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5)天就快亮了
第三章 (5)天就快亮了
作者:蔡骏
作者:蔡駿
已经是后半夜了,文好古从一个小小的瞌睡中醒来,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个能够通宵在古墓里考古作业的年轻人了。他叹了一口气,重新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拿起热水瓶又重新冲了一次。他轻轻地抿了一口浓茶,这股浓郁的茶水通过喉管进入他的体内,刚刚小憩时做的那个梦又浮现在他眼前——他梦见了张开。
文好古的额头终于沁出了汗珠,这只是一个梦而已,他从来不相信梦的,甚至不相信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可是,此刻的他却有些紧张。浓茶让他有了一些精神,他又拿起了那本学术刊物,已经看到最后几页了,在考古学动态报道里,他看到了这样一篇文章,标题是《罗布泊欲哭无泪:楼兰古迹遭盗掘》。
这个题目让文好古心里触动了什么,他轻声地念出了一段段文字——
专家来到楼兰城中,吃惊地看到新近盗掘的四处深约一米、直径两米左右的大坑,分别在“三间房”和“民居”附近,其中一个大坑就直接挖在一间房子正中。“三间房”是城中规格最高的建筑,考古专家认为这里是当时的官衙。自从斯文·赫定发现楼兰古城并在三间房的墙角下发掘出大量珍贵的癙卢文书以后,来自日本的橘瑞超,英国的斯坦因都曾在这里大肆挖掘,并将文物带运出国。这些文物后来被博物馆收藏,在国际上兴起了“楼兰学”的热潮。
文物管理部门似乎过于相信了罗布泊地区恶劣的气候和难行的荒漠就足以承担起“禁止进入”的责任,故而迄今并未采取过有效的主动性防范。据有关人士介绍:循规蹈矩、虔诚地想去楼兰古城拜谒、考察的人士会自觉遵从有关“禁区”的规定,向有关部门提出申请,当然少不了交纳昂贵的费用而获准进入。但事实上只需一辆吉普车,带足水、食物和油料,顺着清晰的、已经深约半米的车辙印,就能把车开到楼兰城中任何一个地方。
米兰遗址是一个面积广大的区域,遗址中主要包括米兰城郭、两座佛寺及墓地。在沿城墙、佛寺的墙基处,东一个西一个的大坑随处可见。米兰属古楼兰国的地域,汉代曾在这里屯田,一种有争议的说法认为这里是楼兰国迁都后的新国都。这里曾发现过绝妙的壁画《带翼天使》,以及公元八至九世纪的吐蕃藏文木牍;这里是揭示楼兰古国神秘兴衰的重要史迹,也是史记中少见的吐蕃与西域交流的证明。
营盘古城、佛塔及墓地的营盘遗址,位居古丝绸之路的“楼兰道”,在丝绸之路地位非常重要。这里曾发现了汉晋时代的绢、绮、丝绣、织金锦、汉代铁镜、具有中亚艺术风格的麻质面具、波斯安息王朝的玻璃器以及具有希腊罗马艺术风格的各类毛纺织品等文物。因为新修218国道而沿古墓区开辟出一条便道,营盘遗址因此几乎造成毁灭性的破坏。从墓穴中挖出的尸骨散落墓旁,棺材板被拆得七零八落,被盗掘出的骷髅甚至就摆在路边。当地人告诉记者,盗墓者通常成群结队,开着卡车,直言不讳地说要挖棺材,国外有收藏者指名要这里的彩色棺材。营盘墓地遗址的范围较大,在库鲁克塔格山脉的几条沟谷中,据说盗墓者目前已经将地势较低、较易到达的墓地基本盗完,他们认为高级的墓葬在地势较高的地方,是今后的“工作重点"。
