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绝密档案
第九章 絕密檔案
作者:蔡骏
作者:蔡駿
二月九日
在档案馆的门口,我和叶萧会合了。走进档案室长长的过道,他轻声地对我说:“莫医生死了。”
“死了?”我大吃一惊。
“就在他被逮捕的当天晚上,在看守所里,他用头撞墙活活撞死了。”
“撞墙自杀?我从没听说过有这种死法。”
“的确奇怪,总之他死得挺惨的,额头都撞烂了,诊断为颅骨骨折,肯定撞了一整夜。”他尽量压低声音,我们已经走进了档案室。
“他是畏罪自杀。”我脱口而出。
“轻点。”他向四周环伺了一圈,档案室里没多少人,安静地能听清所有的声音,他继续说:“现在原因还没有查明,不要妄下结论。”
“也许他是良心发现,以死来做忏悔?”
“有可能吧。”
我突然想起了莫医生被捕那天在他的办公桌的台历上写着的那些字——“恐惧”。前一天的“她”,还有“她在地宫里”。我仔细地揣摩着“恐惧”两个字,再联想起古墓幽魂和林树在死前发给我的MAIL,还有陆白,撞墙自杀的莫医生与他们都有共同点。难道,莫医生也和他们一样。我把这个突如其来的担心告诉了叶萧。
“我的担心正是这个。”叶萧缓缓地说,“虽然莫医生是个骗子,是个强奸犯,这是确凿无疑的。但同时他可能也是古墓幽魂的受害者。”
“我们离真相还很远。”
“是的。快些查吧。” 叶萧熟练地翻了起来,他查的是1945年上海的医学研究档案。
“怎么查这个?”我有些不解。
“1945年盗墓事件以后,南京政府派出的调查组组长是人体生理学专家端木一云,他肯定去过被盗后的惠陵。抗战胜利以后,他把工作室迁回了上海,但不久他就去世了。我们就从这里查起。”
他从人名开始查起,姓端木而且又搞医学的人很少,很快我们就查到了端木一云工作室的档案。档案上做着一些笼统的记载——1945年秋天,端木的工作室从重庆迁回上海。刚到上海不久,他就成为东陵盗墓事件调查组的组长,事实上,该调查组只是假借了南京政府的名义,其实是他自己成立的。“调查组”在东陵内只停留了七天,其中五天是在惠陵。不久即回到上海。
“就这么点?”
“最重要的档案不是这些,而是附在档案后面的文件。”说着,叶萧从一大叠文件中翻阅了起来,这些都是1945年工作室留下的各种各样的文件。这些纸张都已经泛黄了,密密麻麻地写着钢笔字,格式也各不相同,显得杂乱无章。
“你看。”叶萧指着一叠文件说:“这里的大部分文件上都写着ALT实验。”
果然如此,这些文件都装订好了,外套的封面上写着“ALT实验”。再翻看里面的内容,全是些医学方面的专业术语,再加上都是非常潦草的繁体字,我看不太明白。
文件的第三页里夹着一张报告纸,开头写着:“实验计划一”——
“民国三十四年10月25日晚21点20分,ALT抵达上海西站。
22点40分,ALT抵达工作室。
10月26日上午10点正,第一次检验。
10月27日下午14点正,第二次检验。
10月28日下午15点正,第三次检验。
11月1日,正式提交检验报告。”
我知道,民国三十四年就是1945年,而ALT又是什么?也许是某种药品,或是端木一云的英文名字?我继续翻下去,到了第八页,我的目光看到了一张西式的表格,表格上赫然写着四个字“验尸报告”。我轻声地念了起来——
“女尸身高:165厘米
女尸体重:50.3千克
女尸生前年龄:以X光检测大约20岁至22岁间
女尸血型:采用抑制凝聚集试验法,测出其血型为O型
备注:1,女尸腹部的原有切口长12厘米,现已自然愈合。2,女尸脚掌长26厘米,与现代女子的脚掌长度相同。3,女尸胸围79厘米,腰围67厘米,臀围86厘米。4,女尸生前未曾生育过。5,女尸牙齿完好。6,皮肤表面及体内没有发现任何防腐物质。6,通过检查,基本上没有发现女尸有通常的失水、萎缩等现象,肌肉富有弹性,关节可以正常转动,综合以上各点,得出结论,女尸保存完好无损,建议不宜进行尸体解剖。
签名:端木一云。时间:民国三十四年10月26日”
看完以后,我的手有些麻木了,我把这张纸交给了叶萧。他一言不发地看完以后,锁起眉头静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难以置信。居然有这种事,这女尸难道就是同治的皇后?如果真的是皇后阿鲁特氏的话,那么所谓的ALT实验应该就是阿鲁特实验,ALT就是阿鲁特的英文缩写。怪不得端木一云要到东陵去,还特地要在惠陵,原来他要的是皇后的遗体,也就是说,皇后已经被他运到上海来了。”
“太不可思议了,会不会是伪造的文件?”
