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除了窗外的风声
第二章 (5)除了窗外的風聲
作者:蔡骏
作者:蔡駿
白璧坐在柔和的灯光下,打开了那本从江河抽屉里带出来的小簿子。照着聂小青抄写的诗句,她又一次轻声地念出了艾略特的《荒原》。
她的声音非常柔和,江河曾说过,他总是为她的声音所着迷,听她说话是一种奇妙的享受。现在,这声音在白璧的房间里回旋着,在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窗户上,地板里,发出低低的回声。这纸上的笔迹确实很漂亮,黑色钢笔水构成的一笔一划都显示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字代表着人的气质,她始终相信这一点。她似乎能从这些笔迹里看出聂小青的样子,她的眼睛,鼻子,脸颊,特别是她的那只握笔的手。想到这个,白璧忽然有些心烦意乱,她不愿再去想那个叫聂小青的女子了,只不过是抄写了一遍而已,白璧过去也抄过不少自己喜爱的诗,这很正常。现在,她能想象的,只有艾略特,那个出生在美国后来却成为了英国公民,有着不幸的家庭生活的诗人,他的妻子薇薇安在精神病院里住了十一年,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写出《荒原》这样的杰作。
当她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忽然肩膀颤抖了一下——
我要指点你一件事,它既不像
你早起的影子,在你后面迈步;
也不像傍晚的,站起身来迎着你;
我要给你看恐惧在一把尘土里。
白璧似乎从字里行间读出了什么东西——“你早起的影子,在你后面迈步”,还有——“恐惧在一把尘土里”。这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气氛与情绪的渲染,然而在此刻,却令白璧毛骨悚然。是艾略特在诗中的语言吗?也许每一个人,都无法逃脱背后的影子,也无法逃脱恐惧,因为我们都将归于尘土,而尘土里埋着的是永恒的恐惧。但现在,即便没有尘土,白璧也似乎能触摸到这种恐惧。
她继续念下去——
风吹得很轻快
吹送我回家去
爱尔兰的小孩
你在哪里逗留?
……
不知道念了多久,才把这首长诗全部念完,嗓子里立刻感到有些干渴,她喝了一杯水,感到额头有一些汗珠。她再一次看了看最后那一句话——“聂小青赠江河”,而且就在江河出事的不久之前,也许不该胡思乱想,但是白璧的脑海里还是浮现出了江河接过这本簿子的情景。江河一定也念过这本簿子里的《荒原》,他在念荒原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她对自己说,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白璧忽然又问了自己一遍,一切都结束了吗?她不知道答案。
合上这本簿子,她又看到了背面的“诅咒”两个字,江河写这两个字干什么?为什么要写在这本簿子后面?难道只是巧合,或者,这本簿子确实象征着什么东西?她又想起了今天在考古研究所里林子素的话,也许还会有人死的,这不正是诅咒吗?谁的诅咒,诅咒了谁?白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白璧又想起了江河出事前一个月从新疆归来的那一晚,也许死亡的种子,已经在那时种下了,而在去新疆之前,他不是这样的。江河那双眼睛又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那眼睛里有着西北的荒原,有着茫茫的大漠,她知道,他们去的是罗布泊,罗布泊里有一处伟大的古代文明遗址,那就是楼兰。
