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夜
第七日夜
作者:蔡骏
作者:蔡駿
进士第死了。
噩梦里的一幕竞真的发生了,刹那间我像被电流穿过一般,后退半步倒在墙根边上。
春雨也轻轻地叫了一声:“天哪!”
更确切地说,我见到了进士第的“尸体”,一具被烧焦了的“尸体”。
废墟——眼前是一片废墟,就像刚刚遭到过地毯式轰炸,原本“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古老宅子不见了,只剩下一堆堆断壁残垣。
那高高的门楼只剩下两根光秃秃的柱子,上头还残留着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我和春雨跨过进士第门槛的遗迹,依稀还能分辨出第一进院子,古老的“仁爱堂”只剩下三面孤零零的墙壁,欧阳家祖先的画像和匾额都已经化为灰烬,地上全是烧焦的砖瓦和木椽。
再往里走景象更为凄惨,我曾经住过的二进院子的小木楼,早已变成了一堆堆瓦砾,我只能望着虚无的空中楼阁,想像那几个刻骨铭心的夜晚。但我还是执拗地跑到废墟中,希望能从中发现什么东西,可除了破砖烂瓦外什么都没剩下,那张清朝的四扇朱漆屏风,想必已连同屏风里的胭脂,一起在烈火中超度了吧。
小心地踏过小木楼的废墟,我们走进进士第的后院。这里依然惨不忍睹,古老的庭院已不复存在,一树孤艳的梅花也变成了幽灵,只剩下那口古井还倔强地活着。
我立刻扑到古井上,闻到井底传来腐尸般的恶臭,不知是什么动物烧死后被扔在里面了。看不到幽深的井底,那池死水是否还像只眼睛似的盯着我?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魂飞魄散地回过头来,在夜色下只见到一双忧郁的眼睛。
“小枝?”
我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魂兮归来?
然而,我听到的却是春雨的声音:“是我啊,你怎么了?”
暗暗苦笑了一下,我尴尬地从井边直起身子:“没什么。”
抬头看看天空,夜色中见不到月亮,倒是满天星斗分外明亮,这神秘的星空似乎也在倾诉着什么。
离开进士第后院,转回二进院子,两边厢房都已化为了灰烬。我掏出手电筒,冲到一片废墟上,像探宝一样拼命地在瓦砾堆中挖掘着。
“你在干什么啊?”
“地宫!”夜色下我的脸庞想必有些狰狞,“你忘了吗,地宫的入口就在这间房子底下的。”
“对,我记得当时就是在这个位置,墙壁里应该藏着问暗室,我跑进去一不小心还掉了下去。”
说完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仿佛真的掉下了地宫。是的,那千年前的地宫就在我们的脚下,但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瓦砾,而且全都被烧焦了,根本无法找到地宫的人口。
看来用人力是不能挖开来的,除非动用建筑工地上的挖掘机。就算现在开始拼命挖也无济于事,时间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表上的时针走到了8点钟,我只剩下四个小时,那最后的时刻眼看就要降临了。
难道地宫大门已在烈火中被烧坏了?从屋里落下的砖土封闭住了人口,也许人们再也找不到进入地宫的通道了。
我茫然地站在地宫上却不得其门而人,宛如陶渊明笔下闯入桃花源的渔人,当他走出了那个神奇之地,便再也无法找到回去的路了。
夜色下的荒村如沉睡的野兽,我回头望着残垣断壁的进士第,就像来到了某处古代遗迹。
“进士第究竞遭了什么天谴,居然遇到了如此变故?”
“真没有想到——噩梦的起点已经被火焰毁灭了。”春雨用手电照着地上的砖头说,“恐怕是不久前才烧掉的吧?”
我只有轻叹一声:“不知是人为纵火还是自然失火。”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骇人的叫声:“是人是鬼?”
这种环境里听到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我紧张地回过头来,眼睛却被对面的手电光束晃了一下。春雨急忙躲到我身后,我用手挡着光大声说:“谁?”
刺眼的灯光后响起一个洪亮的嗓音:“是人吗?”
我有些被逼急了:“废话,不是人还会说话吗?”
“鬼也会说话的!”