“古墓沟太阳墓”已几乎无法看出其“太阳”的墓葬形制,原本呈太阳光芒状的七圈胡杨木及中心处的墓穴遭受了不止一次的挖掘。在铁板河附近的一些墓穴中,有的地方被挖出三米深的墓坑,并挖出甬道直通墓穴;或者从墓穴顶直接开洞盗取随葬物。在罗布荒漠中,埋藏着大量这样弥足珍贵的文物古迹,有些至今不为人所知。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仅在这一地区的“古墓沟”和“楼兰古城”分别进行过为期不足一个月的清理工作。即便如此,得到的发现已足以震惊世界。在古墓沟太阳墓地,出土了距今三千八百年、为印欧人种的“楼兰美女”;在楼兰古城,出土了大量的汉文简纸文书。这为了解古罗布泊地区的居民问题、人种问题,以及中央政府对西域地区的经营提供了不可或缺的考古证据。
“营盘遗址”出土的汉晋时代的“营盘美男”,是因为墓地遭到严重破坏不得不进行“保护性发掘”,即便是这种“保护性发掘”,也基本上只是对已被破坏古墓的墓穴清理。“楼兰古城”出土的距今约4000年的印欧人种婴儿干尸和汉晋时代的彩色棺材,其实并非考古发现,而是公安部门破获文物盗卖案时案犯交代是在这些地方盗掘而得的。不曾想这种考古发现的公布,竟为黑道的文物商、盗墓者提供了更明确的线索。
过去,罗布泊地区的风沙天气是这些遗址最主要的破坏力量,现在,人祸大于天祸。
文好古没有读完这篇文章,就把刊物合了起来,他仰起头,眼眶里似乎有些湿润。其实,这篇文章里的大多数内容他都清楚。十几年来,他一直关注着全国各地的文物盗掘现象,特别是新疆。几乎每当新疆地区发生盗掘文物的事件,他都能通过特殊的渠道在第一时间得知内部消息,每次这种消息传来,他的心头都会一阵颤抖。他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遍——“人祸大于天祸”。
文好古清楚,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每一个人都有盗墓的嫌疑,楼兰考古的先驱者斯文·赫定与斯坦因的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一种盗墓贼式的行为呢?自瑞典人斯文·赫定于1900年3月28日在罗布淖尔荒原上发现楼兰古城,次年开始发掘,到现在已经整整一百年了。在此之前和之后来到这片地区的还有沙俄的普尔热瓦尔斯基、科兹洛夫,瑞典的贝格曼,美国的亨廷顿,英国的斯坦因,日本的橘瑞超等。当年的西方与日本几乎都有人来到罗布泊,或进入楼兰古城,发觉附近古墓。楼兰自然无法免除被一次又一次发掘、搜掠、文物被携走的命运。那个时代中国学者里有幸进入楼兰考察的只有黄文弼、陈宗器两人,那是在中国学术界坚决抗争后组成了“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他们作为中方团员,才取得了这一机遇。作为考古学家和探险家,斯文·赫定与斯坦因的开拓确实值得尊敬,但是他们在使自己名垂青史的同时又在对遗址进行着巨大的破坏和掠夺。如果没有他们的发现,今天的楼兰和附近的遗址,恐怕依旧完好无损地保存在那里,没有人会去破坏这些遗址,因为这笔巨大的财富并不属于今天的任何人,只属于我们的祖先。
在那篇学术刊物的封底,文好古看到了一幅他再熟悉不过了的图片,那是一幅彩色的壁画,画着七个带着翅膀的小天使。这七个欧洲古典式的小天使们都睁着大眼睛灵活地注视着前方,小小的唇部微微收敛,简直美到了极致。1907年,在新疆的米兰遗址,这幅壁画使得大名鼎鼎的斯坦因目瞪口呆,他立刻联想到了古希腊少女美丽的画像,这些来自西方世界的天使形象竟然被请进了沙漠南沿的佛教殿堂中,充当了佛法的守护者与宣传者。
