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4)终于到来了
第八章 (4)終于到來了
作者:蔡骏
作者:蔡駿
天色越来越暗了。白璧的母亲和蓝月,她们两个人默默地看着对方。
白璧的母亲吁出了一口长气,似乎刚才说了许多话,然后缓缓地说:“就这些了,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
蓝月的表情也显得很奇怪,她的目光对准了天空,努力要忍住眼泪,但是,眼泪还是缓缓地流出了眼眶。嘴巴里想要说什么,却又没有说。
白璧的母亲问:“你哭了?”她站起来,伸出手,轻轻地抹去蓝月脸上的泪珠。
蓝月把头扭了过去,背朝着白璧的母亲。
白璧的母亲有些失望地看着她说:“对不起。”
蓝月忽然又把头扭了回来,缓缓地吐出三个字:“我——恨——你们。”
白璧的母亲显得非常痛苦,还是说:“对不起。”
蓝月摇摇头:“一切都已经晚了,晚了。”
说完,蓝月离开了这里,白璧的母亲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
一个角落里,白璧母亲的那位女病友悄悄地看着蓝月离去。
白璧的母亲显得异常绝望。
天气越来越冷了,尤其是晚上。风敲打着窗户,枝条也在风中猛烈地抽打着玻璃,发出奇怪的声响,把一些阴影投射在房间里。文好古并没有打开空调,依旧一个人坐在桌前,他显得老了许多,三个月前,他好像一个四十岁刚出头的人那样精力充沛,而现在,仿佛已经步入了花甲之年。他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两鬓,稀疏的头发白了许多,脸上生出一些灰黑色的斑点,那是衰老和接近死亡的象征。于是,他又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了他的芬。
文好古打开了自己的抽屉,从抽屉拿出了一包用特殊的透明包装袋包裹着的组织切片,他开始回忆了起来——
在江河出事那天清晨,文好古走进了那间房间,他发现了江河的尸体。他猛地扑到江河身上,这才发现江河已经死了。他显得非常痛苦,有些手足无措,但忽然间,他看到江河的手紧紧地握着,于是,文好古就想要把江河握成拳头的手掰开,他花了全身的力气才慢慢地掰开了江河的手,在江河的手心里,就抓着这包组织切片。文好古把这包组织切片标本放到了自己的手里,他犹豫了片刻,终于把这包组织切片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文好古回到了现实中。他把这包组织切片继续放在抽屉里。
他又从抽屉的最里层拿出了一张相框,静静地看着相框里那张已经年月很长久了的黑白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一座古建筑,照片里有三个人,他自己站在左侧,芬站在中间,而站在右侧的是白正秋。照片里的文好古是多么年轻,两只眼睛炯炯有神,显得敏锐和果敢,从照片上看,他要比右侧的白正秋帅多了。照片里的白正秋有一副书呆子气,过于瘦弱,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而中间的芬,也就是白璧的母亲,她是那样美丽,脸上挂着笑容,她的右手握着文好古的左手,她的左手握着白正秋的右手,就这样把三个人连了起来。此刻文好古的左手手心里忽然一热,他仿佛又重新感受到了芬的体温。但转瞬之后,他的手心又恢复了冰凉的感觉,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把相框重新放回到了抽屉里。
他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当初芬会选择白正秋而不是他,也许这也是一种命定的缘分吧。他曾经为此而痛苦过,但很快,他又恢复了理智,重新与白正秋和芬成为了好朋友。直到白正秋死后,他还清楚地记得在白正秋举行葬礼的前夜,芬趴在他的肩膀上哭泣的情景,芬把眼泪洒到了他的衬衣上,那感觉湿湿的,热热的,似乎透过皮肤渗入了他的身体里。那个夜晚是如此撩人,文好古当时多想拥她入怀,可是他看见了白正秋的遗像正在看着他,他只能用手抚摩着芬的头发,然后轻轻地把芬推开,再抹去她留在他身上的泪水。接着,他轻轻地对芬说:“你相信这是对正秋的诅咒吗?”芬痛苦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女儿说她做了一个梦,她梦到了那个女人。”