她想起了十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她还不到十岁,文好古来到了她家里,和她爸爸激烈地讨论着关于楼兰文明的种种话题。妈妈似乎在回避他们的讨论,而小女孩白璧就坐在他们旁边,一点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记得爸爸坚决反对再去那里进行考古活动,白正秋说话时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种恐惧,那种深刻的恐惧使得那一晚在白璧的记忆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是的,她终于记起来了,爸爸曾经说他去过楼兰遗址,一共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在白璧出生以前,第二次是在白璧出生后不久,而且第二次是和妈妈一块儿去的。
父亲一定留下了什么,她记得父亲有一大叠资料都放在家里,这些都是他自己个人抄录下来的,在她的记忆里,几乎每晚父亲都会拿出这些资料仔细地看着,然后再小心地放回去。白璧站了起来,来到另一间房间,这里放着一些旧家具,其中有一个大书橱,门关着,积着许多灰尘。白璧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个书橱,也许是不愿再想起失去父亲的痛苦。但今天,她决心把书橱打开。
书橱打开以后,一股强烈的霉味让她别过了头去,过了好久,那种味道才慢慢散开。白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全是厚厚的资料,有手抄的,也有印刷品,很多很多,她花了很久才把这些东西放到了桌子上。
实在太多了,她粗略地翻了翻,这些资料的内容从旧石器时代到民国一应俱全,既有历史学的研究和古代文献抄录,也有考古发掘报告的复印件和文物的资料图片,还有父亲自己所做的一些记录和论文。要全部看完,恐怕要好几个星期都不止。
还好,父亲是按照地域分布把这些资料有序地排列的,所以,白璧很快就找到了新疆部分的资料。她发现这部分的资料相当多,也许父亲对西域考古特别有研究。在父亲保存的关于新疆各古代文明的资料中,又以楼兰的那一部分最多。白璧把这厚厚的一部分东西单独拿了出来,随手抽了几份资料看了起来,于是,遥远的罗布泊与楼兰渐渐地清晰了起来,如同那幅墙上的画,铺展在她的眼前——
罗布泊在若羌县境东北部,海拔780米,残存面积约2400-3000平方公里,现已完全干涸。罗布泊本是孔雀河的蓄水池。在孔雀河三角洲上,胡杨、红柳成林,芦苇遍野,聚集无数野兽和鸟类。早在公元前四五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已有人类定居。在孔雀河下游三角洲和罗布泊沿岸发现过许多细石器文化点。
中国汉文古籍早有关于楼兰的记载。在西汉探险家张骞的笔下,罗布泊叫做“盐泽”。后来楼兰国王暗通匈奴,刺杀汉使,汉派大将灭楼兰国,改其国号为都善。楼兰其实是一个城邦国家,这一点类似于古希腊诸国,而楼兰城为其首邑。直到魏晋时代,楼兰依然在文献中有着重要的地位。
楼兰国在汉、晋繁荣时期,绿野千畴,粮食自给有余;商道上骆驼队络绎不绝,驿馆旅客常满;寺庙钟鼓声悠扬,佛事频繁;中央政府派兵屯垦,管辖远近地区。但是,楼兰古国在经历了辉煌的巅峰后不久,也就是公元四五世纪,就渐渐地在史书中销声匿迹了,当玄奘西行路过此地的时候,发现楼兰已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大漠了。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楼兰就这样在人们的记忆中被遗忘了。
