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黑了,华灯初上,开始有稀稀落落的人走进剧场。白璧依旧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看着剧场门口贴着的那幅《魂断楼兰》的海报,那是她画的。她觉得在此刻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正是观赏这幅画的最好时机,剧场门口的绿色的灯光正好照亮了海报,而且亮度适中,如果太亮就失去气氛了。画面里女子的眼睛直视着前方,那种目光使整个画面具有了一种立体感,就像这女子马上就要抱着爱人的头颅从画里走到马路上来一样,这种感觉不禁使白璧自己也后退了几步。直到现在,白璧才开始有了些惊讶,她不敢相信这样一幅画居然出自于自己的手笔,她甚至怀疑自己能否画得出这样的画。至少她确信,如果现在让她再重新画一幅同样的画,她是绝对画不出了。特别是画中的那颗带血的头颅,是如此醒目地出现在马路边上的剧场门口,以至于许多路过的行人也无缘无故地要多看上几眼。白璧站在门口注意着人们看到这幅画以后的表情,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停下来看了几眼以后才进入剧场的,也许除了那颗头颅以外,还有画中女子的眼睛,同样也吸引了别人的目光。
她又回过头张望着四周,夜色阑珊,人们还在断断续续地进场,只是,叶萧还没有来。剧场里就快开始了,白璧继续等在门口,直到她看到了叶萧正从马路的对过匆匆走来。
“对不起,今天下班太晚了,我迟到了。”叶萧微微有些喘气。
“你一直都这么忙吗?”
“是的,自从接手了江河的案子以后我就一直这样了,走,我们进去吧。”叶萧说着就往里走,但是他忽然看到了门口贴着的海报,他停了下来看了看,眉头渐渐地拧了起来。
白璧在他身边轻轻地说:“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就像是一场噩梦。”
“你说什么?”
“我是说,看到这幅画,我就觉得好像看到了一场噩梦。”叶萧的神情有些闪烁。
“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我做过这个梦。”叶萧把目光对准了她,轻轻地说,“我觉得画中的女子手里捧着的那颗人头——就是我。”
白璧一怔,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
叶萧继续说:“也许,画这幅画的人,也是一个经常做噩梦的人。”
“这个人就是我。”白璧淡淡地说,“这幅画是我画的。走,别呆这儿了,里面已经开始了。”叶萧心里一惊,刚要为自己的失言解释几句,就看到白璧走进了剧场,他只能跟在她的后面走了进去。
剧场里已经黑了,果然,台上已经开演了,舞台的背景看起来是荒凉的山谷和满山的坟墓,阴森
恐怖的,白璧猜想剧团的舞美和布景大概都喜欢看斯蒂芬·金的小说。年轻的楼兰国王正在以近乎于独白的方式自问自答。她没有理会台上的表演,只是在黑暗中寻找自己的位置,很快她就找到了,并且把叶萧也拉到了她旁边的位子上。尽管他们两个的票子不是一起的,但因为剧场里有许多空位置,所以几乎没有多少观众是真正对号入座的。叶萧抬起头向四周黑暗里的观众席张望了一圈,虽然人不是很多,但至少要比他想象中的好一些,他一直担心罗周的第一部戏公演的时候,演戏的人要比看戏的人多,这个就麻烦了。不过现在还好,大约五六百人的场子里坐了有将近一半的人,这已经很不错了,也许是因为罗周的剧团在宣传上下了大功夫,把广告做到了戏剧学院里,吸引了一些学生观众,也有可能是因为白璧所画的那张演出海报。
很快,第二幕就开始了,这样间隔很短的频繁换幕是很少见的,以至于有些坐在台下的戏剧学院学生还以为这是一场实验性的先锋戏剧了。第二幕里,白璧见到了萧瑟,与她前面两次所见到的排练相比,萧瑟今天的状态似乎还不错,她演得很投入也很真实,没有过去的那种矫揉造作的感觉。白璧忽然又想起了上次在酒吧里与萧瑟的对话。她这个时候有些后悔了,她明白那晚自己拂袖而去太冲动了,这也许已经伤害到了她最好的朋友。她不应该就这么走了,萧瑟需要她,她应该留下来陪伴着萧瑟,而且,不能让萧瑟喝这么多的酒。萧瑟其实也很可怜,同样也沉浸在恐惧与悲哀中,在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好朋友的爱心,也许这个,可以战胜一切恐惧。纵然,萧瑟所说的都是事实,但事情早已经发生了,也已经结束了。