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4)爸爸的日记
第十章 (4)爸爸的日記
作者:蔡骏
作者:蔡駿
这天的日记也用了足足三页,白璧看完之后,才终于明白了在父亲留下的那叠关于楼兰的资料里最后一张照片中的女子究竟是谁。她翻开了第九页——
1978年9月29日至9月30日
天气:晴气温:已经转凉地点:罗布泊中的绿洲
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天了。我学会了他们一些简单的对话,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语言,虽然与古代西域语言类似,但似乎夹杂了许多维吾尔方言的词汇。他们都待我很好,他们几乎是轮流请我到他们的家里吃饭,作为报答,我也向他们学习捕鱼的技巧,和他们一同划船捕鱼,甚至和男人们一块儿跳到河里去洗澡。短短的十天,我几乎已经适应了他们的生活,这些人无忧无虑地过着日子,没有多少烦恼,这里没有政治运动,也没有货币,没有铜臭,人心都像这沙漠中的河水一样纯洁。
玛雅是一个人生活的,她住在离我的土屋一百多米外的一座屋子里,每天我们都在一起散步,有时候也会在荒漠的边上走走。她要我告诉她许多外面的事情,我把我所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她对有的事很惊讶,对有的事却无动于衷。她总是对我很好,有时候晚上天气凉了她会给我送来羊毛毯子,每天早上都问我睡得好不好,我很感激她,但我有些隐隐的担忧,因为我一看到她的那双眼睛,就怕自己会突然失去理智。
在玛雅的家门口,放着一些陶器,那些陶器上有着优美的花纹,有的是几何图案,也有的是人物。这些陶器大部分都破损了,否则会是非常好的艺术品,我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她却总是不肯回答。我发觉这些陶器的形制和花纹与古楼兰发现的陶器非常相像,从表面上看几乎没有任何区别,而且这些陶器恐怕也有许多年头了。我甚至在其中的几块陶器上发现了汉文和癙卢文,上面写着的是制作人的名字,但是没有时间,不过有癙卢文的陶器至少可说明这些应当是古楼兰遗留下来的。这里是与世隔绝的环境,不会有人从外面带陶器进来,那么或许这附近就有古代遗址存在?
今天午后,我独自一人走到了绿洲边上,在绿洲的南缘转了一圈,发现在荒漠中似乎隐隐约约藏着一条道路,我走进了那条“道路”,不过是比周围的土地平整一些而已。但我想碰碰运气,看看这是否是骆驼队进出的道路,我沿着这条所谓的路向前走着,不知道走了多远,直到回头一看再也望不到绿洲,我才有些害怕了,当我决定回去的时候,忽然前方出现了一道山谷。在山谷的入口处发现了几块碎陶片,也许前面有人烟,或者有什么遗址。于是我进入了一个山谷,两边的山坡都是光秃秃的,看上去一片白茫茫的,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继续向山谷的深处走去。越往里走,两边的山坡就越陡峭,我忽然感到有些冷。在我的视野里,逐渐地出现了一些坟墓,但我一眼看出那些都是新坟,但继续往里去就发现坟的年月越来越久远。其中有些坟墓的葬式是相当古老的,而且一路上我不断地发现一些古老的碎陶片,原来玛雅房前的那些陶器就是从这里来的。
我一直走到山谷的最里面,发现了一座高大的土丘横亘在山谷中央。这土丘看起来至少有七八米高的样子,长和宽大约相仿,各是二十米左右。土丘是土黄色的,与周围白色的土地和山坡显得极不协调。我靠近了土丘用手摸了摸那土,这些土的质地与周围的岩石和土地不太一样,而且土层相当坚硬,明显有被人工夯实过的印迹。原来是人工堆积的,我又后退了几步看一看,两边是对称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微型的金字塔,这让我立刻联想起了有中国金字塔之称的西夏王陵。
也许这是一座古代陵墓。我仰望着这座土丘,忽然产生了一股敬意,我在它的面前是多么渺小。就像我短暂的一生,如何能与数千年的历史相提并论?我能目睹它的存在就已经是幸运了,我决定离开这里往回走,走了很长很长的路,都没有走到山谷的出口。我有些慌张,随后发现这个山谷里几条不同的岔路口,也许我走岔了路了。我努力地想要凭记忆想起刚才进来时走过的路,可是这里全都白茫茫的一片,每一条路全都一样,根本就无法区别。我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最后居然又回到了那座高大的土丘前面,也就是说我走了半天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我再一次迷路了。这一次,我怨不得任何人,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误。此刻,夕阳渐渐地下山了,黑夜迅速地占领了山谷,夜色茫茫无边,天黑得是如此之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已处于黑暗之中了。
