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渗入了一股凉意
第三章 (1)滲入了一股涼意
作者:蔡骏
作者:蔡駿
白璧过去没来过这里,迷宫般的十字路口一个接着一个,她按着萧瑟给她的地址穿梭在梧桐树下,终于找到了那家剧场。
剧场的门口没有人进出,只贴着一张劣质的演出海报,白璧也画过类似的海报,在她看来,眼前的这一张画得确实不怎么样,美术学院的学生画的也比这一张好。海报的背景是土黄色的荒漠,天空涂成了铅黑色,并且笼罩着许多乌云和闪电。在画面的正中,画着一个长得像新疆人的女子,头上带着许多珠宝首饰,穿着一件华丽的衣服,但是,女子的脸被画得像日本漫画里的女主人公,眼睛大得有些夸张了,表情似乎也很可怕。白璧想这样的画面似乎只能吸引中学生。在海报的右边,自上而下写着几个字——魂断楼兰。
楼兰。又是楼兰,白璧看着这两个字,心里有些不舒服。在海报的下面,印着演出日期,就在十来天之后。她缓缓走进了剧场,门口没有人管,在黑暗的通道里走了一段,直到推开剧场的门,才看见了前面舞台上的灯光。
剧场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大,有些狭小逼仄,空荡荡的座位上散乱地坐了几个人,不知道是剧团的人员还是和她一样纯粹是来看排练的。她选了一个最阴暗的角落坐下,看到舞台上的排练正在进行之中,只是灯光有些暗,也没有音乐,就连舞台背景看上去也只完成了一半,但演员们都穿着剧服。舞台上站着好几个人,穿着不中不洋的衣服,在最正中有一把还算是漂亮的椅子,一个带着王冠,穿着长袍的人坐在上面。那人的脸上贴着许多胡子,弄成了大胡子的新疆人形象,看来那个角色应该是国王。
忽然,在观众席的最前排坐着的一个人喊了一声:“这一幕太差劲了,你们下去吧,现在开始准备排第三幕。”
前面的舞台一下子暗了下来,没有落幕,只见舞台上黑色的人影晃来晃去,偶尔有几个男人在黑暗中大声吆喝。白璧的眼前只看到这些,黑蒙蒙的等待中,她的脑子里全是那晚所看到的楼兰的照片。终于,舞台上亮起了一束光线,一个女子静静地坐在舞台正中,虽然化了很浓的妆,但白璧一眼就看出了那就是萧瑟。萧瑟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很是显眼,她睁大着眼睛看着台下,然后目光又柔和了下来。接着,她开始独白:
“夜色朦胧,万物入眠,楼兰城,在睡梦中沉醉着,只有花园里的玫瑰,静静地吐露着芬芳。今天,于阗王子来到了这里,托人传书约我在此相会。我的心情忽而紧张,忽而兴奋,于阗王子是沙漠中最神奇的勇士,他率领军队击败过强大的柔然人的入侵。他还是西域最有名的诗人,精通历史与地理,还能观察天文和气象,他出没于沙漠中所有女人的梦。然而,我不能让他看见我的脸,我必须蒙着脸,因为楼兰女子的面容是不能轻易被陌生人见识的。王子啊,我该怎么才能向你表达呢?”
说完,她将一块黑色的面纱,蒙在了自己的脸上。白璧觉得现在萧瑟在台上的样子就像是个阿拉伯女人。
接着,舞台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萧瑟兴奋地说:“王子来了。”
但是,上台的并不是王子,而是两个全身盔甲的武士。
萧瑟惊慌失措,高声叫道:“你们是谁?”
那两个武士没有理会她,抓住了她的手臂,萧瑟大叫起来:“我是楼兰的公主,你们若对我无礼,父王一定会使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两个武士异口同声地说:“公主,对不起,我们是奉了国王的命令来带你回宫的。”
萧瑟说:“难道是因为父王已经接受了柔然可汗的聘礼,他要把我嫁到柔然?”
两个武士不回答,继续拉着她的手,把她拖向幕后,萧瑟大叫着:“父王啊,父王,你为什么要对女儿这样?”