江河已经化为骨灰长眠于地下,她和萧瑟之间其实并不存在任何障碍,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男人伤害她们之间的友情,尽管,她爱那个男人。想到这里,白璧的身体忽然一颤,她又悄悄地看了看身边的叶萧,在黑暗的座位上,所有人的脸都在阴影中,只能看清脸的轮廓。而此刻身旁这个男人的脸部线条在她的眼里是那样熟悉,那样亲切,以至于她忽然觉得坐在自己身边的正是江河本人。她想象着自己正和未婚夫在看着戏,不,不是未婚夫,而是她的新郎,因为她忽然想了起来,今天——正是白璧和江河原定举行婚礼的日子。就在今天,她应该披上洁白的婚纱,在朋友们的祝福声中与江河喝上一杯交杯酒。她应该是幸福的,原本就在今天,她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被别人赞美,被别人羡慕,甚至被别人嫉妒。最后,她的新郎应该带着她进入他们的房间,然后把门和窗都关好,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做一切可以做的事。于是,她的脸上有了些红晕,她甚至有了伸出手抚摸身边那个男人的熟悉的脸庞的冲动。然而,这一切的感觉只能维持一瞬,白璧立刻又回到了现实世界,她知道,她的新郎已经死了,已经变成了一堆骨灰。而今天,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她不是新娘,也不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坐在她身边的,终究不过是一个负责调查她未婚夫之死的警官而已。白璧的肩膀又微微抖动了一下,不过叶萧并没有察觉身边的她发生了什么变化,她摇了摇头,努力要把刚才脑中所想的都忘却,然后定了定神看着舞台上的戏。
此时在舞台上,蓝月出场了。她依旧蒙着脸,露出一双诱惑人的大眼睛,那双眼睛似乎凝视着远方,又似乎扫视着台下每一个人,这无疑震慑住了所有的观众。白璧注意到当蓝月出场前四周的观众有的在低声闲聊,有的戏校女生在吃着各种各样的小零食。而当蓝月出场以后,台下立刻变得一片寂静,女生们无休止地品尝着零食的嘴巴也停了,所有的人都注目着台上,倾听着台上的音乐和台词,但更重要的是,蓝月的眼睛。终于,蓝月把她的第一句台词缓缓念了出来:“王子爱上的是公主,不是我。”那声音确实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尽管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却使白璧觉得这句话超过了千言万语。然后,舞台上陷于黑暗,蓝月消失了,全剧最短的一幕,也就是第二幕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冗长的第三、第四、第五幕。白璧觉得这出戏虽然构思巧妙,但是叙述的节奏似乎有些缓慢了,这并不适应现代人的观赏需要,不过,戏里无时无刻不透露出的那种恐惧的气氛还是能够吸引人的。特别是音乐,用了许多暗示性的旋律和节奏,有些是用古代的乐器演奏的,音响里还时不时放出独声或群声的伴唱,导演一定为此而煞费苦心了,不过效果却弄得像音乐剧,也许这样的戏排成歌剧更好一些。
第六幕萧瑟又上场了,这是楼兰公主的新婚之夜。公主最后知道了原来于阗王子爱的不是她,于是她很痛苦,萧瑟演得还是不错,白璧甚至能察觉到公主在痛哭的时候并不是表演和做戏,而是真哭了。她与萧瑟相处那么久,知道萧瑟真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是任何人都装不出来的。她看着台上的萧瑟泪流满面,那伤悲的样子看着使每一个人都同情。忽然她觉得萧瑟有些不正常,舞台上公主的悲伤已经超过了白璧所能想象的程度,也许是萧瑟过于入戏,以至于以为自己就是楼兰公主了。
第七幕是蓝月和王子的戏,依然充满了悲剧色彩。第八幕则明显有些像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王子因为误以为兰娜已死,所以在坟墓谷殉情自杀。
第九幕,蓝月与萧瑟终于在舞台上聚到了一起。第九幕的舞台背景令白璧毛骨悚然,背景上画着一个个面目狰狞的神像,这些神像有的把人踩在脚下,有的把人吃进嘴里,还有的把人撕成两半,看上去好像与印度教诸神有些关系。一开场,蓝月就跪在舞台的中心,穿着一件破烂的白色衣裙,披着头发,像个女囚犯的装束。萧瑟扮演的公主以仇恨的目光注视着她,萧瑟高声地责问蓝月:“兰娜,你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女奴,有什么资格爱上于阗的王子?”