那声音如此冷峻,仿佛在审问犯人。
终于,对面的灯光来到我眼前,露出了一张五十多岁男人的脸,这人生着一双山鹰般警觉的眼睛,就和这荒村一样神秘兮兮的。他先是仔细地打量着我和春雨,接着又靠近我身边嗅了嗅:“嗯,是股人味!”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不舒服,我皱了皱眉头说:“不是人味,难道还是鬼味了?”
男人冷笑一声:“哼,鬼味——在荒村可不稀罕,我常见到孤魂野鬼。”
“你说你见过鬼?”
“在荒村这个地方,‘见鬼’可是家常便饭。”
难道荒村人人都有特异功能,都能见到游荡在黑夜里的幽灵?我这才注意到他说着带有浙江口音的普通话,而不是当地那种极其难懂的方言,我试探着问:“请问你也是来荒村探险的?”
“什么探险不探险的,我是荒村的村委会主任。”
村委会主任?也就是过去所说的村长喽,怪不得能够说普通话,那威严的脸庞和眼睛,确实能让人敬畏三分。
“村长,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是说进士第?真是作孽啊,一个多月前的晚上,这问老宅突然火光冲天地烧了起来,全村人都跑出来救火,可还是没能保住这几百年的老宅,就这样被烧了个精光!”
“查出着火的原因了吗?”
村长摇了摇头,指着地下说:“也许只有鬼才知道吧。”
这时春雨从我身后走出来说话了:“村长,你知道在进士第发生火灾之前,荒村曾经出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特别的事倒是没有发生过,特别的人倒是来过一个。”
我立刻被吊起了胃口:“特别的人?谁啊?”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她在黄昏时分来到荒村,当时我正好在村口,便拦住她问了几句,她说她只是来荒村看看的。我还劝她快点离开这里,否则会惹来传说中的大麻烦。”
“你是说荒村的诅咒——任何人擅闯荒村都会在数天后死去?”
“差不多吧,不过那女孩却无动于衷的样子,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听老人言啊。”
我心想,他才五十多岁,怎么自称起老人来了?大概农村人到五十就算老了吧。
“过来说话吧。”村长把我们带到一处墙根底下,正好可以避开冬夜的寒风。他继续说下去,“没想到就在当天晚上,进士第竟发生了大火。我们谁都没有再看到那个女孩,可能她已经事先离开了,也可能她就在大火中被烧成灰烬了。”
“如果烧死的话一定会留下尸体的啊。”
“要是被埋在瓦砾堆里,再加上粉身碎骨,就很难再找到了哟。”
这时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这片废墟,说不定我的脚下就藏着谁的骨灰呢。我立刻摇摇头否定了这个可怕的设想,因为我的心里晃过了一个名字——难道是她?
不,但愿不会是那个人。可我还是从包里拿出了一叠明信片,这是我临行前从苏天平抽屉里拿出来的,上面印着明信片幽灵阿环的脸庞。
我把明信片交给了村长,他用大号手电筒照了照,仔细地看了看说:“没错,就是这个女孩!”
果然是阿环(林幽),她留在明信片上的照片帮了大忙。现在我可以确知了,她在一个多月前来到过荒村,而且就在她来到荒村的当晚,进士第古宅就发生了大火,把这座古老的宅第烧了个一干二净。
正当我低头凝思时,春雨突然插话了:“当时她说她叫什么名字?”
村长搔了搔头说:“没说呀,不过我好像曾经见过这女孩。”
“什么时候?”
“让我想想看啊——应该是在三年前吧?对了,就是在三年前,我记得有一对父女来到过荒村。”
我忽然有些纳闷:“一对父女?”
“嗯,父亲自称是从上海来的大学教授,四十多岁的样子,女儿好像才十七八岁,让我再想想——”村长又低下了头,似乎脑子不够使了,“对,我记得那教授姓许,言午许。”
“许子心!”
这个名字立即脱口而出了,我差点喊出了S大的名称,还有那本《梦境的毁灭》。
春雨也急忙接口道:“那他的女儿不就是林幽吗?”
我又用手电照了照明信片,自言自语说:“果然就是她——林幽。”
進士第死了。
噩夢里的一幕競真的發生了,剎那間我像被電流穿過一般,後退半步倒在牆根邊上。
春雨也輕輕地叫了一聲︰“天哪!”
