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催眠展示 一月六日
第三章 催眠展示 一月六日
作者:蔡骏
作者:蔡駿
今天我正好休息,电话铃突然响了,搅了我难得的一个懒觉。我拎起了听筒,却听不到声音,过了大约十几秒,电话那头出现了呼气的声音,越来越响,就象蛇在吐着舌头的感觉,我越往那方面想象我就越毛骨悚然。难道是——还好,那头突然开始说话了,终止了我那无边无际的可怕想象。
“喂,你好,我是心理诊所的莫医生。”
莫医生,我睡得迷迷糊糊地,刚才又被他一吓,停顿了许久才想起了那个所谓的心理医生。
“哦,原来是你,刚才怎么回事,那种怪声音?”我希望他回答电话有毛病。
“对不起,吓着你了,那个嘛,也没什么,我是在考验你的意志。”他说的声音有些抖,也许在笑话我呢,或许根本就是一个恶作剧,真讨厌。
“拜托你下次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打电话给我什么事?”
“按照我给你定的治疗计划,你今天早上应该来诊所接受治疗了。”
“你给我定的治疗计划?我可没有说我要继续治疗,更没说定什么计划。”
“但我知道你需要治疗,我不骗你,你真的非常需要,否则的话你会很危险的,你明白我说的意思。而且现在我不收你钱,等我认为你治疗成功以后再结帐。”
“到时候就斩我一刀,是不是?”其实我说话是很少这么冲的,但我实在有些气愤了,他凭什么说我一定有病。我刚想说拒绝的话,电话那头的他却抢先说话了:“其实,是ROSE提醒我要给你打电话的,不然我还真有些忘了。”
ROSE,我的脑海里迅速出现了那张脸,ROSE——我轻轻地念着。
“你说什么?”
该死,让他听见了。
“对不起,我是说,我马上就来。”
“那好,我等着你,再见。”他挂上了电话。那头的“嘟嘟嘟”的声音让我完全清醒了过来。我看了看钟,天哪,七点钟还没到,莫医生不会有什么工作狂吧。
我费劲地爬了起来,磨磨蹭蹭地到了8点才出门。半小时以后,我到了诊所,进门又看见了那个叫ROSE的女孩。
“早上好。”她向我打着招呼。
“早上好。”我低着头回答,却不敢多看她,好象欠着她什么似的。
“非常不巧,刚才已经有几位来治疗了,你是不是在这里等一会儿。”
“哦。”我的木讷让我说不出话来,尤其是在她面前,我只能呆呆地站着。
“请坐啊。” 她指着一排椅子。
我坐了下来,不安地看着天花板,装饰很美,镶嵌着类似文艺复兴风格的宗教画,圣母怀中的圣子,还有诸天使,我没想到莫医生很有艺术方面的爱好。
“请喝茶。”ROSE给我泡了一杯茶,我轻轻地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我注意到弯腰递给我茶的时候两边的头发尖几乎扫到了我的脸上,还有,就是她身上的香味,那种香味实在太熟悉了,是任何人和任何香水都无法模仿的,这种香味我只在一个人的身上闻到过,现在她是第二个,那是一种天生的体香,从肌肤的深处散发出来的。闻到这气味,对于我,却象触电一般,立即坠入了记忆的陷阱中,我有些痛苦。
过了好一会,我们一直没有说话,她也一直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什么资料,我注意到她好象也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我。我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喝了一口茶,味道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如果是平时,别人给我泡的茶叶我是从不碰的,我知道这不礼貌,但我实在没有喝茶的习惯。
