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童雪村
第七十二章 童雪村
作者:蔡骏
作者:蔡駿
在1936年那个可怕的梅雨季节,人们终于发现了连环扼杀案的真凶,他的名字叫童雪村。
在抓获童雪村后的第二天,法租界探长雅克。萨非搜查了黑房子。事实上当时连他自己都怀疑是否抓错了人,尽管在童雪村作案的当场就抓住了他,可是雅克还保留着一线希望,他固执认为昨晚发生的只是偶然事件,与此前的连环凶案无关。可是,当他来到黑房子的三楼,他就闻到了一股陈腐的味道,这味道让他几乎晕倒。当雅克颤抖着来到三楼一扇房门前,他不敢贸然地打开房门,而是向那反装的猫眼里面看去。
他看到了一只女人的眼睛。
雅克立刻联想到了昨晚上听到的那可怕的声音,令他不寒而栗,但他还是打开了房门。没有什么女人,更确切地说,是没有活人。因为,在这间屋子里放着十几个大箱子,每一个箱子里都藏着一具女子的尸骸。
又是一个惊人的发现:原来黑房子居然是一处可怕的凶宅,有十几条冤魂在三楼的房间里沉睡着。经最近的十几起离奇失踪案的家属辨认,这些箱子里的尸体就是他们失踪的亲人。法租界巡捕房立刻对黑房子进行了大搜查,又查出了很多关于那些被扼杀的女子的书信。
原来那些惨遭毒手的女人都是童雪村的忠实崇拜者,她们与童雪村保持着非常密切的书信往来。那些书信的文字里充满着对童雪村的幻想和执着的单恋,而童雪村很可能就是利用这一点,在她们毫不防备的时候杀害了她们。而那些在黑房子里发现的死者,显然是直接跑到了黑房子里来向童雪村求教的,她们满怀着憧憬,想一睹名作家的风采,结果是自投罗网,羊入虎口。
童雪村案件立刻引起了巨大的轰动,租界各界人士都对此莫名惊诧,一开始他们绝不相信此事是真的,他们纷纷撰文为童雪村辩护,但他们并没有多少真凭实据,只是以童雪村“温文尔雅乃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为理由来断定他绝不可能杀人。还有的人则认为这是租界当局一个阴谋,一来因为迟迟无法破案,必须要有人出来作替罪羊,二来租界当局可能有意歧视华人,而对童雪村进行陷害。然而,在法庭上,这些辩护都是苍白无力的,巡捕房出示了无数确凿的证据,证实童雪村是真凶这一无可置疑的事实。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童雪村自己却不承认罪行。他坚持认为自己并没有杀人,他说自己根本就没有杀人的动机,还说自己从未去过黑房子的三楼,所以也对三楼发现的尸体一无所知。但他说自己确实做过一些可怕的梦,这些梦的内容都是有关杀人的。但是,这无助于案件的审理,因为法官已经认定他有罪。
正当法庭即将开庭宣判时,有一位华人律师挺身而出,愿意为童雪村辩护。这位律师同时也是一名医生,征得租界当局的同意,他对关押在监狱里的童雪村进行了细致的观察,甚至还在夜间监视童雪村,他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结论——童雪村患有梦游症。
这位律师的说法让法官大吃一惊,为了证实这一说法,当局求证于一家法国人开的著名医院。童雪村在半年前,曾经在这家医院里治疗过一段时间,当时,医院就发现了童雪村梦游的毛病,经常在半夜里自己起来,在外面转一圈做一些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再回来继续睡觉,而他自己则根本不知道,或者只以为是一个梦而已。一位著名的法国医生发现童雪村的病例以后,还专门就此做过研究。