更確切地說,我見到了進士第的“尸體”,一具被燒焦了的“尸體”。
廢墟——眼前是一片廢墟,就像剛剛遭到過地毯式轟炸,原本“庭院深深深幾許”的古老宅子不見了,只剩下一堆堆斷壁殘垣。
那高高的門樓只剩下兩根光禿禿的柱子,上頭還殘留著火焰灼燒過的痕跡。
我和春雨跨過進士第門檻的遺跡,依稀還能分辨出第一進院子,古老的“仁愛堂”只剩下三面孤零零的牆壁,歐陽家祖先的畫像和匾額都已經化為灰燼,地上全是燒焦的磚瓦和木椽。
再往里走景象更為淒慘,我曾經住過的二進院子的小木樓,早已變成了一堆堆瓦礫,我只能望著虛無的空中樓閣,想像那幾個刻骨銘心的夜晚。但我還是執拗地跑到廢墟中,希望能從中發現什麼東西,可除了破磚爛瓦外什麼都沒剩下,那張清朝的四扇朱漆屏風,想必已連同屏風里的胭脂,一起在烈火中超度了吧。
小心地踏過小木樓的廢墟,我們走進進士第的後院。這里依然慘不忍睹,古老的庭院已不復存在,一樹孤艷的梅花也變成了幽靈,只剩下那口古井還倔強地活著。
我立刻撲到古井上,聞到井底傳來腐尸般的惡臭,不知是什麼動物燒死後被扔在里面了。看不到幽深的井底,那池死水是否還像只眼楮似的盯著我?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魂飛魄散地回過頭來,在夜色下只見到一雙憂郁的眼楮。
“小枝?”
我下意識地念出了這個名字。
魂兮歸來?
然而,我听到的卻是春雨的聲音︰“是我啊,你怎麼了?”
暗暗苦笑了一下,我尷尬地從井邊直起身子︰“沒什麼。”
抬頭看看天空,夜色中見不到月亮,倒是滿天星斗分外明亮,這神秘的星空似乎也在傾訴著什麼。
離開進士第後院,轉回二進院子,兩邊廂房都已化為了灰燼。我掏出手電筒,沖到一片廢墟上,像探寶一樣拼命地在瓦礫堆中挖掘著。
“你在干什麼啊?”
“地宮!”夜色下我的臉龐想必有些猙獰,“你忘了嗎,地宮的入口就在這間房子底下的。”
“對,我記得當時就是在這個位置,牆壁里應該藏著問暗室,我跑進去一不小心還掉了下去。”
說完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仿佛真的掉下了地宮。是的,那千年前的地宮就在我們的腳下,但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瓦礫,而且全都被燒焦了,根本無法找到地宮的人口。
看來用人力是不能挖開來的,除非動用建築工地上的挖掘機。就算現在開始拼命挖也無濟于事,時間無論如何都來不及了,表上的時針走到了8點鐘,我只剩下四個小時,那最後的時刻眼看就要降臨了。
難道地宮大門已在烈火中被燒壞了?從屋里落下的磚土封閉住了人口,也許人們再也找不到進入地宮的通道了。
我茫然地站在地宮上卻不得其門而人,宛如陶淵明筆下闖入桃花源的漁人,當他走出了那個神奇之地,便再也無法找到回去的路了。
夜色下的荒村如沉睡的野獸,我回頭望著殘垣斷壁的進士第,就像來到了某處古代遺跡。
“進士第究競遭了什麼天譴,居然遇到了如此變故?”
“真沒有想到——噩夢的起點已經被火焰毀滅了。”春雨用手電照著地上的磚頭說,“恐怕是不久前才燒掉的吧?”
我只有輕嘆一聲︰“不知是人為縱火還是自然失火。”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駭人的叫聲︰“是人是鬼?”
這種環境里听到的聲音讓人不寒而栗,我緊張地回過頭來,眼楮卻被對面的手電光束晃了一下。春雨急忙躲到我身後,我用手擋著光大聲說︰“誰?”
刺眼的燈光後響起一個洪亮的嗓音︰“是人嗎?”
我有些被逼急了︰“廢話,不是人還會說話嗎?”
“鬼也會說話的!”