文好古有些慌乱地说:“就是那个女人吗?”芬点了点头:“是的,我那时候立刻就想起了当年对正秋的诅咒,他死的那天,正是他的四十岁生日,现在所有的事实都应验了那个可怕的诅咒。我是多么后悔啊,真不应该让他出门,应该把他留在家里,也许就能逃过这一劫了。”文好古回答:“也许这确实是偶然,可世界就存在于偶然之中,如果我们当年不踏上那块土地,如果正秋没有犯下那个错误,如果那个女人——不,我不说了,一切都有可能不发生,一切也都有可能发生,谁都无法预测结局。如果,这真的是诅咒的话,那么无论如何,我们都在劫难逃。”芬不再回答了,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为亡夫守着灵,三支香默默地燃烧着,房间里飘起了几缕轻烟。
此刻,文好古想着这一切,觉得似乎就在眼前,时空错位了,一切都还在进行着,世界永远处于进行时态,而没有过去时。他的肩膀感到了一阵酸痛,他艰难地直起了身子,又在桌面上摊开了几张照片,确切地说,是几张遗照。第一张照片是江河,第二张是许安多,第三张是张开,第四张是林子素,不过,文好古特意在林子素的照片上画了一个大叉,以表示他对林子素的行为的憎恶。
还有第五张照片,那就是文好古自己。
他看着自己的照片,自嘲似的苦笑了一声。然后他对自己点了点头,他知道,他的时间已经到了。他缓缓地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抚摸了一下那张陪伴了他多年的老式的办公桌。文好古回过头去,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外面一定很冷,那些树枝敲打着玻璃似乎在和他对话。
忽然,他感到了自己胸口一阵疼痛,一些汗珠沁出了他的额头。他的手摸着自己的心口,表情有些痛苦,但他强忍住了。他对自己轻声地说:“终于到来了。”
他知道这是迟早要来临的,他的心情反而有些轻松愉快了。因为他明白自己终于面对这一天了,人们对这一天充满了恐惧,但是,这一天谁都逃不过,与其在颤抖中坠入深渊,不如任其自然,坦然自若。文好古缓缓地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进入到了黑暗的走廊中,在黑暗里,他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确实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于是,他向着那个方向前进。
在黑暗的走廊里,文好古边走边说——我来了。
天色越來越暗了。白璧的母親和藍月,她們兩個人默默地看著對方。
白璧的母親吁出了一口長氣,似乎剛才說了許多話,然後緩緩地說︰“就這些了,我已經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了。”
藍月的表情也顯得很奇怪,她的目光對準了天空,努力要忍住眼淚,但是,眼淚還是緩緩地流出了眼眶。嘴巴里想要說什麼,卻又沒有說。
白璧的母親問︰“你哭了?”她站起來,伸出手,輕輕地抹去藍月臉上的淚珠。
藍月把頭扭了過去,背朝著白璧的母親。
白璧的母親有些失望地看著她說︰“對不起。”
藍月忽然又把頭扭了回來,緩緩地吐出三個字︰“我——恨——你們。”
白璧的母親顯得非常痛苦,還是說︰“對不起。”
藍月搖搖頭︰“一切都已經晚了,晚了。”
說完,藍月離開了這里,白璧的母親望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
一個角落里,白璧母親的那位女病友悄悄地看著藍月離去。
白璧的母親顯得異常絕望。
天氣越來越冷了,尤其是晚上。風敲打著窗戶,枝條也在風中猛烈地抽打著玻璃,發出奇怪的聲響,把一些陰影投射在房間里。文好古並沒有打開空調,依舊一個人坐在桌前,他顯得老了許多,三個月前,他好像一個四十歲剛出頭的人那樣精力充沛,而現在,仿佛已經步入了花甲之年。他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兩鬢,稀疏的頭發白了許多,臉上生出一些灰黑色的斑點,那是衰老和接近死亡的象征。于是,他又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想起了他的芬。
文好古打開了自己的抽屜,從抽屜拿出了一包用特殊的透明包裝袋包裹著的組織切片,他開始回憶了起來——
