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这是死者的脸
第二章 (2)這是死者的臉
作者:蔡骏
作者:蔡駿
走出了那扇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强烈,叶萧的心情却好了一些,缓缓地呼出几口气,似乎又回到了人间。他开着一辆局里的白色桑普,开上了高架路。
车流滚滚,前面是弯道,打方向盘,又回到直道,叶萧忽然想到了昨天晚上苏州河边的弯道,也许,许安多就是这样撞上去的。他能想象出夜晚许安多脱了头盔疾驶在苏州河边的情景,风吹乱他的头发,眼睛在黑夜中发出奇怪的光芒,然后从摩托车座位上高高地弹起,再重重地摔下。从一个骑手到一具尸体,相隔只不过一瞬,现在,许安多已经躺在冰凉的冷库里了。真的有必要解剖他吗?也许真的不过是一起酒后驾车的意外事故。像这样的事故,在这个城市,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发生。突然,叶萧的脑子里又闪过了江河躺在解剖台上的样子。一阵尖利的声音响起,一阵冷汗从背脊渗出,是刹车踩慢了,几乎碰上了前面的车,前面的司机把头钻出来刚要朝叶萧发作,看到是辆公安局的车,又把头缩了回去。叶萧摇了摇头,把车驶下了高架,停在一条小马路的路边,熄了火,把头放在方向盘上。渐渐地,他闭起了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在黑暗的波涛中慢慢地沉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一丝光线,就像是在暗室中开了一道细缝,光线如同一把刀,劈开混沌的空间。在这空间里,他看到局里冷库的大门打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冷库门前的走廊里。那个人向他走来,终于,那人的脸出现在光线里,他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他自己的脸。他显得从容而镇定,他对叶萧笑了笑,伸出了手,放在了叶萧的肩头。然后,他又伸出了另一只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托付给叶萧,叶萧却不敢伸手去接,而是大叫了起来。接着,他听到了汽车喇叭连绵不断的响声。
他猛地抬起头,看了看前面,自己正坐在汽车里,原来刚才,自己的头压着方向盘上的喇叭按钮了。一个梦,不过是一个梦而已。自己怎么会就这么在方向盘上睡着了?也许确实是太累了吧。他喘着粗气,看了看外面,天色已经晚了,今天还必须把车子开回局里去。
回到局里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下班了。办公室里空空荡荡,安静得出奇,叶萧感到自己很渴,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到了电脑前,调出了江河死亡案的调查记录。在屏幕的左上角,江河的照片显示了出来。他看着江河在电脑屏幕里的脸,那张脸仿佛就要从屏幕里伸出来了。
叶萧闭起了眼睛,想起第一眼看到江河那张脸的情景。那是他从信息中心调到刑事侦查科室以来的第一个命案。那天的天色极好,阳光普照,然而在那条长长的甬道里,却特别地阴冷,他轻轻推开尸检室的门,看到解剖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法医正拿着手术刀切开那个人的身体。叶萧不敢打扰别人,他默不作声地靠近,来到解剖台的边上,这个时候,他才看清了江河的脸。
叶萧永远记得那一瞬,他所看到的解剖台上的年轻男人,正是——他自己。他发现自己正赤身裸体地躺在解剖台上,身体正中被拉开了一道裂缝,自己的五脏六肺都一清二楚地呈现在了他眼前,这种感觉是任何人都没有经历过的。在那个瞬间,叶萧浑身冰凉了,似乎和解剖台上的那个人一样,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解剖台上的自己,看着自己的心脏被法医取出,装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就在一刹那间,他感到了心头一阵剧痛。叶萧对自己说——他们在谋杀,他们在杀我,不,我已经被他们杀死了,我已经死了。于是,他大声地对法医喊了起来:“住手!”
