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恐惧交易
第十四章 恐懼交易
作者:蔡骏
作者:蔡駿
二月二十二日
车过长江了,远处一片白茫茫的,全是灰色的水和灰色的天空,看不到陆地。风很大,我能看见车窗外的船员被吹得东倒西歪。我坐在车窗边的位置上,盯着窗外波涛汹涌的长江口。这是一辆开往苏北的长途汽车,车子正固定在汽车轮渡上过长江。
我的身边是叶萧,他依旧是一副忧郁的神情。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你不应该不听我的劝告去上古墓幽魂,我不想失去你,你知道最近已经有多少人出事了吗?”
“我绝不后悔。”
“别说了,你以为是我要来帮你的吗?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我决心退出了,不想再管这件事了,去他的古墓幽魂,和我没有关系了。”他上了些火气,声音很大,引来了车厢里许多人的注意。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一起来?”
“因为你妈妈,前几天我见到你妈妈了,她说你最近一直没有回过去,她和你爸爸都很担心你,他们好象已经看出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了。你妈妈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照顾好你,你爹妈就你一个儿子,他们不能失去你,你知道吗?你就算不为你自己,也要为你父母想想,我从小在你家长大,你妈妈对我就象对自己的儿子一样,我不能不答应她。所以,我必须跟着你来。”
我沉默了半晌,然后,我把香香的事情全都一股脑儿地说给叶萧听了,我说了很久,全部的细枝末节都说了,包括那晚在香香家里发生的事。轮渡上了岸,汽车继续在苏北的平原上疾驶,又过了几个小时,我们终于抵达了当年香香出事的那个县城里。
到了这个小县城,我发现这里已经变化了许多,但大致的模样还没变,又让我触景生情了一番。如果十八岁那年,我和香香能够安分守己地呆在家里,熬过那个酷暑,一切的错误就都不会发生了。
我和叶萧直奔当地的殡仪馆。
我一直觉得,殡仪馆对于人生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医院的产房是人们的来到这个世界之处,而火葬厂的火化炉则是人们离开这个世界之处。我们走进殡仪馆,被一片萧条的气氛笼罩着,这里地方不大,我很快见到了香香开追悼会时候的那个小厅,当时,我以为这是最后一面了,我哭得很厉害,从来没有那样哭过。
我们找到了这里的负责人,还是老样子,叶萧出示了工作证,说明了我们的来由。于是,我们查阅了香香火化的那天这里的工作值班记录,记录上登记着那天工作的火化工的名字叫齐红李。
“这名字挺怪的,我们现在可以找到他吗?”我忙着问。
这个负责人回答:“齐红李这个人一年前突然双目失明,回家了,不过我可以把他现在的住址告诉你。”
我接过他抄给我的地址,然后就要走,叶萧却拉住了我:“慢点。”然后,他对那负责人说:“对不起,我能看一看你们这里有关齐红李的人事档案吗?”
“可以,不过他眼睛都瞎了,不可能犯罪啊。”
“没说他犯法,只是调查一下。”
我们在殡仪馆的人事档案里找到齐红李的名字——性别:男。出生年月:1950年1月15日。籍贯:浙江湖州。婚姻状况:未婚。
而在简历里,只填写着:1972年起在本县殡仪馆火化房工作至今。
“怎么工作前的简历全是空白的呢?这不符合规定啊。”叶萧问。
“这个嘛,我就不清楚了。我听这里的老职工讲,齐红李这个人,是文革时候来到我们这里的,当时的社会上的形势很乱,这里有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流浪汉,他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他和别人不同的是,他讲的是上海口音,他是唯一来自上海的流浪汉。因为这个,当时的老馆长可怜他,同意他在这里做临时工,做最脏最累的火化工的工作。后来,时间长了,他工作非常认真卖力,从来不出错,于是就给他转成正式工了。”
“他是流浪汉,当了正式工后,那么户口怎么办?”
