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作者:明晓溪
作者:明曉溪
深秋的夜。
走出圣榆校园的凌波门,是一条宽阔的道路。道路两旁的路灯都已经点亮,道路南边有许多商店,霓虹灯招牌在夜幕里七彩闪烁。
道路的北边是东湖。
月光静静照在涟漪的湖面,无数路灯洒进湖面里,就像无数明亮的星星。
夜风轻柔地吹过湖面。
戚果果象被强大的魔法定住般。
她眼睛眨也不能眨地呆呆站在东湖边足足有十几分钟。直到成媛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她才“啊”地猛然清醒。
戚果果想过许多许多个版本关于尹堂曜如何为小米庆祝生日,可是,她从没有想到过这样的场景——
烛光。
轻轻摇曳的烛光。
无数的烛光。
夏日的时候为了方便圣榆的同学们游泳和乘凉,东湖上原本搭有石板。一块十几平米的方形大石板,从它周围延伸出去的环绕在湖面的小桥般曲曲折折的石板。这些石板上此刻全都点燃了蜡烛,柔和的烛光,璀璨在夜晚,璀璨在湖面。
夜风轻轻柔柔。
烛光闪闪盈盈。
湖面的点点烛光和夜幕的点点星辉交映成一片,再加上路边的灯光,无数淡淡的、皎洁的、昏黄的、摇曳的光芒从水面璀璨到地面璀璨到夜空。
石台上有一张石桌。
石桌上放着一只新鲜的水果蛋糕。
石台上有几个石凳。
在无数烛光的闪耀包围中,成媛陪着仍旧有些呆呆的戚果果走了过来。
尹堂曜已经到了。
夜色里,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染回了黑色,因为小米还没有来,他显得有些孤独和沉默,面容五官却出奇的俊美。
戚果果总觉得除了头发以外,尹堂曜还有些地方跟平日里很不一样了,可是又具体说不出来,只好疑惑地一直盯着他看。
成阿姨也来了。
她穿着很厚的衣服坐在轮椅里,神态慈祥安静,裴优陪在轮椅边照顾她,低声跟她说话,问她一些身体的情况。成媛只是在旁边听着。
夜色渐深。
小米还是没有来。
烛光摇曳的石台上。
戚果果感到有些局促不安了,真是的,小米在干什么嘛。她担心地望向尹堂曜,害怕他会生小米的气。
然而目光处。
尹堂曜只是静静地站在湖面上的石台边,夜色里,他身上的白衬衣仿佛脆弱的光。没有生气,没有发怒,他静静等着小米。
马路对面的一个店子里飘出音乐声。
那首歌好像是店的主人特别喜欢的,一遍一遍重复地唱着,在寂静的夜里,歌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
忘了有多久
再没听到你
对我说你最爱的故事
我想了很久
我开始慌了
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
你哭着对我说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
……”
尹堂曜静静地站着,背对着众人,他静静地站着。月光照在他挺直寂寞的背脊,他好像已经等了很久,因为早已经等了很久,所以不在乎再等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
尹堂曜的背脊好似被什么触动了,月光淡淡洒下,烛光璀璨地闪烁,他向凌波门的方向转过身去,望着那里,一抹星光般明亮的笑容在他唇边勾起。
裴优也望过去。
凌波门,一个女孩子穿着白色的长裙,夜风里裙角轻轻飞扬。
道路上有车辆驰过。
女孩子站在路边,细绒绒的短发被路灯照出温柔的光泽,薄薄的肌肤,薄薄的嘴唇。她望向东湖,那璀璨明亮的烛光将她的眼睛映得明亮如星。飞舞的纯白裙角,她就像夜色里的白色精灵。
音乐从路边店里飘来。
“……
你哭着对我说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
……
也许你不会懂
从你说爱我以后
我的天空 星星都亮了
……”
“小米——!”
戚果果兴奋地跳起来在东湖的满天星光满天烛光中向她挥手。
美丽的夜色。
湖面掠过轻柔的风,夜幕中皎洁的月亮,曲曲折折的石板上点亮无数的蜡烛。
烛光轻轻摇曳。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戚果果、成媛和裴优拍手唱着。
尹堂曜捧起点满生日蜡烛的蛋糕,举在小米面前,他没有唱,只是深深凝望着她,蜡烛的光芒闪耀在他眼底。
成阿姨坐在轮椅里微笑。
小米吹熄了蜡烛。
众人欢呼,戚果果更是迫不及待地催她赶快切蛋糕。小米将蛋糕切成一块块分到每个人手里,戚果果尝了以后大呼好吃,接着又吃了两块才坐下来满足地叹息。
“小米,你怎么来这么晚呢?”戚果果好奇地说,“我们等了你足足有大半个钟头呢!”
正在继续切蛋糕,听到她的话,小米的背脊忽然有些僵硬。
裴优望向小米。烛光里看不大清楚,但隐约可以看到她的眼角仍有还没有完全掩饰掉的泪痕。他心中一痛,忽然想起,这应该是小翌离开以后,她独自渡过的第一个生日吧。
“我告诉她的就是这个时间,”尹堂曜走过去,搂住小米的肩膀,对众人说,“所以其实她很准时的。”
小米微怔。
尹堂曜搂紧她的肩膀,然后松开她,接过她手中的刀子替她切蛋糕。
“为什么呢?”戚果果睁大眼睛,“为什么要让小米晚到那么长时间呢?”
“……”
切蛋糕的刀子僵在半空。
“因为这样曜才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准备啊,”裴优打趣地笑,“你们不知道,曜非常紧张这次的生日会呢。虽然准备了很久,可是他还是会担心来不及亲手一一把蜡烛点亮,所以才让小米来得晚些,免得出糗。”
成媛看向裴优。
裴优摸摸鼻子,笑容十分自然。
“哎呀!”戚果果惊呼,“尹堂曜真的对小米很好很好啊!”
“你才知道吗?”裴优微笑。
“我当然早就知道啦!”戚果果不服气地说,“只不过……啊,对了!天哪!那尹堂曜为小米准备的生日礼物也一定是非常非常精彩了!对不对?!”
在急性子戚果果的推动下,生日派对的进程很快就到了送礼物的环节。最先送生日礼物的当然就是戚果果了,她送给小米一条漂亮的白色丝巾。
成媛送给小米一只钢笔。
而成阿姨……
成阿姨竟然拿出了一个陶罐,里面有新酿好的米酒,淡淡的甜香,浓郁的酒气。
小米望着米酒呆怔住。
成阿姨还在住院啊,身体那么虚弱,今晚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让她心里很不安了,而成阿姨竟然还亲手为了她酿了米酒吗?!
“喜欢吗?”成阿姨微笑着摸摸蹲在轮椅前的小米的短发。
“喜欢。”小米点头。
成阿姨的手有些虚弱颤抖,但是笑容慈爱得就像母亲:“肚子饿的时候,你打一个鸡蛋到碗里,把它打散,然后放进些米酒,再把热水倒进去,就是你喜欢吃的蛋花米酒了。”
小米咬住嘴唇,眼眶有些热热的。
“吃完以后,记得跟阿姨说,阿姨再做一罐新的给你,好不好?”成阿姨的声音有些低,眼睛望着小米,夜色的湖面上,她轻柔地抚弄轮椅前小米细绒绒的短发。
“好。”
小米吸口气,绽开快乐的笑容。嗯,她要大家今晚都开开心心。
烛光在东湖的水面上闪闪盈盈。
夜风吹来。
裴优摸摸鼻子,笑容有些尴尬,他抱歉地对小米说:“对不起,我忘记给你买礼物了……”
戚果果瞪大眼睛看他:“什么?!”
小米也怔了怔,然后笑起来,想不到一贯细心的他也会有忘记事情的时候。见他一脸尴尬的模样,她急忙笑着摇头说:
“没关系啦。”
“喂!这不像你的作风啊!”戚果果困惑地喊,“以前无论多么小的琐碎事情,就连小米吃辣椒不吃花椒你都不会记错,怎么可能……”
裴优又连说几声抱歉,他凝视着烛光里白色长裙的小米,她在笑,眼睛弯弯得就像月亮。他淡笑着低下头,没有人可以看见他眼底的神情。
成媛也没有看见。
所以她感到更好奇,盯着他看了好久。
夜幕中繁星点点。
湖面被夜风吹起柔和的涟漪,烛光摇曳在水波上,点点烛光,点点星光,路灯的光芒也倒映进水中,明亮璀璨得恍若无数闪耀的宝石。
“尹堂曜!”
“尹堂曜!!”
点满烛光的石台上,戚果果兴奋地拍手喊着,终于到了最感人的男主角隆重上场的时刻了,哇,会有什么惊喜呢?!
淡淡的月光。
月光里,尹堂曜白色的衬衣仿佛有寂寞的光芒。听到戚果果的喊声,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小米。
小米这时也正好转头看他。
于是——
他和她的目光在深秋湖面的夜风中碰触。
白衬衣的尹堂曜,白裙子的小米,他望着她,她望着他,烛光闪烁的东湖水,如此唯美的画面,好像夜空中所有的星光都闪闪在两人身旁。
而尹堂曜的掌心也有一颗星星。
小小的星星,小小的,明亮的,光芒闪耀在他的掌心。
他深深地凝视小米。
将那颗小小的星星放在她的眼睛前面。
夜幕中有无数的星星。
星星一闪一闪。
他掌心的星星闪出动人的光芒,一闪一闪,明亮映入她的眼睛。她怔怔地抬头,他鼻翼的钻石没有了,只留下一个细细的印痕。小小的钻石在他掌心,镶在小小的指环上。
裴优认得那颗钻石。
曜很喜欢它,觉得它很漂亮,所以才将它做成鼻钉。用他的话说,这样只要眼睛一垂下就可以看到了。
曜告诉过他关于钻石的故事。
那是几年前,他偶然发现了一枚小小的钻石戒指。母亲告诉他,那是恋爱时父亲送她的第一份礼物,后来结婚的时候父亲用更大的钻石替换下了它。母亲把那枚钻戒送给了他,尺寸太小戴不上,他就把上面的钻石取下做成了鼻钉。
很多人嘲笑他在鼻子戴着钻石太过嚣张不羁。
没有人知道,曜是真的很喜欢那颗钻石。
钻石在小小的指环上闪光,映着烛光,映着星辰,那小小的光芒亮得小米的心紧紧缩成一团。
尹堂曜凝视她。
他的声音很低,但是随着轻柔的夜风,飘进了烛光石台上每个人的耳朵——
“嫁给我,好吗?”