绝望又一次笼罩着我,原本我还能有机会跟着骆驼队离开这里,回到芬的身边,可现在,我要在这里化为白骨了。我坐在了土丘前,遥看着天空,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活下来。
寒风从我的身边吹过,让我瑟瑟发抖,我知道在这样的野地的夜里,睡着了就等于死亡。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竟真的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蒙着面纱的人从坟墓里走了出来,那个人紧紧地抓住我的脖子,让我喘不过气来,当我想要大声叫起来的时候,我忽然醒了。我睁开眼睛,在朦胧的星空下,我依稀见到了一个高高的身影,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骆驼,我的骆驼,在骆驼上正骑着一个人。
“快起来。”原来是玛雅,骑在骆驼上的人是玛雅。
我吃力地站了起来,走到她脚边。
“快上来。”她把手伸给了我。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而我的身体则在发抖,我被这野地里的寒风冻坏了,立刻伸出了手抓住了她。我吃惊一个年轻的女子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我一只手拉着她,另一只手攀住骆驼的身体,爬上了骆驼的驼峰。我坐在了她的后面,驼峰间的地方非常狭小,以至于我和她的身体必须紧紧地贴在一起,否则我们中的一个就会从高高的骆驼背上摔下去。即便如此,我的身体依然还是摇摇欲坠的样子。
玛雅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件羊毛毯子对我说:“披上毯子,你都快冻死了。”我只能按照她的吩咐把毯子披在了身上。
她继续说:“两只手抱紧我的腰,不然你会掉下去的,快点。”
我的脑子开始清醒了,于是我有了些犹豫,但是我无法抗拒她的命令,还是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细,但却坚韧有力,充满了温度。
她忽然回过头,眼睛离我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虽然一片黑暗,但我依然能看到她那双撩人的目光。她又把头抬了抬,好像在看我身后的那座土丘,她黑暗中的目光里似乎包含着什么东西。然后,她又把头转向了前方。
“好了,我们走。”她催促着骆驼离开了这里。
我不敢看周围的景物,眼前晃动着无边的黑夜和她黑色的发辫。我离她是那样近,确切地说我们的身体已经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我的双手还环抱着她的腰肢。我虽然还是很冷,但她身上的温度已经传到了我的身上,再加上那件羊毛毯子,让我逐渐恢复了体温。我的鼻子里闻到的都是她的体味,那是天生的味道,带着河边芦苇的清香。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如果现在我就被冻死了,那么我的幸福将成为永恒。我是多么愚蠢,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如果能够永远这样就好了。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我把自己的下巴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嘴巴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地说:“玛雅,玛雅。”
“别说了,我恨死你了。”她轻声地说,然后伸出一只手,在我的大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我立刻疼得叫了起来。
“很疼吗?”
“嗯。”我疼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对不起。”她的那只手又轻轻地揉着我大腿上被拧的地方,“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去那个地方了。从来没有人能够活着在那里度过一夜的,那里没有什么遗址,只有埋葬着我们的祖先的坟墓,谁打扰他们的安息,谁就会遭到永恒的诅咒。”
“真可怕。”
