,她縮縮脖子,往後面退一步。
“呵呵,對不起啊,我這會兒腦袋有點死機……拜托……你提醒我一下好不好?一下下就好……”
小米滿臉堆笑,在他可怕的目光下又往後退了一步。
尹堂曜深吸口氣,想要按耐住全身的怒火,可是當他一開口還是低吼——
“他是誰?!”
“誰?”
“那小子是——誰——?!”真是想掐死她,掐死她算了!
“啊,你說浩揚嗎?”
“……”浩揚……叫得好親熱,尹堂曜的心突然象被人攥緊。
她小心翼翼瞅著他,輕聲問︰“你在吃醋嗎?”咦,他的表情又郁悶又別扭。
“見鬼!誰吃醋了!”
“呵呵,我想你也沒有那麼笨呢。”
尹堂曜瞪住她,他呼吸急促,握緊拳頭,手中的筆記本子“咯咯”作響,如果那是她的脖子早就斷了二十三次了!
小米微笑︰“鄭浩揚是我的鄰居,我和他從小就認識,而且一直都是同學,所以會比較熟悉一些,就這樣。”
“他喜歡你。”那小子看她的眼神,好像會把她吞下去,那強烈的佔有欲就算在五十米外都可以感覺出來。
“……嗯。”
“你知道?”尹堂曜眯起眼楮。
“是。”
“那你——”那你還讓他接近你,那你還讓他用那種眼神望著你,那你還讓他握著你的手從我面前離開!尹堂曜周身寒冷,針扎般的疼痛從心髒蔓延開來。
“所以,如果我喜歡他,那麼就不會來到聖榆;所以,如果十幾年的時間我都無法喜歡他,那麼就不可能忽然改變;所以,如果你因為他而生氣,那麼你就真是一個笨蛋。”
她的聲音很輕,笑容也很輕,眼神清清澈澈地瞅著他,好像他果然是天下第一的笨蛋。
尹堂曜瞪著她。
小米對他吐吐舌頭︰“還生氣嗎?”
尹堂曜繼續瞪她。
小米抓抓頭發,也瞪他一眼︰“那你繼續生氣好了,我走了。”轉過身,她背對著他揮揮手,笑著說,“Bye-bye,記得晚上看筆記啊。”
晚霞如醉。
小米已經走遠了。
尹堂曜低下頭,打開手心已經變得皺巴巴的筆記本子,里面的字整潔娟秀,每個字都寫的很認真,好像寫字的人唯恐看的人會看不清楚。
本子翻到最後。
半頁的空白處寫有一行話——
“一定要認真看啊,否則考不及格會很笨很笨,我會笑你的!”
可惡啊!想死嗎?!尹堂曜“啪”地合上本子,氣惱地抬起頭,只見白色裙子的小米漸漸消失在山路的盡頭。滿天霞光中,她的身影忽然恍若透明,透明得仿佛身後有一雙天使的翅膀。
*** ***
清早。
教室的門被一腳踹開!
巨大的動靜使得國貿二班的同學們全都抬起頭向門口處看去,哎,其實不用看啦,閉著眼楮也知道那家伙一定是尹堂曜。
顫巍巍的教室門晃來晃去,發出“咯吱吱”可憐的抽泣聲,不過,尹堂曜的耳朵怎麼可能听到呢,他漫不在乎地塞著耳機听著音樂,向教室後面的座位走去。
“啪——!”
筆記本子扔到小米桌面,嚇了她一跳。她抬起頭,望著尹堂曜,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咦,你來了,以為你過幾天才會來上課呢。”
尹堂曜面無表情坐到她身邊的座位︰“家里很無聊。”
“筆記看完了嗎?”
“沒有。”
“……沒有?”她張大嘴,“為什麼不看呢?”
“廢話,你讓我看我就看啊,”他瞪她,“偏偏不看!”
“考試會不及格的,你已經三門不及格了……”她沮喪地說,再有一門不及格就拿不到學位證書了呢。
“我不在乎。”
“可是……”
“誰在乎誰去想辦法好了。”尹堂曜懶洋洋地趴到課桌開始睡覺。
豬??
白痴??
笨蛋??