“文革的时候,一切都很乱,后来,他就自己报了一个户口,那时候的派出所天天搞阶级斗争,谁还管这种小事啊,就真的给他报上了,算是我们这里的人了。”
“真奇怪,他为什么一直不回上海,而要留在这里呢?”我不解地问。
“是啊,他这个人一直都很怪,很少说话,在这里几乎没什么朋友,也一直没有结婚,有人怀疑他是文革的时候犯了案逃到这里来避风头的,但是也没什么证据,而且他虽然性格很怪,但应该还算是一个好人,平时工作一直很认真,没做过什么坏事。一年前,他突然双目失明了,检查不出什么原因,也许他真做过什么坏事,遭了报应了。”
“谢谢了。”
叶萧和我离开了殡仪馆,按着那个负责人给我们的齐红李的地址找到了那里。
这是在小县城的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的一栋小平房。低矮,潮湿,阴暗,我们钻进那房子立刻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
那个人就在我们面前,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中等个子,毫无特点的脸,眼睛睁得很大,却一点神采都没有,直盯着正前方,果然是个瞎子。
“你是齐红李?”
“两个年轻人,你们找我干什么?”
他居然知道听出了两个年轻人,叶萧说话的声音能够被听出倒也不足为奇,可是我还没说过话呢。我仔细地观察了他片刻,然后轻轻地说:“四年前,你做过一件事。”
“什么事?我做的唯一的事就是烧尸体。”
“你火化过一个女孩,然后,你使她重新回到了她父母身边,我就是为了那件事来的。”
“我听不懂。”
他的口风可真紧,我决定吹个牛皮,冒一回险,我突然大声地说:“我是那女孩的哥哥!你不要再隐瞒了。难道你一定要见到她才肯说实话吗?”我看了看叶萧,他偷偷地对我翘了翘大拇指。
“你真是她哥哥?”
“当然了,同一父母生的亲兄妹。”
“你说谎。你的声音告诉我,你在说谎,相信一个瞎子的听力吧。”
我吃了一惊,后退了一步,还想硬撑,却说不出话了。叶萧给我做了一个手势,然后他靠近了齐红李,用上海话说:“72年以前,侬在啥地方?”
齐红李显然吃了一惊,神色有了些变化,然后他吞吞吐吐地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装了,明明是上海人,文革结束以后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要私自在这里报户口,为什么在简历上1972以前的全是空白?”叶萧的说话具有一种咄咄逼人之势。
“你到底是谁?”
“你用不着管我是谁,问题在于你究竟是谁?齐红李?这名字可太怪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你知道了多少?”他的回答有些忙乱了。
“那取决于你了,告诉你,这件事不是我们几个人的事,而关系到许许多多的人,我想,你不是那种搞阴谋的人吧。”叶萧看了看他,然后点了点头,接着说,“相信我们,我们不是来给你找麻烦的,我们是为了真相,因为这真相事关重大。”
齐红李不回答,他那无神的眼睛眨了几下,最后轻声地说:“告诉我,已经死了多少人了?”
这是突破口,叶萧立刻回答:“许多,至少已有几十人了,过几天,也许会更多,我们在和时间赛跑,能挽救多少人就是多少。说吧。”
“到了现在,我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了,我的眼睛全瞎了,用不着担心见到那些可怕的事情了。我的真名叫李红旗,齐红李倒过来读就是李红旗。1966年,我是南湖中学的毕业生,参加了红卫兵,我们那里有一栋黑色的房子,我们占领了那个单位。”
“你就是那个失踪的人?”我打断了他的话,我又看了看叶萧,他对我摇了摇头,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
“你们居然知道?”
