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他就是叶萧
第二章 (4)他就是葉蕭
作者:蔡骏
作者:蔡駿
天气终于开始凉了,阳光收敛了起来,天色阴沉,一阵风掠过白璧的裙角,轻轻地摆动着。她没用多长时间就拐进了这条小马路,路上没多少汽车,行人也很稀少,偶尔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从旁边走过。她说不清自己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来过了,十年,还是十二年?自从父亲死了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包括在与江河交往的过程中。而在父亲活着的时候,她经常来这里,数不清多少次了,几乎每次都是父亲把她放在自行车后架上,摇摇晃晃地骑十五分钟左右来到考古研究所。也有时候是母亲坐着公共汽车带她来,那时父亲经常要外出参加田野考古,而母亲总是在星期天值班,把白璧一个人放在家里他们总是不太放心。就是这条路,白璧还能清楚地记得在这条路上发生的所有琐琐碎碎。她有着很好的记忆力,也可能是童年记忆更容易使人难忘。
很快,考古研究所到了,与白璧童年时看到的相比,几乎一点变化都没有,那门前的牌子,风格简洁的门框。一切都像是被埋在地下的文物,而十多年的光阴只如同一夜。进门以后两边都是树丛,中间一条小路,能听到树梢上几只鸟儿叫得起劲。但她轻轻地推开门,走进那栋小楼,按照过去的记忆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进入第一间大工作室以后,房间里所有的眼睛立即全都对准了她。他们认识她,有的人是在江河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这个“未亡人”,也有几个三四十岁的人,早在十多年前白正秋还活着的时候就见过小女孩白璧了。房间里一片寂静,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见,白璧觉得每一个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同寻常。她不知道那些眼神里包含着什么,也许是惊讶,或者,是害怕。
“白璧,我知道你会来的。”
白璧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回头,原来是研究所的所长文好古。文好古的眼神很镇定,对白璧微微点了点头。
白璧在他面前有些拘束,就好像面对父亲。但这一回她没有叫文好古叔叔,而是说:“文所长,你好,见到你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这些天过得还好吗?走,去我的办公室坐一会儿吧,这里的人都有自己手头的工作。”文好古把白璧带出了这间房间。
文好古带着白璧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所长办公室很宽敞,只是采光显得不足,树丛的枝叶聚集在窗前,使房间里有些阴暗潮湿。这里的光线使白璧感到陌生与不安,只能局促地站在一角。
“快坐下啊。”文好古给她倒了一杯茶。
白璧温顺地坐下了。
文好古继续说:“白璧,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你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只有十岁,嘴巴里衔着一根冰棍,似乎永远都长不大的样子。我依然还能清楚地记得那时候的你,现在,你已经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他看了看白璧,然后叹了一口气,“而我们,却已经老了。”
文好古已经五十岁了,至今依然未婚。在白璧的印象里,他似乎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一辈子要和古墓打交道了。
白璧有些不好意思,停顿了一会儿以后忽然说:“文所长,你怎么知道我会来的?”
“就在江河出事的那天,他说如果他死在这里,你就一定会来看的。”文好古平静地说。
“是江河说的?”白璧的肩膀一阵抖动,她的喉咙也有些难受,“原来,江河早就预感到了自己要出事,难道这不是意外?”
“是意外吗?”文好古反问了一句,他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白璧,让白璧也有些无法捉摸。许久之后,他的嘴巴里才挤出了后半句:“当然是意外,当——然。”
他语气很奇怪,白璧又看了看文好古没有表情的脸,似乎察觉出了什么。她刚要问,却欲言又止,文好古的眼睛里藏着某种东西,谁也无法看透。
“但愿是意外。”白璧轻轻地说。
“别说这些了,我也为江河的出事很伤心,他是我最好的学生,我一直在培养他,他也许会成为像裴文中、贾兰坡那样非常优秀的考古学家的,他会创造考古学上的一个又一个奇迹,最后站在荣誉的最高峰。哦,对不起,我不说了。你怎么样?你应该把这些可怕的事情全忘了,不能陷在里面,你还年轻,还很漂亮,你有的是机会。”文好古这才稍微露出一些笑容。
“谢谢。”
“哦,你妈妈现在怎么样?还好吗?”文好古的眼神在闪烁。
白璧淡淡地说:“妈妈和过去一样,还是住在精神病院里,没有任何好转迹象。”
文好古说:“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去看过她了,过几天我就抽空去一次。但是,我现在更担心的是你,我怕你会受不了这次事情的打击。”
“我不会有事的,放心吧。文所长,怎么今天我没有见到许安多?”