直到一千多年之后的公元1900年,这一年的3月28日,来自瑞典的探险家斯文·赫定正在罗布泊西部探测,他的维吾尔族向导阿尔迪克在返回考察营地取回丢失的镐头时,遇到风暴,迷失了方向。但勇敢的阿尔迪克凭着微弱的月光,不但回到了原营地摸到了丢失的镐头,而且还发现了一座佛塔和密集的废墟,那里有雕刻精美的木头半埋在沙中,还有古代的铜钱。阿尔迪克在茫茫夜幕中发现的遗址,后经发掘,证实就是楼兰古城。古城能重见天日,首先归功于阿尔迪克的发现。斯文·赫定在回忆里写道:“阿尔迪克忘记了镐头是何等的幸运!否则,我绝不能回到这座古城,这个给亚洲中部古代史带来新光明的重要发现,至今也许不能完成。” 1901年3月4日到10日,斯文·赫定又来到这里,雇佣民工在楼兰城中随意挖掘,取得了大量汉五铢钱,精美的汉晋时期丝织物、玻璃器、兵器、铜铁工具、铜镜、装饰品,陀罗风格的木雕艺术品。具有极高史料价值的汉晋木简、纸质文书即达270多件;随斯文·赫定而至的斯坦因也在楼兰古城又发掘了大量文物,仅汉文文书就达349件,还有为数不少的癙卢文文书。大量文物特别是纸质文书能够保存下来,这与当地干燥的气候有着直接的关系,就像古埃及的沙漠中能够把四五千年前的宝藏给完整保存下来一样。
楼兰遗址坐落在罗布泊西岸,坐标东经89°55′22″,北纬40°29′55″。整个城市被扯碎成条条块块,台地上残留着残墙断壁。城墙西、北两面均长327米,东、南各长333.5米、329米,全城面积108240平方米。残存最长的一段城墙长60.5米,厚8米,残高3.5~4米,由板筑夯土而成。城内分三个区域。东北为寺院,以佛塔为主。残塔高10.4米,呈八角彩;塔基直径19.5米,下层板筑夯土,上层垒砌土块。西南为行政区,房屋坐北朝南,最大的中厅有房三间,面积106平方米;墙以文木为架、红柳编网、外涂草泥而成。西部和南部为住宅区,也是红柳编的苇墙,最大宅院可达350平方米。城中有古水道,自西北向东南穿城而过。城东北发现多处墓葬群,随葬品有铜镜、汉钱、织锦、漆器、玉器、木碗、陶罐、耳饰等,为汉、晋时代遗物。
白璧又找到了一份父亲专门收集的许多著名学者发表的论文的复印件,这些文章都涉及到了楼兰文明神秘消亡的原因。白璧粗略地看了看,各种说法有着很大的差异,有人认为是上游来水断绝,被迫放弃城市造成的。也有认为是自身脆弱的环境遭到了破坏,大自然对人类进行了惩罚。更有人认为是外敌入侵,以武力毁灭了楼兰文明。在各种各样的传说和推测中,这一切似乎已成为了一个千古之谜。
然而,在关于楼兰消亡的最后一段材料的后面,白璧看到了父亲写下的一行文字:“他们都想错了,楼兰的消亡绝不是以上任何一种原因。”
父亲总喜欢到处写下一些感想和论断,但如此大胆的论点确实罕见,因为那些论文都是国内外知名的学者写的,他们都是权威,而她父亲生前不过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而已。
在一叠纸张中,白璧看到了几张复印件,复印的是一种特殊的文字。总共有十几页,每页都有几十行,有几行文字是残缺不全的。这些文字看上去是线形的,整齐地横向排列着,大概是某种古老的文字。白璧看着这些文字,竟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的后背立刻冒出了汗,尽管这些纸上的字她一个也看不懂,这更令她感到不安。她努力地在脑子里回想眼前这些文字的影子,于是这些文字好像动了起来,在她面前翩翩起舞,她的耳畔仿佛听到了那古老的音乐,摇晃的灯火,细细的腰肢和大大的眼睛。她终于记起来了,那是一个梦,十岁那年的一个梦,一个女人来到白璧的梦里,在墙上,写了几个字,对,就是这种文字,虽然看不懂,但写的笔法和线条,毫无疑问就是这一种。就在做了那个梦以后的第二天,父亲就出了车祸永远与她分开了,所以,她永远记得那个梦。
在这叠复印件的后面还附着一篇父亲自己写的论文,论文不长,题目却长得吓人,叫《在楼兰遗址出土的*0卢文文书中关于宗教内容的解读》。论文内容写的很深,不是专业人士很难看懂,她只粗略地看了看,才知道刚才复印件里的那些古老文字叫“*0卢文",*0卢文是一种非常古老的表音文字,其字母最早可追溯到古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官方文字阿拉美文草书的变体。这种文字后来作为中亚贵霜帝国的官方文字之一流行于中亚广大地区。一开始用于拼写中古印度河流域雅利安语的俗语方言,流行于白沙瓦一带,那里诞生了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产物——著名的犍陀罗文明。大约公元二世纪末,犍陀罗文明和*0卢文开始向帕米以东传播,一度成为塔里木盆地许多国家,如疏勒、于阗、楼兰和龟兹的官方语言。于阗、疏勒和龟兹诸国很快就放弃了这种文字,只有楼兰人还继续使用*0卢文直至公元4世纪末。