“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你别管我们知道不知道,你照实全说就是了。”叶萧说。
“当时,我们为了‘闹革命’,下到了地下室里,我们发现里面躺着一个赤声裸体的女尸,我们很害怕,写了些标语就离开了,第二天,我们发现我们中的一个自杀了,于是其中另一个人张红军就告诉我们,他们昨晚上去摸过那个女人了。没想到,第二天凌晨,张红军就自杀了,我们觉得非常奇怪,于是,就又下到了地下室里,想探明个究竟。在地下室里,我们再一次面对那个女人,已经没有了害怕的感觉,虽然已经死了两个人,但我们实在想不出他们的死和这个女人有什么关系。那个女人非常美,有一种特别的魅力,我们从没有见过女人的身体,于是我们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她的身体和皮肤,其实也仅此而已了。那天晚上,当我们从地下室出来以后,我们中的一个,他叫穆建国,就发疯似地冲向了在南湖路上疾驶而过的一辆大卡车,司机根本来不及刹车,穆建国就被撞死了。在那晚的下半夜,回家以后,吴英雄和张南举就自杀身亡了。第二天的晚上和凌晨,辛雄和冯抗美又自杀了。在短短两夜的时间里,我们就死了五个人,我们剩下的六个人非常害怕,我们开始意识到,这一定和地下室里的女人有关。不知是谁提了一句,认定那个女人是个妖怪,给我们下了咒语,虽然当时我们红卫兵说要除四旧,自己却开始相信这种东西了,于是我们决定要把那个女人的头砍下来,就能消灭她了。我们又下到了地下室里,用一把锯木头的锯子把那个女人的头给锯了下来,现在回想起来,真的非常可怕,简直是一场恶梦。更可怕的是,那个女人留了很多血,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血。我们心里都很害怕,看到那些血,看到那个非常美丽的女人的头颅从脖颈上滚落下来,我们都有一种很恶心的想吐的感觉。我们把女人的头留在地下室里,纷纷回家去了。接着过了三天两夜,我们都平安无事,我们以为恶梦已经过去了,但是,第四天早上,我却发现,樊德、成叙安、罗康明、陈溪龙四个人已经在昨晚上短短的一夜之间全都自杀了。我害怕到了极点,我们只剩下两个人了,我和黄东海。我相信到了这天晚上,我和他也要死了,于是我们再次下到地下室里,那个女人的躯体和头都滚落在地上,惨不忍睹。我们决定,我们两个分别带着这个女人的头和躯体远走高飞,我带着她的身体,黄东海带着她的头颅。我把她的身体装进了一个大编织袋,坐上了船,离开了上海,来到了苏北。而黄东海则自己带着那个女人的头颅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从此我和他再也没有见过面了。”他喘了一口气,显得很痛苦的样子。
我和叶萧对视了一眼,他的脸上也充满了惊讶,我继续问李红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呢?还有香香。”
“我活了下来,在苏北流浪了几年,带着那个女人的身躯,后来,我来到这里,在殡仪馆里做火化工。我隐姓埋名,不敢回家,我一直把那失去了人头的女人藏在这间房子的床下,我惊讶地发现,这女人居然没有腐烂,身体还象我刚看到她的时候一样,完好如初,简直是个奇迹。我渐渐地感觉到,这女人非同寻常,三十年来,我的身边总是发生种种奇怪的事情,我经常梦到一个地下的环境,长长的地道,通到一个黑暗的大房间里,在中间,有两口巨大的棺材,第一口棺材里是一具骷髅,第二口棺材里就是那个女人。每当我睡上这张床,我就能通过心灵体会到有人在对我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反反复复地说着四个字:还我头来。我明白,是她,她有强烈的愿望,要得到自己的失去的头颅。当几年前的一天,我在殡仪馆里见到了那个被淹死的女孩,她很漂亮,身上有一股香味,非常完美,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有些邪恶,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念头是可以成功的。于是,我告诉了那个女孩的父母,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然后,在火化的那天,我自己一个人在火化工作间,我用锯子,锯下了那个女孩的头。然后把女孩的身体火化了,接着我偷偷地把女孩的头带回了家,安放在了那个女人的身体上,我觉得她的身体和那个刚死去的女孩的头还挺配的,至少两个人的年纪差不多。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后发现,她已经不见了,无论是那个失去头颅的女人,还是那颗女孩的人头都消失地无影无踪。我想,我应该是成功了,我给了她一颗完整的人头,也许,她得到了头颅之后,就会从我身边消失,不再发生那些可怕的事情了。”
说真的,听完了这些,我有一种想吐出来的感觉,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幅香香的人头从她的身体上被锯下来的景象,若不是叶萧死死地拉着我,我真想揍这家伙一顿。
李红旗继续说:“但是,我错了,去年的一天,她回来了,那个被淹死了的女孩的脸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还是一股香味,没错,就是她,而她的个头,她的身材,完全就是那个神秘的女人的身体。她复活了,真的复活了,用另一个女孩的人头复活了。我很害怕,她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然后就离开了这里,当天晚上,我的眼睛就失明了,什么都看不见,医院里也检查不出原因。我自食其果了,我又想到了当年死去的那些红卫兵,我们那时候还是孩子,现在,她重新回到了人世,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不敢想象了。”
“没有了吗?”