尸检室里回荡着叶萧的声音,然后,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法医一愣,抬起头看了看叶萧,目光露出些许轻蔑,然后又看了看躺在解剖台上的那个年轻男人的脸。法医略微一怔,接着再一次抬起头看着叶萧,终于,法医的嘴角掠过一丝微笑,他对叶萧点了点头说:“嗯,确实很像,我是说你长得很像这个死者。”
说完,法医俯下了身子,继续他的工作。
叶萧终于喘出了一口气,原来躺在解剖台上的死人并不是自己,只是和他长得很像而已。他又看了看那个人的脸,那下巴的线条和脸颊的轮廓,还有眉骨、鼻梁、双颧,是的,这一切都很像。但是,他们也还没有像双胞胎那样相像,初看使人疑惑,但细看就不一样了,总之两个人还是很容易地就能分辨出来的。然而,还有一样他没有看到,那就是死者的眼睛。 接下来的几分钟,叶萧觉得自己仿佛已被浸泡在了福尔马林溶液里,变成了一具被解剖后的人体标本,直到解剖台上的年轻男子的身体被重新缝合起来,然后被推进冷库。走出尸检室以后,叶萧才问清死者叫什么,然后,永远记住了那个名字——江河。
叶萧终于把思绪拉了回来,看着电脑里显示出的死者的全部资料。
忽然,门打开了,叶萧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他们处里新来的年轻法医方新。
方新看上去和叶萧差不多年纪,戴着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
叶萧吁出了一口气,说:“方新,怎么是你?吓我一大跳。”
“你以为会是谁?怎么这些天总是神经兮兮的?我刚才路过楼下,看到你们办公室里的灯光还亮着,就猜到你这个工作狂还在这儿。”
叶萧总算有了些笑容,问道:“那你怎么也没下班回家呢?”
“还不是因为你布置的任务。”
叶萧急切地问:“江河真正的死因查出来了?”
方新说:“验尸报告上写的死亡原因是心脏麻痹,更详细一点的说法是:因冠状动脉阻塞而引起的心肌梗死。这是直接的死因,可是,江河及其家族并没有任何心脏病史。昨天我去查过他的病历了,也没有与心脏有关的疾病记录,其实他的身体状况一直非常好,对他的尸检也证明了这一点。”
叶萧说:“这些我都明白,现在的关键就是江河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心脏麻痹?”
方新停顿了片刻说:“叶萧,也许我们在对江河进行解剖的时候忽略了什么东西。”
“忽略了什么?”“他的神经系统,我怀疑可能是神经系统的原因引起了心脏麻痹。”
“他有神经系统的毛病吗?”“不,我是指他的神经系统可能感染了某种病毒。”“可为什么血样里检测不出?”
“病毒是一种奇妙的生物,它存在于生物和非生物之间,本身不具有繁殖能力,因此会潜入其他生物的细胞中,利用细胞来进行繁殖。病毒的存在首先依赖于宿主的生命,如果宿主的生命消失,病毒的存在也就失去了依托。有的病毒可以在死者的体内停留极长的时间。但有的病毒在宿主死亡后不久就消失,不留下什么痕迹。如果在此之后再检验,就很难再查出来了。”
叶萧紧锁眉头地想了一会儿,说:“那么究竟有没有导致心脏麻痹的神经系统病毒?”“我现在只是在猜测,在没有更多的证据之前我是不会下结论的。不过,我不会放弃的,我还保留着江河的血样和组织切片,我会去找我的导师,他会给我帮助的。”
叶萧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方新走到了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叶萧,快点休息吧。我知道,因为死者的脸长得和你很像,所以你有很大的心理压力,是吗?别担心,我会努力把江河的死因搞清楚的。”
叶萧终于笑了笑,说:“谢谢你。”
方新离开了办公室。房间里只剩下叶萧一个人,他站了起来,看着窗外的黑夜,一张脸正映在窗玻璃上,这是一张苍白而充满恐惧的脸。
这张脸是谁的?是叶萧,还是江河?