“不会,我在公安大学学过档案鉴别的,这些文件和档案应该都是真的。来,我来翻。”他继续向后翻去。
我吁出一口长气,思量着刚才那张尸检报告,太离奇了,如此说来上回我看到那本书上的记载是千真万确的了。屈指一算,皇后死于光绪元年,也就是1876年,到1945年也有69年了,69年尸体完好无损,而且居然没有任何防腐措施。而慈僖被孙殿英挖出来的时候才死了二十年,一出棺材尸体就有些坏了,倒应了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这句话。我想起了过去家里的老人去世以后的样子,那种肤色与活人是完全两样的,而且关节非常僵硬,根本就扳不动的,就算经过了化妆进到了追悼会的玻璃棺材里也会有些两样的,何况皇后死了69年了,就算从被拉出棺材算起,到上海也至少要十多天,正常人死亡十多天后也会坏掉的。更加离谱的是,这份验尸报告上居然还有女尸的三围数字,按今天的标准,这个三围该算是很棒的身材了,一个死了那么多年的女人,早就该干瘪萎缩了,腰围暂且不说,胸围和臀围还那么丰盈实在惊人。
总之这事太奇怪了,古埃及人的木乃依是经过了复杂的防腐处理的,虽然号称是保存完好,但按我们普通人来看,它们已经是面目全非了。据我所知,中国的防腐术也源远流长,长沙马王堆汉墓就出土过一个女尸,浸泡在棺液内,没有腐烂,但我看过那幅照片,其实已经萎缩地很厉害了。
最不正常的就是女尸腹部的切口居然自然愈合了,死人的伤口怎么可能自己愈合?会不会是端木一云那家伙老糊涂,搞错了,把一个刚刚死亡的女人的尸体错当成皇后的遗体了呢?
我实在弄不明白了,回过头来,叶萧还在仔细地看着那份“ALT实验”。我拿起了另外一叠文件,在中间一排里,我看到了一本黑色封面的大本子,我翻开来一看,第一页上写着——“民国三十四年工作日志”。
我粗略地翻了翻,全是日记体,每一天都全,只是有的一天有很多内容,密密麻麻的,有的一天只是一句话而已。是从1945年一月一日一直写到11月8日。我从头看起,没什么特别的内容,无非是某月某日做了某项实验,全是些专业用语,我看不太懂。我索性翻到了后面,8月15日上写着——“今天重庆的大街小巷上传遍了日本天皇颁布投降诏书的消息,八年的抗战终于胜利了,我们终于能回到上海了。”
9月10日——
“上海到了,下了船,我们直奔同天路79号,我的工作室又重新开始工作了。”
10月10日——
“今天是中华民国之生日,接到我在北平的一位朋友写来的一封信,他告诉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端木吾兄台鉴:
上月,清东陵发生一起大规模盗墓事件,其中同治皇帝之惠陵亦在劫难逃。盗匪开棺以后,发现同治皇帝已成一堆枯骨,而皇后之玉体则安然无恙,宛如活人。现皇后之遗体已在被打开之地宫内横陈数日,玉体依然,毫无腐朽之象,此事系鄙人亲眼所见,无半点虚言,实属匪疑所思。
小弟 安有
今天晚上,我一整夜没有睡觉,我大为震惊,居然有这等事,如果确实属实的话,则这位同治皇后之玉体一定非同寻常,从人体生理学的角度而言,有极高的研究价值,若能对此遗体进行科学的检测,并进而得出某些结果的话,恐怕将是划时代的发现,将大大的造福人类。我必须要向南京政府报告,去东陵一次,不管有多困难。”
10月13日——
“南京政府的官僚们都是酒囊饭袋之徒,到今天才批准我们以国府调查组的名义去东陵,并派当地警察负责保卫。我们今晚的火车就要出发了,我们将取道天津去东陵,我现在很兴奋。”
10月16日——
“经过长途跋涉,路上兵匪难分,我们终于抵达东陵了,果然一派破败的景象,惨不忍睹,我们立刻赶往同治皇帝的惠陵。地宫的大门开着,我们点着火把在若干当地警察的陪同下走进地宫,地宫内阴风惨惨,一团漆黑,若无火把,我等断然不敢入内,穿过几道大石门,人人均已股栗,互相张望皆面色苍白,宛如死人。已有几个胆小者向后逃去,或者蹲下啜泣。我亦胆寒,然最终为了科学,为了人类的未来,率领诸位进入了最后的地宫。地宫之景象颇为凄凉,两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列于中心,均已被移动位置,棺材板已不翼而飞,据闻地宫内原有无数宝藏,已被数批盗匪悉数掠走。在墓室之东南角,我等终于发现了皇后的玉体。在火把之下,我亲眼目睹此一奇迹,果然,完好无损,皇后居然赤身裸体,肌肤雪白如玉,但绝非通常所见死人之苍白,乍看之下,恰似一幅妙龄美人春睡图,甚至撩动男子心铉,令吾辈心猿意马。只是,皇后腹部有一切口,肚肠流出,据说是一名穷凶极恶之徒为搜寻当年皇后吞金自杀时的黄金而对皇后玉体剖腹,此贼实在罪大恶极,合当处以极刑。吾戴上经消毒的橡胶手套,将皇后流出体外之肚肠塞回到其体内,已死近七十载,内脏居然完好无损,柔软如常人。吾之手触及皇后体内之腹腔时,手感宛如平日给人开刀做腹部手术之感觉。我当即用针将其腹部切口缝合。吾壮起胆量,扶起皇后玉体,居然毫无那种死尸僵硬的感觉,皇后玉体柔软,肌肤富于弹性,可以90度坐直,关节可以转动。若不是皇后之玉体冰凉,我等断然无法相信她已是死去多年之人。我退到一边,开始观测地宫的环境,地宫有些渗水,并非完全密封之状态,空气虽然稀薄,但尚无法防止腐烂,可以肯定地宫之环境与皇后之玉体不腐没有直接关系。不久,同治皇帝之遗骸被发现,已成一堆彻底腐朽的枯骨。据史载,同治皇帝与皇后是在一个多月之内先后死亡的,两人死时均为二十妙龄之青年,又是同时下葬,保存环境完全相同,为何结果却会如此不同?吾百思而不得其解也。”