半个小时过去了,这个房间里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尽管有两个大活人。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手表上秒针的走动声,我终于忍不下去了,也许莫医生压根就是在捉弄我。我站了起来,对ROSE说:“对不起,我能上去看看莫医生的治疗吗?”我用了一个婉转的说法。
她显得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没关系,请上去吧。”
我轻轻地踩着楼梯上了楼,尽量不弄出声响。我在楼上的那扇门边停了下来,仔细地听着房间里面的动静,好象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我思量了片刻,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了门,我以为还是会象上次一样一片黑暗,但这次不是,充足的光线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房间里一览无余。莫医生还是坐在大转椅上,撇着嘴,象个帝王一样看着地上的三个人。
地上的三个人很奇怪,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头,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还有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小伙子。他们都盘着腿坐在蒲团上,双眼紧闭,就象是在庙里拜佛,或是和尚打坐。
那小伙子正闭着眼睛说话:“马路上的煤气灯亮了起来,一些印度巡捕在巡逻,我坐上了一辆黄包车,轻快地穿过霞飞路,最后在一条小马路边停了下来,我给了车夫一个大洋,这够他拉一天的车了。我走进一条巷子,有一栋洋房,我围着洋房转了一圈,现在是晚上十点,整栋房子一片黑暗,象个欧洲的中世纪的城堡,只有三楼的一扇窗户亮出晕黄色的光线。我爬上了围墙,我的心忐忑不安,紧紧地抓着围墙的铁栏。终于翻过去了,我进入了洋房后的花园,我徘徊了片刻,看到三楼的一个人影在亮着灯的窗前晃了一下。我大着胆子来到洋房的后门前,门没有锁,虚掩着,厅堂里一片昏黑,只有一支小小的白蜡烛发出昏暗的光线。我循着这光线,找到了楼梯,楼板的声音嘎嘎作响,我浑身颤抖着走了上去。三楼到了,月光透过天窗照在我的脸上,我能感到自己额头的汗珠,忽然门开了,晕黄色的灯光照射出来,我看见了她的脸。卡罗琳,我的卡罗琳,我握紧了她的手,就象握住了整个世界。她有力的手把我拽进了房间,我可以感觉到她的饥渴难耐,她重重地关上了门——今晚是我们的。”
他突然停止了叙述,眉头紧紧地搅在了一起,他已经说不下去了。我惊奇地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莫医生。莫医生对我笑了笑,说:“别害怕,他在回忆,回忆1934年他的一场经历。”
“1934年?他的年龄和我差不多,1934年我爷爷还是个少年呢。”我难以置信。
“我理解你的反应。你难道没有觉得他刚才叙述的那栋洋房究竟在哪里吗?就是这里啊,就是现在我们所在的房子。半年前,他路过这栋房子,他突然感到非常眼熟,虽然他此前从没来过这儿,于是,他开始慢慢地回忆了起来,他觉得他来过,是在1934年来的,来和一个叫卡罗琳的法国女人偷情。”
“他有精神病吗?”
“不,他回忆起的是他的前世。他的前世是30年代上海的一个青年。起初我也不相信他的话,但后来我问过当年在这里做过佣人的几位尚健在的老人,这栋楼在三十年代的确住过一个叫卡罗琳的法国女人,她的丈夫长期在中国的内地经商,于是在这栋楼里,留下了许多风流韵事。而他,是不可能事先知道这些的,所以,我相信他对前世的回忆是准确的。”
“这也是治疗?”