“是的,我全告诉你们了,我知道,我有罪。”
“你是有罪。你把香香——”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叶萧拉住了我,“够了,他已经受到惩罚了。我们走吧。”
我松开了手,离开了这间狭小的房间,出门前我特意回头看了看他的那张床,那个失去头颅女人,一定也就是同治皇后阿鲁特氏,曾在这张床下躺了许多年。而李红旗,则闭上了他那失明的双眼,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夜幕即将降临,我们搭上了最后一班回上海的长途汽车。
长江口上的晚霞壮观无比,但我的心中,却充满了——她。
因为恐惧。
二月二十二日
車過長江了,遠處一片白茫茫的,全是灰色的水和灰色的天空,看不到陸地。風很大,我能看見車窗外的船員被吹得東倒西歪。我坐在車窗邊的位置上,盯著窗外波濤洶涌的長江口。這是一輛開往蘇北的長途汽車,車子正固定在汽車輪渡上過長江。
我的身邊是葉蕭,他依舊是一副憂郁的神情。他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你不應該不听我的勸告去上古墓幽魂,我不想失去你,你知道最近已經有多少人出事了嗎?”
“我絕不後悔。”
“別說了,你以為是我要來幫你的嗎?我已經對你說過了,我決心退出了,不想再管這件事了,去他的古墓幽魂,和我沒有關系了。”他上了些火氣,聲音很大,引來了車廂里許多人的注意。
“那你為什麼還要和我一起來?”
“因為你媽媽,前幾天我見到你媽媽了,她說你最近一直沒有回過去,她和你爸爸都很擔心你,他們好象已經看出一些不對勁的地方了。你媽媽對我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我照顧好你,你爹媽就你一個兒子,他們不能失去你,你知道嗎?你就算不為你自己,也要為你父母想想,我從小在你家長大,你媽媽對我就象對自己的兒子一樣,我不能不答應她。所以,我必須跟著你來。”
我沉默了半晌,然後,我把香香的事情全都一股腦兒地說給葉蕭听了,我說了很久,全部的細枝末節都說了,包括那晚在香香家里發生的事。輪渡上了岸,汽車繼續在蘇北的平原上疾駛,又過了幾個小時,我們終于抵達了當年香香出事的那個縣城里。
到了這個小縣城,我發現這里已經變化了許多,但大致的模樣還沒變,又讓我觸景生情了一番。如果十八歲那年,我和香香能夠安分守己地呆在家里,熬過那個酷暑,一切的錯誤就都不會發生了。
我和葉蕭直奔當地的殯儀館。
我一直覺得,殯儀館對于人生來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地方,醫院的產房是人們的來到這個世界之處,而火葬廠的火化爐則是人們離開這個世界之處。我們走進殯儀館,被一片蕭條的氣氛籠罩著,這里地方不大,我很快見到了香香開追悼會時候的那個小廳,當時,我以為這是最後一面了,我哭得很厲害,從來沒有那樣哭過。
我們找到了這里的負責人,還是老樣子,葉蕭出示了工作證,說明了我們的來由。于是,我們查閱了香香火化的那天這里的工作值班記錄,記錄上登記著那天工作的火化工的名字叫齊紅李。
“這名字挺怪的,我們現在可以找到他嗎?”我忙著問。
這個負責人回答︰“齊紅李這個人一年前突然雙目失明,回家了,不過我可以把他現在的住址告訴你。”
我接過他抄給我的地址,然後就要走,葉蕭卻拉住了我︰“慢點。”然後,他對那負責人說︰“對不起,我能看一看你們這里有關齊紅李的人事檔案嗎?”
