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日
早上醒来,我的眼皮还是很重,我一夜没睡好,却不敢继续睡下去,因为我怕做恶梦,我的经验告诉我,清晨是最容易做梦的。
我起来了,我的窗玻璃上结了许多水气,昨晚很冷,也很潮湿,这些水气就象霜花一样,覆盖在玻璃上,小时候我常爱在结满水气的玻璃上写字画画。但现在,我看到在窗户玻璃的水气中,有着非常醒目的几个大字——“还我头来。”
是谁写的?我靠近了看,我肯定这是在室内写的,也许是她在昨晚写的。但是,她究竟是谁呢?真的是香香吗?我产生了怀疑。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心情平静了一些,开始回忆昨晚所看到的一切。
我仔细地想了想昨晚所发生的几件奇怪的事,也学着叶萧的样子开始归纳
推理:第一,昨晚我房间里所有的灯怎么会突然灭掉,又突然恢复,我再把这些灯包括电路检查了一遍,没问题,总电源也对,我的电脑没有装UPS,如果停电,肯定不会亮的,而昨晚只有电脑是发出灰色的光线的。我出门问了问隔壁一户人家,他们说昨晚上打麻将打了整个通宵,绝对没有停过电。所以,我这里肯定没问题,问题应该在古墓幽魂身上,我过去看过一些文章,讲的是利用电波信号,使家用电器出现故障,或许古墓幽魂在传输内容的时候,同时传输了一些电磁波信号,通过我的电话线进入我家的电路系统,从而使房间里的电灯灭掉,也许这是唯一的可能性了。
第二:怎么香香会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里,又突然地消失。她绝不可能是预先打开了我的门,进到我房间里躲着,然后突然出现再突然离开,尤其是她离开的时候,就这么一瞬,显然不可能。我注意到昨晚我并没有碰过她,也许这一点很关键。她先是站在我的背后,然后又往前走了一步,而我开始是在电脑前,后来再站起来,也就是说她始终都面对着电脑。当时在灯全灭了的情况下,可以说,亮着灰色光线的电脑屏幕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没有电脑的光,我就看不到她,我借助电脑屏幕灰色的光才看到她的,那么,也许我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影像。虽然就和我面对面,但是,我知道通过光源的折射和其他许多途径,再加上电脑屏幕的光源本身可能就是一个类似于电影院里电影放映机一样的装置,对,电影院里也是一片漆黑的,除了屏幕。那么,或许这样就可以制造出一种宛如身临其境的感觉,误以为看到的就是她本人。
第三:最后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还我头来”。这声音吗,很可能是从我音箱里发出的,那么这句话的含义是什么呢?在进入迷宫游戏以前,出现了“她在地宫里”五个字,然后我又多次见到这个字,比如在端木一云工作室的档案里我也见到了这五个字,也许这五个字就是一种暗示,给人以一种好奇心,来探究她是谁,地宫又在哪儿,吸引人们进入地宫。而我昨晚在电脑的迷宫里,确确实实进入了地宫,打开了棺材,出现了那只眼睛,就象我在被莫医生催眠以后一样的感觉。接着,就是香香的影子,香香对我说:“还我头来。”我可以肯定,这不是她的声音,至少不是我所到过的香香或者ROSE的声音。难道还有另一个女人?我想不通。“还我头来”又是什么意思?我过去读过的那些中国古典小说里,那些被砍了头的人变成鬼魂以后常说的那句话就是“还我头来”,大多都是向那些仇人报仇索命来的。我与她有仇吗?她的头不是好好的吗?或许是——我理解不了。
我又抬起头,深呼吸了一次,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起,阳光照射在玻璃上,昨晚凝结的那些水气已经都快化了,变成了一道道水流向下滑落。
“还我头来”。
玻璃上这四个字也模糊了,变成了水,象条小溪一样镶嵌在玻璃上,不过,我觉得那更象是一道道从脸颊上滑落的眼泪,阳光,剥夺了它们的生命。
也许,这四个字又是一种暗示,希望看到这四个字的人去进行某件事。“还我头来”,从句式来看应该是祈使句——请你把我的头还给我,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了。对,也许这就是她对我提出的要求,她要我为她办这件事。而那些自杀的人,一定看到过这四个字,也许冬至前夜的晚上,林树就是看到这四个字,而且,也许他也见到了香香的影子,他和我,还有香香都是同学,他一定非常惊讶,百思不得其解,于是觉得很害怕,才发MAIL给我的。而一旦,当他没有为她完成这件事的时候,或者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完成这件事,于是,他就绝望地自杀了?其他人也一样,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但愿我没有猜错。
假设我前面的猜测都是正确的,她要我把她的头还给她,这就说明她失去了自己的头,希望找回自己的头颅。我知道这十分可笑,哪有满世界寻找自己的人头的人,但我觉得这是我唯一能够理解的理由了。她怎么会失去自己的人头的呢?太离奇了,这我暂时没有功夫去管了,我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满足她的愿望,帮她找到她的头,如果我办不到的话,也许我会和那些自杀的人一样?我又产生了那种恐惧。
我办得到吗?