文好古有些哀伤地说:“许安多?你一定不知道,他也出事了,就在江河的追悼会结束以后的那天晚上,在河边出了车祸,他开着摩托撞在河堤上,当场死亡,惨不忍睹。”白璧的肩膀又开始颤抖了,她睁大着眼睛,似乎无法理解这一切。她想起了那天追悼会结束以后,许安多叫住她却又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他穿一身黑色运动装,跨上摩托车从殡仪馆门口绝尘而去的情景。白璧低下了头。
文好古问:“白璧,你怎么了?我知道你听到这消息一定非常惊讶,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谁也无法挽回,这些天,我们研究所都沉浸在这种气氛中。”
白璧点了点头,说:“是的,这实在太突然了,我没有想到许安多这样的人也出事了。”
“人生无常啊。”文好古把目光对准了窗外。
“文所长,我能去看一看江河出事的地方吗?”白璧终于大着胆子问他了。文好古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文好古带着白璧穿过走廊,来到了另一个房间门口。他掏出了钥匙,打开了房门,一边说:“自从江河在这里出事以后,这间房间就被锁住空了起来,因为没有人再敢在里面工作了。”
门被打开了,这里的空气很闷,让白璧的呼吸有些难受,她注意到窗户全关着,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房间里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些电脑和考古仪器。一面墙壁边上放着一排柜子,里面陈列着一些陶罐之类的文物,其中最显眼的还是那具死人的头骨。白璧看着这具狰狞的头骨,却一点也不害怕,她知道那是江河的东西,没什么可怕的。
文好古带着白璧走进来,指着那个头骨说:“知道吗?这是唐朝一个太子的头骨,是江河亲手挖出来的。”
白璧说:“也许,它就是惟一的目击证人。”
文好古意味深长地说:“是啊,如果死人能开口说话就好了。”
“这里的一切都没动过,全都是江河出事的那晚的摆放。公安局来仔细地查过,但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除了电脑是被他硬关机关掉的以外,还有一台进口的仪器也是直接拔掉插头的,可以肯定他死前在操作电脑和这台仪器。也许有什么特别的事,使他中断了工作,立刻拔掉了电源。来,就是这儿。”
文好古在一张桌子前面指着一台电脑和一台仪器。
白璧走了过来,看着这些,感到有股特殊的气息向她扑来,额头沁出了一些汗珠。
然后,文好古又指着地面,神色严肃地说:“那天早上,江河的尸体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他仰起头,呼出了一口气,接着说:“江河头朝下俯卧在地面上,头朝着门的方向,嘴唇贴着地面,双手紧紧握拳,据说死后他的手指无论如何都掰不开,是用钳子才把手指掰开的。”
白璧问:“他的手里握着什么?”
文好古看着白璧的脸慢慢地说:“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有。”白璧沉默了,她现在不需要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地面,想象着那天的情景。她似乎能看到江河倒在她的脚底下。伸出一只手,紧紧握拳。
许久,白璧才抬起头,也许刚才有些失态了,她平静地对文好古说:“文所长,这台电脑里有什么内容?”
“这是江河专用的,我也不太清楚,出事以后公安局把里面的内容复制过带走了,好像都是一些研究中的数据。”
“那么这台仪器呢?”白璧伸出手,轻轻摸着这台仪器的表面,一抹淡淡的灰尘沾上了她的手指。
“这台进口的机器我也不太会用,事实上我们研究所里只有江河会操作这台机器,他确实很有才华,对每样东西都很精通。这台仪器有一个扫描窗口,可以对各种文物进行透视和扫描,并且根据考古人员的指令自动进行数字化处理和计算,得出各种指标和数据。至于那天晚上江河用这台仪器到底测试了什么东西,得出了什么数据,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白璧点了点头,她指着眼前的这张桌子问:“这是江河专用的桌子吗?”