10月23日——
“今天我们启程回上海,这里的环境太糟糕了,四周盗贼横行,所谓保护的警察也是顺手牵羊之徒,又闻八路军即将进驻东陵剿匪,此地实在不宜久留。而皇后,我更不能让她的玉体留在地宫之中,必须把她运回上海的工作室,进行深入的研究,把所有的迷团解开。我订做了一个轻便的棺材,将皇后之玉体放入其中,再将棺材封死,然后重金雇佣民伕抬上汽车,运往天津,再由天津坐火车返上海。
10月25日——
“经过艰难的旅途,现在是晚上,我坐在火车里,我们包下了一节车厢,皇后玉体的棺材正在我身边。火车摇摇晃晃,要到上海了。我在车窗旁沉思着,如果我们可以解开皇后不腐之迷,那么我们人类自身将会得到巨大的改变。也许我们不再需要坟墓,死去的亲人们可以永远宛如活着一样,在我们身边被我们纪念。每当我们看着自己死去的亲人放入棺木,埋入土中,那种永别了痛苦是多么巨大,我们每个人的心灵也许都经受过这种创伤,也许,等我们得到新的发现以后,未来,死亡将不再可怕,死亡只是回家,就想庄子那样,我们鼓盆而歌。死亡就是永生。我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我再回头看看那具棺材,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10月26日——
“因为我的工作室位于一栋西式楼房内,其中还有许多政府机构的人员,为了避免被更多的人知道,我将皇后的玉体放在地下室的一个玻璃棺材里,而且地下室的环境也类似与地宫与墓室。我们在地下室里对进行了第一次尸体检验,结果证实了我的判断,皇后的玉体完好无损。我决定进行第二步,也就是解剖,当我即将写下解剖计划的时候,我突然住手了,我觉得不应该解剖,从科学的角度而言,尸体解剖是最有效的手段。但是,我面对着完美无缺的皇后,是的,她完美无缺地躺在我面前,就连腹部的切口也奇迹般地缝合好了。我如果拿着手术刀,再一次切开她的腹腔,我无法想象,我觉得这是犯罪。我学医以来,已经解剖过无数死人了,解剖开尸体的胸腔或腹腔,对我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家常便饭一般,但是面对皇后的玉体,我却下不了手。因为,我丝毫不感觉她是一个死人,她在我面前,就好象是一个睡着了的美女,我怎么能解剖一个睡着了的人?在这瞬间,我非常痛苦。最终,我在验尸报告上签名:女尸不宜进行解剖。”
10月27日——
“今日是第二次检验,与昨天相同的结果。”
10月28日——
“第三次检验,没有新的发现。从10月16日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二天了,在十二天里,我们没有给皇后的玉体做过任何防腐措施,是为了保持其原貌。我曾经做过猜测,会不会有好事之徒把一个刚刚死去的女子剥光了衣服扔在地宫里冒充是皇后来欺骗我们,现在看来是绝无这种可能了,就算是十六日当天刚刚死亡的,到了今天,就算保存再好也会有变化的。而现在皇后的玉体与我十二天前看到的还是一模一样,除了腹部切口,这绝对是一个奇迹,过去我是不相信奇迹的,现在我相信了,尽管目前还无法解释,但总有一天,我能用科学的方法做出解释的。”
10月29日,10月30日,10月31日,三天都没有任何内容。
11月1日——
“今天要正式提交检验报告了,我不知道报告该怎么写,我的工作室是政府所有的,南京政府那些人是不会理睬这份报告的,就算看了,他们也不会有人相信的。最近这些天,我的心里总有一股特殊的感觉,尤其当我靠近皇后玉体的时候。”
11月2日——
“今天我的得力助手杨子素死了,死因非常奇怪,是他自己把自己给掐死的。这样的死法我从来没见过,因为当人的呼吸困难时,手上也就没有力气了。昨天晚上,他是在工作室里值班的,今天早上,当我走进安放皇后玉体的地下室时,我发现了他,他已经断气了,估计是在午夜零点到一点间死亡的。他的眼睛睁着,样子非常可怕,死不瞑目的样子,他的眼睛直盯着躺在玻璃棺材里的皇后玉体。我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安静地睡着里一般的皇后,我的心里忽然泛起了一种恐惧。”
11月3日——
“今天晚上,我决定由我自己守在地下室里值班。”
日志到此为止了,11月3日是最后一页。我的头有些晕,仔细地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些内容,什么话都说不出,端木一云的文字有些奇怪,一会儿文言,一会儿白话,可能当时人们的书面语就是半文半白的吧。我合上了这本的“工作日志”,再也不敢看第二遍了,我把它交到了叶萧手中。
叶萧看完了以后,脸色变得苍白,他缓缓地说:“端木一云的档案上写着他死于1945年11月3日子夜,死因是静脉注射。”
“静脉注射?”我有些迷惑。
“是他自己给自己注射的,是自杀。”
“我真的有些害怕了。”