“可以,不過他眼楮都瞎了,不可能犯罪啊。”
“沒說他犯法,只是調查一下。”
我們在殯儀館的人事檔案里找到齊紅李的名字——性別︰男。出生年月︰1950年1月15日。籍貫︰浙江湖州。婚姻狀況︰未婚。
而在簡歷里,只填寫著︰1972年起在本縣殯儀館火化房工作至今。
“怎麼工作前的簡歷全是空白的呢?這不符合規定啊。”葉蕭問。
“這個嘛,我就不清楚了。我听這里的老職工講,齊紅李這個人,是文革時候來到我們這里的,當時的社會上的形勢很亂,這里有許多來自全國各地的流浪漢,他也是其中之一,不過他和別人不同的是,他講的是上海口音,他是唯一來自上海的流浪漢。因為這個,當時的老館長可憐他,同意他在這里做臨時工,做最髒最累的火化工的工作。後來,時間長了,他工作非常認真賣力,從來不出錯,于是就給他轉成正式工了。”
“他是流浪漢,當了正式工後,那麼戶口怎麼辦?”
“文革的時候,一切都很亂,後來,他就自己報了一個戶口,那時候的派出所天天搞階級斗爭,誰還管這種小事啊,就真的給他報上了,算是我們這里的人了。”
“真奇怪,他為什麼一直不回上海,而要留在這里呢?”我不解地問。
“是啊,他這個人一直都很怪,很少說話,在這里幾乎沒什麼朋友,也一直沒有結婚,有人懷疑他是文革的時候犯了案逃到這里來避風頭的,但是也沒什麼證據,而且他雖然性格很怪,但應該還算是一個好人,平時工作一直很認真,沒做過什麼壞事。一年前,他突然雙目失明了,檢查不出什麼原因,也許他真做過什麼壞事,遭了報應了。”
“謝謝了。”
葉蕭和我離開了殯儀館,按著那個負責人給我們的齊紅李的地址找到了那里。
這是在小縣城的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里的一棟小平房。低矮,潮濕,陰暗,我們鑽進那房子立刻聞到了一股難聞的味道。
那個人就在我們面前,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中等個子,毫無特點的臉,眼楮睜得很大,卻一點神采都沒有,直盯著正前方,果然是個瞎子。
“你是齊紅李?”
“兩個年輕人,你們找我干什麼?”
他居然知道听出了兩個年輕人,葉蕭說話的聲音能夠被听出倒也不足為奇,可是我還沒說過話呢。我仔細地觀察了他片刻,然後輕輕地說︰“四年前,你做過一件事。”
“什麼事?我做的唯一的事就是燒尸體。”
“你火化過一個女孩,然後,你使她重新回到了她父母身邊,我就是為了那件事來的。”
“我听不懂。”
他的口風可真緊,我決定吹個牛皮,冒一回險,我突然大聲地說︰“我是那女孩的哥哥!你不要再隱瞞了。難道你一定要見到她才肯說實話嗎?”我看了看葉蕭,他偷偷地對我翹了翹大拇指。
“你真是她哥哥?”
“當然了,同一父母生的親兄妹。”
“你說謊。你的聲音告訴我,你在說謊,相信一個瞎子的听力吧。”
我吃了一驚,後退了一步,還想硬撐,卻說不出話了。葉蕭給我做了一個手勢,然後他靠近了齊紅李,用上海話說︰“72年以前,儂在啥地方?”