小米恨不能用腳踹他,氣死人了,他吃定她了對不對?是啦,她是很在乎,她不想他不及格然後將來被別人笑,可是他那副漫不在乎的樣子真的很欠揍啊!
“喂,別睡了!”她用力推他。
“想死啊!”
“你不可以不及格,”她偷偷瞪他,那麼想睡就不要來上課嘛。“從今天你就要開始復習功課了,上課的時候也要好好听!”
“你很煩呢!”尹堂曜氣惱地抬起頭,他肯來學校她就該偷笑了,羅里羅嗦煩死人了。
“我是很煩啊,”她沮喪地扁起嘴,“你要是真的不及格該怎麼辦……”
“那有什麼關系,還不是照樣畢業,照樣進家族的公司。”他冷冷地說,根本一點差別也沒有。
“不可以!”
“……?”
“那樣的話你會被笑的,會被人說是因為母親的原因才進去的,別人都會在背後笑你。”
“我不在乎。”他冷哼。她錯了,沒有人敢去笑他,至少當著他的面所有人都會對他很尊敬,這世界原本就是這樣。
“我在乎!”小米咬緊嘴唇,直直看著他,“你應該是優秀出色的,是世上最優秀的。”從小到大,他都優秀得讓人贊嘆啊。
尹堂曜懶洋洋地打量她︰“隨便,誰在乎誰就去努力好了。”說著,他又往桌上趴去準備睡覺。
“喂??”她繼續用力推他,“不要睡啦,就算我再努力,一頭豬也不可能及格啊。”
“砰——!”
一個爆栗在小米額頭炸開!
尹堂曜滿臉黑線地瞪著她︰“最近越來越囂張了啊。”該死,真的吃定他了對不對!
“哪有……”她吃痛地揉著腦袋,委屈地說,“我會努力幫助你及格的,可是你也要配合才對啊,整天睡啊睡,怎麼可能嘛……”
“想死!”他威脅地舉起手。
“呵呵,”她抓住他的胳膊,擠出一臉可愛的笑容,“拜托,稍微配合一下啊,不用很辛苦的,很容易就會及格了。”
“有什麼好處?”
“呃?”
“我問你有什麼好處,否則為什麼要配合你?”正說著,尹堂曜忽然察覺到一陣陰郁漆黑的目光,他霍然抬頭迎上那目光,隔著空間的距離,尹堂曜和鄭浩揚互相冰冷地對視。
“好處就是你可以及格啊,呵呵。”
“不夠。”
“啊?……”小米張大嘴。
尹堂曜突然低下頭,在她吃驚的唇片上用力親一下,這個吻時間很短但是帶有示威的味道。
“你——!”她慌忙把他推開,左右看下,呼,幸好坐在最後一排,同學們基本都沒有看到。除了……除了鄭浩揚,他定定望著她,眼神象死一般的寒冷郁痛,他,好像什麼都看到了。
“就算親吻也還是不夠。”尹堂曜把她望向鄭浩揚的腦袋扭回來,讓她只能看著自己,“我要禮物。”
“呃……?禮物?”她听得怔怔的,頓時把鄭浩揚忘掉了。
“如果及格的話,你必須要送我禮物,答不答應?”
“哦,”她抓抓頭發,哎,也可以啦,只要他不再不及格就好,“你想要什麼?”
“不知道。”
“不知道?!”她睜大眼楮,“那我送你什麼呢?”
“廢話!如果事先就知道禮物是什麼,還有什麼意思!”他悶悶地說,瞪她一眼,“只要你記得就好了。”
“哦,呵呵。”她不好意思地笑,“好啊,我答應你。”
“嗯。”
尹堂曜又趴回桌上睡覺。
“你怎麼又睡呢?剛剛不是說……”她呆怔地說,這……這只豬啊。
“反正只要及格就好,少管我!”
“可是……”
“閉嘴,再說話我就門門交白卷給你看!”