我摇了摇头,说实话,找到她的头,这种事,连她自己都办不到,我们凡夫俗子就更办不到了,我简直是在痴人说梦。难道我真的逃不过这一劫了?也许我会在不久以后的某个瞬间,绝望到从这楼上跳下去,就象林树一样,在公安局的记录里,又会多一个不明不白的自杀者。
我不想死。
我又想到了香香,到底是不是她,如果是,又如何解释“还我头来”,我发觉我难以自圆其说。我再次陷入了痛苦中,我意识到,香香应该是突破口,香香的确死了,在我十八岁的时候,香香就已经死了,千真万确,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一个用不着怀疑的真理。
就从香香开始。
我去找香香的父母。
过去,我们同学之间经常互相串门,还好,我现在还记得香香的家。香香家里的条件很好,房子很大,位于市中心的一栋三十层楼的建筑里。我敲开她家的门,她的父亲为我开了门,他没有认出我,其实他过去是见过我的。我说我是香香过去的同学,于是他对我很热情,给我倒了杯咖啡。
我没有喝,仔细地观察了香香的父亲,他比过去老多了,应该只有五十岁,但头发却白了许多,看上去象六十岁的样子,有着一双忧郁的眼睛,也许他一直没有从中年丧女的悲痛中恢复过来,我直接了当的说:“对不起,我这次来,是因为我见到香香了。”
他摇了摇头,淡淡地说:“你认错人了,这世界上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有许多。”
“那么那股天生的香味呢?”
他似乎颤抖了一下,声音有些变了味:“别提这些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不起,但是,今天我一定要提,因为这也许关系到许多人的生命。”
“你说什么?”
“伯父,请你仔细回忆一下,在香香出事以后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我知道你不愿意回忆那段痛苦的事,但现在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非常重要。”
“真的吗?那我想想。”他锁起了眉头,然后有些犹豫地说:“没发生过什么事,把咖啡喝完,你快回去吧。”
他好象在回避着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也许在说谎,而他似乎并不是那种善于说谎的人,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从来没有正视过我的眼睛。因为他害怕。
我决定冒险:“伯父,我几天前还和香香在一起,她什么都告诉我了,你不要再隐瞒了,请相信我,这事关重大。”
“别说了,你饶了我吧。”这个五十岁的男人在我面前低下了头,他的头发在颤抖着,我知道,他也是一个脆弱的人。
“请告诉我,也许你会拯救许多人的生命的。”
他抬起了头,两个眼睛大大地瞪着我,然后又平和了下来,缓缓地说:“这件事情,这件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曾决心永远埋藏在心里,不对任何人说的。因为即便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的。”他又停了下来。
“我相信。”我催促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那年的夏天,当我和香香的妈妈听到你们从江苏打来的电话告诉我们香香遇难的消息以后,我们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们立刻赶到了那里。当我们看到香香的遗体以后,我的精神崩溃了,香香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我们养了她十八年,她漂亮,可爱,聪明,她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可是,她就这么死了,我觉得我的生命缺少了一部分。按规定,香香要在当地的火化,我们把她送到了当地的殡仪馆里,然后住在那里的宾馆中,准备第二天的追悼会。就在追悼会的前一天晚上,有一个人来到了我们的房间里。他问我们想不想让我们的女儿回到自己身边?我说当然愿意,但这是不可能的。可是,他说他能使香香复活。