蓝月似乎对公主非常尊敬,以下人的口气哀求着说:“公主,请您宽恕我的罪过。”
“不,我恨你,也恨王子。”萧瑟的语气充满了仇恨。
“尊敬的公主,兰娜只是一个卑贱的人,从来没有奢望过得到王子,只要公主能够善待他,不要再为难他,使他得到幸福。”蓝月停顿了一下,表情充满了矛盾与痛苦,然后,她高声地说:“为了他的幸福,兰娜愿意永远离开王子。”
萧瑟摇了摇头:“不,不,不,你已经永远离开了他,我要杀死你,易如反掌。我现在要求你在楼兰的神灵面前发誓,永远不爱王子。”
接着,舞台上的灯光变得幽暗起来,而且忽明忽暗,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音乐响起了一种类似于念经的声音,但语速非常快,远远超过了普通的寺庙里的念经声,没有人听得懂音乐里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意思。几个舞者进入了舞台,在几点光束之下,白璧看到他们都穿着古代西域人的服装,头上带着皮帽,插着羽毛,手中挥舞着一些奇怪的东西。他们舒展四肢,在音乐的节奏里翩翩起舞,把蓝月团团围困在舞台的中心。白璧觉得台上的表演虽然有些象征性,但她还是能够看得出那些舞者所代表的是巫师,舞台上表现的是古代楼兰的祭神仪式。随着巫师们的舞蹈,在一旁的公主高声旁白——发誓吧,发誓吧。
蓝月忽然站了起来,在巫师们的引导下,她也跟着他们跳起了舞。她的动作非常优美,四肢舒展开来,就像是一只白色的仙鹤。白璧惊叹蓝月跳的舞蹈非常唯美化,她猜测蓝月过去也许就是学舞蹈出身的。但这并不是普通的舞蹈,具有明显的抽象性和象征性,四周的巫师与处于中央的她配合得相当默契,似乎一边在舞蹈,一边在互相之间交流,白璧心想这也许是在模拟人神对话?巫师代表神,而蓝月代表人,人与神通过肢体语言进行交流。蓝月一边舞着,一边表情越来越痛苦,周围的巫师似乎都在催促着她什么,也许是在以神的名义逼迫着她发誓。忽然,几个巫师把蓝月越围越紧,直到抓住她的四肢,使她的全身蜷缩起来。但蓝月忽一用力,把巫师们都推开了,这时音乐戛然而止,巫师们纷纷退下舞台。只留下她与萧瑟两个人。
灯光又汇聚到了蓝月脸上,她仰起头,神色凝重地说:“至高无上的神啊,你要我起什么誓呢?你是想要知道我的真心,还是想要听到我的谎言?请原谅,我不能背叛誓言,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起誓不再爱王子,那么我在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会背叛我的誓言,就在我的心底。我能背叛誓言吗?不,我不能。所以,我愿意一死,但我不能不爱王子。”
灯光立刻又打到了萧瑟的脸上,公主一脸失望,随即又变得怒不可遏,她做了一个手势,一个武士走到台上,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然后把盒子放到了蓝月的身前,接着武士下场。
公主冷冷地说:“既然你不能不爱他,那么你们就永远在一起吧。”
蓝月的表情有些疑惑,然后打开了盒子。瞬间,她的表情变了,就像是遭到了巨大的打击,她浑身发抖,面色也变得苍白,然后,她把充满仇恨的目光投向了公主。
“王子是自杀的,我只是命人取下了他的人头送给你。”公主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说。
蓝月不回答,她把手伸进了盒子里,然后从盒中取出了一颗人头。
全场的观众立刻一片哗然,就连白璧的心里也突然一抖,尽管她知道那个人头是用塑料做的。但确实做得惟妙惟肖,而且还涂着红色的药水,从远处看上去真像一颗滴着鲜血的人头。
蓝月把那颗人头抱在了怀里,目光直视着前方,此刻,在白璧的眼中,一身白衣的蓝月在舞台上的样子简直和那张海报上的女子一模一样。同样是迷离的眼神,同样是裸露而野性的双臂,更重要的是,双手捧着男子的人头。这仅仅只是巧合吗?白璧在心里问着自己。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海报中的女子从画里走了出来,捧着爱人的头颅,走进剧场的大门,通过那黑暗的通道,走过观众席的中间,现在,就在舞台的中央。是的,她是有生命的,每一幅画中的人物都是有生命的,白璧开始对此深信无疑了。
蓝月把爱人的头颅高高地举起,放到了自己的唇边,轻吻了一下,然后又轻轻地放入怀中,这使她的嘴唇变得血红血红,就像刚刚喝过血,显然她把涂抹在仿真人头上的红药水擦在嘴上了。
接着,她又仰起了头,不知看着哪里,终于,她开始大声地说话了:“掌管人间万物生死的楼兰守护者木依奥神啊,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你守护的子民是如此残忍,你守护的城市是如此冷酷无情,楼兰啊,你还有什么资格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万能的木依奥神,你听见我的呼唤了吗?我已经把你从沉睡中唤醒,请倾听我对楼兰的诅咒——楼兰,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记住,这是永恒的诅咒,楼兰将永远处于我的诅咒中!”