那聲音如此冷峻,仿佛在審問犯人。
終于,對面的燈光來到我眼前,露出了一張五十多歲男人的臉,這人生著一雙山鷹般警覺的眼楮,就和這荒村一樣神秘兮兮的。他先是仔細地打量著我和春雨,接著又靠近我身邊嗅了嗅︰“嗯,是股人味!”
這話听起來怎麼這麼不舒服,我皺了皺眉頭說︰“不是人味,難道還是鬼味了?”
男人冷笑一聲︰“哼,鬼味——在荒村可不稀罕,我常見到孤魂野鬼。”
“你說你見過鬼?”
“在荒村這個地方,‘見鬼’可是家常便飯。”
難道荒村人人都有特異功能,都能見到游蕩在黑夜里的幽靈?我這才注意到他說著帶有浙江口音的普通話,而不是當地那種極其難懂的方言,我試探著問︰“請問你也是來荒村探險的?”
“什麼探險不探險的,我是荒村的村委會主任。”
村委會主任?也就是過去所說的村長嘍,怪不得能夠說普通話,那威嚴的臉龐和眼楮,確實能讓人敬畏三分。
“村長,這里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你是說進士第?真是作孽啊,一個多月前的晚上,這問老宅突然火光沖天地燒了起來,全村人都跑出來救火,可還是沒能保住這幾百年的老宅,就這樣被燒了個精光!”
“查出著火的原因了嗎?”
村長搖了搖頭,指著地下說︰“也許只有鬼才知道吧。”
這時春雨從我身後走出來說話了︰“村長,你知道在進士第發生火災之前,荒村曾經出過什麼特別的事嗎?”
“特別的事倒是沒有發生過,特別的人倒是來過一個。”
我立刻被吊起了胃口︰“特別的人?誰啊?”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她在黃昏時分來到荒村,當時我正好在村口,便攔住她問了幾句,她說她只是來荒村看看的。我還勸她快點離開這里,否則會惹來傳說中的大麻煩。”
“你是說荒村的詛咒——任何人擅闖荒村都會在數天後死去?”
“差不多吧,不過那女孩卻無動于衷的樣子,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听老人言啊。”
我心想,他才五十多歲,怎麼自稱起老人來了?大概農村人到五十就算老了吧。
“過來說話吧。”村長把我們帶到一處牆根底下,正好可以避開冬夜的寒風。他繼續說下去,“沒想到就在當天晚上,進士第竟發生了大火。我們誰都沒有再看到那個女孩,可能她已經事先離開了,也可能她就在大火中被燒成灰燼了。”
“如果燒死的話一定會留下尸體的啊。”
“要是被埋在瓦礫堆里,再加上粉身碎骨,就很難再找到了喲。”
這時我下意識地看了看這片廢墟,說不定我的腳下就藏著誰的骨灰呢。我立刻搖搖頭否定了這個可怕的設想,因為我的心里晃過了一個名字——難道是她?
不,但願不會是那個人。可我還是從包里拿出了一疊明信片,這是我臨行前從蘇天平抽屜里拿出來的,上面印著明信片幽靈阿環的臉龐。
我把明信片交給了村長,他用大號手電筒照了照,仔細地看了看說︰“沒錯,就是這個女孩!”
果然是阿環(林幽),她留在明信片上的照片幫了大忙。現在我可以確知了,她在一個多月前來到過荒村,而且就在她來到荒村的當晚,進士第古宅就發生了大火,把這座古老的宅第燒了個一干二淨。
正當我低頭凝思時,春雨突然插話了︰“當時她說她叫什麼名字?”
村長搔了搔頭說︰“沒說呀,不過我好像曾經見過這女孩。”
“什麼時候?”
“讓我想想看啊——應該是在三年前吧?對了,就是在三年前,我記得有一對父女來到過荒村。”
我忽然有些納悶︰“一對父女?”
“嗯,父親自稱是從上海來的大學教授,四十多歲的樣子,女兒好像才十七八歲,讓我再想想——”村長又低下了頭,似乎腦子不夠使了,“對,我記得那教授姓許,言午許。”
“許子心!”
這個名字立即脫口而出了,我差點喊出了S大的名稱,還有那本《夢境的毀滅》。
春雨也急忙接口道︰“那他的女兒不就是林幽嗎?”
我又用手電照了照明信片,自言自語說︰“果然就是她——林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