小米撓撓頭苦笑,天哪,這是什麼世界,明明是怕他不及格而不是她會不及格好不好。就這樣,整整一上午的課,他全都在睡覺,她忍不住嚴重懷疑他的答應只不過是緩兵之計。
*** ***
不過,事實證明小米錯了。
接下來的日子里,尹堂曜居然真的開始“學習”了!他每天到教室上課,雖然睡覺的時間比听課的時間多;他每天跟她去圖書館,雖然他香甜的微鼾聲總會引來其他同學的側目;他每天讓她幫忙輔導功課,雖然他不肯看筆記和書宣稱只願意听她的聲音,一晚上下來她往往口干舌燥,而他明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他肯定是豬投胎的!
小米n次氣惱得恨不能揪住他的頭發痛踢他幾腳,睡!睡!睡!有什麼好睡的!
可是——
他睡得好香啊,唇角彎彎地勾起來,趴在桌子上睡得就像一個孩子。
正出神地望著睡夢中的尹堂曜,忽然感到一道冷冽的眼光自她身後射來。
她受驚地回頭看去。
啊,還是鄭浩揚。
他還是總這樣在她常常出現的地方出現,用那種冰冷的眼神無言地跟隨著她。
小米皺眉,努力忽略掉心底隱隱的不安,把視線轉回書本上去。
盛夏已到,天氣越來越熱。
在整個夏天幾乎最熱的那一天,期末考試終于結束了。當小米終于交完試卷走出教室的時候,尹堂曜已經在外面的樹蔭下等了她足足四十分鐘。
“你交的白卷?”她抓住他驚恐地問。
“不是。”
“全都不會做亂答的?”
“不是。”
“那為什麼交那麼早!”她咬牙切齒瞪住他,“就算不會答也要把卷子的空白全部塞滿,只要結束鈴不響,就要筆不停頓地寫寫寫寫寫!我沒有告訴你嗎?!”
尹堂曜好氣又好笑地望著她。這家伙,以前好像溫順弱不禁風的模樣,怎麼越來越囂張對他大吼大叫呢。
不過……
似乎還是這種樣子比較可愛一點啊。
“笑什麼,你居然還笑得出來!”她氣得快暈過去了,“不及格怎麼辦啊!”
“走吧,我肚子餓了。”他用凶惡的眼神命令她閉嘴,然後摟住她的肩膀,向桂園食堂的方向走去。“今天想吃剁椒魚頭。”
豬啊——!
小米兩眼發黑,郁悶到直想仰天長嘯。
幾天後,有同學從輔導員那里弄來復印過的幾門課成績單,傳到小米手上時,她驚呆了。揉揉眼楮,再揉揉眼楮,她簡直想趴到成績單上用放大鏡去看!
那個……
有沒有搞錯啊!
期末考一共五門必修課,每門成績最好的竟然都是同一個人!那個人的名字竟然叫做——
尹!堂!曜!
“你賄賂老師對不對?”把尹堂曜拖到一棵僻靜的大樹下,小米壓低聲音不敢置信地盯著他,“你把所有老師都賄賂了嗎?”
尹堂曜背靠著樹干,沒好氣地說︰“想死啊!”
“你做得太夸張了!只要拜托老師們讓你及格就好了啊,為什麼非要偽造成最好的成績呢?”她急得團團轉,“真是笨得象頭豬啊!”
他額冒青筋︰“喂!這是我自己考的好不好!而且我警告你啊,再讓我從你嘴里听到‘豬'這個字,就把你打成豬頭!”
“你自己考的?……”她呈呆滯狀。
“嗯。”
“你以為我是豬?”她呆愣愣地看著他,“就算我是豬,也不可能相信啊。”
#@$%^&**^^%$##????
一陣陣慘叫聲從聖榆校園里傳出。
服飾店的玻璃門推開,空調涼氣迎面而來,跟外面酷熱的天氣簡直不是一個世界,好舒服啊。
店里的售貨小姐們微笑著向新走進來的兩個顧客鞠躬。
應該是學生吧,男生又高又帥耀眼得就像盛夏的陽光,鼻翼一顆細碎的鑽石給他添幾分不羈的霸氣,女生彎彎的眼楮短短的頭發,非常可愛的樣子,只是腦門不知為什麼粉紅粉紅的象是被人用力敲過。
“喂!禮物你還沒有準備好嗎?”尹堂曜不開心地瞪著小米,可惡啊,她答應過的,結果竟然什麼都沒有,居然現在才拉他來買。
“嘿嘿。”
“你還敢笑!”