“那当然。好了,下一个。”莫医生俨然在发号施令。
那个老人开始说话了,还是闭着眼睛:“夜很深了,送葬的队伍终于来了,一百多个汉子抬着一具硕大无比的棺椁,棺上涂着五彩的漆画,美得惊人。我的眼前是一座山丘,非常规则的四面三角体,这就是秦始皇帝的陵墓。在直通陵墓的大道两边,分立着数十个巨大的铜铸的武士,在黑暗中,一束束火炬点亮了原野。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里的光线,直到地宫的大门突然开启。我们跟随着伟大的始皇帝的棺椁走下台阶,阴森的黑暗笼罩着我们,我们明白我们已经走入了地下,甬道似乎长得无边无际,只有我们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的金属摩擦声。我们似乎在冥界的长路上跋涉,突然一扇大门打开了,我们走进那扇门,我感到无数金色的光芒刺进了我的眼睛,我抬起头,擦了擦眼睛,终于看清楚了,我们的头上似乎还有另一片天空,光芒如同白昼,脚下有着另一片大海,用水银做的大海。伟大的地宫,我明白我们进入了伟大的秦始皇帝的地宫。地宫里有无数陶俑,成千上万,宛如一支大军,我们小心地穿过它们和遍地黄金的宝藏,在地宫的中心,我们安放好了棺椁。我们向始皇帝行了最后的跪拜礼。永别了,皇帝。最后,我们留恋地看了地宫最后一眼,人生一世,夫复何求?我们离开了地宫,关上那扇门,通过长长的地下甬道,向地面走去。等我们即将回到地面的时候,最后那扇大门却紧闭着,怎么回事?我们用力地敲打着门,呼喊着,但没人理我们。他们抛弃了我们,我终于知道了,我们自己也是殉葬品。在黑暗中,我平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够了。”莫医生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很好,你的治疗效果很显著。我需要的是细节,你做到了,非常好。”
“他的前世居然是为秦始皇陪葬的士兵,真太不可思议了。”我插了一句,其实我心里觉得这非常荒唐,这老头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了,可能有妄想症。
“不可思议的还在后头。女士,现在该你了。”莫医生的嘴角露出了一种暧昧的笑意。
“我不想说。”那女人的回答让我吃惊,但我心底又暗暗高兴,莫医生这回总算碰壁了。
“我知道,你的回忆会让你十分痛苦,我非常理解你,但没关系,说出来,你就会减轻你的痛苦,而且我相信这位年轻人一定会为你保密的。”
他是在说我吗?
“那是一场恶梦,尽管我希望这只是梦,但可惜,那不是,那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在我灵魂的另一个躯壳里。那是1937年的12月,我在南京。那个冬天,我们一家都没来得及逃走,满城的溃兵,挤满了各条道路,我们走不了,只能躲在家里,听着隆隆的炮声由远及近地在耳边响起。第一天的晚上,什么也没发生,我们在恐惧中度过了一夜,第二天我悄悄地打开了窗户,发现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中国士兵的尸体,三三两两的日本兵端着刺刀扎入那些还有一口气的中国士兵的胸膛。还有一排排地中国俘虏被他们绑起来,向长江边的方向押去。我胆战心惊地关上了窗户,我们一家人不知该怎么办好,突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一群日本兵冲了进来,他们端着枪命令我们交出钱财,我们交出了家里所有的现金和首饰,最后,他们还是开枪了,先是我哥哥,他的头部中弹,我的妈妈和爸爸,身上中了几十颗子弹,最后是我弟弟。他们命令弟弟跪下来,然后一个人抽出了长长的军刀,砍下了——我弟弟的头。血,全是都血,喷了我一脸,他——对不起,我说不下去了。”女人万分痛苦地说着。
“说下去!”莫医生再次使用了命令式的口吻。我觉得他很残忍,他似乎是非常喜欢听这种可怕的事情。
“是。”她在莫医生的命令下终于服从了,“然后,他们把我摁在了地上,撕烂了我所有的衣服,他们的手上全是血,在我的身上乱摸,然后——”忽然她的双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好象真的有人在撕她的衣服,刚才平静的语气也消失了,而是大声地叫起来:“放手!畜牲,我求你们了,不要——”
我注意到她的脸上已经流下了两行眼泪,我不敢相信她是在说谎。我又偷偷地观察了莫医生,他的眼睛里却放射出兴奋的目光,好象这反而刺激了他的什么感官。
她突然睁开了眼睛,泪流满面地退后了几步,接着,打开门就走出去了,门外传来她急促的下楼声。
“你知道吗?”莫医生靠近了我说,“那些日本人是轮流的。”
“无聊。你不该强迫她回忆那些痛苦的经历。”
“每个人都应该直面痛苦。”他居然还振振有词。然后他又对地上的一老一少说:“好了,今天的治疗到此为止,你们都很棒,下一个疗程准时来报道。”
一老一少睁开了眼睛,走了出去。
“好了,下一个是你了。”现在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莫医生两个了。
“我?”