“说实话,我也是。来,你看看这一份文件,您前面看工作日志的时候,我在ALT实验的最后一页找到的。”他把文件给了我。
我又壮着胆子看了起来——
关于ALT实验过程中死亡事件的调查报告
由于在ALT实验过程中发生了两起死亡事件,死者为著名人体生理学家端木一云先生及其主要助手杨子素,虽确定为自杀,但自杀原因不明。国府决定就此事进行调查。现列出端木工作室工作人员张开的供词如下——
我叫张开,今年26岁,是端木先生的学生,也是他的工作室的成员。我跟着端木先生一同去东陵的,我参与了他所有的活动和实验。我们带着皇后的遗体回到上海以后,暂时把皇后安放在地下室里,我们对皇后的遗体进行了除解剖以外的所有检验,得出了皇后完好无损的结果。在10月31日晚上,杨子素请我在百乐门吃晚饭,他这些天的精神非常差,我问他什么原因,他却不肯回答。后来,我们喝了许多酒,他的酒量差,很快就喝醉了,他喝醉了以后说了许多话,我还记得其中几句,他对我说:“张开,我爱上了一个女人。”
“真的,快告诉我,是谁?是不是那个新调来的刘小姐?”我问他。
“不是。”他摇了摇头,样子看上去很痛苦,又喝了一口酒。
“子素,别再喝了,瞧你醉的。”
“不,我心里很苦闷,因为我爱上了一个女人。”他又喝了一口酒。
“到底你爱上了谁呢?”我伸出手去夺他的酒杯。
“你不会相信的。”他推开了我的手。
“我相信。”我想他说出来心情就会好一些了。
“我爱上了——皇后。”
“谁?”
“皇后。”
“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家吧。”
“我没喝多,我现在越来越清醒了,当我们在惠陵的地宫里第一次见到皇后的玉体的时候,我就被她吸引住了,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女子。回到上海以后,有许多回我单独一个面对着她,当我看着她的时候,我总是以为我面前的是一个睡着了的女人,而不是具尸体。我默默地看着她,我虽然是医科大学毕业的,但我觉得我在她面前是一个渺小的生命,而她,则是永生的女神,对,女神,我爱她,我崇拜她,我对她顶礼膜拜,我会为她而死,用我的生命来做她的祭品。”
“你疯了。”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那晚,我突然有了一种冲动,我想抚摸她,当我独自一人在地下室里,我私自打开了玻璃棺材,我抚摸着她的身体,虽然她的身体是那样冰凉,但我感觉象是抚摸着我的妻子。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大着胆子,撩起了她的紧闭着的眼皮。天哪,我觉得她在看着我,我真的有这种感觉,就象现在你在看着我一样。她的眼白和眼珠保存也完好,她的瞳孔居然没有放大,而与正常人的一样大小。她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光芒,白色的光芒。忽然,我看到,她的眼角起了某种变化,眼眶的下缘开始变得潮湿起来,一些液体出现了,从她的眼框里留了出来,顺着眼角流下了脸颊。我吓得浑身发抖,手足无措,我用手碰了碰那些液体,居然是温的,我又把这些液体放到了自己的嘴里尝了尝,咸咸的,天哪,这是眼泪,人的眼泪。根据我的医学知识,这绝对不可能是尸液,毫无疑问,是眼泪,是从她的泪腺里分泌出来的眼泪。我,对不起,我说不下去了。”
然后,他立刻离开了餐厅,独自一人消失了。当时,我觉得他是喝多了,醉酒之后的胡说八道。没想到,两天后,就发现他死在地下室里,死在皇后的遗体前。
调查结论,一,以上供词纯属胡编乱造,妖言惑众,开除张开公职,永不录用。二,至于端木一云与杨子素两人之死因,建议暂时对外宣布两人因工作压力较大而精神崩溃自杀。三,端木一云工作室立刻解散。四,停止ALT实验。五,同治皇后的遗体暂时存放于地下室内。
民国三十四年11月20日 公章
我把文件又放回到了实验报告里。我又仔细地搜寻了一遍,没有再发现其他有用的东西,最晚是1945年12月的,大致是些工作室解散后的善后处理,没有提到皇后的遗体。
这时候我突然感到肚子里难过了起来,原来我们已经足足在档案室里待了一整天,午饭都没有吃,现在工作人员已经在清场了。我和叶萧走出了档案馆,出去吃了些东西。
一边吃,我一边问叶萧:“明天我们去哪儿?”
他淡淡地回答:“明天,我们去找皇后。”
叶萧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什么。
窗外是上海的冬夜。
二月九日
在檔案館的門口,我和葉蕭會合了。走進檔案室長長的過道,他輕聲地對我說︰“莫醫生死了。”
“死了?”我大吃一驚。
“就在他被逮捕的當天晚上,在看守所里,他用頭撞牆活活撞死了。”
“撞牆自殺?我從沒听說過有這種死法。”
“的確奇怪,總之他死得挺慘的,額頭都撞爛了,診斷為顱骨骨折,肯定撞了一整夜。”他盡量壓低聲音,我們已經走進了檔案室。
“他是畏罪自殺。”我脫口而出。
“輕點。”他向四周環伺了一圈,檔案室里沒多少人,安靜地能听清所有的聲音,他繼續說︰“現在原因還沒有查明,不要妄下結論。”
“也許他是良心發現,以死來做懺悔?”