萧瑟和两个武士都消失在了舞台上,白璧没有想到萧瑟居然就是这么出场的,只有那么一会儿的工夫就又下去了。接着,她看到舞台上又亮起了一道光束,“于阗王子”上台了。王子穿得飘逸潇洒,神色焦虑地向四周张望着,他边看边说:“我约楼兰公主出来相会,可是,这里却没有人影,难道是公主不愿意吗?”
这时,舞台上又亮起了第二束光线,又一人影出现了,那是另一个女人,穿着很薄的纱裙,那纱裙是紧身的,把她修长的体形近乎完美地呈现了出来。白璧看着台上的女人,心里忽然一阵奇怪的感觉泛起,她有些莫名其妙心跳为什么突然加快了。台上的女人也蒙着面纱,看不清相貌,只能看到面纱上面露出的两只漂亮的眼睛,舞台上的那双眼睛,让白璧想起了什么。头发披散着,与刚才的萧瑟不同,萧瑟的头上戴满了各种装饰,而她则什么都没有,看上去好像是民间的女子。女子缓缓地走过舞台,步履轻盈,似乎不是人间所能有的。总之,白璧感到舞台上此刻给她的感觉与刚才截然不同,那种奇怪的感觉是现在台上的女子带来的。
王子看见那女人,立刻就冲了上去,有些夸张地单腿跪地,他对她说:“亲爱的公主,你终于来了。”
女子的眼睛看了看他,然后又把头别了过去,似乎有些慌张。
王子歉意地笑了笑:“公主,请原谅我的无礼,能见到整个西域的最灿烂的珍珠,天下最美丽的女子楼兰公主,是我最大的幸运。”
女子还是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王子继续说:“对不起,我知道尊贵的楼兰公主,是不屑于同我说话的。公主,你不必说话,只须听我的倾诉就行了。我来楼兰的目的,就是要引娶你回于阗,我会让你住在世界上最美丽的宫殿里,有天竺的女仆伺候在你左右,有于阗的玉石挂在你胸前,有波斯的诗篇赞美在你耳边,有中原的丝绸装饰在你身上。请相信我,我以生命来保证,我会给你一生的幸福。”
女子看着他,她的眼神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她只是摇摇头,然后背向着王子。
王子也摇摇头说:“公主,你一定是要回去休息了,那么,我走了,但是明天晚上这个时候,当玫瑰静静地绽开时,我还会来到这里的。公主,如果你愿意,明晚可以来与我相会,如果你不愿意,那就请把我永远地忘却吧。我走了,祝福你,我的公主。”王子低下头,给她鞠了一个躬,然后慢慢地从舞台上消失了。
现在,舞台上又只剩下女子一个人了,所有的光线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四周全是一片黑暗。她抬起头,看着正前方,缓缓地拉下了自己的面纱。
光线过于强烈了,以至于她的脸被照得苍白一片,灯光师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把光线调得柔和了一些。女子的脸才慢慢地在舞台上凸现了出来。
白璧躲在黑暗的座位里,静静地看着台上的那张脸。是的,她很漂亮,白璧在心里暗暗地说。
台上女子忧郁的眼神是如此奇怪,似乎不是看着前面,而是更远的远方,她的嘴唇有些抖动,最后终于缓缓念出了第一句台词:“王子爱上的是公主,不是我。”
她的语言有着某种魔力,立刻把所有听者的心都抓住了,这句简单的台词,从她的口里出来,就仿佛是一首波斯的柔巴依情诗。
接着,她把头别向了一边,她修长的脖子在白色的光线里发出陶瓷般的光泽。当这光泽在白璧的视线里闪烁的时候,所有的灯光突然一齐灭了,舞台上一片黑暗,片刻之后,光线又亮了起来,舞台上却空无一人了。
罗周又站了起来,他啪啪啪地鼓掌起来,然后高声说:“这一段不错,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剧场里黄色的灯光又亮了起来,白璧张望着四周,很快,她就看到了刚刚卸完妆的萧瑟。
“白璧,你终于来了。”萧瑟对她喊着,然后她在白璧的身边坐下问:“白璧,快说说,我演得怎么样?”