他对她说。
宁静的夜,世界那么明亮,夜幕中无数的星星,湖面点亮无数的烛光,道路上有车辆飞驶而过,霓虹灯七彩变幻。
戚果果惊得掩住嘴。
裴优淡淡微笑着,他侧过头,望着湖面中层层荡漾的水波。
成媛的目光看过尹堂曜,看过怔怔而立的小米,看过唇边有淡淡微笑的裴优,她垂下眼睛。
成阿姨坐在轮椅里,天边的星光将她的身子映得仿佛透明。
东湖里层层荡漾着星芒和烛光。
静静的波澜。
一层一层地荡漾开来。
小米怔怔地望着站在她面前的尹堂曜,嘴唇薄薄的,白色裙子轻轻飞扬,恍若被细雨打落的白色花瓣。
钻石指环在她和他之间闪耀。
“嫁给我,好吗?”
尹堂曜凝视着她,又问了一次。
她呆呆地怔住,喉咙里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夜色沉静。
东湖的水轻轻涟漪。
尹堂曜的眼底有炽热的火焰,他紧紧凝视她。而她许久许久的没有回答,让他的手指慢慢变得冰凉。
心口传来一阵痛。
他嘴唇的血色褪去。
只是想要留住她,哪怕她心里没有他,可是只要她在他的身边,就已经很好。
寂静的夜。
她眼中闪过无助和慌乱:“……为什么?”
尹堂曜淡淡勾出微笑,双唇有些苍白:“因为——那样我会觉得很开心。”她曾经说过,只要他开心,只要他觉得幸福,她什么都会去做。如今,她还会记得这句话吗?
小米望着他。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好像在看某个不存在的人,眼神里有种恍惚,这目光让尹堂曜的心剧烈绞痛起来。
半晌。
“你……会开心吗?”
她轻轻地问。
尹堂曜的嘴唇淡紫色,而背脊却挺得极直:“会,我会很开心很开心。”
道路对面的那首歌一直一直重复着唱……
“……
你哭着对我说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
也许你不会懂
从你说爱我以后
我的天空 星星都亮了
……
我愿变成童话里
你爱的那个天使
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你要相信
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
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
小米望着他,一抹静静的笑容染上她的唇边,眸底晕开星辉般柔和的光芒,她轻声说——
“好。”
旁边响起戚果果震惊的抽气声!
成媛也怔住了。
湖面石台上的烛光在夜风中摇摆。
尹堂曜紧紧抱住她,滚烫的呼吸在她耳边,他抱得她那样紧,双臂仿佛透过她的骨头抱进她的血液。
他紧紧抱住她。
脑中一片空白,狂喜让他喘不过气,忽略掉心脏处一阵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紧紧抱住她,靠在她的耳边,他的声音滚烫而灼热:
“你知道你答应了什么吗?”
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是。”
“你知道我是谁吗?”尹堂曜双臂紧紧抱住她,嘴唇紫白紫白,剧痛让他的身子有些颤抖,然而面容却俊美得令人窒息。
“是。”
“叫我的名字……”
“尹堂曜……”
“再叫一次……”
“尹堂曜……”
泪水在小米面颊缓缓流淌而下。是的,是尹堂曜,她愿意让他开心,愿意让他高兴,愿意做一切可以让他幸福的事情。
心脏翻绞撕裂般的剧痛!
尹堂曜轻轻吸气。
他放开她,凝视她。满天星光里,他轻轻拉起她的手,轻轻将指环戴在她的手指上,小小的钻石,在她纤细的指间闪出动人璀璨的光芒。
夜风柔和地掠过湖面。
烛光摇曳的石台上。
戚果果看得痴住了,心中被面前的两个人感动得一阵酸一阵甜。成阿姨在轮椅里慈爱地微笑。成媛沉静地望着身边淡淡笑得有点寂寞的裴优。
小米忽然又怔住。
她怔怔望着尹堂曜的掌心,在那里,又魔法般变出一只小小精致的东西,她屏息,眼底涌起一股湿润。
“帮我戴上。”
尹堂曜嘴唇深紫,凝视她说。
小米的睫毛颤了颤,轻轻从他的掌心拿起它,轻轻地举起手,戴在他的鼻翼,于是,那原本戴着一颗钻石的地方,换上了它。
月光静静洒下。
小小的天使在他的鼻翼。
天使的翅膀闪出银色柔和的光,飞翔在尹堂曜的鼻翼,映着他的眼睛也有亮亮的光芒,穿着白衬衣的他,恍惚间,他的背后仿佛也慢慢飞出了一双翅膀。
她的手指怔怔在他脸庞。
她指间钻石的光芒,他鼻翼天使的光芒,闪耀在一起。夜幕无尽的星光,湖面摇曳的烛光。那一夜,光芒点亮了人间。
那一夜。
裴优抬头望着夜幕中的星星,星光也洒照在他的白衬衣上,他没有再去看曜和小米,唇边的微笑仿佛变得越来越寂寞。
可是——
因为没有再去看——
他没有发现曜的嘴唇渐渐紫得骇人,也没有发现曜的面容渐渐苍白得象天使的翅膀一样透明,更加没有发现曜拥抱小米的双手,指甲也紫白紫白得仿佛可以滴出血来。
当戚果果的尖叫惊恐地响起的时候。
裴优回头——
尹堂曜苍白着面孔昏倒在石台上,四周的烛光被带起的风声熄灭了一大片,小米扑过去抱住他的身子。
而当裴优赶到他的身边时。
尹堂曜躺在小米怀里,他的心跳已经停住了,静静的,一丝心跳都没有了,只有天使仍在他的鼻翼闪出柔和的光芒。
道路边的店子里,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一遍又一遍,仍旧在重复唱着那首歌——
“……
忘了有多久
再没听到你
对我说你最爱的故事
我想了很久
我开始慌了
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你哭着对我说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
……
也许你不会懂
从你说爱我以后
我的天空星星都亮了
……
我愿变成童话里
你爱的那个天使
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你要相信
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
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
……
*** ***
深夜的仁爱医院。
急救车尖锐地呼啸着开进来,警示灯急速刺眼地闪动,医生和护士们从大门口冲过来,救护车后门打开,担架送出来!
慌乱的夜色。
“闪开——!”
担架床的轮子在地面飞快地滚动,医生们边查看病人苍白发紫的面容边焦急地推着床跑,护士高高举着吊瓶,凌乱慌张的脚步,凌乱慌张的人影,医院走廊里白花花眩晕的照明灯,凌乱的呼吸,惊恐的心跳。
尹堂曜静静地躺着。
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一只苍白发紫的右手,从床架上跌落……
医生们紧张地边跑边喊——
“闪开——!!”
“快闪开——!”
走廊上的人们纷纷闪躲。
急救室的门早已大开。
医生、护士和担架床冲了进去!
“砰——”
门又重重地关上!
戚果果呆立在急救室外,她彻底地惊呆了,从没有想过原来生命可以这么脆弱。仿佛就在一刻钟前,尹堂曜和小米的画面还浪漫得让她心里酸甜甜的,然而转眼间,尹堂曜竟然心脏停止跳动被送进了医院。
在救护车开往医院的路上。裴优和急救医生努力地对尹堂曜进行心脏按压,为他人工呼吸,为他注射针剂。而尹堂曜静静地躺着,就像已经死了。
没有了心跳。
不就是……
已经死去了吗?
戚果果惊慌地发抖,她战栗着看向小米。
急救室门口上方的红灯亮着。
幽暗的红光照在小米苍白的脸上。她也在发抖,似乎想要冲进去急救室,又似乎不敢,只是双臂抱住自己的肩膀,一阵一阵地发抖。在急救室的红灯下,她的脸孔映得更加苍白如纸,好像比病床上的尹堂曜还要苍白,嘴唇惨白而颤抖。慢慢地,她双腿颤抖得仿佛站不住了,倚着急救室的门,她慢慢地滑下,双臂抱住肩膀瑟缩着滑下,不停地抖着,瑟缩成小小的一团。
“小米……”
戚果果迟疑地喊她,不知该怎样安慰她。
走廊里静悄悄。
一片死寂。
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透过急救室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心电图监护器“嘀——嘀——”地叫着,屏幕里画出一条没有变化的直线。
裴优苍白着脸俯身看去。
病床里,尹堂曜双眼紧闭,嘴唇紫得吓人,他双手松松地垂着,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只有鼻翼的天使闪出柔和的光芒。
医生拿起电击板。
“砰——!”
尹堂曜的身子高高弹起。
“加大电流!”医生急喊。
“砰————!!”
尹堂曜的身子又高高弹起,无力地落下。
“电流再加大!”
“砰——————!!!”