文好古说:“是的。”
“我能看看他的抽屉吗?”她试着问。“当然可以,公安局来检查过,说里面全是江河的私人物品,留给死者家属处理。后来江河的父母一直没来拿,你是他未婚妻,当然可以拿走。”
白璧伸出手,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把抽屉拉了出来。在停顿了片刻之后,她抬起头对文好古说:“对不起,文所长,我能不能在这里单独待一会儿?”
“哦,没问题,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好,我出去忙所里的事了,一会儿出来以后别忘了锁门。”说完,文好古轻轻地走出了这间屋子,顺便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空空荡荡的,门关着,寂静无声,也许江河出事的那一晚也是这个样子的。她又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心里越来越潮湿,就像是掉进了沼泽地里,挣扎着,却无法摆脱被吞没的命运。她又低下了头,抽屉里的东西不多,有几张上个月的报纸整整齐齐地叠放着。还有几本历史学和考古学方面的专业书籍,最厚的那本就是《历史研究》。还有一副手套,一个放大镜,几把小镊子和小竹签,这都是江河在考古时候使用的随身工具。在抽屉的最里面,有一串钥匙,她拿起那串钥匙,她没见过江河有过这种钥匙,可能是他备用的。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全在这里,白璧长出一口气,她是有着期待的,期待发现什么,可是,如果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许早就给警察拿去调查取证了。她摇了摇头,拿出了那本厚厚的《历史研究》,随便翻了翻,忽然,从书页里掉出了一本小簿子。白璧仔细地看着这本小簿子,薄薄的,白色的封面,她轻轻地打开小簿子,看到簿子里的开头用黑色墨水的钢笔写着这样的文字——
荒原
是的,我自己亲眼看见古米的西比尔吊在一个笼子里。孩子们在问她西比尔你要什么的时候,她回答说,我要死。
献给埃兹拉·庞德 最卓越的匠人
一、死者葬礼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
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
搀和在一起,又让春雨
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
原来是艾略特的《荒原》,白璧过去读过的,虽然不敢说很喜欢,但其中有几句让她的印象很深刻。但她能看出,这些笔迹绝对不是江河的,江河写的字很粗犷,而这本簿子里的字看上去很细腻隽秀,应该是女孩子写的。她又往下翻了几页,没错,就是这首长诗,足足抄写了好几页纸,一直写到最后两行的“平安。平安——平安”。
最后的诗作者名字当然写了“艾略特”。
但下面还有一行字让白璧感到了不安,在“艾略特”三个字的下面还写着——“聂小青赠江河”。
“聂小青”?白璧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她是谁?初看这个名字,立刻使她联想到了蒲松龄的《聊斋志异》里的故事《聂小倩》和一部据此改编的叫《倩女幽魂》的电影,那是一个女鬼的名字,与一个书生发生了一段脍炙人口的故事。当然,这个聂小青自然不是蒲松龄笔下的人物,也许聂小青的父亲喜欢看聊斋故事,所以给女儿也起了这么一个撩人的名字吧。
毫无疑问,这首艾略特的《荒原》应该就是这个叫聂小青的女子抄写下来的,她把这本簿子送给了江河。这本簿子安静地躺在江河的抽屉里,直到白璧看到它。原来事情并没有白璧想象得那么简单,她的心里再一次潮湿起来,她拿起这本簿子,继续翻下去,后面的十几页全都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她轻轻地把簿子背面朝上放在了桌面上,此刻,她终于看到了簿子背面的封底上写着的两个字——诅咒。
白璧可以肯定,这两个字是出自于江河的手笔。诅咒?诅咒什么?白璧轻轻地念了出来——诅——咒——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她的肩膀像是被人用力地摇晃着,她低下了头,浑身发冷。她再也不想在这个房间里待下去了,她要离开这里,离开那些纠缠着她的东西。她随手拿起了这本小簿子,还有抽屉里那串钥匙,她把小簿子和钥匙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然后快步地走出了这个房间,并且把门给锁好了。
她不想再去见文好古了,只想快一点走出考古研究所的大门,她已经忍受不了这里的气氛了,尽管这曾经是她所熟悉的。穿过阴暗的走廊,刚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迎面过来了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他对白璧笑了笑说:“你就是白璧啊,果然长大了,还记得我吗?”