我当时觉得他是神经病,但他坚持说他可以让我女儿回到我们身边,条件是必须把这件事保密,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然后,他离开了。我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我是一个大学教师,教生物的,我绝对不相信他所说的话。但是,非常奇怪,我的心里深处,却隐隐约约地希望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因为我们太爱香香了。为了香香,我们一切都会做的。追悼会上,我们与香香见了最后一面,她安静地躺在玻璃棺材里,睡着了似的,我真的希望她仅仅只是睡着了。追悼会结束以后,我和香香妈妈进入了准备火化的工作间,要送香香最后一程。令我们意外的是,这里的火化工,正是昨晚上来到我们房间里说可以让香香复活的那个人。他向我们笑了笑,然后让我们退出去,我不同意,坚持要看着香香离开我们。可是,香香的妈妈心软了,她同意了那个火化工的要求,最后,我也没有坚持,离开了火化房。一个小时以后,那个火化工捧着香香的骨灰出来了,我怀疑这是不是香香的骨灰,他说千真万确,是香香的骨灰。但同时他也保证,香香可以在三天后回到我们身边,让我们三天之内仍然留在宾馆里。回到宾馆以后,我不相信他的话,决定回家,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但是,走到长途汽车站,我又折返了回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我还是回到了宾馆,也许是因为我们太想香香了,失去了应有的理智,还存在着幻想,认为香香的死只是一个不真实的恶梦。在怀疑中,我们在宾馆里度过了三天,第三天的一个夜晚,当我们失望地准备行装回家时,突然有人敲门。我打开了门,瞬间,我惊呆了,在我的面前站着的是香香,没错,绝对是她,她身上天生的香味我立刻就闻了出来,不会有人假冒的,绝对是香香,我和她的妈妈立刻抱住了她,我们都哭了,除了香香。她似乎对自己所发生过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在池塘里游泳,然后上了岸,就直接到宾馆里来找我们了。她还穿着那天出事的时候的穿的衣服,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嚷嚷着自己饿,于是我们给她吃了许多东西,当天晚上就回上海了。我们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甚至不敢让香香和我们住在一起,以免让别人看到,我们在外面给她租了间房子,让她改名换姓,供她读大学。但是,她变化了许多,也许是由于分开住的缘故,对父母很冷淡。以往她喜欢唱歌跳舞,非常外向,但上大学以后就变得内向了,喜欢看一些不知所云的书,说一些关于生命和哲学的非常玄的话,总之和过去大不一样了,尽管外表和声音一点都没有变。大二以后,她放寒暑假就不回家了,不知在什么地方租房子住。一年前,她的妈妈生了癌症去世了,她居然没有回家见她妈妈的最后一面,等到她大学毕业以后,就和我失去联系了,我们父女再也没有见过一次面。”
“这也许是个错误。”我自言自语地说。
他叹了一口长气:“是的,刚开始的时候,我虽然无法理解,但是我觉得这是一个奇迹,我需要这个奇迹,但是,到后来,我发觉香香发生的这些变化,我就开始重新衡量当初发生的一切了,也许,让香香安静地躺在地下更好,虽然那是一个悲剧,但毕竟是已经发生了的事,要去人为地改变这个结果,是会遭到惩罚的。也许这真的是一个错误。”
“那么那个火化工呢?他什么样?”
“大约和我差不多的年纪,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说话的样子神秘兮兮。”
“你后来没有去找过他?”
“没有,原本有过去专程道谢的念头,但最后也没有去成,因为我始终想不通,那个人为什么要为我们这么做,他没有得到一分钱的好处。因为有那么多疑问,而且,我心里一直对这个人有一种恐惧的感觉,所以一直没有去找过他。”
“谢谢你,伯父,没有别的了吗?”
“没有了,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说出来,心情就好一点了,我现在,已经违反了当初和那个人说好了的约定,把这些事告诉了你。年轻人,你能不能告诉我,香香现在还好吗?”