这位法国医生愿意出庭作证证明童雪村确实有梦游症。也就是说,童雪村很可能是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半夜里跑出去杀人,然后又回来继续睡觉,第二天起来就什么事都不知道了。当时,辩护律师以及法国医生都认为人在梦游的状态中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无意识的,童雪村并不能为他在梦游状态下所犯的罪行负责。
法国医生还在法庭上做了大段的陈述,他认为童雪村的梦游确是事实,但这只是表象,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因为他在心理上存在着双重人格。在日常生活的那个人格里,童雪村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作家,他才华横溢,富有爱心,心地善良,经常救助穷人和孩子,完全是世人的楷模。而每到黑夜,童雪村的另一个人格就会复活,使他成为一个嗜血的魔鬼,完全被暴力所控制。这两重人格完全背道而驰,可以说一个是善的极致,而另一个则是恶的极致,这两重人格处于同一个人的身上,简直是天使与魔鬼的结合体。这两重人格在童雪村的体内交相争斗,使得童雪村异常地痛苦,然而,正是这种善与恶自我交锋的痛苦体验使他写出了《猫眼》这部小说。
法国医生在最后还强调了这种精神上的疾病可能会具有遗传性,他甚至还举出了在欧洲发现的几个类似的案例来说明。而根据对童氏家族的调查,发现了童雪村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因为精神错乱而自杀的。
辩护律师做了总结性发言,他认为童雪村并不是一个罪犯,而是一个病人。虽然他的双手杀死了数十条人命,但是,那是另一个灵魂所干的,这个罪恶的灵魂寄居在童雪村的肉体内,犯下了滔天罪行,从这个角度而言,童雪村也是受害者。童雪村并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所以他不构成故意杀人,也不应该在这里受到审判,而是应当送到医院严格地看守起来,限制他的行动自由,然后对其进行长期的治疗。
当时,法庭对外严格地封锁消息,这位辩护律师在法庭上所做的辩护记录被封存在了档案之中,始终都未能得见天日。
法官们对此进行了激烈争论,他们虽然认可了法国医生的证词,也认为华人律师的辩护确实符合人类的理性。但是,更重要的是来自租界当局和舆论的压力,如此重大的连环凶杀案,案情又是如此骇人听闻,震动了全S市。如果不将案犯送上绞架,其结局是不管法官们有多大的理由,他们都将丢失自己的职位,被租界当局开除,淹没在舆论的唾骂之中。
法官们最后做出的判决是——童雪村犯有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
三天以后,童雪村被送上了绞架。
又过了一个月,雅克。萨非辞去了法租界的公职,坐上了一条从S市开回法国的客轮,但当这艘客轮抵达马赛港时,却发现雅克。萨非失踪了,他就像被蒸发了一样,消失在大海上的空气中了。
在童雪村被绞死三个月以后,他在乡下的妻子和儿子来到了S市,他们孤儿寡母搬进了黑房子,从此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没有人知道此后十几年间黑房子里又发生了些什么。
“确实是一个噩梦。”
在看完全部中文卷宗以后,叶萧缓缓地对自己说。他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想66年前雅克。萨非在完成童雪村案的调查报告后大概也是这样长出了一口气的。这就是关于黑房子的噩梦?也许,这个噩梦已经延续了66年,直到今天,依然还没有完——他必须要终结这个梦。
忽然,叶萧的手机响了。
“喂,是叶萧吗?”又是同事的声音,叶萧在心里暗暗祷告千万不要再发生可怕的事情了。
“是我,我在档案馆里。”