“我不懂,只是太短了一些吧。”
萧瑟有些失望地说:“是啊,开场是有些扫兴,不过到后面的几幕就好了,相信我吧,我才是真正的女主角。”
“萧瑟,那么刚才台上那个只有一句话台词的女演员呢?”白璧终于忍不住问了。
“她啊,谁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导演招聘演员的时候找来的吧。”萧瑟的语言里充满了一股酸味,白璧能听得出,但她也能够理解,也许嫉妒心是每一个女人天生的,她不得不承认,刚才那女子站在舞台上的感觉要比萧瑟好多了。
白璧自言自语地说:“可是,她演得真不错啊,特别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当她回过头来,却看到萧瑟的脸色很难看,她意识到了自己的话刺激到了萧瑟,于是道歉说:“对不起,萧瑟,我不是故意的。”
萧瑟淡淡地说:“算了吧,我知道她比我演得好,导演也喜欢她,就连你也喜欢她。人都是这样的,别提了,我不会在意的。”
“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嘛。”白璧安慰着她,“今天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好吗?”
萧瑟摇了摇头说:“实在对不起,今天不行,我已经约好人了,是我们导演。”说完,她把目光对准了在前面与人说话的罗周。
白璧也朝前面看了看,最前排站着两个男人,年纪都不大,由于背对着,她没有看清两个男人的脸,只觉得其中一个的背影特别地熟悉,这熟悉让她的心跳有些加快,她的脑子里立刻掠过了什么,但又迅速地被她否决了,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又回过头来,看了看萧瑟向前边眺望的眼神,她已经明白了萧瑟的心思了。
她和萧瑟道了别,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了昏暗的通道。长长的通道里没有一个人,她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发出清晰的回音。在即将走出通道的时候,她又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那声音与她自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这让她的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她回过头去,昏暗中只看到一个轻盈的身影走了过来。
借着昏暗摇晃的灯光,白璧逐渐看清了那个女子,她的个子与自己相仿,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与四周黑色的背景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就是她,刚才在台上表演的就是这个女孩,白璧向她投去了善意的目光,于是,对面走来的她在白璧的面前停了下来。白璧看着她的眼睛,虽然近在咫尺,但却给人一股难以靠近的感觉。白璧觉得自己看到的这双眼睛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于是,就情不自禁地向她笑了笑。那女子也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这鼓励了白璧说话的勇气。
“你刚才演得真好。”
那女孩的嘴角微微一翘,白璧心里觉得她微笑的样子可以吸引许多男人,女孩轻声说:“谢谢,不过只有一句台词而已。”
“我觉得你那一句台词很好,甚至胜过了其他所有的台词,编剧为了这一句话一定费了不少心。”
“那句台词是我自己想的。”
白璧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女演员居然自己能写台词,确实不同寻常,她有些羡慕地说:“你真有才华啊。我叫白璧,是萧瑟的朋友。”
“嗯,你是萧瑟的朋友,她是一个很不错的演员。我叫蓝月,蓝色的蓝,月亮的月。”她平静地说。
“蓝月?蓝色的月亮,这名字真美。”
她们走到了剧场的大门口,自然的光线照射在蓝月的脸上,使她更加光彩照人。蓝月回头看了看演出海报,轻蔑地笑着说:“这张海报画得真差。”
“是啊,过几天我给你们画一张海报。”白璧脱口而出地说了一句。
“你是画家?”
“谈不上,只是以作画为生罢了。”
她对白璧笑了笑,然后说:“能认识你很高兴,我还有事,先走了,再见。”
她向马路的另一头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林阴中。
白璧继续站在剧场门口,她看了看时间,离晚上还早着呢,她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也不愿意太早就回去,只是呆呆地望着蓝月远去的方向。
“白璧。”
有人叫她,而且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她疑惑地回过头来,她看到了叶萧。
居然又是他,看到他那张脸就会想起江河,这让白璧有些尴尬,她来不及多想,只是淡淡地说:“叶警官,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别叫我警官,叫我叶萧就可以了。” 白璧用充满狐疑的目光看着他,许久之后,她才说出了心里话:“对不起,叶萧警官,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你。”
“问吧。”
“你是不是在怀疑我?”她靠近了叶萧轻声地说。
“你说什么?”