“她——很好,一切都好,你别为她担心,也许,她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的。”我不愿把那些可怕的事告诉这个可怜的父亲。
“这样我就放心了。还有,你前面说,这些事关系到许多人的生命,是真的吗?难道香香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这我不知道。”我不愿意回答。
“不,我明白,这是一个错误,香香已经死了,死了就死了,她不应该再回来,不应该,我知道,这迟早要出事的,因为违反了自然规律,必然遭到自然规律的惩罚。”他有些哽咽了。
我不想再给他平添伤心了,我匆匆地告辞了。
我要找到那个火化工。
二月二十一日
早上醒來,我的眼皮還是很重,我一夜沒睡好,卻不敢繼續睡下去,因為我怕做惡夢,我的經驗告訴我,清晨是最容易做夢的。
我起來了,我的窗玻璃上結了許多水氣,昨晚很冷,也很潮濕,這些水氣就象霜花一樣,覆蓋在玻璃上,小時候我常愛在結滿水氣的玻璃上寫字畫畫。但現在,我看到在窗戶玻璃的水氣中,有著非常醒目的幾個大字——“還我頭來。”
是誰寫的?我靠近了看,我肯定這是在室內寫的,也許是她在昨晚寫的。但是,她究竟是誰呢?真的是香香嗎?我產生了懷疑。
我坐下來,喝了一口水,心情平靜了一些,開始回憶昨晚所看到的一切。
我仔細地想了想昨晚所發生的幾件奇怪的事,也學著葉蕭的樣子開始歸納
推理︰第一,昨晚我房間里所有的燈怎麼會突然滅掉,又突然恢復,我再把這些燈包括電路檢查了一遍,沒問題,總電源也對,我的電腦沒有裝UPS,如果停電,肯定不會亮的,而昨晚只有電腦是發出灰色的光線的。我出門問了問隔壁一戶人家,他們說昨晚上打麻將打了整個通宵,絕對沒有停過電。所以,我這里肯定沒問題,問題應該在古墓幽魂身上,我過去看過一些文章,講的是利用電波信號,使家用電器出現故障,或許古墓幽魂在傳輸內容的時候,同時傳輸了一些電磁波信號,通過我的電話線進入我家的電路系統,從而使房間里的電燈滅掉,也許這是唯一的可能性了。
第二︰怎麼香香會突然出現在我的房間里,又突然地消失。她絕不可能是預先打開了我的門,進到我房間里躲著,然後突然出現再突然離開,尤其是她離開的時候,就這麼一瞬,顯然不可能。我注意到昨晚我並沒有踫過她,也許這一點很關鍵。她先是站在我的背後,然後又往前走了一步,而我開始是在電腦前,後來再站起來,也就是說她始終都面對著電腦。當時在燈全滅了的情況下,可以說,亮著灰色光線的電腦屏幕是房間里唯一的光源。沒有電腦的光,我就看不到她,我借助電腦屏幕灰色的光才看到她的,那麼,也許我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影像。雖然就和我面對面,但是,我知道通過光源的折射和其他許多途徑,再加上電腦屏幕的光源本身可能就是一個類似于電影院里電影放映機一樣的裝置,對,電影院里也是一片漆黑的,除了屏幕。那麼,或許這樣就可以制造出一種宛如身臨其境的感覺,誤以為看到的就是她本人。
第三︰最後她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還我頭來”。這聲音嗎,很可能是從我音箱里發出的,那麼這句話的含義是什麼呢?在進入迷宮游戲以前,出現了“她在地宮里”五個字,然後我又多次見到這個字,比如在端木一雲工作室的檔案里我也見到了這五個字,也許這五個字就是一種暗示,給人以一種好奇心,來探究她是誰,地宮又在哪兒,吸引人們進入地宮。而我昨晚在電腦的迷宮里,確確實實進入了地宮,打開了棺材,出現了那只眼楮,就象我在被莫醫生催眠以後一樣的感覺。接著,就是香香的影子,香香對我說︰“還我頭來。”我可以肯定,這不是她的聲音,至少不是我所到過的香香或者ROSE的聲音。難道還有另一個女人?我想不通。“還我頭來”又是什麼意思?我過去讀過的那些中國古典小說里,那些被砍了頭的人變成鬼魂以後常說的那句話就是“還我頭來”,大多都是向那些仇人報仇索命來的。我與她有仇嗎?她的頭不是好好的嗎?或許是——我理解不了。
我又抬起頭,深呼吸了一次,看了看窗外,太陽已經升起,陽光照射在玻璃上,昨晚凝結的那些水氣已經都快化了,變成了一道道水流向下滑落。
“還我頭來”。
玻璃上這四個字也模糊了,變成了水,象條小溪一樣瓖嵌在玻璃上,不過,我覺得那更象是一道道從臉頰上滑落的眼淚,陽光,剝奪了它們的生命。
也許,這四個字又是一種暗示,希望看到這四個字的人去進行某件事。“還我頭來”,從句式來看應該是祈使句——請你把我的頭還給我,大約就是這個意思了。對,也許這就是她對我提出的要求,她要我為她辦這件事。而那些自殺的人,一定看到過這四個字,也許冬至前夜的晚上,林樹就是看到這四個字,而且,也許他也見到了香香的影子,他和我,還有香香都是同學,他一定非常驚訝,百思不得其解,于是覺得很害怕,才發MAIL給我的。而一旦,當他沒有為她完成這件事的時候,或者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完成這件事,于是,他就絕望地自殺了?其他人也一樣,也許就是這個原因。
但願我沒有猜錯。
假設我前面的猜測都是正確的,她要我把她的頭還給她,這就說明她失去了自己的頭,希望找回自己的頭顱。我知道這十分可笑,哪有滿世界尋找自己的人頭的人,但我覺得這是我唯一能夠理解的理由了。她怎麼會失去自己的人頭的呢?太離奇了,這我暫時沒有功夫去管了,我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滿足她的願望,幫她找到她的頭,如果我辦不到的話,也許我會和那些自殺的人一樣?我又產生了那種恐懼。
我辦得到嗎?