在这些资料的最后,白璧发现了几张黑白照片,那肯定是父亲摄下来的,她知道家里有一台海鸥牌的翻盖的黑白照相机,父亲时常摆弄这台老相机,拍摄者是从上往下看镜头的,那已是另一个时代了。眼前的这些照片拍摄的是茫茫的荒原,她看着照片里的荒原,那些碎石和沙砾,残缺的土丘,全都是黑白二色组成,单调而简练。她又想起了自己墙上的那幅画,她开始明白父亲死去的那一天,看到这幅画以后为什么会如此的惊慌失措。她梦见的东西,全是父亲所见过,甚至拍摄下来的。还有几张古楼兰遗址的照片,高高的佛塔,空徒四壁的房屋,还有,荒漠中的坟墓。更惊人的照片是一排死人的遗骸,全都是干尸,尽管看上去已经发黑了,面目狰狞,但应该说保存得还是很好的,这些近乎木乃伊的古楼兰人就这样陈列在亘古荒原上的阳光下,可能是刚刚被挖出来的,父亲用自己的照相机拍下了它们。
但是,最后一张照片令白璧吃惊,那不是什么遗址的照片,也不是什么古人类,而是一个女人。一个活生生的年轻女人的照片,她穿着一条不知是什么少数民族的裙子,肤色非常白皙的,眼睛特别大,鼻梁挺直,乌黑的头发扎成了许多小辫子。那个女人大约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在阳光下站着,背景看不清楚,好像有树有房屋。那个女人的脸上挂着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表情,那薄薄的嘴唇和微翘的嘴角还有漂亮的下巴似笑又非笑。特别是那双在阳光下闪烁着的眼睛,那绝不是汉人的眼睛,那眼睛只属于古老遥远的西域,是那么神秘莫测,那眼睛里似乎还隐含着许多古老的谜。以至于许多年以后,这张黑白的照片摆放在白璧的眼前时,也让她为之神往。
白璧有些颤抖,她静静地看着照片里的女人,隐隐约约间,她仿佛觉得照片里的人正在对她说话。
她侧耳倾听,却什么都听不到,除了窗外的风声。
白璧坐在柔和的燈光下,打開了那本從江河抽屜里帶出來的小簿子。照著聶小青抄寫的詩句,她又一次輕聲地念出了艾略特的《荒原》。
她的聲音非常柔和,江河曾說過,他總是為她的聲音所著迷,听她說話是一種奇妙的享受。現在,這聲音在白璧的房間里回旋著,在房間里的每一個角落,窗戶上,地板里,發出低低的回聲。這紙上的筆跡確實很漂亮,黑色鋼筆水構成的一筆一劃都顯示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氣質,字代表著人的氣質,她始終相信這一點。她似乎能從這些筆跡里看出聶小青的樣子,她的眼楮,鼻子,臉頰,特別是她的那只握筆的手。想到這個,白璧忽然有些心煩意亂,她不願再去想那個叫聶小青的女子了,只不過是抄寫了一遍而已,白璧過去也抄過不少自己喜愛的詩,這很正常。現在,她能想象的,只有艾略特,那個出生在美國後來卻成為了英國公民,有著不幸的家庭生活的詩人,他的妻子薇薇安在精神病院里住了十一年,也許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寫出《荒原》這樣的杰作。
當她讀到這一段的時候,忽然肩膀顫抖了一下——
我要指點你一件事,它既不像
你早起的影子,在你後面邁步;
也不像傍晚的,站起身來迎著你;
我要給你看恐懼在一把塵土里。
白璧似乎從字里行間讀出了什麼東西——“你早起的影子,在你後面邁步”,還有——“恐懼在一把塵土里”。這是什麼意思?也許只是氣氛與情緒的渲染,然而在此刻,卻令白璧毛骨悚然。是艾略特在詩中的語言嗎?也許每一個人,都無法逃脫背後的影子,也無法逃脫恐懼,因為我們都將歸于塵土,而塵土里埋著的是永恆的恐懼。但現在,即便沒有塵土,白璧也似乎能觸摸到這種恐懼。
她繼續念下去——
風吹得很輕快
吹送我回家去
愛爾蘭的小孩
你在哪里逗留?