“为什么我到哪里你就到哪里,从考古研究所到这个剧场,哪里都能见到你。我想不会有这么巧吧,难道你也是来看排练的?你是在跟踪我吧。你认为我与江河的死有关?或者说,在你的眼里,我才是真正的犯罪嫌疑人?”她有些激动,控制不住自己了,那是一种深深的委屈感,那种感觉从江河葬礼的那一天就开始了,一直到现在,不断地积累着,终于,她已经无法再压抑了,爆发是惟一的选择。
叶萧愣住了,他没想到白璧会这么说,他轻叹了一口气说:“我有一个朋友,很好的朋友,他的名字叫罗周,他现在在一家剧团担任编剧兼导演,现在,他正在这个剧场里排练一场历史剧,就是这张海报上印的《魂断楼兰》。今天是我的休息日,我是来看我朋友排戏的,这完全是我个人的私事。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陪你进去问一问他,究竟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白璧有些惭愧,她想起了刚才在剧场里看到座位前排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的身影让她想起江河,原来就是叶萧。也许自己这些天遭受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总是处于疑神疑鬼的状态中,她轻声说:“对不起,叶萧。”
“没关系,你怎么会来?”
“真的很巧,和你一样,我也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在这个戏里演一个角色。”
“那么巧,你朋友演哪一个角色?”
“就是那个公主。”
“哦,她啊,罗周好像对她不太满意啊。啊,对不起。”
“没什么。”
白璧不想再站在他面前了,看着他那张脸,有些让她受不了,她看到马路上开过一辆没有载客的出租车,她扬了扬手,然后匆匆地对叶萧说了一句再见,就坐进了车里。
叶萧看着她坐在出租车上扬长而去,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失落感。当他回过头去,看到罗周和萧瑟一起走出了剧场,他们也坐上了出租车,向闹市区的方向去了。
剧场门口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一阵初秋的凉风吹过,后背忽然渗入了一股凉意。
白璧過去沒來過這里,迷宮般的十字路口一個接著一個,她按著蕭瑟給她的地址穿梭在梧桐樹下,終于找到了那家劇場。
劇場的門口沒有人進出,只貼著一張劣質的演出海報,白璧也畫過類似的海報,在她看來,眼前的這一張畫得確實不怎麼樣,美術學院的學生畫的也比這一張好。海報的背景是土黃色的荒漠,天空涂成了鉛黑色,並且籠罩著許多烏雲和閃電。在畫面的正中,畫著一個長得像新疆人的女子,頭上帶著許多珠寶首飾,穿著一件華麗的衣服,但是,女子的臉被畫得像日本漫畫里的女主人公,眼楮大得有些夸張了,表情似乎也很可怕。白璧想這樣的畫面似乎只能吸引中學生。在海報的右邊,自上而下寫著幾個字——魂斷樓蘭。
樓蘭。又是樓蘭,白璧看著這兩個字,心里有些不舒服。在海報的下面,印著演出日期,就在十來天之後。她緩緩走進了劇場,門口沒有人管,在黑暗的通道里走了一段,直到推開劇場的門,才看見了前面舞台上的燈光。
劇場沒有她想象得那麼大,有些狹小逼仄,空蕩蕩的座位上散亂地坐了幾個人,不知道是劇團的人員還是和她一樣純粹是來看排練的。她選了一個最陰暗的角落坐下,看到舞台上的排練正在進行之中,只是燈光有些暗,也沒有音樂,就連舞台背景看上去也只完成了一半,但演員們都穿著劇服。舞台上站著好幾個人,穿著不中不洋的衣服,在最正中有一把還算是漂亮的椅子,一個帶著王冠,穿著長袍的人坐在上面。那人的臉上貼著許多胡子,弄成了大胡子的新疆人形象,看來那個角色應該是國王。
忽然,在觀眾席的最前排坐著的一個人喊了一聲︰“這一幕太差勁了,你們下去吧,現在開始準備排第三幕。”
前面的舞台一下子暗了下來,沒有落幕,只見舞台上黑色的人影晃來晃去,偶爾有幾個男人在黑暗中大聲吆喝。白璧的眼前只看到這些,黑蒙蒙的等待中,她的腦子里全是那晚所看到的樓蘭的照片。終于,舞台上亮起了一束光線,一個女子靜靜地坐在舞台正中,雖然化了很濃的妝,但白璧一眼就看出了那就是蕭瑟。蕭瑟穿著一身紅色的衣服,很是顯眼,她睜大著眼楮看著台下,然後目光又柔和了下來。接著,她開始獨白︰
“夜色朦朧,萬物入眠,樓蘭城,在睡夢中沉醉著,只有花園里的玫瑰,靜靜地吐露著芬芳。今天,于闐王子來到了這里,托人傳書約我在此相會。我的心情忽而緊張,忽而興奮,于闐王子是沙漠中最神奇的勇士,他率領軍隊擊敗過強大的柔然人的入侵。他還是西域最有名的詩人,精通歷史與地理,還能觀察天文和氣象,他出沒于沙漠中所有女人的夢。然而,我不能讓他看見我的臉,我必須蒙著臉,因為樓蘭女子的面容是不能輕易被陌生人見識的。王子啊,我該怎麼才能向你表達呢?”