“有可能吧。”
我突然想起了莫醫生被捕那天在他的辦公桌的台歷上寫著的那些字——“恐懼”。前一天的“她”,還有“她在地宮里”。我仔細地揣摩著“恐懼”兩個字,再聯想起古墓幽魂和林樹在死前發給我的MAIL,還有陸白,撞牆自殺的莫醫生與他們都有共同點。難道,莫醫生也和他們一樣。我把這個突如其來的擔心告訴了葉蕭。
“我的擔心正是這個。”葉蕭緩緩地說,“雖然莫醫生是個騙子,是個強奸犯,這是確鑿無疑的。但同時他可能也是古墓幽魂的受害者。”
“我們離真相還很遠。”
“是的。快些查吧。” 葉蕭熟練地翻了起來,他查的是1945年上海的醫學研究檔案。
“怎麼查這個?”我有些不解。
“1945年盜墓事件以後,南京政府派出的調查組組長是人體生理學專家端木一雲,他肯定去過被盜後的惠陵。抗戰勝利以後,他把工作室遷回了上海,但不久他就去世了。我們就從這里查起。”
他從人名開始查起,姓端木而且又搞醫學的人很少,很快我們就查到了端木一雲工作室的檔案。檔案上做著一些籠統的記載——1945年秋天,端木的工作室從重慶遷回上海。剛到上海不久,他就成為東陵盜墓事件調查組的組長,事實上,該調查組只是假借了南京政府的名義,其實是他自己成立的。“調查組”在東陵內只停留了七天,其中五天是在惠陵。不久即回到上海。
“就這麼點?”
“最重要的檔案不是這些,而是附在檔案後面的文件。”說著,葉蕭從一大疊文件中翻閱了起來,這些都是1945年工作室留下的各種各樣的文件。這些紙張都已經泛黃了,密密麻麻地寫著鋼筆字,格式也各不相同,顯得雜亂無章。
“你看。”葉蕭指著一疊文件說︰“這里的大部分文件上都寫著ALT實驗。”
果然如此,這些文件都裝訂好了,外套的封面上寫著“ALT實驗”。再翻看里面的內容,全是些醫學方面的專業術語,再加上都是非常潦草的繁體字,我看不太明白。
文件的第三頁里夾著一張報告紙,開頭寫著︰“實驗計劃一”——
“民國三十四年10月25日晚21點20分,ALT抵達上海西站。
22點40分,ALT抵達工作室。
10月26日上午10點正,第一次檢驗。
10月27日下午14點正,第二次檢驗。
10月28日下午15點正,第三次檢驗。
11月1日,正式提交檢驗報告。”
我知道,民國三十四年就是1945年,而ALT又是什麼?也許是某種藥品,或是端木一雲的英文名字?我繼續翻下去,到了第八頁,我的目光看到了一張西式的表格,表格上赫然寫著四個字“驗尸報告”。我輕聲地念了起來——
“女尸身高︰165厘米
女尸體重︰50.3千克
女尸生前年齡︰以X光檢測大約20歲至22歲間
女尸血型︰采用抑制凝聚集試驗法,測出其血型為O型
備注︰1,女尸腹部的原有切口長12厘米,現已自然愈合。2,女尸腳掌長26厘米,與現代女子的腳掌長度相同。3,女尸胸圍79厘米,腰圍67厘米,臀圍86厘米。4,女尸生前未曾生育過。5,女尸牙齒完好。6,皮膚表面及體內沒有發現任何防腐物質。6,通過檢查,基本上沒有發現女尸有通常的失水、萎縮等現象,肌肉富有彈性,關節可以正常轉動,綜合以上各點,得出結論,女尸保存完好無損,建議不宜進行尸體解剖。
簽名︰端木一雲。時間︰民國三十四年10月26日”
看完以後,我的手有些麻木了,我把這張紙交給了葉蕭。他一言不發地看完以後,鎖起眉頭靜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難以置信。居然有這種事,這女尸難道就是同治的皇後?如果真的是皇後阿魯特氏的話,那麼所謂的ALT實驗應該就是阿魯特實驗,ALT就是阿魯特的英文縮寫。怪不得端木一雲要到東陵去,還特地要在惠陵,原來他要的是皇後的遺體,也就是說,皇後已經被他運到上海來了。”
“太不可思議了,會不會是偽造的文件?”