……
不知道念了多久,才把這首長詩全部念完,嗓子里立刻感到有些干渴,她喝了一杯水,感到額頭有一些汗珠。她再一次看了看最後那一句話——“聶小青贈江河”,而且就在江河出事的不久之前,也許不該胡思亂想,但是白璧的腦海里還是浮現出了江河接過這本簿子的情景。江河一定也念過這本簿子里的《荒原》,他在念荒原的時候是怎麼想的呢?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麼?她對自己說,現在一切都結束了,白璧忽然又問了自己一遍,一切都結束了嗎?她不知道答案。
合上這本簿子,她又看到了背面的“詛咒”兩個字,江河寫這兩個字干什麼?為什麼要寫在這本簿子後面?難道只是巧合,或者,這本簿子確實象征著什麼東西?她又想起了今天在考古研究所里林子素的話,也許還會有人死的,這不正是詛咒嗎?誰的詛咒,詛咒了誰?白璧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白璧又想起了江河出事前一個月從新疆歸來的那一晚,也許死亡的種子,已經在那時種下了,而在去新疆之前,他不是這樣的。江河那雙眼楮又出現在了她的腦海中,那眼楮里有著西北的荒原,有著茫茫的大漠,她知道,他們去的是羅布泊,羅布泊里有一處偉大的古代文明遺址,那就是樓蘭。
她想起了十多年前的一個夜晚,她還不到十歲,文好古來到了她家里,和她爸爸激烈地討論著關于樓蘭文明的種種話題。媽媽似乎在回避他們的討論,而小女孩白璧就坐在他們旁邊,一點都听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只記得爸爸堅決反對再去那里進行考古活動,白正秋說話時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種恐懼,那種深刻的恐懼使得那一晚在白璧的記憶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是的,她終于記起來了,爸爸曾經說他去過樓蘭遺址,一共去過兩次,第一次是在白璧出生以前,第二次是在白璧出生後不久,而且第二次是和媽媽一塊兒去的。
父親一定留下了什麼,她記得父親有一大疊資料都放在家里,這些都是他自己個人抄錄下來的,在她的記憶里,幾乎每晚父親都會拿出這些資料仔細地看著,然後再小心地放回去。白璧站了起來,來到另一間房間,這里放著一些舊家具,其中有一個大書櫥,門關著,積著許多灰塵。白璧從來沒有打開過這個書櫥,也許是不願再想起失去父親的痛苦。但今天,她決心把書櫥打開。
書櫥打開以後,一股強烈的霉味讓她別過了頭去,過了好久,那種味道才慢慢散開。白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里面的東西拿了出來,全是厚厚的資料,有手抄的,也有印刷品,很多很多,她花了很久才把這些東西放到了桌子上。
實在太多了,她粗略地翻了翻,這些資料的內容從舊石器時代到民國一應俱全,既有歷史學的研究和古代文獻抄錄,也有考古發掘報告的復印件和文物的資料圖片,還有父親自己所做的一些記錄和論文。要全部看完,恐怕要好幾個星期都不止。
還好,父親是按照地域分布把這些資料有序地排列的,所以,白璧很快就找到了新疆部分的資料。她發現這部分的資料相當多,也許父親對西域考古特別有研究。在父親保存的關于新疆各古代文明的資料中,又以樓蘭的那一部分最多。白璧把這厚厚的一部分東西單獨拿了出來,隨手抽了幾份資料看了起來,于是,遙遠的羅布泊與樓蘭漸漸地清晰了起來,如同那幅牆上的畫,鋪展在她的眼前——