白璧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大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看上去城府很深。她努力地搜寻着对眼前这张脸的记忆,终于有了些淡淡的印象,她断断续续地说:“那时候,我爸爸好像要我叫你林叔叔,是不是?”
“你的记性真好,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时常在你爸爸的工作室里画画,有一次在考古遗址的测绘图上画上了苹果和生梨,真有趣。我叫林子素,是这里负责管理出土文物的。”
白璧点点头,终于想起眼前这个人了,那时候,林子素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刚进研究所,她只记得他穿着打扮总是一副很时髦的样子。她淡淡地说:“你好,今天我只是来看看江河出事的地方。”
“哦,忘了这一切吧,不要再来了,这件事情与你无关。”林子素的语气忽然严肃了许多。
怎么和许安多那天说得一样?白璧心里有些疑惑,她反问道:“对不起,到底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求求你了。” “白璧,你还年轻,前头的路还很长,不要因此而冒什么风险,这不值得。”
“什么风险?告诉我吧。”
“你看,江河已经不明不白地死了,你也应该知道,许安多也死了,这两个人你都认识,也许还会有更多的人。”林子素冷冷地说。
“更多的人?你是说这不是孤立的事件?还另有隐情?真有那么可怕吗?”白璧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林子素摇了摇头:“对不起,我说得太多了,我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见。”他转身就要走了。
白璧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失礼地叫住了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问——聂小青是谁?”
林子素慢慢地转过头来,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她,然后缓缓地说:“问这个干什么?”
“对不起,只是想知道一下。”她有一种执着。
“只是一个在这里实习的硕士研究生而已,是古生物研究所的李教授推荐来的,只在我们这里实习了三个星期就走了。有什么不对吗?”
“谢谢,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林子素锁起了眉头,轻轻地说:“别再管这件事了,噩梦才刚刚开始,相信我吧。”说完,他回头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阴暗的走廊深处。
四周没有人,又是一片寂静,白璧抱着自己的肩膀,觉得有点冷,她快步走出这栋楼,沿着那条小路穿过树丛,走出了考古研究所的大门。
走出大门,稍许有了一些淡淡的阳光,她苍白的皮肤才略微有了一点血色。眼前的马路依然清冷,刚要离开这里,她发现对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白璧把目光投向了马路对面,看到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正在看着她。
“江河。”她轻轻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瞬间,她的肩膀颤抖得厉害,深刻的恐惧中却夹杂着一股兴奋,她几乎就要冲过马路去了,然而,一辆疾驶的汽车从马路上开过,阻拦了她的步伐,她继续停留在研究所门口。不,那个人不是江河,虽然确实长得很像,但绝不是同一个人。白璧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在心里对自己嘲讽了几句。但她又不得不抬起头,看着马路对过的那年轻男子,他个子挺拔,和江河一样的脸部线条简洁有力,表情似乎略带些忧郁,但是眼睛却特别锐利,似乎能把她给看穿。这种目光让白璧有些难受,她不想再看他,加快脚步离开了这里。
马路对面的那个男人静静地看着白璧的离开,然后继续站在那里观察着考古研究所的大门。
他就是叶萧。