在江河出事那天清晨,文好古走進了那間房間,他發現了江河的尸體。他猛地撲到江河身上,這才發現江河已經死了。他顯得非常痛苦,有些手足無措,但忽然間,他看到江河的手緊緊地握著,于是,文好古就想要把江河握成拳頭的手掰開,他花了全身的力氣才慢慢地掰開了江河的手,在江河的手心里,就抓著這包組織切片。文好古把這包組織切片標本放到了自己的手里,他猶豫了片刻,終于把這包組織切片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文好古回到了現實中。他把這包組織切片繼續放在抽屜里。
他又從抽屜的最里層拿出了一張相框,靜靜地看著相框里那張已經年月很長久了的黑白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一座古建築,照片里有三個人,他自己站在左側,芬站在中間,而站在右側的是白正秋。照片里的文好古是多麼年輕,兩只眼楮炯炯有神,顯得敏銳和果敢,從照片上看,他要比右側的白正秋帥多了。照片里的白正秋有一副書呆子氣,過于瘦弱,臉上也沒什麼表情。而中間的芬,也就是白璧的母親,她是那樣美麗,臉上掛著笑容,她的右手握著文好古的左手,她的左手握著白正秋的右手,就這樣把三個人連了起來。此刻文好古的左手手心里忽然一熱,他仿佛又重新感受到了芬的體溫。但轉瞬之後,他的手心又恢復了冰涼的感覺,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又把相框重新放回到了抽屜里。
他一直不理解為什麼當初芬會選擇白正秋而不是他,也許這也是一種命定的緣分吧。他曾經為此而痛苦過,但很快,他又恢復了理智,重新與白正秋和芬成為了好朋友。直到白正秋死後,他還清楚地記得在白正秋舉行葬禮的前夜,芬趴在他的肩膀上哭泣的情景,芬把眼淚灑到了他的襯衣上,那感覺濕濕的,熱熱的,似乎透過皮膚滲入了他的身體里。那個夜晚是如此撩人,文好古當時多想擁她入懷,可是他看見了白正秋的遺像正在看著他,他只能用手撫摩著芬的頭發,然後輕輕地把芬推開,再抹去她留在他身上的淚水。接著,他輕輕地對芬說︰“你相信這是對正秋的詛咒嗎?”芬痛苦地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女兒說她做了一個夢,她夢到了那個女人。”文好古有些慌亂地說︰“就是那個女人嗎?”芬點了點頭︰“是的,我那時候立刻就想起了當年對正秋的詛咒,他死的那天,正是他的四十歲生日,現在所有的事實都應驗了那個可怕的詛咒。我是多麼後悔啊,真不應該讓他出門,應該把他留在家里,也許就能逃過這一劫了。”文好古回答︰“也許這確實是偶然,可世界就存在于偶然之中,如果我們當年不踏上那塊土地,如果正秋沒有犯下那個錯誤,如果那個女人——不,我不說了,一切都有可能不發生,一切也都有可能發生,誰都無法預測結局。如果,這真的是詛咒的話,那麼無論如何,我們都在劫難逃。”芬不再回答了,只是靜靜坐在那里為亡夫守著靈,三支香默默地燃燒著,房間里飄起了幾縷輕煙。
此刻,文好古想著這一切,覺得似乎就在眼前,時空錯位了,一切都還在進行著,世界永遠處于進行時態,而沒有過去時。他的肩膀感到了一陣酸痛,他艱難地直起了身子,又在桌面上攤開了幾張照片,確切地說,是幾張遺照。第一張照片是江河,第二張是許安多,第三張是張開,第四張是林子素,不過,文好古特意在林子素的照片上畫了一個大叉,以表示他對林子素的行為的憎惡。
還有第五張照片,那就是文好古自己。
他看著自己的照片,自嘲似的苦笑了一聲。然後他對自己點了點頭,他知道,他的時間已經到了。他緩緩地離開了自己的座位,撫摸了一下那張陪伴了他多年的老式的辦公桌。文好古回過頭去,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外面一定很冷,那些樹枝敲打著玻璃似乎在和他對話。
忽然,他感到了自己胸口一陣疼痛,一些汗珠沁出了他的額頭。他的手摸著自己的心口,表情有些痛苦,但他強忍住了。他對自己輕聲地說︰“終于到來了。”
他知道這是遲早要來臨的,他的心情反而有些輕松愉快了。因為他明白自己終于面對這一天了,人們對這一天充滿了恐懼,但是,這一天誰都逃不過,與其在顫抖中墜入深淵,不如任其自然,坦然自若。文好古緩緩地走出了自己的辦公室,進入到了黑暗的走廊中,在黑暗里,他雖然什麼都看不到,但他確實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麼,于是,他向著那個方向前進。
在黑暗的走廊里,文好古邊走邊說——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