羅布泊在若羌縣境東北部,海拔780米,殘存面積約2400-3000平方公里,現已完全干涸。羅布泊本是孔雀河的蓄水池。在孔雀河三角洲上,胡楊、紅柳成林,蘆葦遍野,聚集無數野獸和鳥類。早在公元前四五千年前的新石器時代已有人類定居。在孔雀河下游三角洲和羅布泊沿岸發現過許多細石器文化點。
中國漢文古籍早有關于樓蘭的記載。在西漢探險家張騫的筆下,羅布泊叫做“鹽澤”。後來樓蘭國王暗通匈奴,刺殺漢使,漢派大將滅樓蘭國,改其國號為都善。樓蘭其實是一個城邦國家,這一點類似于古希臘諸國,而樓蘭城為其首邑。直到魏晉時代,樓蘭依然在文獻中有著重要的地位。
樓蘭國在漢、晉繁榮時期,綠野千疇,糧食自給有余;商道上駱駝隊絡繹不絕,驛館旅客常滿;寺廟鐘鼓聲悠揚,佛事頻繁;中央政府派兵屯墾,管轄遠近地區。但是,樓蘭古國在經歷了輝煌的巔峰後不久,也就是公元四五世紀,就漸漸地在史書中銷聲匿跡了,當玄奘西行路過此地的時候,發現樓蘭已是一片荒無人煙的大漠了。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樓蘭就這樣在人們的記憶中被遺忘了。
直到一千多年之後的公元1900年,這一年的3月28日,來自瑞典的探險家斯文?赫定正在羅布泊西部探測,他的維吾爾族向導阿爾迪克在返回考察營地取回丟失的鎬頭時,遇到風暴,迷失了方向。但勇敢的阿爾迪克憑著微弱的月光,不但回到了原營地摸到了丟失的鎬頭,而且還發現了一座佛塔和密集的廢墟,那里有雕刻精美的木頭半埋在沙中,還有古代的銅錢。阿爾迪克在茫茫夜幕中發現的遺址,後經發掘,證實就是樓蘭古城。古城能重見天日,首先歸功于阿爾迪克的發現。斯文?赫定在回憶里寫道︰“阿爾迪克忘記了鎬頭是何等的幸運!否則,我絕不能回到這座古城,這個給亞洲中部古代史帶來新光明的重要發現,至今也許不能完成。” 1901年3月4日到10日,斯文?赫定又來到這里,雇佣民工在樓蘭城中隨意挖掘,取得了大量漢五銖錢,精美的漢晉時期絲織物、玻璃器、兵器、銅鐵工具、銅鏡、裝飾品,陀羅風格的木雕藝術品。具有極高史料價值的漢晉木簡、紙質文書即達270多件;隨斯文?赫定而至的斯坦因也在樓蘭古城又發掘了大量文物,僅漢文文書就達349件,還有為數不少的 盧文文書。大量文物特別是紙質文書能夠保存下來,這與當地干燥的氣候有著直接的關系,就像古埃及的沙漠中能夠把四五千年前的寶藏給完整保存下來一樣。
樓蘭遺址坐落在羅布泊西岸,坐標東經89°55′22〞,北緯40°29′55〞。整個城市被扯碎成條條塊塊,台地上殘留著殘牆斷壁。城牆西、北兩面均長327米,東、南各長333.5米、329米,全城面積108240平方米。殘存最長的一段城牆長60.5米,厚8米,殘高3.5?4米,由板築夯土而成。城內分三個區域。東北為寺院,以佛塔為主。殘塔高10.4米,呈八角彩;塔基直徑19.5米,下層板築夯土,上層壘砌土塊。西南為行政區,房屋坐北朝南,最大的中廳有房三間,面積106平方米;牆以文木為架、紅柳編網、外涂草泥而成。西部和南部為住宅區,也是紅柳編的葦牆,最大宅院可達350平方米。城中有古水道,自西北向東南穿城而過。城東北發現多處墓葬群,隨葬品有銅鏡、漢錢、織錦、漆器、玉器、木碗、陶罐、耳飾等,為漢、晉時代遺物。
白璧又找到了一份父親專門收集的許多著名學者發表的論文的復印件,這些文章都涉及到了樓蘭文明神秘消亡的原因。白璧粗略地看了看,各種說法有著很大的差異,有人認為是上游來水斷絕,被迫放棄城市造成的。也有認為是自身脆弱的環境遭到了破壞,大自然對人類進行了懲罰。更有人認為是外敵入侵,以武力毀滅了樓蘭文明。在各種各樣的傳說和推測中,這一切似乎已成為了一個千古之謎。
然而,在關于樓蘭消亡的最後一段材料的後面,白璧看到了父親寫下的一行文字︰“他們都想錯了,樓蘭的消亡絕不是以上任何一種原因。”
父親總喜歡到處寫下一些感想和論斷,但如此大膽的論點確實罕見,因為那些論文都是國內外知名的學者寫的,他們都是權威,而她父親生前不過是一個默默無聞的無名小卒而已。