“别担心,不是坏消息。现在我在局里,我们在加夜班,对从罗姿家的门沿上发现的指纹做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叶萧你很走运,真给你撞大运撞上了,你猜的没错,就是他。”同事在电话里显得很兴奋。
“很好,我现在就去。”他平静地回答。
叶萧几乎小跑着走出了档案馆,钻进他的车里,转动了车钥匙。午夜里的马路上照样车流滚滚,人们不知疲倦地在这个城市的每一分钟里生活着。
在1936年那個可怕的梅雨季節,人們終于發現了連環扼殺案的真凶,他的名字叫童雪村。
在抓獲童雪村後的第二天,法租界探長雅克。薩非搜查了黑房子。事實上當時連他自己都懷疑是否抓錯了人,盡管在童雪村作案的當場就抓住了他,可是雅克還保留著一線希望,他固執認為昨晚發生的只是偶然事件,與此前的連環凶案無關。可是,當他來到黑房子的三樓,他就聞到了一股陳腐的味道,這味道讓他幾乎暈倒。當雅克顫抖著來到三樓一扇房門前,他不敢貿然地打開房門,而是向那反裝的貓眼里面看去。
他看到了一只女人的眼楮。
雅克立刻聯想到了昨晚上听到的那可怕的聲音,令他不寒而栗,但他還是打開了房門。沒有什麼女人,更確切地說,是沒有活人。因為,在這間屋子里放著十幾個大箱子,每一個箱子里都藏著一具女子的尸骸。
又是一個驚人的發現︰原來黑房子居然是一處可怕的凶宅,有十幾條冤魂在三樓的房間里沉睡著。經最近的十幾起離奇失蹤案的家屬辨認,這些箱子里的尸體就是他們失蹤的親人。法租界巡捕房立刻對黑房子進行了大搜查,又查出了很多關于那些被扼殺的女子的書信。
原來那些慘遭毒手的女人都是童雪村的忠實崇拜者,她們與童雪村保持著非常密切的書信往來。那些書信的文字里充滿著對童雪村的幻想和執著的單戀,而童雪村很可能就是利用這一點,在她們毫不防備的時候殺害了她們。而那些在黑房子里發現的死者,顯然是直接跑到了黑房子里來向童雪村求教的,她們滿懷著憧憬,想一睹名作家的風采,結果是自投羅網,羊入虎口。
童雪村案件立刻引起了巨大的轟動,租界各界人士都對此莫名驚詫,一開始他們絕不相信此事是真的,他們紛紛撰文為童雪村辯護,但他們並沒有多少真憑實據,只是以童雪村“溫文爾雅乃一手無縛雞之力的一介書生”為理由來斷定他絕不可能殺人。還有的人則認為這是租界當局一個陰謀,一來因為遲遲無法破案,必須要有人出來作替罪羊,二來租界當局可能有意歧視華人,而對童雪村進行陷害。然而,在法庭上,這些辯護都是蒼白無力的,巡捕房出示了無數確鑿的證據,證實童雪村是真凶這一無可置疑的事實。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童雪村自己卻不承認罪行。他堅持認為自己並沒有殺人,他說自己根本就沒有殺人的動機,還說自己從未去過黑房子的三樓,所以也對三樓發現的尸體一無所知。但他說自己確實做過一些可怕的夢,這些夢的內容都是有關殺人的。但是,這無助于案件的審理,因為法官已經認定他有罪。
正當法庭即將開庭宣判時,有一位華人律師挺身而出,願意為童雪村辯護。這位律師同時也是一名醫生,征得租界當局的同意,他對關押在監獄里的童雪村進行了細致的觀察,甚至還在夜間監視童雪村,他得出了一個大膽的結論——童雪村患有夢游癥。
這位律師的說法讓法官大吃一驚,為了證實這一說法,當局求證于一家法國人開的著名醫院。童雪村在半年前,曾經在這家醫院里治療過一段時間,當時,醫院就發現了童雪村夢游的毛病,經常在半夜里自己起來,在外面轉一圈做一些常人難以想象的事情再回來繼續睡覺,而他自己則根本不知道,或者只以為是一個夢而已。一位著名的法國醫生發現童雪村的病例以後,還專門就此做過研究。