天氣終于開始涼了,陽光收斂了起來,天色陰沉,一陣風掠過白璧的裙角,輕輕地擺動著。她沒用多長時間就拐進了這條小馬路,路上沒多少汽車,行人也很稀少,偶爾有幾個學生模樣的從旁邊走過。她說不清自己已經有多長時間沒來過了,十年,還是十二年?自從父親死了以後,她就再也沒有來過這里,包括在與江河交往的過程中。而在父親活著的時候,她經常來這里,數不清多少次了,幾乎每次都是父親把她放在自行車後架上,搖搖晃晃地騎十五分鐘左右來到考古研究所。也有時候是母親坐著公共汽車帶她來,那時父親經常要外出參加田野考古,而母親總是在星期天值班,把白璧一個人放在家里他們總是不太放心。就是這條路,白璧還能清楚地記得在這條路上發生的所有瑣瑣碎碎。她有著很好的記憶力,也可能是童年記憶更容易使人難忘。
很快,考古研究所到了,與白璧童年時看到的相比,幾乎一點變化都沒有,那門前的牌子,風格簡潔的門框。一切都像是被埋在地下的文物,而十多年的光陰只如同一夜。進門以後兩邊都是樹叢,中間一條小路,能听到樹梢上幾只鳥兒叫得起勁。但她輕輕地推開門,走進那棟小樓,按照過去的記憶穿過一條短短的走廊,進入第一間大工作室以後,房間里所有的眼楮立即全都對準了她。他們認識她,有的人是在江河的葬禮上第一次見到這個“未亡人”,也有幾個三四十歲的人,早在十多年前白正秋還活著的時候就見過小女孩白璧了。房間里一片寂靜,靜得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能听見,白璧覺得每一個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同尋常。她不知道那些眼神里包含著什麼,也許是驚訝,或者,是害怕。
“白璧,我知道你會來的。”
白璧被身後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一回頭,原來是研究所的所長文好古。文好古的眼神很鎮定,對白璧微微點了點頭。
白璧在他面前有些拘束,就好像面對父親。但這一回她沒有叫文好古叔叔,而是說︰“文所長,你好,見到你很高興。”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這些天過得還好嗎?走,去我的辦公室坐一會兒吧,這里的人都有自己手頭的工作。”文好古把白璧帶出了這間房間。
文好古帶著白璧走進了他的辦公室。
所長辦公室很寬敞,只是采光顯得不足,樹叢的枝葉聚集在窗前,使房間里有些陰暗潮濕。這里的光線使白璧感到陌生與不安,只能局促地站在一角。
“快坐下啊。”文好古給她倒了一杯茶。
白璧溫順地坐下了。
文好古繼續說︰“白璧,你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來過這里了。你上次來這里的時候,還只有十歲,嘴巴里餃著一根冰棍,似乎永遠都長不大的樣子。我依然還能清楚地記得那時候的你,現在,你已經長大了,真的長大了。”他看了看白璧,然後嘆了一口氣,“而我們,卻已經老了。”
文好古已經五十歲了,至今依然未婚。在白璧的印象里,他似乎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一輩子要和古墓打交道了。
白璧有些不好意思,停頓了一會兒以後忽然說︰“文所長,你怎麼知道我會來的?”
“就在江河出事的那天,他說如果他死在這里,你就一定會來看的。”文好古平靜地說。
“是江河說的?”白璧的肩膀一陣抖動,她的喉嚨也有些難受,“原來,江河早就預感到了自己要出事,難道這不是意外?”
“是意外嗎?”文好古反問了一句,他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白璧,讓白璧也有些無法捉摸。許久之後,他的嘴巴里才擠出了後半句︰“當然是意外,當——然。”
他語氣很奇怪,白璧又看了看文好古沒有表情的臉,似乎察覺出了什麼。她剛要問,卻欲言又止,文好古的眼楮里藏著某種東西,誰也無法看透。
“但願是意外。”白璧輕輕地說。
“別說這些了,我也為江河的出事很傷心,他是我最好的學生,我一直在培養他,他也許會成為像裴文中、賈蘭坡那樣非常優秀的考古學家的,他會創造考古學上的一個又一個奇跡,最後站在榮譽的最高峰。哦,對不起,我不說了。你怎麼樣?你應該把這些可怕的事情全忘了,不能陷在里面,你還年輕,還很漂亮,你有的是機會。”文好古這才稍微露出一些笑容。
“謝謝。”
“哦,你媽媽現在怎麼樣?還好嗎?”文好古的眼神在閃爍。
白璧淡淡地說︰“媽媽和過去一樣,還是住在精神病院里,沒有任何好轉跡象。”
文好古說︰“我已經很長時間沒去看過她了,過幾天我就抽空去一次。但是,我現在更擔心的是你,我怕你會受不了這次事情的打擊。”
“我不會有事的,放心吧。文所長,怎麼今天我沒有見到許安多?”