在一疊紙張中,白璧看到了幾張復印件,復印的是一種特殊的文字。總共有十幾頁,每頁都有幾十行,有幾行文字是殘缺不全的。這些文字看上去是線形的,整齊地橫向排列著,大概是某種古老的文字。白璧看著這些文字,竟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她的後背立刻冒出了汗,盡管這些紙上的字她一個也看不懂,這更令她感到不安。她努力地在腦子里回想眼前這些文字的影子,于是這些文字好像動了起來,在她面前翩翩起舞,她的耳畔仿佛听到了那古老的音樂,搖晃的燈火,細細的腰肢和大大的眼楮。她終于記起來了,那是一個夢,十歲那年的一個夢,一個女人來到白璧的夢里,在牆上,寫了幾個字,對,就是這種文字,雖然看不懂,但寫的筆法和線條,毫無疑問就是這一種。就在做了那個夢以後的第二天,父親就出了車禍永遠與她分開了,所以,她永遠記得那個夢。
在這疊復印件的後面還附著一篇父親自己寫的論文,論文不長,題目卻長得嚇人,叫《在樓蘭遺址出土的*0盧文文書中關于宗教內容的解讀》。論文內容寫的很深,不是專業人士很難看懂,她只粗略地看了看,才知道剛才復印件里的那些古老文字叫“*0盧文",*0盧文是一種非常古老的表音文字,其字母最早可追溯到古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官方文字阿拉美文草書的變體。這種文字後來作為中亞貴霜帝國的官方文字之一流行于中亞廣大地區。一開始用于拼寫中古印度河流域雅利安語的俗語方言,流行于白沙瓦一帶,那里誕生了東西方文化交流的產物——著名的犍陀羅文明。大約公元二世紀末,犍陀羅文明和*0盧文開始向帕米以東傳播,一度成為塔里木盆地許多國家,如疏勒、于闐、樓蘭和龜茲的官方語言。于闐、疏勒和龜茲諸國很快就放棄了這種文字,只有樓蘭人還繼續使用*0盧文直至公元4世紀末。
在這些資料的最後,白璧發現了幾張黑白照片,那肯定是父親攝下來的,她知道家里有一台海鷗牌的翻蓋的黑白照相機,父親時常擺弄這台老相機,拍攝者是從上往下看鏡頭的,那已是另一個時代了。眼前的這些照片拍攝的是茫茫的荒原,她看著照片里的荒原,那些碎石和沙礫,殘缺的土丘,全都是黑白二色組成,單調而簡練。她又想起了自己牆上的那幅畫,她開始明白父親死去的那一天,看到這幅畫以後為什麼會如此的驚慌失措。她夢見的東西,全是父親所見過,甚至拍攝下來的。還有幾張古樓蘭遺址的照片,高高的佛塔,空徒四壁的房屋,還有,荒漠中的墳墓。更驚人的照片是一排死人的遺骸,全都是干尸,盡管看上去已經發黑了,面目猙獰,但應該說保存得還是很好的,這些近乎木乃伊的古樓蘭人就這樣陳列在亙古荒原上的陽光下,可能是剛剛被挖出來的,父親用自己的照相機拍下了它們。
但是,最後一張照片令白璧吃驚,那不是什麼遺址的照片,也不是什麼古人類,而是一個女人。一個活生生的年輕女人的照片,她穿著一條不知是什麼少數民族的裙子,膚色非常白皙的,眼楮特別大,鼻梁挺直,烏黑的頭發扎成了許多小辮子。那個女人大約是二十歲出頭的樣子,在陽光下站著,背景看不清楚,好像有樹有房屋。那個女人的臉上掛著一種難以用語言描述的表情,那薄薄的嘴唇和微翹的嘴角還有漂亮的下巴似笑又非笑。特別是那雙在陽光下閃爍著的眼楮,那絕不是漢人的眼楮,那眼楮只屬于古老遙遠的西域,是那麼神秘莫測,那眼楮里似乎還隱含著許多古老的謎。以至于許多年以後,這張黑白的照片擺放在白璧的眼前時,也讓她為之神往。
白璧有些顫抖,她靜靜地看著照片里的女人,隱隱約約間,她仿佛覺得照片里的人正在對她說話。
她側耳傾听,卻什麼都听不到,除了窗外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