小米心虛地抓抓頭發,瞟他一眼︰“其實早就想好了,只不過這東西只我一個人不太容易買到合適的。”
“什麼東西?”
“呵呵,”她抓住他的手走到靠近櫥窗的地方,那里精致的貨架上擺著一雙雙新款男裝皮鞋,“听說這個牌子的鞋質量很好呢。”
“鞋?”尹堂曜怔住,“為什麼要買鞋?”還以為她會給他買很浪漫的東西作禮物呢。
“請問,你們這里最結實的鞋是哪雙?”小米問售貨小姐。
“最結實嗎?”售貨小姐也怔住,經常有顧客問哪種最流行最舒服,倒很少有人詢問最結實。
“是啊,”小米笑起來,“就是那種經常在門上踢來踢去也不會踢壞、更不會傷到腳的鞋。”她扭頭看著尹堂曜,吐吐舌頭笑,“經常踢教室門的話,腳應該也會被踢痛吧,所以買雙結實的鞋送你最合適了。”
“……”
“喜歡嗎?”她晃晃他的胳膊。
“不喜歡!”
“啊,為什麼呢?”她驚訝地睜大眼楮,“我想了好久才想到這個最合適的禮物呢。”
“該死!”尹堂曜板著臉,“就算不想讓我踢門也不用繞這麼大個圈子!”
“咦——”小米驚呼,眨眨眼楮,“現在有點相信你的成績是真實的了。” 原本他並沒有真的那麼笨啊。
“砰!”
當天第五個爆栗在她額頭炸開!
尹堂曜氣惱地握起手指,心里一陣說不出的滋味,看著她額頭紅紅的一片想要幫她揉揉,可是,這可惡的家伙!
“生氣了?”小米小心翼翼地瞅他,“跟你開玩笑啦。”
他抿緊嘴唇不說話。
“不要那麼小氣嘛,呵呵,”她笑著輕聲說,“其實,禮物早就準備好了,可是不打算今天給你呢。”
“又在騙我!”他悶聲說,“你根本就忘記了對不對!”
“不對。”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對他微笑。
“因為星期六才是你的生日啊,我要生日那天再把禮物送給你。”
尹堂曜身子一顫︰“你怎麼……”他從沒有把生日告訴過任何人,也從沒有慶祝過生日。
“對不起,我也是無意中知道的。”她低聲說。如果他不想告訴她,那麼一定有理由吧。
他凝視她良久,深吸一口氣,說︰“星期六把禮物給我吧。”那一天,就讓自己不再一個人好了。
“嗯!”
小米開心地搖搖他的手,笑容象花一樣盛開。
*** ***
期末考試結束後暑假也就開始了。
戚果果歸心似箭,她早早就訂好車票,依依不舍地擁抱了小米和成媛,承諾開學的時候一定會帶很多好吃的東西回來後,就興高采烈地回家去了。楊可薇卻是靜悄悄地從宿舍消失的,有傳言說是某家模特公司看中了她,趁暑假的時候會練習走秀。
成媛沒有走,因為暑假里宿舍樓也是要值班的,成阿姨在哪里,她的家就在哪里。小米也留在了聖榆。對她來講,在哪里都是一樣的,父親要幾個月後才能回國。
楓園五舍變得寧靜了起來,走在走廊里可以听到回響的腳步聲。天氣熱得象蒸籠一樣,小米很多時間在宿舍里吹著電風扇看書寫日記,而成媛開始了她的多份打工生活,每天要到很晚才會回來。宿舍里經常靜悄悄只有小米一個人,也不可能整日跟尹堂曜泡在一起,所以她跟成阿姨的接觸越發得多了起來。
小米總是興高采烈地講著一些有趣的事情。
成阿姨總是慈愛地微笑著听。
小米會講著講著忽然靜下來,怔怔出神,望著雪白的牆壁良久良久地出神。
成阿姨會拍拍她的手背,起身拿一碗清涼消暑的綠豆湯給她喝。
等過上一會兒,小米喝完綠豆湯又會開始手舞足蹈地講些好玩有趣的事情。
成阿姨又會開始靜靜地听。
時間就這樣過去,轉眼到了星期四。
那天的傍晚,小米剛跟尹堂曜在宿舍樓外面告別,還沒踏進成阿姨的管理員宿舍,手機卻響了起來。
她笑著接起來,笨蛋,她不會忘記後天要給他禮物的。
“喂?”