象松软的布偶,尹堂曜的身子被高高地吸起,然后,重重无力地跌回去。心电图的仪器“嘀——”地尖叫,一条直线,没有任何心跳的一条直线……
急救室外。
戚果果用力掩住嘴,惊恐让她无法说出话,她没有办法去安慰小米,她一句话也无法说出来。
小米瑟缩着,她紧紧抱住自己,仿佛忽然间坠入了一个空洞的世界,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消失了,苍白眩晕的世界,死去永远不再醒来的世界。不停地发抖,她的面容呆滞,嘴唇惨白惨白,就好像在尹堂曜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她也一同死去了。
医院的走廊尽头忽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奔来,刺眼的灯光下,一个女人踉跄着奔过来,她的头发乱了,眼睛慌乱地大睁着,眼角有红彤彤哭泣的泪痕。然而虽然恐惧控制了她,她看起来却依然美丽得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轻烟。
望着急救室亮起的红灯。
泪水从那女人的眼眶流淌而下,她克制着不让自己失去分寸,握紧双手,她的身子轻轻颤抖。
那女人身后还有一个高高的男人,男人的鬓角有丝华发。他将手放在她颤抖的肩头,用力握住她,沉声说:
“放心,曜没事的。”
急救室的门开了。
裴优面色苍白地走出来。
戚果果、那女人和男人望着他,气氛诡异的死寂,三个人惊恐地望着他,谁也不敢说话。有种恐惧,仿佛轻轻一碰,世界就会彻底崩溃掉。
“心跳恢复了。”
裴优沙哑地说,即使竭力镇定,他也还陷在方才的恐惧中无法完全平静。
女人的身子晃了晃。
裴优赶忙扶住她:“尹阿姨……”
尹赵曼深呼吸,身子松了下来,颤抖得却更加厉害,额角忽然冒出细密的汗珠。裴振华轻轻拥住她的肩膀,将她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然后。
裴优转身。
他望向蜷缩在角落里的小米。
她就像走失的孩子,沉浸在空洞的世界里,脸色苍白,抱着自己的肩膀,无意识地颤抖着,无法再感受身边的一切。她四周的空气也恍若都是苍白而颤抖的。当裴优走近她时,她忽然抬头,瞪着他,眼睛中有种不顾一切的绝望,就像某种濒死的动物会扑向他的喉咙。
裴优蹲下来。
他轻轻抱住她。
她惊恐地挣扎,仿佛他的拥抱传递出来了一种危险的气息。裴优轻柔地拥抱住她,让她不用害怕,一切都好好的,曜没有死,他还活着。
*** ***
重症加护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灯。
尹堂曜苍白地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动一动。漆黑的夜色透过窗帘弥漫进来,心电监护屏里画出曲曲折折的线,“嘀、嘀、嘀”地有节奏地响。
小米呆呆地望着他。
她想再走近些看他,可是,就像刚从噩梦中醒来,全身的力气都已经用尽了,连小手指都无法抬起。
任院长调整一下吊瓶的输液速度,低声说:“给他注射了针剂,要到明天中午才能醒过来。而且我们有特护来照顾他,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尹赵曼坐在病床边。
她望着昏迷中的儿子,良久,轻轻为他整了整棉被,没有回头地说:“你们走吧,我留下来。”
“我陪你。”
裴振华关切地说。
“不,”尹赵曼的声音很平静,“他是我的儿子,请你们都离开,我想单独跟他在一起。”
裴振华眼中闪过黯然的神色,他看着尹赵曼的背影,过了一会儿,默默地走了。接着,任院长和戚果果也离开了。裴优拍拍小米的肩膀,小米怔怔地又望了眼病床上的尹堂曜,终于转身同他走出了病房。
安静的走廊。
白花花的白炽灯照在雪白的墙壁上。
走廊边的长椅。
小米沉默地坐着,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就像一个僵硬的木偶。裴优坐到她的身边,将一杯温热的豆浆放入她的手心。她的手指颤了颤,双手无意识地将豆浆抱紧,可是并没有喝,只是抱着。豆浆淡淡的香气透过吸管散发在空气中,她指间小小的钻石一闪一闪。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两人静静地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许久之后。
豆浆已经凉透了。
裴优又买来一杯新的温热豆浆放入她的手中。
两人依然没有说话。
刺眼的白炽灯将他和她的影子静静拉长在大理石的地面。
夜,很深很深。
加护病房的地面门缝透出微弱的灯光。
走廊的长椅上,裴优和小米沉默地坐着,直到有脚步声走到他和她面前停下。
“怎么?还没有回去吗?”
任院长望着这两人吃惊地说。
裴优抬头,站起身来,淡笑着解释说:“已经这么晚,回去也睡不着了,倒不如留在这里心里还舒服些。”
任院长知道裴优和尹堂曜从小到大的情谊,于是叹息着点点头,没有再劝说他离开。
“院长……”
“嗯?”
“我有个疑问……”裴优皱眉,犹豫地说。
“你说。”
裴优望了望长椅上的小米,她沉默地坐着,就像失去了灵魂的布娃娃。他不禁又犹豫了一下,然而这个可怕的念头已经困扰在心头有一段时间了,就像一团乌云始终让他无法释怀。
终于,他还是问了出来——
“曜的换心手术……”
仿佛什么被触动了,小米的睫毛微微颤动,她抬起眼睛,眼底一片茫然地望向裴优。
任院长的脸上却飞快闪过一丝奇特的表情。
裴优注意到了,他心中大惊,正要继续问下去,而这时,加护病房的门开了。
尹赵曼走出来。
她端秀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身黑色的裙装使她看起来冷静而镇定,眼角下轻微的泪痕好像只是一种幻觉。她盯着长椅上的小米,她的瞳孔里好像只有小米,其他人都是完全不存在的。
直直地。
她向小米走过来。
小米站起身。
尹赵曼站到小米面前,凝视她,目光里渗出一股恨意,冰冷的恨意。
“你走吧。”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波澜。
“以后,不要再在曜的面前出现。”
小米怔住,呆呆地望着她。
“否则,你一定要让曜死在你的面前,你才甘心吗?”尹赵曼深呼吸,但声音里已经渗入一丝不稳定。
“我……”小米的嘴唇颤抖。
“他这几次发病,都是因为你,是不是?”尹赵曼用力握紧自己的双手,想要控制住不稳定的声音,却不知道她自己的双唇也正在如小米般不受控制的颤抖。
小米浑身僵硬。
心底乌溜溜的黑洞淌出剧痛的血,尖叫着,撕扯着,要将她吞噬到无尽的深渊。
“……是……”
她轻轻地这样回答。
“小米……”
裴优心痛地低喊。
任院长摇摇头,深叹口气。
尹赵曼瞳孔收紧,美丽的面庞中透出的恨意越来越强:“既然如此……”
“只要我离开,他就不再会生病吗?”
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小米望着她,眼神幽黑幽黑,睫毛轻轻颤抖,她轻轻地说。
“如果我离开,他再不会生病,会活得好好的……那么……我就离开,再也不出现在他面前,我会离开圣榆,离开这个城市,我会走得远远的,甚至要我去死都可以……”
她脸上那种绝望而狂热的表情忽然让尹赵曼惊怔了。
裴优轻轻侧过头不能看她。
“可以吗?”
小米怔怔望向任院长。
“只要我走,他就可以好好的吗?”
她就像一个在绝望中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孩子,面容苍白,双眼却亮得惊人地盯紧任院长。
“是这样吗?”
白炽灯苍白地照在医院的走廊里。
长长的走廊。
空荡荡的没有其他的人。
任院长眉头紧紧锁着,他慢慢地摇头,一种无能为力的挫折感让他看起来顿时老了很多。
小米惊惧地望着他,恐惧夺走她的呼吸:“为什么不行?你为什么摇头?如果我离开,他不再伤心也不再开心,这样也不行吗?!”
裴优也惊怔地看着任院长。
尹赵曼脸色惨白,双手变得冰凉。
任院长又摇摇头,无奈的声音里充满深深的惋惜和遗憾:“很抱歉……”
“不是做了换心手术吗?”小米惊声问,身子一阵一阵颤抖,“翌的心脏是健康的啊,他的心脏没有一点问题,是健康的啊!”
任院长看了看尹赵曼,没有回答。
“没有做过换心手术,是吗?”
裴优紧紧看着任院长说。
寂静的走廊里仿佛响起一道寂静的炸雷。
“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做过换心手术?”
深深的夜。
任院长忽然叹口气,望向尹赵曼。尹赵曼脸色“刷”地雪白,仿佛有什么重重地击倒了她,一种悲伤和痛苦从她的体内渗出。
裴优惊栗:
“难道是真的吗?……曜根本就没有做过什么换心手术,所以关于手术只有最简单的描述,病历、资料和手术过程的具体记录却无法找到,所有‘参与'过手术的大夫们也一个个讳莫如深……因为从来没有做过换心手术,所以曜也从来没有过任何的排斥反应……”
他早就应该起疑了。
哪里会有人做完了心脏移植那么大的手术,却一点排斥反应都没有,适应良好得就像那原本就是他自己的心脏。自从那天曜拜托他去查心脏的捐献者是不是小翌,这种怀疑就越来越深,他居然无法找到任何关于那次手术的记录和资料!
可是,一年前的换心手术之后,曜的病情确实好转了,很少再发病,而当时本科即将毕业的他居然就从没有想过这手术里面会有什么问题。他只是一直乐观地认为,既然没有排斥反应,那颗心脏又是健康的,所以曜已经可以象正常人一样地生活了。
尹赵曼闭上眼睛,面孔雪白雪白,无法承受的痛苦让她轻轻发抖。她却努力克制着,美丽的唇角渐渐染上一抹淡笑,镇静得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任院长……瞒不下去了……对吗……”
裴优扶住尹赵曼的肩膀,感觉一阵湿寒的冰冷颤动着从她的体内传了过来,那阵寒冷让他也微微颤抖起来。
仁爱医院的走廊。
重症加护病房的地缝透出隐隐的光,静静的长椅,照明灯白花花地刺眼。
亮如白昼啊……
小米呆呆地站着,照明灯苍白的灯光下,她梦游般呆呆地站着,耳膜轻轻地轰轰作响,脊柱象被无数根针轻轻地扎,麻麻的,刺痛着。
她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只能看到他们脸上或惊恐或痛苦或悲伤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唇在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白雾,一切都像是假的,就像在演木偶戏,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亮如白昼的寂静啊……
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像那一天,金灿灿的阳光金灿灿的树叶金灿灿的碎玻璃金灿灿遍地流淌的鲜血,他天使般躺在她的怀里宁静地睡着了……
*** ***
深夜。
院长室里宽大的桌子堆满高高的病历,黑白胶片夹在明亮的灯板上,全是同一颗心脏一张张不同角度的X光片。尹赵曼端坐在沙发上,美丽的面容没有脆弱的表情,只是嘴唇略微苍白。
裴优站着,怔怔盯着灯板上的心脏胶片,手指不由得渐渐握紧:
“这是曜的?”
任院长疲累地坐在桌子后面的皮椅里,揉揉眉心,低声说:
“是。”
“为什么会这样?”裴优失声问。
任院长叹息:“小曜是先天遗传性的心脏病,曾经试图给他安装心脏起博器,但是他病情的复杂和棘手超过我们的想象,当时即使国外最好的起博器也无法在他的体内安装。几乎全国所有的心外科专家全都会诊过他的病情,但是,都没有办法。”
“那为什么要骗曜说做了心脏移植?”