“来吧,坐在地上,干净的,闭上眼睛。”
“不,我不相信这个。”
“你必须相信,坐下。”他又一次用了命令式的口吻,我发觉他的声音似乎有种魔力,也许是他善于虚张声势,我竟真地坐在了地上。他继续说:“闭上眼睛,好的,放松些,放松,再放松——”
他居然一口气说了几十个“放松”,我也记不清他说了多久,总觉得自己的确放松了下来,好象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存在了,思维变成一种独立的东西,最后,我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他的一句话:“你已经不再是你了。”
我不再是我了?
瞬间,我好象坠入了坟墓中——
过了不知多久,我睁开了眼睛,莫医生还是坐在我面前,我逐渐清醒过来,看了看,还好,刚刚只过去了半个小时。
“你知道刚才你告诉了我什么?”
“刚才我什么都不知道。难道刚才我说我是皇帝投胎你也信。”
“没错,你对前世的回忆就是帝王的生活。”
“放屁。”这句话我说的非常轻。
“没有错,是你自己亲口说的。”
“那请你告诉我,我的前世是哪个皇帝,秦始皇还是汉武帝?”我真有些气愤了。
“信不信由你。”
“你到底是医生还是巫师?”我有一种揍他的冲动。
“在上古时期,最早的医生就是巫师。”他的回答居然还引经据典,不过我也同意他的这句话,但问题是现在已经是21世纪了,他是个骗术高明的骗子,尽管我难以怀疑前面那个女人回忆的真实性,太象真的了。
“对不起,我走了,今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我走出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走到楼下,ROSE对我微笑着:“你好,治疗得怎么样?”
我原本想说“糟糕透了。”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含混不清地说:“还好。”
我走到了门口,身后传来ROSE的声音:“下次请再来。”
我回过头来,向她点了点头,然后跨出了诊所的大门。又一次呼吸到了新鲜空气,我回头看看这栋三层楼的房子,我突然有些害怕。刚走出几步,我见到一个女人的身影从我眼前掠过,有些眼熟,我又加快了几步,虽然只看到背影,但那女人侧了几次头,我看清她是谁了——黄韵。
她怎么会在这里,看得出她刚从诊所里出来,正向马路的方向走去。我先放下了疑惑,走上去叫住了她。
“黄韵。”
“怎么是你?”她显得很吃惊,立刻又恢复了平静,“这么巧,世界真的越来越小了。”
“我是来治疗的。”
“哦,我忘了,原来是我介绍你来这里的。”
“你怎么也在这里?”
“最近我的心情不太好。”她犹豫了片刻,有些遮遮掩掩。这算是回答吗?她在转移话题:“对了,莫医生对你的治疗怎么样?”
“我对他非常失望。”然后我轻轻地说,“他有些装神弄鬼,别对他说是我讲的。”
她笑了笑,脸色红润了许多,我这才注意到她与上次在咖啡馆里见面的时候相比少了几分憔悴,多了几分姿色。我想起了什么,继续说:“上个星期陆白的追悼会上好象没看见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因为我太累了。”
“也许是的。”我低下了头。
“你有女朋友吗?”她突然问了我这个问题。
“没有,从来没有过,有什么事吗?”我很奇怪。
“哦,我知道了,没什么,那好,再见。”她理了理头发,披散的头发蓬松柔软,在阳光下发出诱人的光泽,然后挎着包轻盈地向前走去。
这个奇怪的女人。
我的心里忽然荡起了什么东西。
今天我正好休息,電話鈴突然響了,攪了我難得的一個懶覺。我拎起了听筒,卻听不到聲音,過了大約十幾秒,電話那頭出現了呼氣的聲音,越來越響,就象蛇在吐著舌頭的感覺,我越往那方面想象我就越毛骨悚然。難道是——還好,那頭突然開始說話了,終止了我那無邊無際的可怕想象。
“喂,你好,我是心理診所的莫醫生。”
莫醫生,我睡得迷迷糊糊地,剛才又被他一嚇,停頓了許久才想起了那個所謂的心理醫生。
“哦,原來是你,剛才怎麼回事,那種怪聲音?”我希望他回答電話有毛病。
“對不起,嚇著你了,那個嘛,也沒什麼,我是在考驗你的意志。”他說的聲音有些抖,也許在笑話我呢,或許根本就是一個惡作劇,真討厭。
“拜托你下次不要再開這種玩笑了。打電話給我什麼事?”