文好古静静地看着这幅图片,在他许多年前亲眼看到这幅壁画的时候也曾震惊万分。而现在,他想到了那双眼睛,壁画里大而明亮的眼睛也正注视着他。
天就快亮了。
已經是後半夜了,文好古從一個小小的瞌睡中醒來,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是二十年前那個能夠通宵在古墓里考古作業的年輕人了。他嘆了一口氣,重新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杯子里的茶已經涼了,他拿起熱水瓶又重新沖了一次。他輕輕地抿了一口濃茶,這股濃郁的茶水通過喉管進入他的體內,剛剛小憩時做的那個夢又浮現在他眼前——他夢見了張開。
文好古的額頭終于沁出了汗珠,這只是一個夢而已,他從來不相信夢的,甚至不相信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可是,此刻的他卻有些緊張。濃茶讓他有了一些精神,他又拿起了那本學術刊物,已經看到最後幾頁了,在考古學動態報道里,他看到了這樣一篇文章,標題是《羅布泊欲哭無淚︰樓蘭古跡遭盜掘》。
這個題目讓文好古心里觸動了什麼,他輕聲地念出了一段段文字——
專家來到樓蘭城中,吃驚地看到新近盜掘的四處深約一米、直徑兩米左右的大坑,分別在“三間房”和“民居”附近,其中一個大坑就直接挖在一間房子正中。“三間房”是城中規格最高的建築,考古專家認為這里是當時的官衙。自從斯文?赫定發現樓蘭古城並在三間房的牆角下發掘出大量珍貴的 盧文書以後,來自日本的橘瑞超,英國的斯坦因都曾在這里大肆挖掘,並將文物帶運出國。這些文物後來被博物館收藏,在國際上興起了“樓蘭學”的熱潮。
文物管理部門似乎過于相信了羅布泊地區惡劣的氣候和難行的荒漠就足以承擔起“禁止進入”的責任,故而迄今並未采取過有效的主動性防範。據有關人士介紹︰循規蹈矩、虔誠地想去樓蘭古城拜謁、考察的人士會自覺遵從有關“禁區”的規定,向有關部門提出申請,當然少不了交納昂貴的費用而獲準進入。但事實上只需一輛吉普車,帶足水、食物和油料,順著清晰的、已經深約半米的車轍印,就能把車開到樓蘭城中任何一個地方。
米蘭遺址是一個面積廣大的區域,遺址中主要包括米蘭城郭、兩座佛寺及墓地。在沿城牆、佛寺的牆基處,東一個西一個的大坑隨處可見。米蘭屬古樓蘭國的地域,漢代曾在這里屯田,一種有爭議的說法認為這里是樓蘭國遷都後的新國都。這里曾發現過絕妙的壁畫《帶翼天使》,以及公元八至九世紀的吐蕃藏文木牘;這里是揭示樓蘭古國神秘興衰的重要史跡,也是史記中少見的吐蕃與西域交流的證明。
營盤古城、佛塔及墓地的營盤遺址,位居古絲綢之路的“樓蘭道”,在絲綢之路地位非常重要。這里曾發現了漢晉時代的絹、綺、絲繡、織金錦、漢代鐵鏡、具有中亞藝術風格的麻質面具、波斯安息王朝的玻璃器以及具有希臘羅馬藝術風格的各類毛紡織品等文物。因為新修218國道而沿古墓區開闢出一條便道,營盤遺址因此幾乎造成毀滅性的破壞。從墓穴中挖出的尸骨散落墓旁,棺材板被拆得七零八落,被盜掘出的骷髏甚至就擺在路邊。當地人告訴記者,盜墓者通常成群結隊,開著卡車,直言不諱地說要挖棺材,國外有收藏者指名要這里的彩色棺材。營盤墓地遺址的範圍較大,在庫魯克塔格山脈的幾條溝谷中,據說盜墓者目前已經將地勢較低、較易到達的墓地基本盜完,他們認為高級的墓葬在地勢較高的地方,是今後的“工作重點"。