齊紅李顯然吃了一驚,神色有了些變化,然後他吞吞吐吐地說︰“你說什麼?我听不懂。”
“別裝了,明明是上海人,文革結束以後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要私自在這里報戶口,為什麼在簡歷上1972以前的全是空白?”葉蕭的說話具有一種咄咄逼人之勢。
“你到底是誰?”
“你用不著管我是誰,問題在于你究竟是誰?齊紅李?這名字可太怪了,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你知道了多少?”他的回答有些忙亂了。
“那取決于你了,告訴你,這件事不是我們幾個人的事,而關系到許許多多的人,我想,你不是那種搞陰謀的人吧。”葉蕭看了看他,然後點了點頭,接著說,“相信我們,我們不是來給你找麻煩的,我們是為了真相,因為這真相事關重大。”
齊紅李不回答,他那無神的眼楮眨了幾下,最後輕聲地說︰“告訴我,已經死了多少人了?”
這是突破口,葉蕭立刻回答︰“許多,至少已有幾十人了,過幾天,也許會更多,我們在和時間賽跑,能挽救多少人就是多少。說吧。”
“到了現在,我已經沒有必要隱瞞了,我的眼楮全瞎了,用不著擔心見到那些可怕的事情了。我的真名叫李紅旗,齊紅李倒過來讀就是李紅旗。1966年,我是南湖中學的畢業生,參加了紅衛兵,我們那里有一棟黑色的房子,我們佔領了那個單位。”
“你就是那個失蹤的人?”我打斷了他的話,我又看了看葉蕭,他對我搖了搖頭,做了一個禁聲的動作。
“你們居然知道?”
“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你別管我們知道不知道,你照實全說就是了。”葉蕭說。
“當時,我們為了‘鬧革命’,下到了地下室里,我們發現里面躺著一個赤聲裸體的女尸,我們很害怕,寫了些標語就離開了,第二天,我們發現我們中的一個自殺了,于是其中另一個人張紅軍就告訴我們,他們昨晚上去摸過那個女人了。沒想到,第二天凌晨,張紅軍就自殺了,我們覺得非常奇怪,于是,就又下到了地下室里,想探明個究竟。在地下室里,我們再一次面對那個女人,已經沒有了害怕的感覺,雖然已經死了兩個人,但我們實在想不出他們的死和這個女人有什麼關系。那個女人非常美,有一種特別的魅力,我們從沒有見過女人的身體,于是我們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她的身體和皮膚,其實也僅此而已了。那天晚上,當我們從地下室出來以後,我們中的一個,他叫穆建國,就發瘋似地沖向了在南湖路上疾駛而過的一輛大卡車,司機根本來不及剎車,穆建國就被撞死了。在那晚的下半夜,回家以後,吳英雄和張南舉就自殺身亡了。第二天的晚上和凌晨,辛雄和馮抗美又自殺了。在短短兩夜的時間里,我們就死了五個人,我們剩下的六個人非常害怕,我們開始意識到,這一定和地下室里的女人有關。不知是誰提了一句,認定那個女人是個妖怪,給我們下了咒語,雖然當時我們紅衛兵說要除四舊,自己卻開始相信這種東西了,于是我們決定要把那個女人的頭砍下來,就能消滅她了。我們又下到了地下室里,用一把鋸木頭的鋸子把那個女人的頭給鋸了下來,現在回想起來,真的非常可怕,簡直是一場惡夢。更可怕的是,那個女人留了很多血,我們每個人的身上都沾滿了血。我們心里都很害怕,看到那些血,看到那個非常美麗的女人的頭顱從脖頸上滾落下來,我們都有一種很惡心的想吐的感覺。我們把女人的頭留在地下室里,紛紛回家去了。接著過了三天兩夜,我們都平安無事,我們以為惡夢已經過去了,但是,第四天早上,我卻發現,樊德、成敘安、羅康明、陳溪龍四個人已經在昨晚上短短的一夜之間全都自殺了。我害怕到了極點,我們只剩下兩個人了,我和黃東海。我相信到了這天晚上,我和他也要死了,于是我們再次下到地下室里,那個女人的軀體和頭都滾落在地上,慘不忍睹。我們決定,我們兩個分別帶著這個女人的頭和軀體遠走高飛,我帶著她的身體,黃東海帶著她的頭顱。我把她的身體裝進了一個大編織袋,坐上了船,離開了上海,來到了蘇北。而黃東海則自己帶著那個女人的頭顱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從此我和他再也沒有見過面了。”他喘了一口氣,顯得很痛苦的樣子。