說完,她將一塊黑色的面紗,蒙在了自己的臉上。白璧覺得現在蕭瑟在台上的樣子就像是個阿拉伯女人。
接著,舞台上響起了一陣腳步聲,蕭瑟興奮地說︰“王子來了。”
但是,上台的並不是王子,而是兩個全身盔甲的武士。
蕭瑟驚慌失措,高聲叫道︰“你們是誰?”
那兩個武士沒有理會她,抓住了她的手臂,蕭瑟大叫起來︰“我是樓蘭的公主,你們若對我無禮,父王一定會使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兩個武士異口同聲地說︰“公主,對不起,我們是奉了國王的命令來帶你回宮的。”
蕭瑟說︰“難道是因為父王已經接受了柔然可汗的聘禮,他要把我嫁到柔然?”
兩個武士不回答,繼續拉著她的手,把她拖向幕後,蕭瑟大叫著︰“父王啊,父王,你為什麼要對女兒這樣?”
蕭瑟和兩個武士都消失在了舞台上,白璧沒有想到蕭瑟居然就是這麼出場的,只有那麼一會兒的工夫就又下去了。接著,她看到舞台上又亮起了一道光束,“于闐王子”上台了。王子穿得飄逸瀟灑,神色焦慮地向四周張望著,他邊看邊說︰“我約樓蘭公主出來相會,可是,這里卻沒有人影,難道是公主不願意嗎?”
這時,舞台上又亮起了第二束光線,又一人影出現了,那是另一個女人,穿著很薄的紗裙,那紗裙是緊身的,把她修長的體形近乎完美地呈現了出來。白璧看著台上的女人,心里忽然一陣奇怪的感覺泛起,她有些莫名其妙心跳為什麼突然加快了。台上的女人也蒙著面紗,看不清相貌,只能看到面紗上面露出的兩只漂亮的眼楮,舞台上的那雙眼楮,讓白璧想起了什麼。頭發披散著,與剛才的蕭瑟不同,蕭瑟的頭上戴滿了各種裝飾,而她則什麼都沒有,看上去好像是民間的女子。女子緩緩地走過舞台,步履輕盈,似乎不是人間所能有的。總之,白璧感到舞台上此刻給她的感覺與剛才截然不同,那種奇怪的感覺是現在台上的女子帶來的。
王子看見那女人,立刻就沖了上去,有些夸張地單腿跪地,他對她說︰“親愛的公主,你終于來了。”
女子的眼楮看了看他,然後又把頭別了過去,似乎有些慌張。
王子歉意地笑了笑︰“公主,請原諒我的無禮,能見到整個西域的最燦爛的珍珠,天下最美麗的女子樓蘭公主,是我最大的幸運。”
女子還是不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王子繼續說︰“對不起,我知道尊貴的樓蘭公主,是不屑于同我說話的。公主,你不必說話,只須听我的傾訴就行了。我來樓蘭的目的,就是要引娶你回于闐,我會讓你住在世界上最美麗的宮殿里,有天竺的女僕伺候在你左右,有于闐的玉石掛在你胸前,有波斯的詩篇贊美在你耳邊,有中原的絲綢裝飾在你身上。請相信我,我以生命來保證,我會給你一生的幸福。”
女子看著他,她的眼神說不清是興奮還是害怕,她只是搖搖頭,然後背向著王子。
王子也搖搖頭說︰“公主,你一定是要回去休息了,那麼,我走了,但是明天晚上這個時候,當玫瑰靜靜地綻開時,我還會來到這里的。公主,如果你願意,明晚可以來與我相會,如果你不願意,那就請把我永遠地忘卻吧。我走了,祝福你,我的公主。”王子低下頭,給她鞠了一個躬,然後慢慢地從舞台上消失了。
現在,舞台上又只剩下女子一個人了,所有的光線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四周全是一片黑暗。她抬起頭,看著正前方,緩緩地拉下了自己的面紗。
光線過于強烈了,以至于她的臉被照得蒼白一片,燈光師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把光線調得柔和了一些。女子的臉才慢慢地在舞台上凸現了出來。
白璧躲在黑暗的座位里,靜靜地看著台上的那張臉。是的,她很漂亮,白璧在心里暗暗地說。
台上女子憂郁的眼神是如此奇怪,似乎不是看著前面,而是更遠的遠方,她的嘴唇有些抖動,最後終于緩緩念出了第一句台詞︰“王子愛上的是公主,不是我。”
她的語言有著某種魔力,立刻把所有听者的心都抓住了,這句簡單的台詞,從她的口里出來,就仿佛是一首波斯的柔巴依情詩。
接著,她把頭別向了一邊,她修長的脖子在白色的光線里發出陶瓷般的光澤。當這光澤在白璧的視線里閃爍的時候,所有的燈光突然一齊滅了,舞台上一片黑暗,片刻之後,光線又亮了起來,舞台上卻空無一人了。