“知道吗?我已经骑着骆驼找了你整整一夜了。我真担心你要离开绿洲,最后死在了荒漠里,这样我就永远也见不到你了。答应我,你不要走,就留在我身边,永远永远。”她一边说着,一边有些微微地颤抖,她的身体似乎也越来越热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答应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玛雅催促着我。
此刻我的心已经完全被她占据了,骆驼带着我们继续向前走着,周围是无边无际的荒原黑夜。我任性地抱着她,就像抱着妈妈,我似乎已经回到了童年,我觉得我就应该生在此地,这里就该是我的家乡,我的嘴唇放到她的耳边说:“我愿这漫漫长夜永不消逝,我愿这荒原中的旅途越走越远,我愿这骆驼带着我们走到世界的尽头。”
“你答应了?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愿这漫漫长夜永不消逝,我愿这荒原中的旅途越走越远,我愿这骆驼带着我们走到世界的尽头。”我开始重复着这句话,不断地重复着,在这惟有我们两个人的荒原中,这声音似乎传得很远,仿佛在荒漠的另一头也能听到。她也不再说话了,任凭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只是继续驾驭着骆驼前进,直到我们走进绿洲,在一片胡杨林中缓缓穿行着。
前面的树木茂密了起来,骆驼无法继续前进,我们同时跳下了骆驼,一块儿掉在河边的苇草堆里。我们两个倒在地上,互相看着彼此的眼睛,让我们的身体渐渐地发热发烫,我们没有再站起来,长夜漫漫,这一晚,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
“玛雅,玛雅。”我在黑暗中呼唤着她,尽管她就在我的眼前。
她也在黑暗中呼唤着我,她的呼唤带着荒原的野性,就像一只独行的狼,要把我一口吞噬,而在这一瞬,我宁愿把自己的身体全部奉献给她。这是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夜晚,我和玛雅,都没有逃过。我们的灵魂被肉体支配,理智被欲望摧毁,只剩下最原始的部分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于是,我和她,在骆驼的面前,犯下了一个也许是永恒的错误。
漫漫长夜终于过去了,我和她欲望的洪水也终于随着河中微微抖动的波纹而退去了。东方的晨曦即将来临,玛雅和我躺在一堆芦苇丛中,静静地看着绿洲从黑夜里苏醒过来。
“玛雅,刚才我们做了些什么?”我的心中忽然充满了不安与愧疚,轻轻地问她。
“我们做了男人与女人间最神圣的事。”她淡淡地回答,此刻她的皮肤显得更加红润美丽。
“最神圣的事?”我忽然想到了在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中出土的伏羲女娲图。伏羲右手抱住女娲,女娲左手抱住伏羲,两人双目对视深情相望,两人下身都是蛇的形象互相缠绕着。伏羲与女娲,是中国人的亚当与夏娃,人们画下他们两人缠绵的图像,把这视为人类的起源。也许,玛雅的眼中,这就是男女之间最神圣的事。
這天的日記也用了足足三頁,白璧看完之後,才終于明白了在父親留下的那疊關于樓蘭的資料里最後一張照片中的女子究竟是誰。她翻開了第九頁——
1978年9月29日至9月30日
天氣︰晴氣溫︰已經轉涼地點︰羅布泊中的綠洲
我已經在這里生活了十多天了。我學會了他們一些簡單的對話,這是一種非常奇特的語言,雖然與古代西域語言類似,但似乎夾雜了許多維吾爾方言的詞匯。他們都待我很好,他們幾乎是輪流請我到他們的家里吃飯,作為報答,我也向他們學習捕魚的技巧,和他們一同劃船捕魚,甚至和男人們一塊兒跳到河里去洗澡。短短的十天,我幾乎已經適應了他們的生活,這些人無憂無慮地過著日子,沒有多少煩惱,這里沒有政治運動,也沒有貨幣,沒有銅臭,人心都像這沙漠中的河水一樣純潔。
瑪雅是一個人生活的,她住在離我的土屋一百多米外的一座屋子里,每天我們都在一起散步,有時候也會在荒漠的邊上走走。她要我告訴她許多外面的事情,我把我所知道的都說了出來。她對有的事很驚訝,對有的事卻無動于衷。她總是對我很好,有時候晚上天氣涼了她會給我送來羊毛毯子,每天早上都問我睡得好不好,我很感激她,但我有些隱隱的擔憂,因為我一看到她的那雙眼楮,就怕自己會突然失去理智。
在瑪雅的家門口,放著一些陶器,那些陶器上有著優美的花紋,有的是幾何圖案,也有的是人物。這些陶器大部分都破損了,否則會是非常好的藝術品,我問她是從哪里來的,她卻總是不肯回答。我發覺這些陶器的形制和花紋與古樓蘭發現的陶器非常相像,從表面上看幾乎沒有任何區別,而且這些陶器恐怕也有許多年頭了。我甚至在其中的幾塊陶器上發現了漢文和 盧文,上面寫著的是制作人的名字,但是沒有時間,不過有 盧文的陶器至少可說明這些應當是古樓蘭遺留下來的。這里是與世隔絕的環境,不會有人從外面帶陶器進來,那麼或許這附近就有古代遺址存在?