“按照我給你定的治療計劃,你今天早上應該來診所接受治療了。”
“你給我定的治療計劃?我可沒有說我要繼續治療,更沒說定什麼計劃。”
“但我知道你需要治療,我不騙你,你真的非常需要,否則的話你會很危險的,你明白我說的意思。而且現在我不收你錢,等我認為你治療成功以後再結帳。”
“到時候就斬我一刀,是不是?”其實我說話是很少這麼沖的,但我實在有些氣憤了,他憑什麼說我一定有病。我剛想說拒絕的話,電話那頭的他卻搶先說話了︰“其實,是ROSE提醒我要給你打電話的,不然我還真有些忘了。”
ROSE,我的腦海里迅速出現了那張臉,ROSE——我輕輕地念著。
“你說什麼?”
該死,讓他听見了。
“對不起,我是說,我馬上就來。”
“那好,我等著你,再見。”他掛上了電話。那頭的“嘟嘟嘟”的聲音讓我完全清醒了過來。我看了看鐘,天哪,七點鐘還沒到,莫醫生不會有什麼工作狂吧。
我費勁地爬了起來,磨磨蹭蹭地到了8點才出門。半小時以後,我到了診所,進門又看見了那個叫ROSE的女孩。
“早上好。”她向我打著招呼。
“早上好。”我低著頭回答,卻不敢多看她,好象欠著她什麼似的。
“非常不巧,剛才已經有幾位來治療了,你是不是在這里等一會兒。”
“哦。”我的木訥讓我說不出話來,尤其是在她面前,我只能呆呆地站著。
“請坐啊。” 她指著一排椅子。
我坐了下來,不安地看著天花板,裝飾很美,瓖嵌著類似文藝復興風格的宗教畫,聖母懷中的聖子,還有諸天使,我沒想到莫醫生很有藝術方面的愛好。
“請喝茶。”ROSE給我泡了一杯茶,我輕輕地放在了旁邊的椅子上。我注意到彎腰遞給我茶的時候兩邊的頭發尖幾乎掃到了我的臉上,還有,就是她身上的香味,那種香味實在太熟悉了,是任何人和任何香水都無法模仿的,這種香味我只在一個人的身上聞到過,現在她是第二個,那是一種天生的體香,從肌膚的深處散發出來的。聞到這氣味,對于我,卻象觸電一般,立即墜入了記憶的陷阱中,我有些痛苦。
過了好一會,我們一直沒有說話,她也一直坐在辦公桌前看著什麼資料,我注意到她好象也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觀察著我。我意識到了什麼,急忙喝了一口茶,味道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如果是平時,別人給我泡的茶葉我是從不踫的,我知道這不禮貌,但我實在沒有喝茶的習慣。
半個小時過去了,這個房間里幾乎一點聲音都沒有,盡管有兩個大活人。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手表上秒針的走動聲,我終于忍不下去了,也許莫醫生壓根就是在捉弄我。我站了起來,對ROSE說︰“對不起,我能上去看看莫醫生的治療嗎?”我用了一個婉轉的說法。