蓝月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剧场,不知是谁将剧场音响的音量调到了最大,以至于所有的人都被这震耳欲聋的诅咒吓坏了,几个戏校的小女生几乎要被吓得哭出来了。就连白璧也感到自己的耳朵和心脏难以承受这声音,这些诅咒的话语似乎深入到了她的心底,永远都难以磨灭了。
接着,蓝月又把目光对准了公主,并伸出一只手指着公主,蓝月用她那沾满爱人鲜血的嘴唇说:“木依奥——木依奥——木依奥——我呼唤你的名字,诅咒这个女人。木依奥——木依奥——木依奥——”
然后,蓝月忽然大声地笑了起来,这笑声再一次通过音响震动了整个剧场,令所有的人毛骨悚然。白璧心想负责这场演出的音响师一定是疯了,难道要把观众都吓走吗?
接着,蓝月从怀里拿出了一把刀,她先是微笑着抚摸着爱人的头颅,然后,从容不迫地把刀子插进了自己的胸膛。作为道具的鲜血立刻从她的胸口流了出来,染遍了她的一身白衣。她微笑着看着前方,颤抖了几下之后,以一个几乎是优雅的动作,倒在了地上。
就在全场的观众为剧情中兰娜的死而一阵叹息的时候。公主忽然也倒在了地下,一动不动地,所有的人都以为公主也吓得昏了过去。但是,就在两个人都倒下之后,舞台上寂静了下来,只看到两个倒在地上的女人和一颗男子的人头,就这样,足足好几分钟过去了。突如其来的冷场让观众们都意想不到,他们原以为已经到了全剧的高潮了,正全神贯注地期待下面的结局,却停止住了,难道是全剧结束了吗?观众席里出现了一些喧哗,有的人开始退场,也有的人开始吵闹。
白璧则感到了一股深切的不安,她总觉得萧瑟扮演的公主突然倒下有些奇怪,她隐隐地觉得剧情里不应该有这样的情节。她关切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望着台上一动不动的两个女人。
这个时候,台上忽然出现了一个身穿现代服装的青年男人,原来是导演罗周,场下所有人都感到奇怪,有人开始起哄。罗周冲到了台上,碰了碰萧瑟,他似乎吓了一跳,然后又用手摸了摸萧瑟的脉搏,几秒钟后,他也惊慌失措地倒在了地下。此刻,叶萧猛地从白璧身边站了起来,他高叫一声:“一定出事了,快让一让,我是警官。”他挤出了座位,一路快跑,爬到了舞台上,他抓住罗周的手问:“到底怎么了?”
罗周似乎是吓坏了,他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叶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怔怔地指着地上的萧瑟说:“她——她——死了。”
正当舞台上的叶萧忙着摸萧瑟的脉搏的时候,台下的白璧看到在罗周和叶萧身后蓝月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蓝月把那颗道具人头留在了地上,她身上的“血”已经流完了,全身一片血红,就连脸上也沾了许多血,就像是刚刚杀了人一样。她的脸色苍白,毫无表情地从身后看着罗周和叶萧,还有躺在地上的萧瑟,而惊吓过度的罗周和忙于验视萧瑟身体的叶萧都没有注意到蓝月已经站了起来。白璧在座位上看着台上的蓝月,心里忽然觉得异常的恐惧,蓝月的嘴角似乎露出了一股特殊的表情,她转身又面向着台下,白璧觉得她似乎在看着自己,是的,她是在看着自己,蓝月的目光穿过了几十排座位直指白璧的眼睛。然后,蓝月缓缓地离开了舞台,从另一端退入了后台,从众人的目光里消失了。
而台上的叶萧觉得身后似乎有什么动静,他回过头来,却发现原来躺在台上的蓝月已经不在了。而躺在他身边的萧瑟,这个穿着楼兰公主服饰的女孩,已经确确实实地停止了心跳。
萧瑟死了。
叶萧有些茫然,他摇了摇头站了起来,顾不得扶起依旧在舞台上颤抖的罗周。他把目光投向了台下的白璧,他已经用自己沉重的目光,把萧瑟的死告诉了白璧。
白璧又沉重地坐到了位子上,低下头,近乎绝望地啜泣了起来。
舞台上,那颗道具人头,依然在缓缓滚动着。
天色黑了,華燈初上,開始有稀稀落落的人走進劇場。白璧依舊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看著劇場門口貼著的那幅《魂斷樓蘭》的海報,那是她畫的。她覺得在此刻夜幕剛剛降臨的時候,正是觀賞這幅畫的最好時機,劇場門口的綠色的燈光正好照亮了海報,而且亮度適中,如果太亮就失去氣氛了。畫面里女子的眼楮直視著前方,那種目光使整個畫面具有了一種立體感,就像這女子馬上就要抱著愛人的頭顱從畫里走到馬路上來一樣,這種感覺不禁使白璧自己也後退了幾步。直到現在,白璧才開始有了些驚訝,她不敢相信這樣一幅畫居然出自于自己的手筆,她甚至懷疑自己能否畫得出這樣的畫。至少她確信,如果現在讓她再重新畫一幅同樣的畫,她是絕對畫不出了。特別是畫中的那顆帶血的頭顱,是如此醒目地出現在馬路邊上的劇場門口,以至于許多路過的行人也無緣無故地要多看上幾眼。白璧站在門口注意著人們看到這幅畫以後的表情,幾乎所有的人都是停下來看了幾眼以後才進入劇場的,也許除了那顆頭顱以外,還有畫中女子的眼楮,同樣也吸引了別人的目光。
她又回過頭張望著四周,夜色闌珊,人們還在斷斷續續地進場,只是,葉蕭還沒有來。劇場里就快開始了,白璧繼續等在門口,直到她看到了葉蕭正從馬路的對過匆匆走來。
“對不起,今天下班太晚了,我遲到了。”葉蕭微微有些喘氣。
“你一直都這麼忙嗎?”