文好古有些哀傷地說︰“許安多?你一定不知道,他也出事了,就在江河的追悼會結束以後的那天晚上,在河邊出了車禍,他開著摩托撞在河堤上,當場死亡,慘不忍睹。”白璧的肩膀又開始顫抖了,她睜大著眼楮,似乎無法理解這一切。她想起了那天追悼會結束以後,許安多叫住她卻又欲言又止的樣子,還有他穿一身黑色運動裝,跨上摩托車從殯儀館門口絕塵而去的情景。白璧低下了頭。
文好古問︰“白璧,你怎麼了?我知道你听到這消息一定非常驚訝,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誰也無法挽回,這些天,我們研究所都沉浸在這種氣氛中。”
白璧點了點頭,說︰“是的,這實在太突然了,我沒有想到許安多這樣的人也出事了。”
“人生無常啊。”文好古把目光對準了窗外。
“文所長,我能去看一看江河出事的地方嗎?”白璧終于大著膽子問他了。文好古點了點頭。“當然可以。”文好古帶著白璧穿過走廊,來到了另一個房間門口。他掏出了鑰匙,打開了房門,一邊說︰“自從江河在這里出事以後,這間房間就被鎖住空了起來,因為沒有人再敢在里面工作了。”
門被打開了,這里的空氣很悶,讓白璧的呼吸有些難受,她注意到窗戶全關著,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房間里擺著幾張桌子,桌子上有一些電腦和考古儀器。一面牆壁邊上放著一排櫃子,里面陳列著一些陶罐之類的文物,其中最顯眼的還是那具死人的頭骨。白璧看著這具猙獰的頭骨,卻一點也不害怕,她知道那是江河的東西,沒什麼可怕的。
文好古帶著白璧走進來,指著那個頭骨說︰“知道嗎?這是唐朝一個太子的頭骨,是江河親手挖出來的。”
白璧說︰“也許,它就是惟一的目擊證人。”
文好古意味深長地說︰“是啊,如果死人能開口說話就好了。”
“這里的一切都沒動過,全都是江河出事的那晚的擺放。公安局來仔細地查過,但是沒有發現什麼異常,除了電腦是被他硬關機關掉的以外,還有一台進口的儀器也是直接拔掉插頭的,可以肯定他死前在操作電腦和這台儀器。也許有什麼特別的事,使他中斷了工作,立刻拔掉了電源。來,就是這兒。”
文好古在一張桌子前面指著一台電腦和一台儀器。
白璧走了過來,看著這些,感到有股特殊的氣息向她撲來,額頭沁出了一些汗珠。
然後,文好古又指著地面,神色嚴肅地說︰“那天早上,江河的尸體就是在這里被發現的。”他仰起頭,呼出了一口氣,接著說︰“江河頭朝下俯臥在地面上,頭朝著門的方向,嘴唇貼著地面,雙手緊緊握拳,據說死後他的手指無論如何都掰不開,是用鉗子才把手指掰開的。”
白璧問︰“他的手里握著什麼?”
文好古看著白璧的臉慢慢地說︰“他的手里什麼也沒有。”白璧沉默了,她現在不需要說話,只是怔怔地看著地面,想象著那天的情景。她似乎能看到江河倒在她的腳底下。伸出一只手,緊緊握拳。
許久,白璧才抬起頭,也許剛才有些失態了,她平靜地對文好古說︰“文所長,這台電腦里有什麼內容?”
“這是江河專用的,我也不太清楚,出事以後公安局把里面的內容復制過帶走了,好像都是一些研究中的數據。”
“那麼這台儀器呢?”白璧伸出手,輕輕摸著這台儀器的表面,一抹淡淡的灰塵沾上了她的手指。
“這台進口的機器我也不太會用,事實上我們研究所里只有江河會操作這台機器,他確實很有才華,對每樣東西都很精通。這台儀器有一個掃描窗口,可以對各種文物進行透視和掃描,並且根據考古人員的指令自動進行數字化處理和計算,得出各種指標和數據。至于那天晚上江河用這台儀器到底測試了什麼東西,得出了什麼數據,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白璧點了點頭,她指著眼前的這張桌子問︰“這是江河專用的桌子嗎?”