她顯得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沒關系,請上去吧。”
我輕輕地踩著樓梯上了樓,盡量不弄出聲響。我在樓上的那扇門邊停了下來,仔細地听著房間里面的動靜,好象有人在說話,但听不清。我思量了片刻,沒有敲門,而是直接推開了門,我以為還是會象上次一樣一片黑暗,但這次不是,充足的光線透過窗戶照射進來,房間里一覽無余。莫醫生還是坐在大轉椅上,撇著嘴,象個帝王一樣看著地上的三個人。
地上的三個人很奇怪,一個六十歲上下的老頭,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還有一個年紀與我相仿的小伙子。他們都盤著腿坐在蒲團上,雙眼緊閉,就象是在廟里拜佛,或是和尚打坐。
那小伙子正閉著眼楮說話︰“馬路上的煤氣燈亮了起來,一些印度巡捕在巡邏,我坐上了一輛黃包車,輕快地穿過霞飛路,最後在一條小馬路邊停了下來,我給了車夫一個大洋,這夠他拉一天的車了。我走進一條巷子,有一棟洋房,我圍著洋房轉了一圈,現在是晚上十點,整棟房子一片黑暗,象個歐洲的中世紀的城堡,只有三樓的一扇窗戶亮出暈黃色的光線。我爬上了圍牆,我的心忐忑不安,緊緊地抓著圍牆的鐵欄。終于翻過去了,我進入了洋房後的花園,我徘徊了片刻,看到三樓的一個人影在亮著燈的窗前晃了一下。我大著膽子來到洋房的後門前,門沒有鎖,虛掩著,廳堂里一片昏黑,只有一支小小的白蠟燭發出昏暗的光線。我循著這光線,找到了樓梯,樓板的聲音嘎嘎作響,我渾身顫抖著走了上去。三樓到了,月光透過天窗照在我的臉上,我能感到自己額頭的汗珠,忽然門開了,暈黃色的燈光照射出來,我看見了她的臉。卡羅琳,我的卡羅琳,我握緊了她的手,就象握住了整個世界。她有力的手把我拽進了房間,我可以感覺到她的饑渴難耐,她重重地關上了門——今晚是我們的。”
他突然停止了敘述,眉頭緊緊地攪在了一起,他已經說不下去了。我驚奇地看著他,然後又看了看莫醫生。莫醫生對我笑了笑,說︰“別害怕,他在回憶,回憶1934年他的一場經歷。”
“1934年?他的年齡和我差不多,1934年我爺爺還是個少年呢。”我難以置信。
“我理解你的反應。你難道沒有覺得他剛才敘述的那棟洋房究竟在哪里嗎?就是這里啊,就是現在我們所在的房子。半年前,他路過這棟房子,他突然感到非常眼熟,雖然他此前從沒來過這兒,于是,他開始慢慢地回憶了起來,他覺得他來過,是在1934年來的,來和一個叫卡羅琳的法國女人偷情。”
“他有精神病嗎?”
“不,他回憶起的是他的前世。他的前世是30年代上海的一個青年。起初我也不相信他的話,但後來我問過當年在這里做過佣人的幾位尚健在的老人,這棟樓在三十年代的確住過一個叫卡羅琳的法國女人,她的丈夫長期在中國的內地經商,于是在這棟樓里,留下了許多風流韻事。而他,是不可能事先知道這些的,所以,我相信他對前世的回憶是準確的。”
“這也是治療?”