“古墓溝太陽墓”已幾乎無法看出其“太陽”的墓葬形制,原本呈太陽光芒狀的七圈胡楊木及中心處的墓穴遭受了不止一次的挖掘。在鐵板河附近的一些墓穴中,有的地方被挖出三米深的墓坑,並挖出甬道直通墓穴;或者從墓穴頂直接開洞盜取隨葬物。在羅布荒漠中,埋藏著大量這樣彌足珍貴的文物古跡,有些至今不為人所知。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僅在這一地區的“古墓溝”和“樓蘭古城”分別進行過為期不足一個月的清理工作。即便如此,得到的發現已足以震驚世界。在古墓溝太陽墓地,出土了距今三千八百年、為印歐人種的“樓蘭美女”;在樓蘭古城,出土了大量的漢文簡紙文書。這為了解古羅布泊地區的居民問題、人種問題,以及中央政府對西域地區的經營提供了不可或缺的考古證據。
“營盤遺址”出土的漢晉時代的“營盤美男”,是因為墓地遭到嚴重破壞不得不進行“保護性發掘”,即便是這種“保護性發掘”,也基本上只是對已被破壞古墓的墓穴清理。“樓蘭古城”出土的距今約4000年的印歐人種嬰兒干尸和漢晉時代的彩色棺材,其實並非考古發現,而是公安部門破獲文物盜賣案時案犯交代是在這些地方盜掘而得的。不曾想這種考古發現的公布,竟為黑道的文物商、盜墓者提供了更明確的線索。
過去,羅布泊地區的風沙天氣是這些遺址最主要的破壞力量,現在,人禍大于天禍。
文好古沒有讀完這篇文章,就把刊物合了起來,他仰起頭,眼眶里似乎有些濕潤。其實,這篇文章里的大多數內容他都清楚。十幾年來,他一直關注著全國各地的文物盜掘現象,特別是新疆。幾乎每當新疆地區發生盜掘文物的事件,他都能通過特殊的渠道在第一時間得知內部消息,每次這種消息傳來,他的心頭都會一陣顫抖。他又意味深長地說了一遍——“人禍大于天禍”。
文好古清楚,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每一個人都有盜墓的嫌疑,樓蘭考古的先驅者斯文?赫定與斯坦因的所作所為,又何嘗不是一種盜墓賊式的行為呢?自瑞典人斯文?赫定于1900年3月28日在羅布淖爾荒原上發現樓蘭古城,次年開始發掘,到現在已經整整一百年了。在此之前和之後來到這片地區的還有沙俄的普爾熱瓦爾斯基、科茲洛夫,瑞典的貝格曼,美國的亨廷頓,英國的斯坦因,日本的橘瑞超等。當年的西方與日本幾乎都有人來到羅布泊,或進入樓蘭古城,發覺附近古墓。樓蘭自然無法免除被一次又一次發掘、搜掠、文物被攜走的命運。那個時代中國學者里有幸進入樓蘭考察的只有黃文弼、陳宗器兩人,那是在中國學術界堅決抗爭後組成了“中瑞西北科學考察團”,他們作為中方團員,才取得了這一機遇。作為考古學家和探險家,斯文?赫定與斯坦因的開拓確實值得尊敬,但是他們在使自己名垂青史的同時又在對遺址進行著巨大的破壞和掠奪。如果沒有他們的發現,今天的樓蘭和附近的遺址,恐怕依舊完好無損地保存在那里,沒有人會去破壞這些遺址,因為這筆巨大的財富並不屬于今天的任何人,只屬于我們的祖先。
在那篇學術刊物的封底,文好古看到了一幅他再熟悉不過了的圖片,那是一幅彩色的壁畫,畫著七個帶著翅膀的小天使。這七個歐洲古典式的小天使們都睜著大眼楮靈活地注視著前方,小小的唇部微微收斂,簡直美到了極致。1907年,在新疆的米蘭遺址,這幅壁畫使得大名鼎鼎的斯坦因目瞪口呆,他立刻聯想到了古希臘少女美麗的畫像,這些來自西方世界的天使形象竟然被請進了沙漠南沿的佛教殿堂中,充當了佛法的守護者與宣傳者。
文好古靜靜地看著這幅圖片,在他許多年前親眼看到這幅壁畫的時候也曾震驚萬分。而現在,他想到了那雙眼楮,壁畫里大而明亮的眼楮也正注視著他。
天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