“其实,他当时身体情况极差,并不适合做心脏移植,成功性几乎为零,而且就算这样,我们也无法找到合适的心脏移植给他。”任院长站起来,走到墙壁的灯板前,手中的笔指向那颗心脏,“但是你看,这里已经严重病变,从医理上讲,他能存活的时间已经很短。”
裴优惊怔住。
小米呆呆地站在门边,就像一抹空荡荡的游魂。她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耳膜无休止地轰轰作响,体内的血液极缓极缓地流淌,仿佛不知该流向何处。
尹赵曼面无表情地望着灯板上的心脏X光片。
“可是,当时最严重的却反而并不是小曜的病情,而是他自己竟然已完全放弃了希望。”任院长看一眼尹赵曼,忍不住又皱眉叹息,“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于是什么都不在乎,极端的自暴自弃。他不断地在学校里生事、打架斗殴、放荡不羁,病情也随之急剧加重……”
尹赵曼的嘴唇苍白失血。
“最后我们只能想出这个办法。”任院长苦笑,摇摇头,“给他做了手术,没有办法做根本性的手术,但还是有一些可以让状况好转些的办法。值得庆幸的是,那次手术非常成功。于是,我们告诉小曜,那是一次换心手术,换上的是十分健康的心脏,而且适应的很好,没有任何排斥现象,所以他的病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了,可以象正常人一样健康的活着。”
“不,这是我坚持要你撒的谎。”沉静的声音,尹赵曼挺直背脊,“我说过,这是我的坚持,跟你无关。”
“可是,”裴优沉痛地说,“这样做会误导……”
“他还可以活多久呢?”尹赵曼淡淡地笑一笑,“从还是小孩子开始,他就生活在先天性心脏病的阴影下。什么都不能玩,什么都不能做,别的小孩子可以到游乐园玩过山车,可他只能在医院的草坪上晒太阳。就算欺骗他好了,我要他相信自己已经康复,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可以和同龄的男孩子一样去恋爱去跟他喜欢的女孩子交往,可以觉得自己有很多未来可以好好去打算……”
“如果小曜恢复了求生的意志,不再自暴自弃,现在医学发展如此之快,或许可以等到有希望的那一天。”任院长说。这也是他会答应尹赵曼演这出戏的理由。
百叶窗外是漆黑的夜色。
灯板上的心脏黑白胶片透出冷冷的光。
裴优再也说不出话。
他修长的身子无力地站着,优雅的双唇渐渐苍白,眼神也渐渐黯淡。原来,他所以为的曜的完全康复只是一个谎言,一个令他错愕但是却一句话也无法反驳的谎言。
心中一痛。
他忽然望向门边的小米。
她呆呆的,如同一个对发生的一切看不懂也听不懂的布娃娃,姿势和表情跟刚才在走廊里时一模一样地空洞。白色的长裙,细绒绒的短发,她就像抽走了灵魂的布娃娃,目光空洞而呆滞,呆呆地站着,却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顺着裴优的目光,尹赵曼也看到了小米,看到她的那一刻,恨意顿时在眼底冷凝:
“你还没走?!”
小米呆呆地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恍若什么也没有听到。
任院长说:“赵曼,冷静一点。小曜的手术效果可以维持这么时间或许跟她的出现也是有关系的,即使没有她,小曜的心脏也还是会……”
“不。”尹赵曼打断他,深呼吸说,“如果没有她,曜不会那么痛苦,这几次发病也都是由于她的原因!”
静静地。
小米空洞的眼珠动了动。
然后,又静止住。
尹赵曼站起身,走到她的前面,冷冷凝视她,美丽的脖颈倨傲得就像一个女王:
“请你离开。”再不要出现在曜的生命里。
即使曜会死去,她也要他最后的日子平静而安宁。为了曜,她尝试过接受这个女孩子。可是从那以后,她发现曜更多的是痛苦,一种仿佛脆弱得会死掉的痛苦。她要保护曜,哪怕必须要用到指甲和牙齿,哪怕要变成泼妇,她也要保护他远离痛苦。
小米呆呆地望着她。
她魂不守舍的模样让裴优的心绞成一团。他走过来,轻轻扶住小米的肩膀,低声说:“我们先出去……”
小米没有动。
呆呆地,她的目光离开尹赵曼,呆呆地,目光空洞地落在任院长脸上。她的喉咙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但是声音出奇得沙哑轻忽,只有离她最近的裴优听到了。
“……哪里?”
任院长没有听见,疑惑地问:“什么?”
小米脸色苍白,嘴唇轻轻颤抖:“……在哪里?……”
“什么在哪里?”任院长皱眉。
“……心脏……在哪里?”她恍惚地问,眼睛里有可怕的光芒,直直地望着任院长,声音轻得就像耳语,“……那么……你把翌的心脏……放到了哪里……”
任院长怔住。
尹赵曼也怔住,她瞪着小米,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小米直直地看着任院长,声音低如呢喃,颤抖地说:“……那么……你把翌的心脏放到了哪里……是不是……因为没有用了……所以……你把它扔掉了……”
“小米!”
裴优握紧她的肩膀,想要把她摇醒。
“……你把翌的心脏……扔到哪里了……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好不好……”泪水怔怔地流下小米的脸颊,她抓住任院长的衣服,怔怔地问,“……你把翌的心脏扔了吗……如果不用它……为什么不把它再放回去……身体里有一个洞……空荡荡的……会很冷……你知道吗……”
任院长被她问得怔住了。
“你关心的只是那颗心脏吗?!”
尹赵曼急怒攻心,挥起右手就要向小米的脸上甩去!
“尹阿姨!”
裴优低喊,握住尹赵曼的手。
“你在做什么?!”尹赵曼心痛得难以收拾,眼见挡住她的竟然是儿子最好的朋友,不禁怒声道,“曜的病那么严重,她口口声声却只是在意那颗心脏!你居然还护着她吗?!”
“对不起……”
裴优歉疚地低下头。
尹赵曼望着他,又望望她,唇边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终于慢慢收回手,转身离开了院长室。
小米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泪水静静地在她的脸颊漫延,她望着任院长,体内空荡荡的,仿佛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那么寒冷。如果只是流泪就会空荡荡的如此寒冷,那么,她见到翌的时候,他躺在冰柜里,白白的寒烟,胸口一个黑黑的洞。他就那样地睡着,是不是更冷,更冷。
裴优拥住她的肩膀。
于是她的泪水流淌进他的胸口。
她哭着,哭着,哭得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她开始痛哭失声,大声地哭着,仿佛只要用力地哭就可以不去相信,就可以死去,就可以再不用醒来。
她哭着抬头望他。
泪水星芒般闪耀在她的面颊。
她哭泣中望着他……
忽然,她怔住,痴痴地看着他,轻轻举起手,轻轻碰触他的脸,就像碰触一个易碎的梦。她忽然笑了,抱住他,她紧紧地抱住他又哭又笑,哭笑着喊:
“天啊——!只是一个梦啊!原来你还好好的!还好好的!你不会离开我,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我知道你不会骗我!是不是?!天啊,原来你还好好的……”
裴优心痛地抱紧她。
星芒般的泪水。
她抚摸他面颊的手指上也有小小的星星。
捧着他的脸,她又哭又笑:
“我错了,翌,我发誓我往后再也不对你说话大声,再也不对你凶,再也不吃果冻,我给你做长寿面,我好好学习,我好好锻炼身体,我再也不睡懒觉再也不生爸爸的气,我会乖乖的做个好女孩,你说什么我都听!……好不好?……求求你,可不可以再也不要让我做可怕的梦……”
“好。”
裴优抱紧她,心痛如绞。这一刻,他忽然恨不能变成翌,只要她好好的,只要她不哭,只要她可以开心。
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啊……
小米开心地笑了。
她对着他笑着,泪芒中灿烂无比的笑颜,笑得就像天使,纯白完美的天使。
然后——
她软软地后仰,倒在他的臂弯里,晕了过去。
院长室的百叶窗透出漆黑的夜色。
裴优静静抱紧怀中的她。就这样睡吧,什么都不要去想,安静地就这样好好地睡吧。他静静抚摸她毛绒绒的短发,心中阵阵抽痛,将她打横抱起来,准备离开。
转身间,他看到了已经完全怔住的任院长。
“院长……”
“嗯?”