羅周又站了起來,他啪啪啪地鼓掌起來,然後高聲說︰“這一段不錯,好了,今天就到這里吧。”
劇場里黃色的燈光又亮了起來,白璧張望著四周,很快,她就看到了剛剛卸完妝的蕭瑟。
“白璧,你終于來了。”蕭瑟對她喊著,然後她在白璧的身邊坐下問︰“白璧,快說說,我演得怎麼樣?”
“我不懂,只是太短了一些吧。”
蕭瑟有些失望地說︰“是啊,開場是有些掃興,不過到後面的幾幕就好了,相信我吧,我才是真正的女主角。”
“蕭瑟,那麼剛才台上那個只有一句話台詞的女演員呢?”白璧終于忍不住問了。
“她啊,誰知道是從哪里來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導演招聘演員的時候找來的吧。”蕭瑟的語言里充滿了一股酸味,白璧能听得出,但她也能夠理解,也許嫉妒心是每一個女人天生的,她不得不承認,剛才那女子站在舞台上的感覺要比蕭瑟好多了。
白璧自言自語地說︰“可是,她演得真不錯啊,特別是那雙會說話的眼楮。”
當她回過頭來,卻看到蕭瑟的臉色很難看,她意識到了自己的話刺激到了蕭瑟,于是道歉說︰“對不起,蕭瑟,我不是故意的。”
蕭瑟淡淡地說︰“算了吧,我知道她比我演得好,導演也喜歡她,就連你也喜歡她。人都是這樣的,別提了,我不會在意的。”
“因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嘛。”白璧安慰著她,“今天我們一起去吃晚飯好嗎?”
蕭瑟搖了搖頭說︰“實在對不起,今天不行,我已經約好人了,是我們導演。”說完,她把目光對準了在前面與人說話的羅周。
白璧也朝前面看了看,最前排站著兩個男人,年紀都不大,由于背對著,她沒有看清兩個男人的臉,只覺得其中一個的背影特別地熟悉,這熟悉讓她的心跳有些加快,她的腦子里立刻掠過了什麼,但又迅速地被她否決了,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又回過頭來,看了看蕭瑟向前邊眺望的眼神,她已經明白了蕭瑟的心思了。
她和蕭瑟道了別,然後獨自一人走進了昏暗的通道。長長的通道里沒有一個人,她只能听見自己的腳步聲發出清晰的回音。在即將走出通道的時候,她又听到了另一個人的腳步,那聲音與她自己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難以分辨,這讓她的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她回過頭去,昏暗中只看到一個輕盈的身影走了過來。
借著昏暗搖晃的燈光,白璧逐漸看清了那個女子,她的個子與自己相仿,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與四周黑色的背景形成了鮮明的反差。就是她,剛才在台上表演的就是這個女孩,白璧向她投去了善意的目光,于是,對面走來的她在白璧的面前停了下來。白璧看著她的眼楮,雖然近在咫尺,但卻給人一股難以靠近的感覺。白璧覺得自己看到的這雙眼楮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見過,于是,就情不自禁地向她笑了笑。那女子也有禮貌地點了點頭,這鼓勵了白璧說話的勇氣。
“你剛才演得真好。”
那女孩的嘴角微微一翹,白璧心里覺得她微笑的樣子可以吸引許多男人,女孩輕聲說︰“謝謝,不過只有一句台詞而已。”
“我覺得你那一句台詞很好,甚至勝過了其他所有的台詞,編劇為了這一句話一定費了不少心。”
“那句台詞是我自己想的。”
白璧沒有想到眼前的這個女演員居然自己能寫台詞,確實不同尋常,她有些羨慕地說︰“你真有才華啊。我叫白璧,是蕭瑟的朋友。”
“嗯,你是蕭瑟的朋友,她是一個很不錯的演員。我叫藍月,藍色的藍,月亮的月。”她平靜地說。
“藍月?藍色的月亮,這名字真美。”
她們走到了劇場的大門口,自然的光線照射在藍月的臉上,使她更加光彩照人。藍月回頭看了看演出海報,輕蔑地笑著說︰“這張海報畫得真差。”
“是啊,過幾天我給你們畫一張海報。”白璧脫口而出地說了一句。
“你是畫家?”