我搖了搖頭,說實話,找到她的頭,這種事,連她自己都辦不到,我們凡夫俗子就更辦不到了,我簡直是在痴人說夢。難道我真的逃不過這一劫了?也許我會在不久以後的某個瞬間,絕望到從這樓上跳下去,就象林樹一樣,在公安局的記錄里,又會多一個不明不白的自殺者。
我不想死。
我又想到了香香,到底是不是她,如果是,又如何解釋“還我頭來”,我發覺我難以自圓其說。我再次陷入了痛苦中,我意識到,香香應該是突破口,香香的確死了,在我十八歲的時候,香香就已經死了,千真萬確,人死不能復生,這是一個用不著懷疑的真理。
就從香香開始。
我去找香香的父母。
過去,我們同學之間經常互相串門,還好,我現在還記得香香的家。香香家里的條件很好,房子很大,位于市中心的一棟三十層樓的建築里。我敲開她家的門,她的父親為我開了門,他沒有認出我,其實他過去是見過我的。我說我是香香過去的同學,于是他對我很熱情,給我倒了杯咖啡。
我沒有喝,仔細地觀察了香香的父親,他比過去老多了,應該只有五十歲,但頭發卻白了許多,看上去象六十歲的樣子,有著一雙憂郁的眼楮,也許他一直沒有從中年喪女的悲痛中恢復過來,我直接了當的說︰“對不起,我這次來,是因為我見到香香了。”
他搖了搖頭,淡淡地說︰“你認錯人了,這世界上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有許多。”
“那麼那股天生的香味呢?”
他似乎顫抖了一下,聲音有些變了味︰“別提這些了,都是過去的事了。”
“對不起,但是,今天我一定要提,因為這也許關系到許多人的生命。”
“你說什麼?”
“伯父,請你仔細回憶一下,在香香出事以後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我知道你不願意回憶那段痛苦的事,但現在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非常重要。”
“真的嗎?那我想想。”他鎖起了眉頭,然後有些猶豫地說︰“沒發生過什麼事,把咖啡喝完,你快回去吧。”
他好象在回避著什麼,我的直覺告訴我,他也許在說謊,而他似乎並不是那種善于說謊的人,因為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從來沒有正視過我的眼楮。因為他害怕。
我決定冒險︰“伯父,我幾天前還和香香在一起,她什麼都告訴我了,你不要再隱瞞了,請相信我,這事關重大。”
“別說了,你饒了我吧。”這個五十歲的男人在我面前低下了頭,他的頭發在顫抖著,我知道,他也是一個脆弱的人。
“請告訴我,也許你會拯救許多人的生命的。”
他抬起了頭,兩個眼楮大大地瞪著我,然後又平和了下來,緩緩地說︰“這件事情,這件看來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我曾決心永遠埋藏在心里,不對任何人說的。因為即便說了,也沒有人會相信的。”他又停了下來。
“我相信。”我催促了一聲。
他點了點頭,繼續說︰“那年的夏天,當我和香香的媽媽听到你們從江蘇打來的電話告訴我們香香遇難的消息以後,我們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們立刻趕到了那里。當我們看到香香的遺體以後,我的精神崩潰了,香香是我們唯一的孩子,我們養了她十八年,她漂亮,可愛,聰明,她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可是,她就這麼死了,我覺得我的生命缺少了一部分。按規定,香香要在當地的火化,我們把她送到了當地的殯儀館里,然後住在那里的賓館中,準備第二天的追悼會。就在追悼會的前一天晚上,有一個人來到了我們的房間里。他問我們想不想讓我們的女兒回到自己身邊?我說當然願意,但這是不可能的。可是,他說他能使香香復活。我當時覺得他是神經病,但他堅持說他可以讓我女兒回到我們身邊,條件是必須把這件事保密,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然後,他離開了。我覺得這個人莫名其妙,我是一個大學教師,教生物的,我絕對不相信他所說的話。但是,非常奇怪,我的心里深處,卻隱隱約約地希望這個人說的是真的,因為我們太愛香香了。為了香香,我們一切都會做的。追悼會上,我們與香香見了最後一面,她安靜地躺在玻璃棺材里,睡著了似的,我真的希望她僅僅只是睡著了。