文好古說︰“是的。”
“我能看看他的抽屜嗎?”她試著問。“當然可以,公安局來檢查過,說里面全是江河的私人物品,留給死者家屬處理。後來江河的父母一直沒來拿,你是他未婚妻,當然可以拿走。”
白璧伸出手,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把抽屜拉了出來。在停頓了片刻之後,她抬起頭對文好古說︰“對不起,文所長,我能不能在這里單獨待一會兒?”
“哦,沒問題,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好,我出去忙所里的事了,一會兒出來以後別忘了鎖門。”說完,文好古輕輕地走出了這間屋子,順便把門帶上了。
房間里只剩下她一個人了,空空蕩蕩的,門關著,寂靜無聲,也許江河出事的那一晚也是這個樣子的。她又抬起頭看了看周圍,心里越來越潮濕,就像是掉進了沼澤地里,掙扎著,卻無法擺脫被吞沒的命運。她又低下了頭,抽屜里的東西不多,有幾張上個月的報紙整整齊齊地疊放著。還有幾本歷史學和考古學方面的專業書籍,最厚的那本就是《歷史研究》。還有一副手套,一個放大鏡,幾把小鑷子和小竹簽,這都是江河在考古時候使用的隨身工具。在抽屜的最里面,有一串鑰匙,她拿起那串鑰匙,她沒見過江河有過這種鑰匙,可能是他備用的。沒有其他的東西了,全在這里,白璧長出一口氣,她是有著期待的,期待發現什麼,可是,如果真的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或許早就給警察拿去調查取證了。她搖了搖頭,拿出了那本厚厚的《歷史研究》,隨便翻了翻,忽然,從書頁里掉出了一本小簿子。白璧仔細地看著這本小簿子,薄薄的,白色的封面,她輕輕地打開小簿子,看到簿子里的開頭用黑色墨水的鋼筆寫著這樣的文字——
荒原
是的,我自己親眼看見古米的西比爾吊在一個籠子里。孩子們在問她西比爾你要什麼的時候,她回答說,我要死。
獻給埃茲拉?龐德 最卓越的匠人
一、死者葬禮
四月是最殘忍的一個月,荒地上
長著丁香,把回憶和欲望
攙和在一起,又讓春雨
催促那些遲鈍的根芽。
……
原來是艾略特的《荒原》,白璧過去讀過的,雖然不敢說很喜歡,但其中有幾句讓她的印象很深刻。但她能看出,這些筆跡絕對不是江河的,江河寫的字很粗獷,而這本簿子里的字看上去很細膩雋秀,應該是女孩子寫的。她又往下翻了幾頁,沒錯,就是這首長詩,足足抄寫了好幾頁紙,一直寫到最後兩行的“平安。平安——平安”。
最後的詩作者名字當然寫了“艾略特”。
但下面還有一行字讓白璧感到了不安,在“艾略特”三個字的下面還寫著——“聶小青贈江河”。
“聶小青”?白璧從來沒有听到過這個名字,她是誰?初看這個名字,立刻使她聯想到了蒲松齡的《聊齋志異》里的故事《聶小倩》和一部據此改編的叫《倩女幽魂》的電影,那是一個女鬼的名字,與一個書生發生了一段膾炙人口的故事。當然,這個聶小青自然不是蒲松齡筆下的人物,也許聶小青的父親喜歡看聊齋故事,所以給女兒也起了這麼一個撩人的名字吧。
毫無疑問,這首艾略特的《荒原》應該就是這個叫聶小青的女子抄寫下來的,她把這本簿子送給了江河。這本簿子安靜地躺在江河的抽屜里,直到白璧看到它。原來事情並沒有白璧想象得那麼簡單,她的心里再一次潮濕起來,她拿起這本簿子,繼續翻下去,後面的十幾頁全都是一片空白,什麼也沒有。她輕輕地把簿子背面朝上放在了桌面上,此刻,她終于看到了簿子背面的封底上寫著的兩個字——詛咒。
白璧可以肯定,這兩個字是出自于江河的手筆。詛咒?詛咒什麼?白璧輕輕地念了出來——詛——咒——
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她的肩膀像是被人用力地搖晃著,她低下了頭,渾身發冷。她再也不想在這個房間里待下去了,她要離開這里,離開那些糾纏著她的東西。她隨手拿起了這本小簿子,還有抽屜里那串鑰匙,她把小簿子和鑰匙都放進了自己的包里,然後快步地走出了這個房間,並且把門給鎖好了。
她不想再去見文好古了,只想快一點走出考古研究所的大門,她已經忍受不了這里的氣氛了,盡管這曾經是她所熟悉的。穿過陰暗的走廊,剛走到大門口的時候,迎面過來了一個高個子的男人,他對白璧笑了笑說︰“你就是白璧啊,果然長大了,還記得我嗎?”