“是的,自從接手了江河的案子以後我就一直這樣了,走,我們進去吧。”葉蕭說著就往里走,但是他忽然看到了門口貼著的海報,他停了下來看了看,眉頭漸漸地擰了起來。
白璧在他身邊輕輕地說︰“覺得這幅畫怎麼樣?”
“就像是一場噩夢。”
“你說什麼?”
“我是說,看到這幅畫,我就覺得好像看到了一場噩夢。”葉蕭的神情有些閃爍。
“為什麼?”
“不為什麼,因為我做過這個夢。”葉蕭把目光對準了她,輕輕地說,“我覺得畫中的女子手里捧著的那顆人頭——就是我。”
白璧一怔,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才好。
葉蕭繼續說︰“也許,畫這幅畫的人,也是一個經常做噩夢的人。”
“這個人就是我。”白璧淡淡地說,“這幅畫是我畫的。走,別呆這兒了,里面已經開始了。”葉蕭心里一驚,剛要為自己的失言解釋幾句,就看到白璧走進了劇場,他只能跟在她的後面走了進去。
劇場里已經黑了,果然,台上已經開演了,舞台的背景看起來是荒涼的山谷和滿山的墳墓,陰森
恐怖的,白璧猜想劇團的舞美和布景大概都喜歡看斯蒂芬?金的小說。年輕的樓蘭國王正在以近乎于獨白的方式自問自答。她沒有理會台上的表演,只是在黑暗中尋找自己的位置,很快她就找到了,並且把葉蕭也拉到了她旁邊的位子上。盡管他們兩個的票子不是一起的,但因為劇場里有許多空位置,所以幾乎沒有多少觀眾是真正對號入座的。葉蕭抬起頭向四周黑暗里的觀眾席張望了一圈,雖然人不是很多,但至少要比他想象中的好一些,他一直擔心羅周的第一部戲公演的時候,演戲的人要比看戲的人多,這個就麻煩了。不過現在還好,大約五六百人的場子里坐了有將近一半的人,這已經很不錯了,也許是因為羅周的劇團在宣傳上下了大功夫,把廣告做到了戲劇學院里,吸引了一些學生觀眾,也有可能是因為白璧所畫的那張演出海報。
很快,第二幕就開始了,這樣間隔很短的頻繁換幕是很少見的,以至于有些坐在台下的戲劇學院學生還以為這是一場實驗性的先鋒戲劇了。第二幕里,白璧見到了蕭瑟,與她前面兩次所見到的排練相比,蕭瑟今天的狀態似乎還不錯,她演得很投入也很真實,沒有過去的那種矯揉造作的感覺。白璧忽然又想起了上次在酒吧里與蕭瑟的對話。她這個時候有些後悔了,她明白那晚自己拂袖而去太沖動了,這也許已經傷害到了她最好的朋友。她不應該就這麼走了,蕭瑟需要她,她應該留下來陪伴著蕭瑟,而且,不能讓蕭瑟喝這麼多的酒。蕭瑟其實也很可憐,同樣也沉浸在恐懼與悲哀中,在這個時候,最需要的就是好朋友的愛心,也許這個,可以戰勝一切恐懼。縱然,蕭瑟所說的都是事實,但事情早已經發生了,也已經結束了。江河已經化為骨灰長眠于地下,她和蕭瑟之間其實並不存在任何障礙,沒有必要為了一個已經死了的男人傷害她們之間的友情,盡管,她愛那個男人。想到這里,白璧的身體忽然一顫,她又悄悄地看了看身邊的葉蕭,在黑暗的座位上,所有人的臉都在陰影中,只能看清臉的輪廓。而此刻身旁這個男人的臉部線條在她的眼里是那樣熟悉,那樣親切,以至于她忽然覺得坐在自己身邊的正是江河本人。她想象著自己正和未婚夫在看著戲,不,不是未婚夫,而是她的新郎,因為她忽然想了起來,今天——正是白璧和江河原定舉行婚禮的日子。就在今天,她應該披上潔白的婚紗,在朋友們的祝福聲中與江河喝上一杯交杯酒。她應該是幸福的,原本就在今天,她應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被別人贊美,被別人羨慕,甚至被別人嫉妒。