“那當然。好了,下一個。”莫醫生儼然在發號施令。
那個老人開始說話了,還是閉著眼楮︰“夜很深了,送葬的隊伍終于來了,一百多個漢子抬著一具碩大無比的棺槨,棺上涂著五彩的漆畫,美得驚人。我的眼前是一座山丘,非常規則的四面三角體,這就是秦始皇帝的陵墓。在直通陵墓的大道兩邊,分立著數十個巨大的銅鑄的武士,在黑暗中,一束束火炬點亮了原野。我的眼楮逐漸適應了這里的光線,直到地宮的大門突然開啟。我們跟隨著偉大的始皇帝的棺槨走下台階,陰森的黑暗籠罩著我們,我們明白我們已經走入了地下,甬道似乎長得無邊無際,只有我們沉重的腳步聲和甲冑的金屬摩擦聲。我們似乎在冥界的長路上跋涉,突然一扇大門打開了,我們走進那扇門,我感到無數金色的光芒刺進了我的眼楮,我抬起頭,擦了擦眼楮,終于看清楚了,我們的頭上似乎還有另一片天空,光芒如同白晝,腳下有著另一片大海,用水銀做的大海。偉大的地宮,我明白我們進入了偉大的秦始皇帝的地宮。地宮里有無數陶俑,成千上萬,宛如一支大軍,我們小心地穿過它們和遍地黃金的寶藏,在地宮的中心,我們安放好了棺槨。我們向始皇帝行了最後的跪拜禮。永別了,皇帝。最後,我們留戀地看了地宮最後一眼,人生一世,夫復何求?我們離開了地宮,關上那扇門,通過長長的地下甬道,向地面走去。等我們即將回到地面的時候,最後那扇大門卻緊閉著,怎麼回事?我們用力地敲打著門,呼喊著,但沒人理我們。他們拋棄了我們,我終于知道了,我們自己也是殉葬品。在黑暗中,我平靜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夠了。”莫醫生打斷了他的話,“你說的很好,你的治療效果很顯著。我需要的是細節,你做到了,非常好。”
“他的前世居然是為秦始皇陪葬的士兵,真太不可思議了。”我插了一句,其實我心里覺得這非常荒唐,這老頭的想象力過于豐富了,可能有妄想癥。
“不可思議的還在後頭。女士,現在該你了。”莫醫生的嘴角露出了一種曖昧的笑意。
“我不想說。”那女人的回答讓我吃驚,但我心底又暗暗高興,莫醫生這回總算踫壁了。
“我知道,你的回憶會讓你十分痛苦,我非常理解你,但沒關系,說出來,你就會減輕你的痛苦,而且我相信這位年輕人一定會為你保密的。”
他是在說我嗎?
“那是一場惡夢,盡管我希望這只是夢,但可惜,那不是,那是我親身經歷過的,在我靈魂的另一個軀殼里。那是1937年的12月,我在南京。那個冬天,我們一家都沒來得及逃走,滿城的潰兵,擠滿了各條道路,我們走不了,只能躲在家里,听著隆隆的炮聲由遠及近地在耳邊響起。第一天的晚上,什麼也沒發生,我們在恐懼中度過了一夜,第二天我悄悄地打開了窗戶,發現街道上到處都是尸體,中國士兵的尸體,三三兩兩的日本兵端著刺刀扎入那些還有一口氣的中國士兵的胸膛。還有一排排地中國俘虜被他們綁起來,向長江邊的方向押去。我膽戰心驚地關上了窗戶,我們一家人不知該怎麼辦好,突然房門被人一腳踹開了,一群日本兵沖了進來,他們端著槍命令我們交出錢財,我們交出了家里所有的現金和首飾,最後,他們還是開槍了,先是我哥哥,他的頭部中彈,我的媽媽和爸爸,身上中了幾十顆子彈,最後是我弟弟。他們命令弟弟跪下來,然後一個人抽出了長長的軍刀,砍下了——我弟弟的頭。血,全是都血,噴了我一臉,他——對不起,我說不下去了。”女人萬分痛苦地說著。
“說下去!”莫醫生再次使用了命令式的口吻。我覺得他很殘忍,他似乎是非常喜歡听這種可怕的事情。
“是。”她在莫醫生的命令下終于服從了,“然後,他們把我摁在了地上,撕爛了我所有的衣服,他們的手上全是血,在我的身上亂摸,然後——”忽然她的雙手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身體,好象真的有人在撕她的衣服,剛才平靜的語氣也消失了,而是大聲地叫起來︰“放手!畜牲,我求你們了,不要——”
我注意到她的臉上已經流下了兩行眼淚,我不敢相信她是在說謊。我又偷偷地觀察了莫醫生,他的眼楮里卻放射出興奮的目光,好象這反而刺激了他的什麼感官。
她突然睜開了眼楮,淚流滿面地退後了幾步,接著,打開門就走出去了,門外傳來她急促的下樓聲。
“你知道嗎?”莫醫生靠近了我說,“那些日本人是輪流的。”
“無聊。你不該強迫她回憶那些痛苦的經歷。”
“每個人都應該直面痛苦。”他居然還振振有詞。然後他又對地上的一老一少說︰“好了,今天的治療到此為止,你們都很棒,下一個療程準時來報道。”
一老一少睜開了眼楮,走了出去。
“好了,下一個是你了。”現在房間里只剩下我和莫醫生兩個了。
“我?”