这是死者的脸。
走出了那扇大門。外面的陽光很強烈,葉蕭的心情卻好了一些,緩緩地呼出幾口氣,似乎又回到了人間。他開著一輛局里的白色桑普,開上了高架路。
車流滾滾,前面是彎道,打方向盤,又回到直道,葉蕭忽然想到了昨天晚上蘇州河邊的彎道,也許,許安多就是這樣撞上去的。他能想象出夜晚許安多脫了頭盔疾駛在蘇州河邊的情景,風吹亂他的頭發,眼楮在黑夜中發出奇怪的光芒,然後從摩托車座位上高高地彈起,再重重地摔下。從一個騎手到一具尸體,相隔只不過一瞬,現在,許安多已經躺在冰涼的冷庫里了。真的有必要解剖他嗎?也許真的不過是一起酒後駕車的意外事故。像這樣的事故,在這個城市,幾乎每個星期都會發生。突然,葉蕭的腦子里又閃過了江河躺在解剖台上的樣子。一陣尖利的聲音響起,一陣冷汗從背脊滲出,是剎車踩慢了,幾乎踫上了前面的車,前面的司機把頭鑽出來剛要朝葉蕭發作,看到是輛公安局的車,又把頭縮了回去。葉蕭搖了搖頭,把車駛下了高架,停在一條小馬路的路邊,熄了火,把頭放在方向盤上。漸漸地,他閉起了眼楮,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听不到,在黑暗的波濤中慢慢地沉沒。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一絲光線,就像是在暗室中開了一道細縫,光線如同一把刀,劈開混沌的空間。在這空間里,他看到局里冷庫的大門打開了,一個人影出現在冷庫門前的走廊里。那個人向他走來,終于,那人的臉出現在光線里,他看清了那張臉,那是他自己的臉。他顯得從容而鎮定,他對葉蕭笑了笑,伸出了手,放在了葉蕭的肩頭。然後,他又伸出了另一只手,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托付給葉蕭,葉蕭卻不敢伸手去接,而是大叫了起來。接著,他听到了汽車喇叭連綿不斷的響聲。
他猛地抬起頭,看了看前面,自己正坐在汽車里,原來剛才,自己的頭壓著方向盤上的喇叭按鈕了。一個夢,不過是一個夢而已。自己怎麼會就這麼在方向盤上睡著了?也許確實是太累了吧。他喘著粗氣,看了看外面,天色已經晚了,今天還必須把車子開回局里去。
回到局里的時候,大多數人都已經下班了。辦公室里空空蕩蕩,安靜得出奇,葉蕭感到自己很渴,他倒了一杯水,然後坐到了電腦前,調出了江河死亡案的調查記錄。在屏幕的左上角,江河的照片顯示了出來。他看著江河在電腦屏幕里的臉,那張臉仿佛就要從屏幕里伸出來了。
葉蕭閉起了眼楮,想起第一眼看到江河那張臉的情景。那是他從信息中心調到刑事偵查科室以來的第一個命案。那天的天色極好,陽光普照,然而在那條長長的甬道里,卻特別地陰冷,他輕輕推開尸檢室的門,看到解剖台上躺著一個年輕的男人,法醫正拿著手術刀切開那個人的身體。葉蕭不敢打擾別人,他默不作聲地靠近,來到解剖台的邊上,這個時候,他才看清了江河的臉。
葉蕭永遠記得那一瞬,他所看到的解剖台上的年輕男人,正是——他自己。他發現自己正赤身裸體地躺在解剖台上,身體正中被拉開了一道裂縫,自己的五髒六肺都一清二楚地呈現在了他眼前,這種感覺是任何人都沒有經歷過的。在那個瞬間,葉蕭渾身冰涼了,似乎和解剖台上的那個人一樣,他一動不動地看著解剖台上的自己,看著自己的心髒被法醫取出,裝在一個白色的盤子里。就在一剎那間,他感到了心頭一陣劇痛。葉蕭對自己說——他們在謀殺,他們在殺我,不,我已經被他們殺死了,我已經死了。于是,他大聲地對法醫喊了起來︰“住手!”