今天午後,我獨自一人走到了綠洲邊上,在綠洲的南緣轉了一圈,發現在荒漠中似乎隱隱約約藏著一條道路,我走進了那條“道路”,不過是比周圍的土地平整一些而已。但我想踫踫運氣,看看這是否是駱駝隊進出的道路,我沿著這條所謂的路向前走著,不知道走了多遠,直到回頭一看再也望不到綠洲,我才有些害怕了,當我決定回去的時候,忽然前方出現了一道山谷。在山谷的入口處發現了幾塊碎陶片,也許前面有人煙,或者有什麼遺址。于是我進入了一個山谷,兩邊的山坡都是光禿禿的,看上去一片白茫茫的,刺痛了我的眼楮。我繼續向山谷的深處走去。越往里走,兩邊的山坡就越陡峭,我忽然感到有些冷。在我的視野里,逐漸地出現了一些墳墓,但我一眼看出那些都是新墳,但繼續往里去就發現墳的年月越來越久遠。其中有些墳墓的葬式是相當古老的,而且一路上我不斷地發現一些古老的碎陶片,原來瑪雅房前的那些陶器就是從這里來的。
我一直走到山谷的最里面,發現了一座高大的土丘橫亙在山谷中央。這土丘看起來至少有七八米高的樣子,長和寬大約相仿,各是二十米左右。土丘是土黃色的,與周圍白色的土地和山坡顯得極不協調。我靠近了土丘用手摸了摸那土,這些土的質地與周圍的岩石和土地不太一樣,而且土層相當堅硬,明顯有被人工夯實過的印跡。原來是人工堆積的,我又後退了幾步看一看,兩邊是對稱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微型的金字塔,這讓我立刻聯想起了有中國金字塔之稱的西夏王陵。
也許這是一座古代陵墓。我仰望著這座土丘,忽然產生了一股敬意,我在它的面前是多麼渺小。就像我短暫的一生,如何能與數千年的歷史相提並論?我能目睹它的存在就已經是幸運了,我決定離開這里往回走,走了很長很長的路,都沒有走到山谷的出口。我有些慌張,隨後發現這個山谷里幾條不同的岔路口,也許我走岔了路了。我努力地想要憑記憶想起剛才進來時走過的路,可是這里全都白茫茫的一片,每一條路全都一樣,根本就無法區別。我轉來轉去,轉來轉去,最後居然又回到了那座高大的土丘前面,也就是說我走了半天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我再一次迷路了。這一次,我怨不得任何人,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錯誤。此刻,夕陽漸漸地下山了,黑夜迅速地佔領了山谷,夜色茫茫無邊,天黑得是如此之快,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我已處于黑暗之中了。
絕望又一次籠罩著我,原本我還能有機會跟著駱駝隊離開這里,回到芬的身邊,可現在,我要在這里化為白骨了。我坐在了土丘前,遙看著天空,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活下來。
寒風從我的身邊吹過,讓我瑟瑟發抖,我知道在這樣的野地的夜里,睡著了就等于死亡。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竟真的睡著了,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一個蒙著面紗的人從墳墓里走了出來,那個人緊緊地抓住我的脖子,讓我喘不過氣來,當我想要大聲叫起來的時候,我忽然醒了。我睜開眼楮,在朦朧的星空下,我依稀見到了一個高高的身影,我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是駱駝,我的駱駝,在駱駝上正騎著一個人。
“快起來。”原來是瑪雅,騎在駱駝上的人是瑪雅。
我吃力地站了起來,走到她腳邊。
“快上來。”她把手伸給了我。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而我的身體則在發抖,我被這野地里的寒風凍壞了,立刻伸出了手抓住了她。我吃驚一個年輕的女子居然有這麼大的力量,我一只手拉著她,另一只手攀住駱駝的身體,爬上了駱駝的駝峰。我坐在了她的後面,駝峰間的地方非常狹小,以至于我和她的身體必須緊緊地貼在一起,否則我們中的一個就會從高高的駱駝背上摔下去。即便如此,我的身體依然還是搖搖欲墜的樣子。
瑪雅不知從哪里拿出了一件羊毛毯子對我說︰“披上毯子,你都快凍死了。”我只能按照她的吩咐把毯子披在了身上。
她繼續說︰“兩只手抱緊我的腰,不然你會掉下去的,快點。”
我的腦子開始清醒了,于是我有了些猶豫,但是我無法抗拒她的命令,還是緊緊地抱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細,但卻堅韌有力,充滿了溫度。
她忽然回過頭,眼楮離我只有幾厘米的距離,雖然一片黑暗,但我依然能看到她那雙撩人的目光。她又把頭抬了抬,好像在看我身後的那座土丘,她黑暗中的目光里似乎包含著什麼東西。然後,她又把頭轉向了前方。
“好了,我們走。”她催促著駱駝離開了這里。
我不敢看周圍的景物,眼前晃動著無邊的黑夜和她黑色的發辮。我離她是那樣近,確切地說我們的身體已經緊緊地貼在了一起,我的雙手還環抱著她的腰肢。我雖然還是很冷,但她身上的溫度已經傳到了我的身上,再加上那件羊毛毯子,讓我逐漸恢復了體溫。我的鼻子里聞到的都是她的體味,那是天生的味道,帶著河邊蘆葦的清香。
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幸福,如果現在我就被凍死了,那麼我的幸福將成為永恆。我是多麼愚蠢,腦子里有一個念頭一閃而過——如果能夠永遠這樣就好了。我終于控制不住自己了,我把自己的下巴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嘴巴對著她的耳朵輕輕地說︰“瑪雅,瑪雅。”
“別說了,我恨死你了。”她輕聲地說,然後伸出一只手,在我的大腿上狠狠地擰了一把,我立刻疼得叫了起來。
“很疼嗎?”