最後,她的新郎應該帶著她進入他們的房間,然後把門和窗都關好,在屬于他們兩個人的世界里,做一切可以做的事。于是,她的臉上有了些紅暈,她甚至有了伸出手撫摸身邊那個男人的熟悉的臉龐的沖動。然而,這一切的感覺只能維持一瞬,白璧立刻又回到了現實世界,她知道,她的新郎已經死了,已經變成了一堆骨灰。而今天,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她不是新娘,也不是這個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坐在她身邊的,終究不過是一個負責調查她未婚夫之死的警官而已。白璧的肩膀又微微抖動了一下,不過葉蕭並沒有察覺身邊的她發生了什麼變化,她搖了搖頭,努力要把剛才腦中所想的都忘卻,然後定了定神看著舞台上的戲。
此時在舞台上,藍月出場了。她依舊蒙著臉,露出一雙誘惑人的大眼楮,那雙眼楮似乎凝視著遠方,又似乎掃視著台下每一個人,這無疑震懾住了所有的觀眾。白璧注意到當藍月出場前四周的觀眾有的在低聲閑聊,有的戲校女生在吃著各種各樣的小零食。而當藍月出場以後,台下立刻變得一片寂靜,女生們無休止地品嘗著零食的嘴巴也停了,所有的人都注目著台上,傾听著台上的音樂和台詞,但更重要的是,藍月的眼楮。終于,藍月把她的第一句台詞緩緩念了出來︰“王子愛上的是公主,不是我。”那聲音確實有某種神奇的力量,盡管只有短短的一句話,卻使白璧覺得這句話超過了千言萬語。然後,舞台上陷于黑暗,藍月消失了,全劇最短的一幕,也就是第二幕結束了。
接下來,就是冗長的第三、第四、第五幕。白璧覺得這出戲雖然構思巧妙,但是敘述的節奏似乎有些緩慢了,這並不適應現代人的觀賞需要,不過,戲里無時無刻不透露出的那種恐懼的氣氛還是能夠吸引人的。特別是音樂,用了許多暗示性的旋律和節奏,有些是用古代的樂器演奏的,音響里還時不時放出獨聲或群聲的伴唱,導演一定為此而煞費苦心了,不過效果卻弄得像音樂劇,也許這樣的戲排成歌劇更好一些。
第六幕蕭瑟又上場了,這是樓蘭公主的新婚之夜。公主最後知道了原來于闐王子愛的不是她,于是她很痛苦,蕭瑟演得還是不錯,白璧甚至能察覺到公主在痛哭的時候並不是表演和做戲,而是真哭了。她與蕭瑟相處那麼久,知道蕭瑟真哭的時候是什麼樣子,那是任何人都裝不出來的。她看著台上的蕭瑟淚流滿面,那傷悲的樣子看著使每一個人都同情。忽然她覺得蕭瑟有些不正常,舞台上公主的悲傷已經超過了白璧所能想象的程度,也許是蕭瑟過于入戲,以至于以為自己就是樓蘭公主了。
第七幕是藍月和王子的戲,依然充滿了悲劇色彩。第八幕則明顯有些像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王子因為誤以為蘭娜已死,所以在墳墓谷殉情自殺。
第九幕,藍月與蕭瑟終于在舞台上聚到了一起。第九幕的舞台背景令白璧毛骨悚然,背景上畫著一個個面目猙獰的神像,這些神像有的把人踩在腳下,有的把人吃進嘴里,還有的把人撕成兩半,看上去好像與印度教諸神有些關系。一開場,藍月就跪在舞台的中心,穿著一件破爛的白色衣裙,披著頭發,像個女囚犯的裝束。蕭瑟扮演的公主以仇恨的目光注視著她,蕭瑟高聲地責問藍月︰“蘭娜,你不過是一個卑賤的女奴,有什麼資格愛上于闐的王子?”