“我是曜的母親。”
手機那端的聲音高雅又威儀。
小米頓時怔住。
*** ***
“你就是米愛?”
奔馳車里舒適簡潔,並不象電影里常見的那樣奢華。尹趙曼一襲米色裙裝,身上沒有任何首飾,她肌膚如玉,一雙夜霧般的眼楮慢慢打量坐在身邊的小米。
“是,您好。”
小米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女子,就只是看著她也覺得時間仿佛忽然間凝固了,雖然知道直直地看著她是不禮貌的,但是視線卻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尹趙曼長久地望著小米,幾分鐘里再沒有說話。小米很疑惑,她來這里只是為了要看看自己嗎?
“你很放肆。”尹趙曼低聲說,聲音里有和她柔雅的容貌不相稱的犀利。
“呃?”小米嚇了一跳。
“目不轉楮地盯著長輩看,一點起碼的教養也沒有。”
“哦,”小米撓撓頭,“對不起,伯母。可是,沒有人告訴過您嗎?”
“……?”
“您太美麗了,美麗得會讓人忘記很多事情。”小米吐吐舌頭,不好意思地笑。
“就是用這樣的甜言蜜語接近曜嗎,因為他是個單純的孩子,你就一直用這樣的甜言蜜語來蠱惑他對嗎?”尹趙曼冷冷地說。
小米驚得睜大眼楮︰“伯母……”
“曜身邊的女孩子我見過一些,有的天真,有的囂張,有的做作,有的尖刻。可是,她們都沒有能讓曜動心。”尹趙曼冷冷凝視她,眼底幽黑得如深潭,“你卻很了不起,居然能夠讓曜喜歡上你,甚至要求正式把你介紹給我。”
小米怔住。
“原來,你有的只是甜言蜜語,廉價的甜言蜜語。這些話,你可以打動曜,但是不可能打動我。”
車內有冷氣。
冷氣絲絲冒著,尹趙曼的臉上仿佛有冰霜。
深吸一口氣,小米苦笑︰“伯母,您怎麼區分真心的話和甜言蜜語呢?剛才我是在騙您嗎,難道看到美麗的事物也無動于衷不去贊美,才是誠實的人嗎?”
“心是不同的。”
“心?”
“誠實沒有任何不良的居心,而甜言蜜語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尹趙曼沉聲說,“你為什麼來到聖榆?”
小米僵住。
“我查過了,你在清遠的學生檔案里沒有任何瑕疵,並不是犯了過錯才被迫轉到聖榆。請你告訴我原因,為什麼要轉來聖榆?”
小米身體僵硬得象木偶。
“而且,為什麼要特意轉到曜所在的班級?聖榆學生處的處長回憶說,當時有一個清遠的女生借口交換學生的事情詢問曜的學籍檔案。那個女生是你嗎?”
尹趙曼凝視她︰“請你告訴我,為什麼要這樣處心積慮地接近曜。”
小米咬住嘴唇,唇色漸漸發白。
車內的冷氣有靜靜的聲音。
她說不出話,腦中一片暈眩,手心握出冷汗。
“您覺得……我是為什麼呢?”
小米終于擠出這一句,背脊已滿是汗水。不,她不可以讓尹堂曜知道自己的原因,那樣她就再沒有機會留在他的身邊。
尹趙曼目光冷凝︰
“我不會允許你留在曜的身邊,你也不會有可能分得任何財產,所以,請你離開。”
“財產?您說財產嗎?”小米呼出一口氣,笑容一下子全部回到她的臉上。“好的,我知道該怎麼做。”
尹趙曼微顰眉頭,不明白這女孩子為什麼忽然笑得這麼開心。
小米凝視她說︰“伯母,請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