“那颗心脏在什么地方?”他的眼神黯然。一般来说,医院遇到生前答应捐赠遗体器官的志愿者遇车祸的情况是很难得的,如果罹难者心脏情况良好,不大会弃而不用。
任院长望住他。
裴优静静地说:“请您告诉我,因为那个捐献者——是我的弟弟。”
深秋的夜。
走出聖榆校園的凌波門,是一條寬闊的道路。道路兩旁的路燈都已經點亮,道路南邊有許多商店,霓虹燈招牌在夜幕里七彩閃爍。
道路的北邊是東湖。
月光靜靜照在漣漪的湖面,無數路燈灑進湖面里,就像無數明亮的星星。
夜風輕柔地吹過湖面。
戚果果象被強大的魔法定住般。
她眼楮眨也不能眨地呆呆站在東湖邊足足有十幾分鐘。直到成媛走過來拍拍她的肩膀,她才“啊”地猛然清醒。
戚果果想過許多許多個版本關于尹堂曜如何為小米慶祝生日,可是,她從沒有想到過這樣的場景——
燭光。
輕輕搖曳的燭光。
無數的燭光。
夏日的時候為了方便聖榆的同學們游泳和乘涼,東湖上原本搭有石板。一塊十幾平米的方形大石板,從它周圍延伸出去的環繞在湖面的小橋般曲曲折折的石板。這些石板上此刻全都點燃了蠟燭,柔和的燭光,璀璨在夜晚,璀璨在湖面。
夜風輕輕柔柔。
燭光閃閃盈盈。
湖面的點點燭光和夜幕的點點星輝交映成一片,再加上路邊的燈光,無數淡淡的、皎潔的、昏黃的、搖曳的光芒從水面璀璨到地面璀璨到夜空。
石台上有一張石桌。
石桌上放著一只新鮮的水果蛋糕。
石台上有幾個石凳。
在無數燭光的閃耀包圍中,成媛陪著仍舊有些呆呆的戚果果走了過來。
尹堂曜已經到了。
夜色里,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衣,頭發不知什麼時候染回了黑色,因為小米還沒有來,他顯得有些孤獨和沉默,面容五官卻出奇的俊美。
戚果果總覺得除了頭發以外,尹堂曜還有些地方跟平日里很不一樣了,可是又具體說不出來,只好疑惑地一直盯著他看。
成阿姨也來了。
她穿著很厚的衣服坐在輪椅里,神態慈祥安靜,裴優陪在輪椅邊照顧她,低聲跟她說話,問她一些身體的情況。成媛只是在旁邊听著。
夜色漸深。
小米還是沒有來。
燭光搖曳的石台上。
戚果果感到有些局促不安了,真是的,小米在干什麼嘛。她擔心地望向尹堂曜,害怕他會生小米的氣。
然而目光處。
尹堂曜只是靜靜地站在湖面上的石台邊,夜色里,他身上的白襯衣仿佛脆弱的光。沒有生氣,沒有發怒,他靜靜等著小米。
馬路對面的一個店子里飄出音樂聲。
那首歌好像是店的主人特別喜歡的,一遍一遍重復地唱著,在寂靜的夜里,歌聲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
“……
忘了有多久
再沒听到你
對我說你最愛的故事
我想了很久
我開始慌了
是不是我又做錯了什麼
……
你哭著對我說
童話里都是騙人的
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
……”
尹堂曜靜靜地站著,背對著眾人,他靜靜地站著。月光照在他挺直寂寞的背脊,他好像已經等了很久,因為早已經等了很久,所以不在乎再等下去。
不知什麼時候。
尹堂曜的背脊好似被什麼觸動了,月光淡淡灑下,燭光璀璨地閃爍,他向凌波門的方向轉過身去,望著那里,一抹星光般明亮的笑容在他唇邊勾起。
裴優也望過去。
凌波門,一個女孩子穿著白色的長裙,夜風里裙角輕輕飛揚。
道路上有車輛馳過。
女孩子站在路邊,細絨絨的短發被路燈照出溫柔的光澤,薄薄的肌膚,薄薄的嘴唇。她望向東湖,那璀璨明亮的燭光將她的眼楮映得明亮如星。飛舞的純白裙角,她就像夜色里的白色精靈。
音樂從路邊店里飄來。
“……
你哭著對我說
童話里都是騙人的
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
……
也許你不會懂
從你說愛我以後
我的天空 星星都亮了
……”
“小米——!”
戚果果興奮地跳起來在東湖的滿天星光滿天燭光中向她揮手。
美麗的夜色。
湖面掠過輕柔的風,夜幕中皎潔的月亮,曲曲折折的石板上點亮無數的蠟燭。
燭光輕輕搖曳。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戚果果、成媛和裴優拍手唱著。
尹堂曜捧起點滿生日蠟燭的蛋糕,舉在小米面前,他沒有唱,只是深深凝望著她,蠟燭的光芒閃耀在他眼底。
成阿姨坐在輪椅里微笑。
小米吹熄了蠟燭。
眾人歡呼,戚果果更是迫不及待地催她趕快切蛋糕。小米將蛋糕切成一塊塊分到每個人手里,戚果果嘗了以後大呼好吃,接著又吃了兩塊才坐下來滿足地嘆息。
“小米,你怎麼來這麼晚呢?”戚果果好奇地說,“我們等了你足足有大半個鐘頭呢!”
正在繼續切蛋糕,听到她的話,小米的背脊忽然有些僵硬。
裴優望向小米。燭光里看不大清楚,但隱約可以看到她的眼角仍有還沒有完全掩飾掉的淚痕。他心中一痛,忽然想起,這應該是小翌離開以後,她獨自渡過的第一個生日吧。
“我告訴她的就是這個時間,”尹堂曜走過去,摟住小米的肩膀,對眾人說,“所以其實她很準時的。”
小米微怔。
尹堂曜摟緊她的肩膀,然後松開她,接過她手中的刀子替她切蛋糕。
“為什麼呢?”戚果果睜大眼楮,“為什麼要讓小米晚到那麼長時間呢?”
“……”
切蛋糕的刀子僵在半空。
“因為這樣曜才可以有更多的時間來準備啊,”裴優打趣地笑,“你們不知道,曜非常緊張這次的生日會呢。雖然準備了很久,可是他還是會擔心來不及親手一一把蠟燭點亮,所以才讓小米來得晚些,免得出糗。”
成媛看向裴優。
裴優摸摸鼻子,笑容十分自然。
“哎呀!”戚果果驚呼,“尹堂曜真的對小米很好很好啊!”
“你才知道嗎?”裴優微笑。
“我當然早就知道啦!”戚果果不服氣地說,“只不過……啊,對了!天哪!那尹堂曜為小米準備的生日禮物也一定是非常非常精彩了!對不對?!”
在急性子戚果果的推動下,生日派對的進程很快就到了送禮物的環節。最先送生日禮物的當然就是戚果果了,她送給小米一條漂亮的白色絲巾。
成媛送給小米一只鋼筆。
而成阿姨……
成阿姨竟然拿出了一個陶罐,里面有新釀好的米酒,淡淡的甜香,濃郁的酒氣。
小米望著米酒呆怔住。
成阿姨還在住院啊,身體那麼虛弱,今晚出現在這里就已經讓她心里很不安了,而成阿姨竟然還親手為了她釀了米酒嗎?!
“喜歡嗎?”成阿姨微笑著摸摸蹲在輪椅前的小米的短發。
“喜歡。”小米點頭。
成阿姨的手有些虛弱顫抖,但是笑容慈愛得就像母親︰“肚子餓的時候,你打一個雞蛋到碗里,把它打散,然後放進些米酒,再把熱水倒進去,就是你喜歡吃的蛋花米酒了。”
小米咬住嘴唇,眼眶有些熱熱的。
“吃完以後,記得跟阿姨說,阿姨再做一罐新的給你,好不好?”成阿姨的聲音有些低,眼楮望著小米,夜色的湖面上,她輕柔地撫弄輪椅前小米細絨絨的短發。
“好。”
小米吸口氣,綻開快樂的笑容。嗯,她要大家今晚都開開心心。
燭光在東湖的水面上閃閃盈盈。
夜風吹來。
裴優摸摸鼻子,笑容有些尷尬,他抱歉地對小米說︰“對不起,我忘記給你買禮物了……”
戚果果瞪大眼楮看他︰“什麼?!”
小米也怔了怔,然後笑起來,想不到一貫細心的他也會有忘記事情的時候。見他一臉尷尬的模樣,她急忙笑著搖頭說︰
“沒關系啦。”
“喂!這不像你的作風啊!”戚果果困惑地喊,“以前無論多麼小的瑣碎事情,就連小米吃辣椒不吃花椒你都不會記錯,怎麼可能……”
裴優又連說幾聲抱歉,他凝視著燭光里白色長裙的小米,她在笑,眼楮彎彎得就像月亮。他淡笑著低下頭,沒有人可以看見他眼底的神情。
成媛也沒有看見。
所以她感到更好奇,盯著他看了好久。
夜幕中繁星點點。
湖面被夜風吹起柔和的漣漪,燭光搖曳在水波上,點點燭光,點點星光,路燈的光芒也倒映進水中,明亮璀璨得恍若無數閃耀的寶石。
“尹堂曜!”
“尹堂曜!!”
點滿燭光的石台上,戚果果興奮地拍手喊著,終于到了最感人的男主角隆重上場的時刻了,哇,會有什麼驚喜呢?!
淡淡的月光。
月光里,尹堂曜白色的襯衣仿佛有寂寞的光芒。听到戚果果的喊聲,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小米。
小米這時也正好轉頭看他。
于是——
他和她的目光在深秋湖面的夜風中踫觸。
白襯衣的尹堂曜,白裙子的小米,他望著她,她望著他,燭光閃爍的東湖水,如此唯美的畫面,好像夜空中所有的星光都閃閃在兩人身旁。
而尹堂曜的掌心也有一顆星星。
小小的星星,小小的,明亮的,光芒閃耀在他的掌心。
他深深地凝視小米。
將那顆小小的星星放在她的眼楮前面。
夜幕中有無數的星星。
星星一閃一閃。
他掌心的星星閃出動人的光芒,一閃一閃,明亮映入她的眼楮。她怔怔地抬頭,他鼻翼的鑽石沒有了,只留下一個細細的印痕。小小的鑽石在他掌心,瓖在小小的指環上。
裴優認得那顆鑽石。
曜很喜歡它,覺得它很漂亮,所以才將它做成鼻釘。用他的話說,這樣只要眼楮一垂下就可以看到了。
曜告訴過他關于鑽石的故事。
那是幾年前,他偶然發現了一枚小小的鑽石戒指。母親告訴他,那是戀愛時父親送她的第一份禮物,後來結婚的時候父親用更大的鑽石替換下了它。母親把那枚鑽戒送給了他,尺寸太小戴不上,他就把上面的鑽石取下做成了鼻釘。
很多人嘲笑他在鼻子戴著鑽石太過囂張不羈。
沒有人知道,曜是真的很喜歡那顆鑽石。
鑽石在小小的指環上閃光,映著燭光,映著星辰,那小小的光芒亮得小米的心緊緊縮成一團。
尹堂曜凝視她。
他的聲音很低,但是隨著輕柔的夜風,飄進了燭光石台上每個人的耳朵——
“嫁給我,好嗎?”
他對她說。
寧靜的夜,世界那麼明亮,夜幕中無數的星星,湖面點亮無數的燭光,道路上有車輛飛駛而過,霓虹燈七彩變幻。
戚果果驚得掩住嘴。
裴優淡淡微笑著,他側過頭,望著湖面中層層蕩漾的水波。
成媛的目光看過尹堂曜,看過怔怔而立的小米,看過唇邊有淡淡微笑的裴優,她垂下眼楮。
成阿姨坐在輪椅里,天邊的星光將她的身子映得仿佛透明。
東湖里層層蕩漾著星芒和燭光。
靜靜的波瀾。
一層一層地蕩漾開來。
小米怔怔地望著站在她面前的尹堂曜,嘴唇薄薄的,白色裙子輕輕飛揚,恍若被細雨打落的白色花瓣。
鑽石指環在她和他之間閃耀。
“嫁給我,好嗎?”