藍月似乎對公主非常尊敬,以下人的口氣哀求著說︰“公主,請您寬恕我的罪過。”
“不,我恨你,也恨王子。”蕭瑟的語氣充滿了仇恨。
“尊敬的公主,蘭娜只是一個卑賤的人,從來沒有奢望過得到王子,只要公主能夠善待他,不要再為難他,使他得到幸福。”藍月停頓了一下,表情充滿了矛盾與痛苦,然後,她高聲地說︰“為了他的幸福,蘭娜願意永遠離開王子。”
蕭瑟搖了搖頭︰“不,不,不,你已經永遠離開了他,我要殺死你,易如反掌。我現在要求你在樓蘭的神靈面前發誓,永遠不愛王子。”
接著,舞台上的燈光變得幽暗起來,而且忽明忽暗,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音樂響起了一種類似于念經的聲音,但語速非常快,遠遠超過了普通的寺廟里的念經聲,沒有人听得懂音樂里的聲音究竟是什麼意思。幾個舞者進入了舞台,在幾點光束之下,白璧看到他們都穿著古代西域人的服裝,頭上帶著皮帽,插著羽毛,手中揮舞著一些奇怪的東西。他們舒展四肢,在音樂的節奏里翩翩起舞,把藍月團團圍困在舞台的中心。白璧覺得台上的表演雖然有些象征性,但她還是能夠看得出那些舞者所代表的是巫師,舞台上表現的是古代樓蘭的祭神儀式。隨著巫師們的舞蹈,在一旁的公主高聲旁白——發誓吧,發誓吧。
藍月忽然站了起來,在巫師們的引導下,她也跟著他們跳起了舞。她的動作非常優美,四肢舒展開來,就像是一只白色的仙鶴。白璧驚嘆藍月跳的舞蹈非常唯美化,她猜測藍月過去也許就是學舞蹈出身的。但這並不是普通的舞蹈,具有明顯的抽象性和象征性,四周的巫師與處于中央的她配合得相當默契,似乎一邊在舞蹈,一邊在互相之間交流,白璧心想這也許是在模擬人神對話?巫師代表神,而藍月代表人,人與神通過肢體語言進行交流。藍月一邊舞著,一邊表情越來越痛苦,周圍的巫師似乎都在催促著她什麼,也許是在以神的名義逼迫著她發誓。忽然,幾個巫師把藍月越圍越緊,直到抓住她的四肢,使她的全身蜷縮起來。但藍月忽一用力,把巫師們都推開了,這時音樂戛然而止,巫師們紛紛退下舞台。只留下她與蕭瑟兩個人。
燈光又匯聚到了藍月臉上,她仰起頭,神色凝重地說︰“至高無上的神啊,你要我起什麼誓呢?你是想要知道我的真心,還是想要听到我的謊言?請原諒,我不能背叛誓言,因為我知道,如果我起誓不再愛王子,那麼我在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會背叛我的誓言,就在我的心底。我能背叛誓言嗎?不,我不能。所以,我願意一死,但我不能不愛王子。”
燈光立刻又打到了蕭瑟的臉上,公主一臉失望,隨即又變得怒不可遏,她做了一個手勢,一個武士走到台上,手里拿著一個盒子,然後把盒子放到了藍月的身前,接著武士下場。
公主冷冷地說︰“既然你不能不愛他,那麼你們就永遠在一起吧。”
藍月的表情有些疑惑,然後打開了盒子。瞬間,她的表情變了,就像是遭到了巨大的打擊,她渾身發抖,面色也變得蒼白,然後,她把充滿仇恨的目光投向了公主。
“王子是自殺的,我只是命人取下了他的人頭送給你。”公主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說。
藍月不回答,她把手伸進了盒子里,然後從盒中取出了一顆人頭。
全場的觀眾立刻一片嘩然,就連白璧的心里也突然一抖,盡管她知道那個人頭是用塑料做的。但確實做得惟妙惟肖,而且還涂著紅色的藥水,從遠處看上去真像一顆滴著鮮血的人頭。
藍月把那顆人頭抱在了懷里,目光直視著前方,此刻,在白璧的眼中,一身白衣的藍月在舞台上的樣子簡直和那張海報上的女子一模一樣。同樣是迷離的眼神,同樣是裸露而野性的雙臂,更重要的是,雙手捧著男子的人頭。這僅僅只是巧合嗎?白璧在心里問著自己。她仿佛已經看到了海報中的女子從畫里走了出來,捧著愛人的頭顱,走進劇場的大門,通過那黑暗的通道,走過觀眾席的中間,現在,就在舞台的中央。是的,她是有生命的,每一幅畫中的人物都是有生命的,白璧開始對此深信無疑了。
藍月把愛人的頭顱高高地舉起,放到了自己的唇邊,輕吻了一下,然後又輕輕地放入懷中,這使她的嘴唇變得血紅血紅,就像剛剛喝過血,顯然她把涂抹在仿真人頭上的紅藥水擦在嘴上了。
接著,她又仰起了頭,不知看著哪里,終于,她開始大聲地說話了︰“掌管人間萬物生死的樓蘭守護者木依奧神啊,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你守護的子民是如此殘忍,你守護的城市是如此冷酷無情,樓蘭啊,你還有什麼資格再存在于這個世界?萬能的木依奧神,你听見我的呼喚了嗎?我已經把你從沉睡中喚醒,請傾听我對樓蘭的詛咒——樓蘭,將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記住,這是永恆的詛咒,樓蘭將永遠處于我的詛咒中!”