“不會,我在公安大學學過檔案鑒別的,這些文件和檔案應該都是真的。來,我來翻。”他繼續向後翻去。
我吁出一口長氣,思量著剛才那張尸檢報告,太離奇了,如此說來上回我看到那本書上的記載是千真萬確的了。屈指一算,皇後死于光緒元年,也就是1876年,到1945年也有69年了,69年尸體完好無損,而且居然沒有任何防腐措施。而慈僖被孫殿英挖出來的時候才死了二十年,一出棺材尸體就有些壞了,倒應了惡有惡報善有善報這句話。我想起了過去家里的老人去世以後的樣子,那種膚色與活人是完全兩樣的,而且關節非常僵硬,根本就扳不動的,就算經過了化妝進到了追悼會的玻璃棺材里也會有些兩樣的,何況皇後死了69年了,就算從被拉出棺材算起,到上海也至少要十多天,正常人死亡十多天後也會壞掉的。更加離譜的是,這份驗尸報告上居然還有女尸的三圍數字,按今天的標準,這個三圍該算是很棒的身材了,一個死了那麼多年的女人,早就該干癟萎縮了,腰圍暫且不說,胸圍和臀圍還那麼豐盈實在驚人。
總之這事太奇怪了,古埃及人的木乃依是經過了復雜的防腐處理的,雖然號稱是保存完好,但按我們普通人來看,它們已經是面目全非了。據我所知,中國的防腐術也源遠流長,長沙馬王堆漢墓就出土過一個女尸,浸泡在棺液內,沒有腐爛,但我看過那幅照片,其實已經萎縮地很厲害了。
最不正常的就是女尸腹部的切口居然自然愈合了,死人的傷口怎麼可能自己愈合?會不會是端木一雲那家伙老糊涂,搞錯了,把一個剛剛死亡的女人的尸體錯當成皇後的遺體了呢?
我實在弄不明白了,回過頭來,葉蕭還在仔細地看著那份“ALT實驗”。我拿起了另外一疊文件,在中間一排里,我看到了一本黑色封面的大本子,我翻開來一看,第一頁上寫著——“民國三十四年工作日志”。
我粗略地翻了翻,全是日記體,每一天都全,只是有的一天有很多內容,密密麻麻的,有的一天只是一句話而已。是從1945年一月一日一直寫到11月8日。我從頭看起,沒什麼特別的內容,無非是某月某日做了某項實驗,全是些專業用語,我看不太懂。我索性翻到了後面,8月15日上寫著——“今天重慶的大街小巷上傳遍了日本天皇頒布投降詔書的消息,八年的抗戰終于勝利了,我們終于能回到上海了。”
9月10日——
“上海到了,下了船,我們直奔同天路79號,我的工作室又重新開始工作了。”
10月10日——
“今天是中華民國之生日,接到我在北平的一位朋友寫來的一封信,他告訴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端木吾兄台鑒︰
上月,清東陵發生一起大規模盜墓事件,其中同治皇帝之惠陵亦在劫難逃。盜匪開棺以後,發現同治皇帝已成一堆枯骨,而皇後之玉體則安然無恙,宛如活人。現皇後之遺體已在被打開之地宮內橫陳數日,玉體依然,毫無腐朽之象,此事系鄙人親眼所見,無半點虛言,實屬匪疑所思。
小弟 安有
今天晚上,我一整夜沒有睡覺,我大為震驚,居然有這等事,如果確實屬實的話,則這位同治皇後之玉體一定非同尋常,從人體生理學的角度而言,有極高的研究價值,若能對此遺體進行科學的檢測,並進而得出某些結果的話,恐怕將是劃時代的發現,將大大的造福人類。我必須要向南京政府報告,去東陵一次,不管有多困難。”
10月13日——
“南京政府的官僚們都是酒囊飯袋之徒,到今天才批準我們以國府調查組的名義去東陵,並派當地警察負責保衛。我們今晚的火車就要出發了,我們將取道天津去東陵,我現在很興奮。”
10月16日——
“經過長途跋涉,路上兵匪難分,我們終于抵達東陵了,果然一派破敗的景象,慘不忍睹,我們立刻趕往同治皇帝的惠陵。地宮的大門開著,我們點著火把在若干當地警察的陪同下走進地宮,地宮內陰風慘慘,一團漆黑,若無火把,我等斷然不敢入內,穿過幾道大石門,人人均已股栗,互相張望皆面色蒼白,宛如死人。已有幾個膽小者向後逃去,或者蹲下啜泣。我亦膽寒,然最終為了科學,為了人類的未來,率領諸位進入了最後的地宮。地宮之景象頗為淒涼,兩口巨大的金絲楠木棺材,列于中心,均已被移動位置,棺材板已不翼而飛,據聞地宮內原有無數寶藏,已被數批盜匪悉數掠走。在墓室之東南角,我等終于發現了皇後的玉體。在火把之下,我親眼目睹此一奇跡,果然,完好無損,皇後居然赤身裸體,肌膚雪白如玉,但絕非通常所見死人之蒼白,乍看之下,恰似一幅妙齡美人春睡圖,甚至撩動男子心鉉,令吾輩心猿意馬。只是,皇後腹部有一切口,肚腸流出,據說是一名窮凶極惡之徒為搜尋當年皇後吞金自殺時的黃金而對皇後玉體剖腹,此賊實在罪大惡極,合當處以極刑。吾戴上經消毒的橡膠手套,將皇後流出體外之肚腸塞回到其體內,已死近七十載,內髒居然完好無損,柔軟如常人。吾之手觸及皇後體內之腹腔時,手感宛如平日給人開刀做腹部手術之感覺。我當即用針將其腹部切口縫合。吾壯起膽量,扶起皇後玉體,居然毫無那種死尸僵硬的感覺,皇後玉體柔軟,肌膚富于彈性,可以90度坐直,關節可以轉動。若不是皇後之玉體冰涼,我等斷然無法相信她已是死去多年之人。我退到一邊,開始觀測地宮的環境,地宮有些滲水,並非完全密封之狀態,空氣雖然稀薄,但尚無法防止腐爛,可以肯定地宮之環境與皇後之玉體不腐沒有直接關系。不久,同治皇帝之遺骸被發現,已成一堆徹底腐朽的枯骨。據史載,同治皇帝與皇後是在一個多月之內先後死亡的,兩人死時均為二十妙齡之青年,又是同時下葬,保存環境完全相同,為何結果卻會如此不同?吾百思而不得其解也。”