尹堂曜凝視著她,又問了一次。
她呆呆地怔住,喉嚨里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夜色沉靜。
東湖的水輕輕漣漪。
尹堂曜的眼底有熾熱的火焰,他緊緊凝視她。而她許久許久的沒有回答,讓他的手指慢慢變得冰涼。
心口傳來一陣痛。
他嘴唇的血色褪去。
只是想要留住她,哪怕她心里沒有他,可是只要她在他的身邊,就已經很好。
寂靜的夜。
她眼中閃過無助和慌亂︰“……為什麼?”
尹堂曜淡淡勾出微笑,雙唇有些蒼白︰“因為——那樣我會覺得很開心。”她曾經說過,只要他開心,只要他覺得幸福,她什麼都會去做。如今,她還會記得這句話嗎?
小米望著他。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身體,好像在看某個不存在的人,眼神里有種恍惚,這目光讓尹堂曜的心劇烈絞痛起來。
半晌。
“你……會開心嗎?”
她輕輕地問。
尹堂曜的嘴唇淡紫色,而背脊卻挺得極直︰“會,我會很開心很開心。”
道路對面的那首歌一直一直重復著唱……
“……
你哭著對我說
童話里都是騙人的
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
也許你不會懂
從你說愛我以後
我的天空 星星都亮了
……
我願變成童話里
你愛的那個天使
張開雙手變成翅膀守護你
你要相信
相信我們會像童話故事里
幸福和快樂是結局
……”
小米望著他,一抹靜靜的笑容染上她的唇邊,眸底暈開星輝般柔和的光芒,她輕聲說——
“好。”
旁邊響起戚果果震驚的抽氣聲!
成媛也怔住了。
湖面石台上的燭光在夜風中搖擺。
尹堂曜緊緊抱住她,滾燙的呼吸在她耳邊,他抱得她那樣緊,雙臂仿佛透過她的骨頭抱進她的血液。
他緊緊抱住她。
腦中一片空白,狂喜讓他喘不過氣,忽略掉心髒處一陣一陣劇烈的疼痛,他緊緊抱住她,靠在她的耳邊,他的聲音滾燙而灼熱︰
“你知道你答應了什麼嗎?”
她在他懷里,閉上眼楮︰
“是。”
“你知道我是誰嗎?”尹堂曜雙臂緊緊抱住她,嘴唇紫白紫白,劇痛讓他的身子有些顫抖,然而面容卻俊美得令人窒息。
“是。”
“叫我的名字……”
“尹堂曜……”
“再叫一次……”
“尹堂曜……”
淚水在小米面頰緩緩流淌而下。是的,是尹堂曜,她願意讓他開心,願意讓他高興,願意做一切可以讓他幸福的事情。
心髒翻絞撕裂般的劇痛!
尹堂曜輕輕吸氣。
他放開她,凝視她。滿天星光里,他輕輕拉起她的手,輕輕將指環戴在她的手指上,小小的鑽石,在她縴細的指間閃出動人璀璨的光芒。
夜風柔和地掠過湖面。
燭光搖曳的石台上。
戚果果看得痴住了,心中被面前的兩個人感動得一陣酸一陣甜。成阿姨在輪椅里慈愛地微笑。成媛沉靜地望著身邊淡淡笑得有點寂寞的裴優。
小米忽然又怔住。
她怔怔望著尹堂曜的掌心,在那里,又魔法般變出一只小小精致的東西,她屏息,眼底涌起一股濕潤。
“幫我戴上。”
尹堂曜嘴唇深紫,凝視她說。
小米的睫毛顫了顫,輕輕從他的掌心拿起它,輕輕地舉起手,戴在他的鼻翼,于是,那原本戴著一顆鑽石的地方,換上了它。
月光靜靜灑下。
小小的天使在他的鼻翼。
天使的翅膀閃出銀色柔和的光,飛翔在尹堂曜的鼻翼,映著他的眼楮也有亮亮的光芒,穿著白襯衣的他,恍惚間,他的背後仿佛也慢慢飛出了一雙翅膀。
她的手指怔怔在他臉龐。
她指間鑽石的光芒,他鼻翼天使的光芒,閃耀在一起。夜幕無盡的星光,湖面搖曳的燭光。那一夜,光芒點亮了人間。
那一夜。
裴優抬頭望著夜幕中的星星,星光也灑照在他的白襯衣上,他沒有再去看曜和小米,唇邊的微笑仿佛變得越來越寂寞。
可是——
因為沒有再去看——
他沒有發現曜的嘴唇漸漸紫得駭人,也沒有發現曜的面容漸漸蒼白得象天使的翅膀一樣透明,更加沒有發現曜擁抱小米的雙手,指甲也紫白紫白得仿佛可以滴出血來。
當戚果果的尖叫驚恐地響起的時候。
裴優回頭——
尹堂曜蒼白著面孔昏倒在石台上,四周的燭光被帶起的風聲熄滅了一大片,小米撲過去抱住他的身子。
而當裴優趕到他的身邊時。
尹堂曜躺在小米懷里,他的心跳已經停住了,靜靜的,一絲心跳都沒有了,只有天使仍在他的鼻翼閃出柔和的光芒。
道路邊的店子里,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一遍又一遍,仍舊在重復唱著那首歌——
“……
忘了有多久
再沒听到你
對我說你最愛的故事
我想了很久
我開始慌了
是不是我又做錯了什麼
你哭著對我說
童話里都是騙人的
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
……
也許你不會懂
從你說愛我以後
我的天空星星都亮了
……
我願變成童話里
你愛的那個天使
張開雙手變成翅膀守護你
你要相信
相信我們會像童話故事里
幸福和快樂是結局
……”
……
*** ***
深夜的仁愛醫院。
急救車尖銳地呼嘯著開進來,警示燈急速刺眼地閃動,醫生和護士們從大門口沖過來,救護車後門打開,擔架送出來!
慌亂的夜色。
“閃開——!”
擔架床的輪子在地面飛快地滾動,醫生們邊查看病人蒼白發紫的面容邊焦急地推著床跑,護士高高舉著吊瓶,凌亂慌張的腳步,凌亂慌張的人影,醫院走廊里白花花眩暈的照明燈,凌亂的呼吸,驚恐的心跳。
尹堂曜靜靜地躺著。
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嘴唇發紫,一只蒼白發紫的右手,從床架上跌落……
醫生們緊張地邊跑邊喊——
“閃開——!!”
“快閃開——!”
走廊上的人們紛紛閃躲。
急救室的門早已大開。
醫生、護士和擔架床沖了進去!
“砰——”
門又重重地關上!
戚果果呆立在急救室外,她徹底地驚呆了,從沒有想過原來生命可以這麼脆弱。仿佛就在一刻鐘前,尹堂曜和小米的畫面還浪漫得讓她心里酸甜甜的,然而轉眼間,尹堂曜竟然心髒停止跳動被送進了醫院。
在救護車開往醫院的路上。裴優和急救醫生努力地對尹堂曜進行心髒按壓,為他人工呼吸,為他注射針劑。而尹堂曜靜靜地躺著,就像已經死了。
沒有了心跳。
不就是……
已經死去了嗎?
戚果果驚慌地發抖,她戰栗著看向小米。
急救室門口上方的紅燈亮著。
幽暗的紅光照在小米蒼白的臉上。她也在發抖,似乎想要沖進去急救室,又似乎不敢,只是雙臂抱住自己的肩膀,一陣一陣地發抖。在急救室的紅燈下,她的臉孔映得更加蒼白如紙,好像比病床上的尹堂曜還要蒼白,嘴唇慘白而顫抖。慢慢地,她雙腿顫抖得仿佛站不住了,倚著急救室的門,她慢慢地滑下,雙臂抱住肩膀瑟縮著滑下,不停地抖著,瑟縮成小小的一團。
“小米……”
戚果果遲疑地喊她,不知該怎樣安慰她。
走廊里靜悄悄。
一片死寂。
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透過急救室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心電圖監護器“嘀——嘀——”地叫著,屏幕里畫出一條沒有變化的直線。
裴優蒼白著臉俯身看去。
病床里,尹堂曜雙眼緊閉,嘴唇紫得嚇人,他雙手松松地垂著,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只有鼻翼的天使閃出柔和的光芒。
醫生拿起電擊板。
“砰——!”
尹堂曜的身子高高彈起。
“加大電流!”醫生急喊。
“砰————!!”
尹堂曜的身子又高高彈起,無力地落下。
“電流再加大!”
“砰——————!!!”