“嗯。”我疼得都說不出話來了。
“對不起。”她的那只手又輕輕地揉著我大腿上被擰的地方,“答應我,以後不要再去那個地方了。從來沒有人能夠活著在那里度過一夜的,那里沒有什麼遺址,只有埋葬著我們的祖先的墳墓,誰打擾他們的安息,誰就會遭到永恆的詛咒。”
“真可怕。”
“知道嗎?我已經騎著駱駝找了你整整一夜了。我真擔心你要離開綠洲,最後死在了荒漠里,這樣我就永遠也見不到你了。答應我,你不要走,就留在我身邊,永遠永遠。”她一邊說著,一邊有些微微地顫抖,她的身體似乎也越來越熱了。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答應我,永遠都不要離開我。”瑪雅催促著我。
此刻我的心已經完全被她佔據了,駱駝帶著我們繼續向前走著,周圍是無邊無際的荒原黑夜。我任性地抱著她,就像抱著媽媽,我似乎已經回到了童年,我覺得我就應該生在此地,這里就該是我的家鄉,我的嘴唇放到她的耳邊說︰“我願這漫漫長夜永不消逝,我願這荒原中的旅途越走越遠,我願這駱駝帶著我們走到世界的盡頭。”
“你答應了?能不能再說一遍。”
“我願這漫漫長夜永不消逝,我願這荒原中的旅途越走越遠,我願這駱駝帶著我們走到世界的盡頭。”我開始重復著這句話,不斷地重復著,在這惟有我們兩個人的荒原中,這聲音似乎傳得很遠,仿佛在荒漠的另一頭也能听到。她也不再說話了,任憑我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只是繼續駕馭著駱駝前進,直到我們走進綠洲,在一片胡楊林中緩緩穿行著。
前面的樹木茂密了起來,駱駝無法繼續前進,我們同時跳下了駱駝,一塊兒掉在河邊的葦草堆里。我們兩個倒在地上,互相看著彼此的眼楮,讓我們的身體漸漸地發熱發燙,我們沒有再站起來,長夜漫漫,這一晚,我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了。
“瑪雅,瑪雅。”我在黑暗中呼喚著她,盡管她就在我的眼前。
她也在黑暗中呼喚著我,她的呼喚帶著荒原的野性,就像一只獨行的狼,要把我一口吞噬,而在這一瞬,我寧願把自己的身體全部奉獻給她。這是一個古老而神秘的夜晚,我和瑪雅,都沒有逃過。我們的靈魂被肉體支配,理智被欲望摧毀,只剩下最原始的部分緊緊地結合在一起。于是,我和她,在駱駝的面前,犯下了一個也許是永恆的錯誤。
漫漫長夜終于過去了,我和她欲望的洪水也終于隨著河中微微抖動的波紋而退去了。東方的晨曦即將來臨,瑪雅和我躺在一堆蘆葦叢中,靜靜地看著綠洲從黑夜里蘇醒過來。
“瑪雅,剛才我們做了些什麼?”我的心中忽然充滿了不安與愧疚,輕輕地問她。
“我們做了男人與女人間最神聖的事。”她淡淡地回答,此刻她的皮膚顯得更加紅潤美麗。
“最神聖的事?”我忽然想到了在吐魯番阿斯塔那古墓中出土的伏羲女媧圖。伏羲右手抱住女媧,女媧左手抱住伏羲,兩人雙目對視深情相望,兩人下身都是蛇的形象互相纏繞著。伏羲與女媧,是中國人的亞當與夏娃,人們畫下他們兩人纏綿的圖像,把這視為人類的起源。也許,瑪雅的眼中,這就是男女之間最神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