“來吧,坐在地上,干淨的,閉上眼楮。”
“不,我不相信這個。”
“你必須相信,坐下。”他又一次用了命令式的口吻,我發覺他的聲音似乎有種魔力,也許是他善于虛張聲勢,我竟真地坐在了地上。他繼續說︰“閉上眼楮,好的,放松些,放松,再放松——”
他居然一口氣說了幾十個“放松”,我也記不清他說了多久,總覺得自己的確放松了下來,好象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存在了,思維變成一種獨立的東西,最後,我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他的一句話︰“你已經不再是你了。”
我不再是我了?
瞬間,我好象墜入了墳墓中——
過了不知多久,我睜開了眼楮,莫醫生還是坐在我面前,我逐漸清醒過來,看了看,還好,剛剛只過去了半個小時。
“你知道剛才你告訴了我什麼?”
“剛才我什麼都不知道。難道剛才我說我是皇帝投胎你也信。”
“沒錯,你對前世的回憶就是帝王的生活。”
“放屁。”這句話我說的非常輕。
“沒有錯,是你自己親口說的。”
“那請你告訴我,我的前世是哪個皇帝,秦始皇還是漢武帝?”我真有些氣憤了。
“信不信由你。”
“你到底是醫生還是巫師?”我有一種揍他的沖動。
“在上古時期,最早的醫生就是巫師。”他的回答居然還引經據典,不過我也同意他的這句話,但問題是現在已經是21世紀了,他是個騙術高明的騙子,盡管我難以懷疑前面那個女人回憶的真實性,太象真的了。
“對不起,我走了,今後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我走出了房間,重重地關上了門。
走到樓下,ROSE對我微笑著︰“你好,治療得怎麼樣?”
我原本想說“糟糕透了。”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只是含混不清地說︰“還好。”
我走到了門口,身後傳來ROSE的聲音︰“下次請再來。”
我回過頭來,向她點了點頭,然後跨出了診所的大門。又一次呼吸到了新鮮空氣,我回頭看看這棟三層樓的房子,我突然有些害怕。剛走出幾步,我見到一個女人的身影從我眼前掠過,有些眼熟,我又加快了幾步,雖然只看到背影,但那女人側了幾次頭,我看清她是誰了——黃韻。
她怎麼會在這里,看得出她剛從診所里出來,正向馬路的方向走去。我先放下了疑惑,走上去叫住了她。
“黃韻。”
“怎麼是你?”她顯得很吃驚,立刻又恢復了平靜,“這麼巧,世界真的越來越小了。”
“我是來治療的。”
“哦,我忘了,原來是我介紹你來這里的。”
“你怎麼也在這里?”
“最近我的心情不太好。”她猶豫了片刻,有些遮遮掩掩。這算是回答嗎?她在轉移話題︰“對了,莫醫生對你的治療怎麼樣?”
“我對他非常失望。”然後我輕輕地說,“他有些裝神弄鬼,別對他說是我講的。”
她笑了笑,臉色紅潤了許多,我這才注意到她與上次在咖啡館里見面的時候相比少了幾分憔悴,多了幾分姿色。我想起了什麼,繼續說︰“上個星期陸白的追悼會上好象沒看見你。”
她沉默了一會兒,淡淡地說︰“因為我太累了。”
“也許是的。”我低下了頭。
“你有女朋友嗎?”她突然問了我這個問題。
“沒有,從來沒有過,有什麼事嗎?”我很奇怪。
“哦,我知道了,沒什麼,那好,再見。”她理了理頭發,披散的頭發蓬松柔軟,在陽光下發出誘人的光澤,然後挎著包輕盈地向前走去。
這個奇怪的女人。
我的心里忽然蕩起了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