10月23日——
“今天我們啟程回上海,這里的環境太糟糕了,四周盜賊橫行,所謂保護的警察也是順手牽羊之徒,又聞八路軍即將進駐東陵剿匪,此地實在不宜久留。而皇後,我更不能讓她的玉體留在地宮之中,必須把她運回上海的工作室,進行深入的研究,把所有的迷團解開。我訂做了一個輕便的棺材,將皇後之玉體放入其中,再將棺材封死,然後重金雇佣民--抬上汽車,運往天津,再由天津坐火車返上海。
10月25日——
“經過艱難的旅途,現在是晚上,我坐在火車里,我們包下了一節車廂,皇後玉體的棺材正在我身邊。火車搖搖晃晃,要到上海了。我在車窗旁沉思著,如果我們可以解開皇後不腐之迷,那麼我們人類自身將會得到巨大的改變。也許我們不再需要墳墓,死去的親人們可以永遠宛如活著一樣,在我們身邊被我們紀念。每當我們看著自己死去的親人放入棺木,埋入土中,那種永別了痛苦是多麼巨大,我們每個人的心靈也許都經受過這種創傷,也許,等我們得到新的發現以後,未來,死亡將不再可怕,死亡只是回家,就想莊子那樣,我們鼓盆而歌。死亡就是永生。我突然冒出了這個念頭,我再回頭看看那具棺材,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10月26日——
“因為我的工作室位于一棟西式樓房內,其中還有許多政府機構的人員,為了避免被更多的人知道,我將皇後的玉體放在地下室的一個玻璃棺材里,而且地下室的環境也類似與地宮與墓室。我們在地下室里對進行了第一次尸體檢驗,結果證實了我的判斷,皇後的玉體完好無損。我決定進行第二步,也就是解剖,當我即將寫下解剖計劃的時候,我突然住手了,我覺得不應該解剖,從科學的角度而言,尸體解剖是最有效的手段。但是,我面對著完美無缺的皇後,是的,她完美無缺地躺在我面前,就連腹部的切口也奇跡般地縫合好了。我如果拿著手術刀,再一次切開她的腹腔,我無法想象,我覺得這是犯罪。我學醫以來,已經解剖過無數死人了,解剖開尸體的胸腔或腹腔,對我來說,簡直是易如反掌,家常便飯一般,但是面對皇後的玉體,我卻下不了手。因為,我絲毫不感覺她是一個死人,她在我面前,就好象是一個睡著了的美女,我怎麼能解剖一個睡著了的人?在這瞬間,我非常痛苦。最終,我在驗尸報告上簽名︰女尸不宜進行解剖。”
10月27日——
“今日是第二次檢驗,與昨天相同的結果。”
10月28日——
“第三次檢驗,沒有新的發現。從10月16日到現在已經整整十二天了,在十二天里,我們沒有給皇後的玉體做過任何防腐措施,是為了保持其原貌。我曾經做過猜測,會不會有好事之徒把一個剛剛死去的女子剝光了衣服扔在地宮里冒充是皇後來欺騙我們,現在看來是絕無這種可能了,就算是十六日當天剛剛死亡的,到了今天,就算保存再好也會有變化的。而現在皇後的玉體與我十二天前看到的還是一模一樣,除了腹部切口,這絕對是一個奇跡,過去我是不相信奇跡的,現在我相信了,盡管目前還無法解釋,但總有一天,我能用科學的方法做出解釋的。”
10月29日,10月30日,10月31日,三天都沒有任何內容。
11月1日——
“今天要正式提交檢驗報告了,我不知道報告該怎麼寫,我的工作室是政府所有的,南京政府那些人是不會理睬這份報告的,就算看了,他們也不會有人相信的。最近這些天,我的心里總有一股特殊的感覺,尤其當我靠近皇後玉體的時候。”
11月2日——
“今天我的得力助手楊子素死了,死因非常奇怪,是他自己把自己給掐死的。這樣的死法我從來沒見過,因為當人的呼吸困難時,手上也就沒有力氣了。昨天晚上,他是在工作室里值班的,今天早上,當我走進安放皇後玉體的地下室時,我發現了他,他已經斷氣了,估計是在午夜零點到一點間死亡的。他的眼楮睜著,樣子非常可怕,死不瞑目的樣子,他的眼楮直盯著躺在玻璃棺材里的皇後玉體。我看著他的眼楮,又看了看安靜地睡著里一般的皇後,我的心里忽然泛起了一種恐懼。”
11月3日——
“今天晚上,我決定由我自己守在地下室里值班。”
日志到此為止了,11月3日是最後一頁。我的頭有些暈,仔細地想著剛才看到的那些內容,什麼話都說不出,端木一雲的文字有些奇怪,一會兒文言,一會兒白話,可能當時人們的書面語就是半文半白的吧。我合上了這本的“工作日志”,再也不敢看第二遍了,我把它交到了葉蕭手中。