我和葉蕭對視了一眼,他的臉上也充滿了驚訝,我繼續問李紅旗︰“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呢?還有香香。”
“我活了下來,在蘇北流浪了幾年,帶著那個女人的身軀,後來,我來到這里,在殯儀館里做火化工。我隱姓埋名,不敢回家,我一直把那失去了人頭的女人藏在這間房子的床下,我驚訝地發現,這女人居然沒有腐爛,身體還象我剛看到她的時候一樣,完好如初,簡直是個奇跡。我漸漸地感覺到,這女人非同尋常,三十年來,我的身邊總是發生種種奇怪的事情,我經常夢到一個地下的環境,長長的地道,通到一個黑暗的大房間里,在中間,有兩口巨大的棺材,第一口棺材里是一具骷髏,第二口棺材里就是那個女人。每當我睡上這張床,我就能通過心靈體會到有人在對我說話,一個女人的聲音,反反復復地說著四個字︰還我頭來。我明白,是她,她有強烈的願望,要得到自己的失去的頭顱。當幾年前的一天,我在殯儀館里見到了那個被淹死的女孩,她很漂亮,身上有一股香味,非常完美,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這個念頭有些邪惡,但是,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念頭是可以成功的。于是,我告訴了那個女孩的父母,讓他們做好心理準備,然後,在火化的那天,我自己一個人在火化工作間,我用鋸子,鋸下了那個女孩的頭。然後把女孩的身體火化了,接著我偷偷地把女孩的頭帶回了家,安放在了那個女人的身體上,我覺得她的身體和那個剛死去的女孩的頭還挺配的,至少兩個人的年紀差不多。第二天早上,我醒來後發現,她已經不見了,無論是那個失去頭顱的女人,還是那顆女孩的人頭都消失地無影無蹤。我想,我應該是成功了,我給了她一顆完整的人頭,也許,她得到了頭顱之後,就會從我身邊消失,不再發生那些可怕的事情了。”
說真的,听完了這些,我有一種想吐出來的感覺,我的腦子里浮現出了一幅香香的人頭從她的身體上被鋸下來的景象,若不是葉蕭死死地拉著我,我真想揍這家伙一頓。
李紅旗繼續說︰“但是,我錯了,去年的一天,她回來了,那個被淹死了的女孩的臉出現在了我的面前,還是一股香味,沒錯,就是她,而她的個頭,她的身材,完全就是那個神秘的女人的身體。她復活了,真的復活了,用另一個女孩的人頭復活了。我很害怕,她看著我,一句話都不說,然後就離開了這里,當天晚上,我的眼楮就失明了,什麼都看不見,醫院里也檢查不出原因。我自食其果了,我又想到了當年死去的那些紅衛兵,我們那時候還是孩子,現在,她重新回到了人世,又會發生什麼事呢?我不敢想象了。”
“沒有了嗎?”
“是的,我全告訴你們了,我知道,我有罪。”
“你是有罪。你把香香——”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葉蕭拉住了我,“夠了,他已經受到懲罰了。我們走吧。”
我松開了手,離開了這間狹小的房間,出門前我特意回頭看了看他的那張床,那個失去頭顱女人,一定也就是同治皇後阿魯特氏,曾在這張床下躺了許多年。而李紅旗,則閉上了他那失明的雙眼,把頭埋進了自己的膝蓋里。
夜幕即將降臨,我們搭上了最後一班回上海的長途汽車。
長江口上的晚霞壯觀無比,但我的心中,卻充滿了——她。
因為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