“談不上,只是以作畫為生罷了。”
她對白璧笑了笑,然後說︰“能認識你很高興,我還有事,先走了,再見。”
她向馬路的另一頭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林陰中。
白璧繼續站在劇場門口,她看了看時間,離晚上還早著呢,她沒有什麼事情可干,也不願意太早就回去,只是呆呆地望著藍月遠去的方向。
“白璧。”
有人叫她,而且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她疑惑地回過頭來,她看到了葉蕭。
居然又是他,看到他那張臉就會想起江河,這讓白璧有些尷尬,她來不及多想,只是淡淡地說︰“葉警官,你怎麼會在這里?”
“我已經對你說過了,別叫我警官,叫我葉蕭就可以了。” 白璧用充滿狐疑的目光看著他,許久之後,她才說出了心里話︰“對不起,葉蕭警官,有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問你。”
“問吧。”
“你是不是在懷疑我?”她靠近了葉蕭輕聲地說。
“你說什麼?”
“為什麼我到哪里你就到哪里,從考古研究所到這個劇場,哪里都能見到你。我想不會有這麼巧吧,難道你也是來看排練的?你是在跟蹤我吧。你認為我與江河的死有關?或者說,在你的眼里,我才是真正的犯罪嫌疑人?”她有些激動,控制不住自己了,那是一種深深的委屈感,那種感覺從江河葬禮的那一天就開始了,一直到現在,不斷地積累著,終于,她已經無法再壓抑了,爆發是惟一的選擇。
葉蕭愣住了,他沒想到白璧會這麼說,他輕嘆了一口氣說︰“我有一個朋友,很好的朋友,他的名字叫羅周,他現在在一家劇團擔任編劇兼導演,現在,他正在這個劇場里排練一場歷史劇,就是這張海報上印的《魂斷樓蘭》。今天是我的休息日,我是來看我朋友排戲的,這完全是我個人的私事。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陪你進去問一問他,究竟我說的是不是真話。”
白璧有些慚愧,她想起了剛才在劇場里看到座位前排的兩個男人,其中一個的身影讓她想起江河,原來就是葉蕭。也許自己這些天遭受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總是處于疑神疑鬼的狀態中,她輕聲說︰“對不起,葉蕭。”
“沒關系,你怎麼會來?”
“真的很巧,和你一樣,我也有一個很好的朋友在這個戲里演一個角色。”
“那麼巧,你朋友演哪一個角色?”
“就是那個公主。”
“哦,她啊,羅周好像對她不太滿意啊。啊,對不起。”
“沒什麼。”
白璧不想再站在他面前了,看著他那張臉,有些讓她受不了,她看到馬路上開過一輛沒有載客的出租車,她揚了揚手,然後匆匆地對葉蕭說了一句再見,就坐進了車里。
葉蕭看著她坐在出租車上揚長而去,心里忽然有了一種失落感。當他回過頭去,看到羅周和蕭瑟一起走出了劇場,他們也坐上了出租車,向鬧市區的方向去了。
劇場門口只剩下了他一個人,一陣初秋的涼風吹過,後背忽然滲入了一股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