這位法國醫生願意出庭作證證明童雪村確實有夢游癥。也就是說,童雪村很可能是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半夜里跑出去殺人,然後又回來繼續睡覺,第二天起來就什麼事都不知道了。當時,辯護律師以及法國醫生都認為人在夢游的狀態中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無意識的,童雪村並不能為他在夢游狀態下所犯的罪行負責。
法國醫生還在法庭上做了大段的陳述,他認為童雪村的夢游確是事實,但這只是表象,更深層次的原因是因為他在心理上存在著雙重人格。在日常生活的那個人格里,童雪村是一個溫文爾雅的作家,他才華橫溢,富有愛心,心地善良,經常救助窮人和孩子,完全是世人的楷模。而每到黑夜,童雪村的另一個人格就會復活,使他成為一個嗜血的魔鬼,完全被暴力所控制。這兩重人格完全背道而馳,可以說一個是善的極致,而另一個則是惡的極致,這兩重人格處于同一個人的身上,簡直是天使與魔鬼的結合體。這兩重人格在童雪村的體內交相爭斗,使得童雪村異常地痛苦,然而,正是這種善與惡自我交鋒的痛苦體驗使他寫出了《貓眼》這部小說。
法國醫生在最後還強調了這種精神上的疾病可能會具有遺傳性,他甚至還舉出了在歐洲發現的幾個類似的案例來說明。而根據對童氏家族的調查,發現了童雪村的父親和祖父都是因為精神錯亂而自殺的。
辯護律師做了總結性發言,他認為童雪村並不是一個罪犯,而是一個病人。雖然他的雙手殺死了數十條人命,但是,那是另一個靈魂所干的,這個罪惡的靈魂寄居在童雪村的肉體內,犯下了滔天罪行,從這個角度而言,童雪村也是受害者。童雪村並不知道他干了些什麼,所以他不構成故意殺人,也不應該在這里受到審判,而是應當送到醫院嚴格地看守起來,限制他的行動自由,然後對其進行長期的治療。
當時,法庭對外嚴格地封鎖消息,這位辯護律師在法庭上所做的辯護記錄被封存在了檔案之中,始終都未能得見天日。
法官們對此進行了激烈爭論,他們雖然認可了法國醫生的證詞,也認為華人律師的辯護確實符合人類的理性。但是,更重要的是來自租界當局和輿論的壓力,如此重大的連環凶殺案,案情又是如此駭人听聞,震動了全S市。如果不將案犯送上絞架,其結局是不管法官們有多大的理由,他們都將丟失自己的職位,被租界當局開除,淹沒在輿論的唾罵之中。
法官們最後做出的判決是——童雪村犯有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
三天以後,童雪村被送上了絞架。
又過了一個月,雅克。薩非辭去了法租界的公職,坐上了一條從S市開回法國的客輪,但當這艘客輪抵達馬賽港時,卻發現雅克。薩非失蹤了,他就像被蒸發了一樣,消失在大海上的空氣中了。
在童雪村被絞死三個月以後,他在鄉下的妻子和兒子來到了S市,他們孤兒寡母搬進了黑房子,從此過起了與世隔絕的生活,沒有人知道此後十幾年間黑房子里又發生了些什麼。
“確實是一個噩夢。”
在看完全部中文卷宗以後,葉蕭緩緩地對自己說。他抬起頭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他想66年前雅克。薩非在完成童雪村案的調查報告後大概也是這樣長出了一口氣的。這就是關于黑房子的噩夢?也許,這個噩夢已經延續了66年,直到今天,依然還沒有完——他必須要終結這個夢。
忽然,葉蕭的手機響了。
“喂,是葉蕭嗎?”又是同事的聲音,葉蕭在心里暗暗禱告千萬不要再發生可怕的事情了。
“是我,我在檔案館里。”
“別擔心,不是壞消息。現在我在局里,我們在加夜班,對從羅姿家的門沿上發現的指紋做比對,結果已經出來了。葉蕭你很走運,真給你撞大運撞上了,你猜的沒錯,就是他。”同事在電話里顯得很興奮。
“很好,我現在就去。”他平靜地回答。
葉蕭幾乎小跑著走出了檔案館,鑽進他的車里,轉動了車鑰匙。午夜里的馬路上照樣車流滾滾,人們不知疲倦地在這個城市的每一分鐘里生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