藍月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劇場,不知是誰將劇場音響的音量調到了最大,以至于所有的人都被這震耳欲聾的詛咒嚇壞了,幾個戲校的小女生幾乎要被嚇得哭出來了。就連白璧也感到自己的耳朵和心髒難以承受這聲音,這些詛咒的話語似乎深入到了她的心底,永遠都難以磨滅了。
接著,藍月又把目光對準了公主,並伸出一只手指著公主,藍月用她那沾滿愛人鮮血的嘴唇說︰“木依奧——木依奧——木依奧——我呼喚你的名字,詛咒這個女人。木依奧——木依奧——木依奧——”
然後,藍月忽然大聲地笑了起來,這笑聲再一次通過音響震動了整個劇場,令所有的人毛骨悚然。白璧心想負責這場演出的音響師一定是瘋了,難道要把觀眾都嚇走嗎?
接著,藍月從懷里拿出了一把刀,她先是微笑著撫摸著愛人的頭顱,然後,從容不迫地把刀子插進了自己的胸膛。作為道具的鮮血立刻從她的胸口流了出來,染遍了她的一身白衣。她微笑著看著前方,顫抖了幾下之後,以一個幾乎是優雅的動作,倒在了地上。
就在全場的觀眾為劇情中蘭娜的死而一陣嘆息的時候。公主忽然也倒在了地下,一動不動地,所有的人都以為公主也嚇得昏了過去。但是,就在兩個人都倒下之後,舞台上寂靜了下來,只看到兩個倒在地上的女人和一顆男子的人頭,就這樣,足足好幾分鐘過去了。突如其來的冷場讓觀眾們都意想不到,他們原以為已經到了全劇的高潮了,正全神貫注地期待下面的結局,卻停止住了,難道是全劇結束了嗎?觀眾席里出現了一些喧嘩,有的人開始退場,也有的人開始吵鬧。
白璧則感到了一股深切的不安,她總覺得蕭瑟扮演的公主突然倒下有些奇怪,她隱隱地覺得劇情里不應該有這樣的情節。她關切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望著台上一動不動的兩個女人。
這個時候,台上忽然出現了一個身穿現代服裝的青年男人,原來是導演羅周,場下所有人都感到奇怪,有人開始起哄。羅周沖到了台上,踫了踫蕭瑟,他似乎嚇了一跳,然後又用手摸了摸蕭瑟的脈搏,幾秒鐘後,他也驚慌失措地倒在了地下。此刻,葉蕭猛地從白璧身邊站了起來,他高叫一聲︰“一定出事了,快讓一讓,我是警官。”他擠出了座位,一路快跑,爬到了舞台上,他抓住羅周的手問︰“到底怎麼了?”
羅周似乎是嚇壞了,他睜著驚恐的眼楮看著葉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怔怔地指著地上的蕭瑟說︰“她——她——死了。”
正當舞台上的葉蕭忙著摸蕭瑟的脈搏的時候,台下的白璧看到在羅周和葉蕭身後藍月忽然從地上站了起來。藍月把那顆道具人頭留在了地上,她身上的“血”已經流完了,全身一片血紅,就連臉上也沾了許多血,就像是剛剛殺了人一樣。她的臉色蒼白,毫無表情地從身後看著羅周和葉蕭,還有躺在地上的蕭瑟,而驚嚇過度的羅周和忙于驗視蕭瑟身體的葉蕭都沒有注意到藍月已經站了起來。白璧在座位上看著台上的藍月,心里忽然覺得異常的恐懼,藍月的嘴角似乎露出了一股特殊的表情,她轉身又面向著台下,白璧覺得她似乎在看著自己,是的,她是在看著自己,藍月的目光穿過了幾十排座位直指白璧的眼楮。然後,藍月緩緩地離開了舞台,從另一端退入了後台,從眾人的目光里消失了。
而台上的葉蕭覺得身後似乎有什麼動靜,他回過頭來,卻發現原來躺在台上的藍月已經不在了。而躺在他身邊的蕭瑟,這個穿著樓蘭公主服飾的女孩,已經確確實實地停止了心跳。
蕭瑟死了。
葉蕭有些茫然,他搖了搖頭站了起來,顧不得扶起依舊在舞台上顫抖的羅周。他把目光投向了台下的白璧,他已經用自己沉重的目光,把蕭瑟的死告訴了白璧。
白璧又沉重地坐到了位子上,低下頭,近乎絕望地啜泣了起來。
舞台上,那顆道具人頭,依然在緩緩滾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