白璧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大約三十五六歲的樣子,看上去城府很深。她努力地搜尋著對眼前這張臉的記憶,終于有了些淡淡的印象,她斷斷續續地說︰“那時候,我爸爸好像要我叫你林叔叔,是不是?”
“你的記性真好,我還記得你小時候時常在你爸爸的工作室里畫畫,有一次在考古遺址的測繪圖上畫上了隻果和生梨,真有趣。我叫林子素,是這里負責管理出土文物的。”
白璧點點頭,終于想起眼前這個人了,那時候,林子素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剛進研究所,她只記得他穿著打扮總是一副很時髦的樣子。她淡淡地說︰“你好,今天我只是來看看江河出事的地方。”
“哦,忘了這一切吧,不要再來了,這件事情與你無關。”林子素的語氣忽然嚴肅了許多。
怎麼和許安多那天說得一樣?白璧心里有些疑惑,她反問道︰“對不起,到底有什麼事?你一定要告訴我,求求你了。” “白璧,你還年輕,前頭的路還很長,不要因此而冒什麼風險,這不值得。”
“什麼風險?告訴我吧。”
“你看,江河已經不明不白地死了,你也應該知道,許安多也死了,這兩個人你都認識,也許還會有更多的人。”林子素冷冷地說。
“更多的人?你是說這不是孤立的事件?還另有隱情?真有那麼可怕嗎?”白璧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林子素搖了搖頭︰“對不起,我說得太多了,我不能再說下去了,再見。”他轉身就要走了。
白璧突然想到了什麼,有些失禮地叫住了他︰“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請問——聶小青是誰?”
林子素慢慢地轉過頭來,以一種異樣的目光看著她,然後緩緩地說︰“問這個干什麼?”
“對不起,只是想知道一下。”她有一種執著。
“只是一個在這里實習的碩士研究生而已,是古生物研究所的李教授推薦來的,只在我們這里實習了三個星期就走了。有什麼不對嗎?”
“謝謝,沒什麼,只是隨便問問而已。”
林子素鎖起了眉頭,輕輕地說︰“別再管這件事了,噩夢才剛剛開始,相信我吧。”說完,他回頭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陰暗的走廊深處。
四周沒有人,又是一片寂靜,白璧抱著自己的肩膀,覺得有點冷,她快步走出這棟樓,沿著那條小路穿過樹叢,走出了考古研究所的大門。
走出大門,稍許有了一些淡淡的陽光,她蒼白的皮膚才略微有了一點血色。眼前的馬路依然清冷,剛要離開這里,她發現對面有一雙眼楮正在看著她。白璧把目光投向了馬路對面,看到那里站著一個年輕的男子正在看著她。
“江河。”她輕輕地說出了這個名字。
瞬間,她的肩膀顫抖得厲害,深刻的恐懼中卻夾雜著一股興奮,她幾乎就要沖過馬路去了,然而,一輛疾駛的汽車從馬路上開過,阻攔了她的步伐,她繼續停留在研究所門口。不,那個人不是江河,雖然確實長得很像,但絕不是同一個人。白璧輕嘆了一口氣,然後在心里對自己嘲諷了幾句。但她又不得不抬起頭,看著馬路對過的那年輕男子,他個子挺拔,和江河一樣的臉部線條簡潔有力,表情似乎略帶些憂郁,但是眼楮卻特別銳利,似乎能把她給看穿。這種目光讓白璧有些難受,她不想再看他,加快腳步離開了這里。
馬路對面的那個男人靜靜地看著白璧的離開,然後繼續站在那里觀察著考古研究所的大門。
他就是葉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