尸檢室里回蕩著葉蕭的聲音,然後,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安靜。
法醫一愣,抬起頭看了看葉蕭,目光露出些許輕蔑,然後又看了看躺在解剖台上的那個年輕男人的臉。法醫略微一怔,接著再一次抬起頭看著葉蕭,終于,法醫的嘴角掠過一絲微笑,他對葉蕭點了點頭說︰“嗯,確實很像,我是說你長得很像這個死者。”
說完,法醫俯下了身子,繼續他的工作。
葉蕭終于喘出了一口氣,原來躺在解剖台上的死人並不是自己,只是和他長得很像而已。他又看了看那個人的臉,那下巴的線條和臉頰的輪廓,還有眉骨、鼻梁、雙顴,是的,這一切都很像。但是,他們也還沒有像雙胞胎那樣相像,初看使人疑惑,但細看就不一樣了,總之兩個人還是很容易地就能分辨出來的。然而,還有一樣他沒有看到,那就是死者的眼楮。 接下來的幾分鐘,葉蕭覺得自己仿佛已被浸泡在了福爾馬林溶液里,變成了一具被解剖後的人體標本,直到解剖台上的年輕男子的身體被重新縫合起來,然後被推進冷庫。走出尸檢室以後,葉蕭才問清死者叫什麼,然後,永遠記住了那個名字——江河。
葉蕭終于把思緒拉了回來,看著電腦里顯示出的死者的全部資料。
忽然,門打開了,葉蕭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才發現原來是他們處里新來的年輕法醫方新。
方新看上去和葉蕭差不多年紀,戴著眼鏡,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穿著一件白色的工作服。
葉蕭吁出了一口氣,說︰“方新,怎麼是你?嚇我一大跳。”
“你以為會是誰?怎麼這些天總是神經兮兮的?我剛才路過樓下,看到你們辦公室里的燈光還亮著,就猜到你這個工作狂還在這兒。”
葉蕭總算有了些笑容,問道︰“那你怎麼也沒下班回家呢?”
“還不是因為你布置的任務。”
葉蕭急切地問︰“江河真正的死因查出來了?”
方新說︰“驗尸報告上寫的死亡原因是心髒麻痹,更詳細一點的說法是︰因冠狀動脈阻塞而引起的心肌梗死。這是直接的死因,可是,江河及其家族並沒有任何心髒病史。昨天我去查過他的病歷了,也沒有與心髒有關的疾病記錄,其實他的身體狀況一直非常好,對他的尸檢也證明了這一點。”
葉蕭說︰“這些我都明白,現在的關鍵就是江河為什麼會無緣無故地心髒麻痹?”
方新停頓了片刻說︰“葉蕭,也許我們在對江河進行解剖的時候忽略了什麼東西。”
“忽略了什麼?”“他的神經系統,我懷疑可能是神經系統的原因引起了心髒麻痹。”
“他有神經系統的毛病嗎?”“不,我是指他的神經系統可能感染了某種病毒。”“可為什麼血樣里檢測不出?”
“病毒是一種奇妙的生物,它存在于生物和非生物之間,本身不具有繁殖能力,因此會潛入其他生物的細胞中,利用細胞來進行繁殖。病毒的存在首先依賴于宿主的生命,如果宿主的生命消失,病毒的存在也就失去了依托。有的病毒可以在死者的體內停留極長的時間。但有的病毒在宿主死亡後不久就消失,不留下什麼痕跡。如果在此之後再檢驗,就很難再查出來了。”
葉蕭緊鎖眉頭地想了一會兒,說︰“那麼究竟有沒有導致心髒麻痹的神經系統病毒?”“我現在只是在猜測,在沒有更多的證據之前我是不會下結論的。不過,我不會放棄的,我還保留著江河的血樣和組織切片,我會去找我的導師,他會給我幫助的。”
葉蕭點了點頭。
“那我先走了。”方新走到了門口,忽然回過頭來說,“葉蕭,快點休息吧。我知道,因為死者的臉長得和你很像,所以你有很大的心理壓力,是嗎?別擔心,我會努力把江河的死因搞清楚的。”
葉蕭終于笑了笑,說︰“謝謝你。”
方新離開了辦公室。房間里只剩下葉蕭一個人,他站了起來,看著窗外的黑夜,一張臉正映在窗玻璃上,這是一張蒼白而充滿恐懼的臉。
這張臉是誰的?是葉蕭,還是江河?
這是死者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