葉蕭看完了以後,臉色變得蒼白,他緩緩地說︰“端木一雲的檔案上寫著他死于1945年11月3日子夜,死因是靜脈注射。”
“靜脈注射?”我有些迷惑。
“是他自己給自己注射的,是自殺。”
“我真的有些害怕了。”
“說實話,我也是。來,你看看這一份文件,您前面看工作日志的時候,我在ALT實驗的最後一頁找到的。”他把文件給了我。
我又壯著膽子看了起來——
關于ALT實驗過程中死亡事件的調查報告
由于在ALT實驗過程中發生了兩起死亡事件,死者為著名人體生理學家端木一雲先生及其主要助手楊子素,雖確定為自殺,但自殺原因不明。國府決定就此事進行調查。現列出端木工作室工作人員張開的供詞如下——
我叫張開,今年26歲,是端木先生的學生,也是他的工作室的成員。我跟著端木先生一同去東陵的,我參與了他所有的活動和實驗。我們帶著皇後的遺體回到上海以後,暫時把皇後安放在地下室里,我們對皇後的遺體進行了除解剖以外的所有檢驗,得出了皇後完好無損的結果。在10月31日晚上,楊子素請我在百樂門吃晚飯,他這些天的精神非常差,我問他什麼原因,他卻不肯回答。後來,我們喝了許多酒,他的酒量差,很快就喝醉了,他喝醉了以後說了許多話,我還記得其中幾句,他對我說︰“張開,我愛上了一個女人。”
“真的,快告訴我,是誰?是不是那個新調來的劉小姐?”我問他。
“不是。”他搖了搖頭,樣子看上去很痛苦,又喝了一口酒。
“子素,別再喝了,瞧你醉的。”
“不,我心里很苦悶,因為我愛上了一個女人。”他又喝了一口酒。
“到底你愛上了誰呢?”我伸出手去奪他的酒杯。
“你不會相信的。”他推開了我的手。
“我相信。”我想他說出來心情就會好一些了。
“我愛上了——皇後。”
“誰?”
“皇後。”
“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家吧。”
“我沒喝多,我現在越來越清醒了,當我們在惠陵的地宮里第一次見到皇後的玉體的時候,我就被她吸引住了,我這一生,從來沒有見過那麼美麗的女子。回到上海以後,有許多回我單獨一個面對著她,當我看著她的時候,我總是以為我面前的是一個睡著了的女人,而不是具尸體。我默默地看著她,我雖然是醫科大學畢業的,但我覺得我在她面前是一個渺小的生命,而她,則是永生的女神,對,女神,我愛她,我崇拜她,我對她頂禮膜拜,我會為她而死,用我的生命來做她的祭品。”
“你瘋了。”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的,那晚,我突然有了一種沖動,我想撫摸她,當我獨自一人在地下室里,我私自打開了玻璃棺材,我撫摸著她的身體,雖然她的身體是那樣冰涼,但我感覺象是撫摸著我的妻子。我突然想到了什麼,我大著膽子,撩起了她的緊閉著的眼皮。天哪,我覺得她在看著我,我真的有這種感覺,就象現在你在看著我一樣。她的眼白和眼珠保存也完好,她的瞳孔居然沒有放大,而與正常人的一樣大小。她的眼楮里閃著一種光芒,白色的光芒。忽然,我看到,她的眼角起了某種變化,眼眶的下緣開始變得潮濕起來,一些液體出現了,從她的眼框里留了出來,順著眼角流下了臉頰。我嚇得渾身發抖,手足無措,我用手踫了踫那些液體,居然是溫的,我又把這些液體放到了自己的嘴里嘗了嘗,咸咸的,天哪,這是眼淚,人的眼淚。根據我的醫學知識,這絕對不可能是尸液,毫無疑問,是眼淚,是從她的淚腺里分泌出來的眼淚。我,對不起,我說不下去了。”
然後,他立刻離開了餐廳,獨自一人消失了。當時,我覺得他是喝多了,醉酒之後的胡說八道。沒想到,兩天後,就發現他死在地下室里,死在皇後的遺體前。
調查結論,一,以上供詞純屬胡編亂造,妖言惑眾,開除張開公職,永不錄用。二,至于端木一雲與楊子素兩人之死因,建議暫時對外宣布兩人因工作壓力較大而精神崩潰自殺。三,端木一雲工作室立刻解散。四,停止ALT實驗。五,同治皇後的遺體暫時存放于地下室內。
民國三十四年11月20日 公章
我把文件又放回到了實驗報告里。我又仔細地搜尋了一遍,沒有再發現其他有用的東西,最晚是1945年12月的,大致是些工作室解散後的善後處理,沒有提到皇後的遺體。
這時候我突然感到肚子里難過了起來,原來我們已經足足在檔案室里待了一整天,午飯都沒有吃,現在工作人員已經在清場了。我和葉蕭走出了檔案館,出去吃了些東西。
一邊吃,我一邊問葉蕭︰“明天我們去哪兒?”
他淡淡地回答︰“明天,我們去找皇後。”
葉蕭的眼楮里仿佛看到了什麼。
窗外是上海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