追悼會結束以後,我和香香媽媽進入了準備火化的工作間,要送香香最後一程。令我們意外的是,這里的火化工,正是昨晚上來到我們房間里說可以讓香香復活的那個人。他向我們笑了笑,然後讓我們退出去,我不同意,堅持要看著香香離開我們。可是,香香的媽媽心軟了,她同意了那個火化工的要求,最後,我也沒有堅持,離開了火化房。一個小時以後,那個火化工捧著香香的骨灰出來了,我懷疑這是不是香香的骨灰,他說千真萬確,是香香的骨灰。但同時他也保證,香香可以在三天後回到我們身邊,讓我們三天之內仍然留在賓館里。回到賓館以後,我不相信他的話,決定回家,離開這個傷心之地。但是,走到長途汽車站,我又折返了回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但我還是回到了賓館,也許是因為我們太想香香了,失去了應有的理智,還存在著幻想,認為香香的死只是一個不真實的惡夢。在懷疑中,我們在賓館里度過了三天,第三天的一個夜晚,當我們失望地準備行裝回家時,突然有人敲門。我打開了門,瞬間,我驚呆了,在我的面前站著的是香香,沒錯,絕對是她,她身上天生的香味我立刻就聞了出來,不會有人假冒的,絕對是香香,我和她的媽媽立刻抱住了她,我們都哭了,除了香香。她似乎對自己所發生過的事情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在池塘里游泳,然後上了岸,就直接到賓館里來找我們了。她還穿著那天出事的時候的穿的衣服,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嚷嚷著自己餓,于是我們給她吃了許多東西,當天晚上就回上海了。我們不敢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甚至不敢讓香香和我們住在一起,以免讓別人看到,我們在外面給她租了間房子,讓她改名換姓,供她讀大學。但是,她變化了許多,也許是由于分開住的緣故,對父母很冷淡。以往她喜歡唱歌跳舞,非常外向,但上大學以後就變得內向了,喜歡看一些不知所雲的書,說一些關于生命和哲學的非常玄的話,總之和過去大不一樣了,盡管外表和聲音一點都沒有變。大二以後,她放寒暑假就不回家了,不知在什麼地方租房子住。一年前,她的媽媽生了癌癥去世了,她居然沒有回家見她媽媽的最後一面,等到她大學畢業以後,就和我失去聯系了,我們父女再也沒有見過一次面。”
“這也許是個錯誤。”我自言自語地說。
他嘆了一口長氣︰“是的,剛開始的時候,我雖然無法理解,但是我覺得這是一個奇跡,我需要這個奇跡,但是,到後來,我發覺香香發生的這些變化,我就開始重新衡量當初發生的一切了,也許,讓香香安靜地躺在地下更好,雖然那是一個悲劇,但畢竟是已經發生了的事,要去人為地改變這個結果,是會遭到懲罰的。也許這真的是一個錯誤。”
“那麼那個火化工呢?他什麼樣?”
“大約和我差不多的年紀,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只是說話的樣子神秘兮兮。”
“你後來沒有去找過他?”
“沒有,原本有過去專程道謝的念頭,但最後也沒有去成,因為我始終想不通,那個人為什麼要為我們這麼做,他沒有得到一分錢的好處。因為有那麼多疑問,而且,我心里一直對這個人有一種恐懼的感覺,所以一直沒有去找過他。”
“謝謝你,伯父,沒有別的了嗎?”
“沒有了,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了。說出來,心情就好一點了,我現在,已經違反了當初和那個人說好了的約定,把這些事告訴了你。年輕人,你能不能告訴我,香香現在還好嗎?”
“她——很好,一切都好,你別為她擔心,也許,她很快就會回到你身邊的。”我不願把那些可怕的事告訴這個可憐的父親。
“這樣我就放心了。還有,你前面說,這些事關系到許多人的生命,是真的嗎?難道香香做了什麼可怕的事?”
“這我不知道。”我不願意回答。
“不,我明白,這是一個錯誤,香香已經死了,死了就死了,她不應該再回來,不應該,我知道,這遲早要出事的,因為違反了自然規律,必然遭到自然規律的懲罰。”他有些哽咽了。
我不想再給他平添傷心了,我匆匆地告辭了。
我要找到那個火化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