象松軟的布偶,尹堂曜的身子被高高地吸起,然後,重重無力地跌回去。心電圖的儀器“嘀——”地尖叫,一條直線,沒有任何心跳的一條直線……
急救室外。
戚果果用力掩住嘴,驚恐讓她無法說出話,她沒有辦法去安慰小米,她一句話也無法說出來。
小米瑟縮著,她緊緊抱住自己,仿佛忽然間墜入了一個空洞的世界,什麼都沒有了,一切都消失了,蒼白眩暈的世界,死去永遠不再醒來的世界。不停地發抖,她的面容呆滯,嘴唇慘白慘白,就好像在尹堂曜心髒停止跳動的那一刻,她也一同死去了。
醫院的走廊盡頭忽然響起凌亂的腳步聲。
那腳步奔來,刺眼的燈光下,一個女人踉蹌著奔過來,她的頭發亂了,眼楮慌亂地大睜著,眼角有紅彤彤哭泣的淚痕。然而雖然恐懼控制了她,她看起來卻依然美麗得仿佛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輕煙。
望著急救室亮起的紅燈。
淚水從那女人的眼眶流淌而下,她克制著不讓自己失去分寸,握緊雙手,她的身子輕輕顫抖。
那女人身後還有一個高高的男人,男人的鬢角有絲華發。他將手放在她顫抖的肩頭,用力握住她,沉聲說︰
“放心,曜沒事的。”
急救室的門開了。
裴優面色蒼白地走出來。
戚果果、那女人和男人望著他,氣氛詭異的死寂,三個人驚恐地望著他,誰也不敢說話。有種恐懼,仿佛輕輕一踫,世界就會徹底崩潰掉。
“心跳恢復了。”
裴優沙啞地說,即使竭力鎮定,他也還陷在方才的恐懼中無法完全平靜。
女人的身子晃了晃。
裴優趕忙扶住她︰“尹阿姨……”
尹趙曼深呼吸,身子松了下來,顫抖得卻更加厲害,額角忽然冒出細密的汗珠。裴振華輕輕擁住她的肩膀,將她扶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然後。
裴優轉身。
他望向蜷縮在角落里的小米。
她就像走失的孩子,沉浸在空洞的世界里,臉色蒼白,抱著自己的肩膀,無意識地顫抖著,無法再感受身邊的一切。她四周的空氣也恍若都是蒼白而顫抖的。當裴優走近她時,她忽然抬頭,瞪著他,眼楮中有種不顧一切的絕望,就像某種瀕死的動物會撲向他的喉嚨。
裴優蹲下來。
他輕輕抱住她。
她驚恐地掙扎,仿佛他的擁抱傳遞出來了一種危險的氣息。裴優輕柔地擁抱住她,讓她不用害怕,一切都好好的,曜沒有死,他還活著。
*** ***
重癥加護病房里只亮著一盞小小的燈。
尹堂曜蒼白地躺在床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動一動。漆黑的夜色透過窗簾彌漫進來,心電監護屏里畫出曲曲折折的線,“嘀、嘀、嘀”地有節奏地響。
小米呆呆地望著他。
她想再走近些看他,可是,就像剛從噩夢中醒來,全身的力氣都已經用盡了,連小手指都無法抬起。
任院長調整一下吊瓶的輸液速度,低聲說︰“給他注射了針劑,要到明天中午才能醒過來。而且我們有特護來照顧他,你們都回去休息吧。”
尹趙曼坐在病床邊。
她望著昏迷中的兒子,良久,輕輕為他整了整棉被,沒有回頭地說︰“你們走吧,我留下來。”
“我陪你。”
裴振華關切地說。
“不,”尹趙曼的聲音很平靜,“他是我的兒子,請你們都離開,我想單獨跟他在一起。”
裴振華眼中閃過黯然的神色,他看著尹趙曼的背影,過了一會兒,默默地走了。接著,任院長和戚果果也離開了。裴優拍拍小米的肩膀,小米怔怔地又望了眼病床上的尹堂曜,終于轉身同他走出了病房。
安靜的走廊。
白花花的白熾燈照在雪白的牆壁上。
走廊邊的長椅。
小米沉默地坐著,她的背脊挺得筆直,一動不動,就像一個僵硬的木偶。裴優坐到她的身邊,將一杯溫熱的豆漿放入她的手心。她的手指顫了顫,雙手無意識地將豆漿抱緊,可是並沒有喝,只是抱著。豆漿淡淡的香氣透過吸管散發在空氣中,她指間小小的鑽石一閃一閃。
她沒有說話。
他也沒有說話。
兩人靜靜地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
許久之後。
豆漿已經涼透了。
裴優又買來一杯新的溫熱豆漿放入她的手中。
兩人依然沒有說話。
刺眼的白熾燈將他和她的影子靜靜拉長在大理石的地面。
夜,很深很深。
加護病房的地面門縫透出微弱的燈光。
走廊的長椅上,裴優和小米沉默地坐著,直到有腳步聲走到他和她面前停下。
“怎麼?還沒有回去嗎?”
任院長望著這兩人吃驚地說。
裴優抬頭,站起身來,淡笑著解釋說︰“已經這麼晚,回去也睡不著了,倒不如留在這里心里還舒服些。”
任院長知道裴優和尹堂曜從小到大的情誼,于是嘆息著點點頭,沒有再勸說他離開。
“院長……”
“嗯?”
“我有個疑問……”裴優皺眉,猶豫地說。
“你說。”
裴優望了望長椅上的小米,她沉默地坐著,就像失去了靈魂的布娃娃。他不禁又猶豫了一下,然而這個可怕的念頭已經困擾在心頭有一段時間了,就像一團烏雲始終讓他無法釋懷。
終于,他還是問了出來——
“曜的換心手術……”
仿佛什麼被觸動了,小米的睫毛微微顫動,她抬起眼楮,眼底一片茫然地望向裴優。
任院長的臉上卻飛快閃過一絲奇特的表情。
裴優注意到了,他心中大驚,正要繼續問下去,而這時,加護病房的門開了。
尹趙曼走出來。
她端秀美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身黑色的裙裝使她看起來冷靜而鎮定,眼角下輕微的淚痕好像只是一種幻覺。她盯著長椅上的小米,她的瞳孔里好像只有小米,其他人都是完全不存在的。
直直地。
她向小米走過來。
小米站起身。
尹趙曼站到小米面前,凝視她,目光里滲出一股恨意,冰冷的恨意。
“你走吧。”
她的聲音平靜沒有波瀾。
“以後,不要再在曜的面前出現。”
小米怔住,呆呆地望著她。
“否則,你一定要讓曜死在你的面前,你才甘心嗎?”尹趙曼深呼吸,但聲音里已經滲入一絲不穩定。
“我……”小米的嘴唇顫抖。
“他這幾次發病,都是因為你,是不是?”尹趙曼用力握緊自己的雙手,想要控制住不穩定的聲音,卻不知道她自己的雙唇也正在如小米般不受控制的顫抖。
小米渾身僵硬。
心底烏溜溜的黑洞淌出劇痛的血,尖叫著,撕扯著,要將她吞噬到無盡的深淵。
“……是……”
她輕輕地這樣回答。
“小米……”
裴優心痛地低喊。
任院長搖搖頭,深嘆口氣。
尹趙曼瞳孔收緊,美麗的面龐中透出的恨意越來越強︰“既然如此……”
“只要我離開,他就不再會生病嗎?”
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小米望著她,眼神幽黑幽黑,睫毛輕輕顫抖,她輕輕地說。
“如果我離開,他再不會生病,會活得好好的……那麼……我就離開,再也不出現在他面前,我會離開聖榆,離開這個城市,我會走得遠遠的,甚至要我去死都可以……”
她臉上那種絕望而狂熱的表情忽然讓尹趙曼驚怔了。
裴優輕輕側過頭不能看她。
“可以嗎?”
小米怔怔望向任院長。
“只要我走,他就可以好好的嗎?”
她就像一個在絕望中拼命想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孩子,面容蒼白,雙眼卻亮得驚人地盯緊任院長。
“是這樣嗎?”
白熾燈蒼白地照在醫院的走廊里。
長長的走廊。
空蕩蕩的沒有其他的人。
任院長眉頭緊緊鎖著,他慢慢地搖頭,一種無能為力的挫折感讓他看起來頓時老了很多。
小米驚懼地望著他,恐懼奪走她的呼吸︰“為什麼不行?你為什麼搖頭?如果我離開,他不再傷心也不再開心,這樣也不行嗎?!”
裴優也驚怔地看著任院長。
尹趙曼臉色慘白,雙手變得冰涼。
任院長又搖搖頭,無奈的聲音里充滿深深的惋惜和遺憾︰“很抱歉……”
“不是做了換心手術嗎?”小米驚聲問,身子一陣一陣顫抖,“翌的心髒是健康的啊,他的心髒沒有一點問題,是健康的啊!”
任院長看了看尹趙曼,沒有回答。
“沒有做過換心手術,是嗎?”
裴優緊緊看著任院長說。
寂靜的走廊里仿佛響起一道寂靜的炸雷。
“是不是——根本就沒有做過換心手術?”
深深的夜。
任院長忽然嘆口氣,望向尹趙曼。尹趙曼臉色“刷”地雪白,仿佛有什麼重重地擊倒了她,一種悲傷和痛苦從她的體內滲出。
裴優驚栗︰
“難道是真的嗎?……曜根本就沒有做過什麼換心手術,所以關于手術只有最簡單的描述,病歷、資料和手術過程的具體記錄卻無法找到,所有‘參與'過手術的大夫們也一個個諱莫如深……因為從來沒有做過換心手術,所以曜也從來沒有過任何的排斥反應……”
他早就應該起疑了。
哪里會有人做完了心髒移植那麼大的手術,卻一點排斥反應都沒有,適應良好得就像那原本就是他自己的心髒。自從那天曜拜托他去查心髒的捐獻者是不是小翌,這種懷疑就越來越深,他居然無法找到任何關于那次手術的記錄和資料!
可是,一年前的換心手術之後,曜的病情確實好轉了,很少再發病,而當時本科即將畢業的他居然就從沒有想過這手術里面會有什麼問題。他只是一直樂觀地認為,既然沒有排斥反應,那顆心髒又是健康的,所以曜已經可以象正常人一樣地生活了。
尹趙曼閉上眼楮,面孔雪白雪白,無法承受的痛苦讓她輕輕發抖。她卻努力克制著,美麗的唇角漸漸染上一抹淡笑,鎮靜得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任院長……瞞不下去了……對嗎……”
裴優扶住尹趙曼的肩膀,感覺一陣濕寒的冰冷顫動著從她的體內傳了過來,那陣寒冷讓他也微微顫抖起來。
仁愛醫院的走廊。
重癥加護病房的地縫透出隱隱的光,靜靜的長椅,照明燈白花花地刺眼。
亮如白晝啊……
小米呆呆地站著,照明燈蒼白的燈光下,她夢游般呆呆地站著,耳膜輕輕地轟轟作響,脊柱象被無數根針輕輕地扎,麻麻的,刺痛著。
她忽然听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只能看到他們臉上或驚恐或痛苦或悲傷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們的嘴唇在動。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白霧,一切都像是假的,就像在演木偶戲,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亮如白晝的寂靜啊……
什麼聲音都沒有,就像那一天,金燦燦的陽光金燦燦的樹葉金燦燦的碎玻璃金燦燦遍地流淌的鮮血,他天使般躺在她的懷里寧靜地睡著了……
*** ***
深夜。
院長室里寬大的桌子堆滿高高的病歷,黑白膠片夾在明亮的燈板上,全是同一顆心髒一張張不同角度的X光片。尹趙曼端坐在沙發上,美麗的面容沒有脆弱的表情,只是嘴唇略微蒼白。
裴優站著,怔怔盯著燈板上的心髒膠片,手指不由得漸漸握緊︰
“這是曜的?”
任院長疲累地坐在桌子後面的皮椅里,揉揉眉心,低聲說︰
“是。”
“為什麼會這樣?”裴優失聲問。
任院長嘆息︰“小曜是先天遺傳性的心髒病,曾經試圖給他安裝心髒起博器,但是他病情的復雜和棘手超過我們的想象,當時即使國外最好的起博器也無法在他的體內安裝。幾乎全國所有的心外科專家全都會診過他的病情,但是,都沒有辦法。”
“那為什麼要騙曜說做了心髒移植?”
“其實,他當時身體情況極差,並不適合做心髒移植,成功性幾乎為零,而且就算這樣,我們也無法找到合適的心髒移植給他。”任院長站起來,走到牆壁的燈板前,手中的筆指向那顆心髒,“但是你看,這里已經嚴重病變,從醫理上講,他能存活的時間已經很短。”
裴優驚怔住。
小米呆呆地站在門邊,就像一抹空蕩蕩的游魂。她沒有呼吸,沒有心跳,耳膜無休止地轟轟作響,體內的血液極緩極緩地流淌,仿佛不知該流向何處。
尹趙曼面無表情地望著燈板上的心髒X光片。
“可是,當時最嚴重的卻反而並不是小曜的病情,而是他自己竟然已完全放棄了希望。”任院長看一眼尹趙曼,忍不住又皺眉嘆息,“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于是什麼都不在乎,極端的自暴自棄。他不斷地在學校里生事、打架斗毆、放蕩不羈,病情也隨之急劇加重……”
尹趙曼的嘴唇蒼白失血。
“最後我們只能想出這個辦法。”任院長苦笑,搖搖頭,“給他做了手術,沒有辦法做根本性的手術,但還是有一些可以讓狀況好轉些的辦法。值得慶幸的是,那次手術非常成功。于是,我們告訴小曜,那是一次換心手術,換上的是十分健康的心髒,而且適應的很好,沒有任何排斥現象,所以他的病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了,可以象正常人一樣健康的活著。”
“不,這是我堅持要你撒的謊。”沉靜的聲音,尹趙曼挺直背脊,“我說過,這是我的堅持,跟你無關。”
“可是,”裴優沉痛地說,“這樣做會誤導……”
“他還可以活多久呢?”尹趙曼淡淡地笑一笑,“從還是小孩子開始,他就生活在先天性心髒病的陰影下。什麼都不能玩,什麼都不能做,別的小孩子可以到游樂園玩過山車,可他只能在醫院的草坪上曬太陽。就算欺騙他好了,我要他相信自己已經康復,可以過正常人的生活,可以和同齡的男孩子一樣去戀愛去跟他喜歡的女孩子交往,可以覺得自己有很多未來可以好好去打算……”
“如果小曜恢復了求生的意志,不再自暴自棄,現在醫學發展如此之快,或許可以等到有希望的那一天。”任院長說。這也是他會答應尹趙曼演這出戲的理由。
百葉窗外是漆黑的夜色。
燈板上的心髒黑白膠片透出冷冷的光。
裴優再也說不出話。
他修長的身子無力地站著,優雅的雙唇漸漸蒼白,眼神也漸漸黯淡。原來,他所以為的曜的完全康復只是一個謊言,一個令他錯愕但是卻一句話也無法反駁的謊言。
心中一痛。
他忽然望向門邊的小米。
她呆呆的,如同一個對發生的一切看不懂也听不懂的布娃娃,姿勢和表情跟剛才在走廊里時一模一樣地空洞。白色的長裙,細絨絨的短發,她就像抽走了靈魂的布娃娃,目光空洞而呆滯,呆呆地站著,卻沒有一個人會注意到她的存在。
順著裴優的目光,尹趙曼也看到了小米,看到她的那一刻,恨意頓時在眼底冷凝︰
“你還沒走?!”
小米呆呆地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恍若什麼也沒有听到。
任院長說︰“趙曼,冷靜一點。小曜的手術效果可以維持這麼時間或許跟她的出現也是有關系的,即使沒有她,小曜的心髒也還是會……”
“不。”尹趙曼打斷他,深呼吸說,“如果沒有她,曜不會那麼痛苦,這幾次發病也都是由于她的原因!”
靜靜地。
小米空洞的眼珠動了動。
然後,又靜止住。
尹趙曼站起身,走到她的前面,冷冷凝視她,美麗的脖頸倨傲得就像一個女王︰
“請你離開。”再不要出現在曜的生命里。
即使曜會死去,她也要他最後的日子平靜而安寧。為了曜,她嘗試過接受這個女孩子。可是從那以後,她發現曜更多的是痛苦,一種仿佛脆弱得會死掉的痛苦。她要保護曜,哪怕必須要用到指甲和牙齒,哪怕要變成潑婦,她也要保護他遠離痛苦。
小米呆呆地望著她。
她魂不守舍的模樣讓裴優的心絞成一團。他走過來,輕輕扶住小米的肩膀,低聲說︰“我們先出去……”
小米沒有動。
呆呆地,她的目光離開尹趙曼,呆呆地,目光空洞地落在任院長臉上。她的喉嚨動了動,好像說了句什麼,但是聲音出奇得沙啞輕忽,只有離她最近的裴優听到了。
“……哪里?”
任院長沒有听見,疑惑地問︰“什麼?”
小米臉色蒼白,嘴唇輕輕顫抖︰“……在哪里?……”
“什麼在哪里?”任院長皺眉。
“……心髒……在哪里?”她恍惚地問,眼楮里有可怕的光芒,直直地望著任院長,聲音輕得就像耳語,“……那麼……你把翌的心髒……放到了哪里……”
任院長怔住。
尹趙曼也怔住,她瞪著小米,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小米直直地看著任院長,聲音低如呢喃,顫抖地說︰“……那麼……你把翌的心髒放到了哪里……是不是……因為沒有用了……所以……你把它扔掉了……”
“小米!”
裴優握緊她的肩膀,想要把她搖醒。
“……你把翌的心髒……扔到哪里了……告訴我……求求你……告訴我好不好……”淚水怔怔地流下小米的臉頰,她抓住任院長的衣服,怔怔地問,“……你把翌的心髒扔了嗎……如果不用它……為什麼不把它再放回去……身體里有一個洞……空蕩蕩的……會很冷……你知道嗎……”
任院長被她問得怔住了。
“你關心的只是那顆心髒嗎?!”
尹趙曼急怒攻心,揮起右手就要向小米的臉上甩去!
“尹阿姨!”
裴優低喊,握住尹趙曼的手。
“你在做什麼?!”尹趙曼心痛得難以收拾,眼見擋住她的竟然是兒子最好的朋友,不禁怒聲道,“曜的病那麼嚴重,她口口聲聲卻只是在意那顆心髒!你居然還護著她嗎?!”
“對不起……”
裴優歉疚地低下頭。
尹趙曼望著他,又望望她,唇邊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終于慢慢收回手,轉身離開了院長室。
小米渾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淚水靜靜地在她的臉頰漫延,她望著任院長,體內空蕩蕩的,仿佛什麼都沒有了,空蕩蕩的,那麼寒冷。如果只是流淚就會空蕩蕩的如此寒冷,那麼,她見到翌的時候,他躺在冰櫃里,白白的寒煙,胸口一個黑黑的洞。他就那樣地睡著,是不是更冷,更冷。
裴優擁住她的肩膀。
于是她的淚水流淌進他的胸口。
她哭著,哭著,哭得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她開始痛哭失聲,大聲地哭著,仿佛只要用力地哭就可以不去相信,就可以死去,就可以再不用醒來。
她哭著抬頭望他。
淚水星芒般閃耀在她的面頰。
她哭泣中望著他……
忽然,她怔住,痴痴地看著他,輕輕舉起手,輕輕踫觸他的臉,就像踫觸一個易碎的夢。她忽然笑了,抱住他,她緊緊地抱住他又哭又笑,哭笑著喊︰
“天啊——!只是一個夢啊!原來你還好好的!還好好的!你不會離開我,你說過你不會離開我!我知道你不會騙我!是不是?!天啊,原來你還好好的……”
裴優心痛地抱緊她。
星芒般的淚水。
她撫摸他面頰的手指上也有小小的星星。
捧著他的臉,她又哭又笑︰
“我錯了,翌,我發誓我往後再也不對你說話大聲,再也不對你凶,再也不吃果凍,我給你做長壽面,我好好學習,我好好鍛煉身體,我再也不睡懶覺再也不生爸爸的氣,我會乖乖的做個好女孩,你說什麼我都听!……好不好?……求求你,可不可以再也不要讓我做可怕的夢……”
“好。”
裴優抱緊她,心痛如絞。這一刻,他忽然恨不能變成翌,只要她好好的,只要她不哭,只要她可以開心。
原來真的只是一場夢啊……
小米開心地笑了。
她對著他笑著,淚芒中燦爛無比的笑顏,笑得就像天使,純白完美的天使。
然後——
她軟軟地後仰,倒在他的臂彎里,暈了過去。
院長室的百葉窗透出漆黑的夜色。
裴優靜靜抱緊懷中的她。就這樣睡吧,什麼都不要去想,安靜地就這樣好好地睡吧。他靜靜撫摸她毛絨絨的短發,心中陣陣抽痛,將她打橫抱起來,準備離開。
轉身間,他看到了已經完全怔住的任院長。
“院長……”
“嗯?”
“那顆心髒在什麼地方?”他的眼神黯然。一般來說,醫院遇到生前答應捐贈遺體器官的志願者遇車禍的情況是很難得的,如果罹難者心髒情況良好,不大會棄而不用。
任院長望住他。
裴優靜靜地說︰“請您告訴我,因為那個捐獻者——是我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