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夜(3)
第六日夜(3)
作者:蔡骏
作者:蔡駿
车子在苏天平住的小区停下,付钱后我走出车外,向蜷缩在座位上的林幽伸出了手。她双眼冷冷地盯着我,但还是把手伸给了我。她看起来浑身无力,我把她拉出了车子。
林幽抬头看看这栋沉默的居民楼说:“这是什么妖精地方?”
她的比喻真是人骨三分,我只能故作惊讶:“你不是来过的吗?”
“不,我从没来过这里。”
是啊,上次来这里的人是阿环,而不是林幽。
但她还是跟着我上楼了,小心翼翼地踏上黑暗的楼道,四周传来我们脚步的回音。
来到五楼打开苏天平的房门,林幽捂着鼻子说:“好像有股怪味!”
我只能敷衍着回答:“嗯,可能是窗户一直关着吧。”
打开客厅里的灯,林幽第一眼就看到了地板上那颗白色的五角星:“那是什么?”
“你真没见过吗?”
“不,我见过。在一些书里说——它代表吸血鬼的复活。”
这回轮到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了:“是谁给你看的那些书?”
林幽眉毛抖了抖说:“我爸爸。”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许子心。”
她平静地说出了这三个字,就像平时我们说出自己父亲的名字那样普通。
当我从林幽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心里骤然紧了一下,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惧,居然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你的爸爸……终于说出来了……许子心。”
“你好像很惊讶?听说过我爸爸的名字?”
“是的,大名鼎鼎的S大心理学系教授许子心,《梦境的毁灭》一书的作者。”
“原来你知道啊。”林幽好像放松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对我充满警惕了,“你大概还奇怪为什么我不姓许而姓林吧?因为我妈妈姓林,我跟的是母姓。”
看来她真是许子心的女儿。我的脑子里越来越乱了,不知这女孩嘴里还会说出些什么,只能故作平静地回答:“这个我也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是我爸爸的学生?”
我立刻摇了摇头说:“不。你知道你爸爸现在在哪儿吗?”
其实我只是试探着问她,因为谁都不知道她爸爸许子心究竟是死是活。
“我知道。”
没想到林幽会如此爽快地脱口而出,许子心真的还活着?我紧张地
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地狱!”
林幽斩钉截铁般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使我的心又沉了下去——许子心在地狱里?至少不会是第十九层吧。
“你是说他去世了?”
终于,她的表情沉默了下来,在她那可怕的眼神里,我似乎又发现了阿环的影子。她点点头说:“是的,三年前他就死了。”
我不想太刺激她,但我必须要问清楚,便轻声地说: “听说是自杀?”
虽然林幽的眼睛朝着我的方向,但她似乎在看我身后的另一个人,视线的焦点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对。他给我留下了一封遗书,说他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恶魔正在吞噬他的梦境,所以他必须要死在水中,让冰凉的江水涤荡他的罪恶。”
“恶魔吞噬梦境?”
这立刻让我想起了《梦境的毁灭》,许子心开头就写道:
我的体内存在着一个恶魔……现在,它首先要吞噬的是一我的梦。
难道在这本书里就有了某种预兆?同时我又想起了霍强和韩小枫,这两个可怜人不也是死于噩梦的吗?
正当我低头遐想时,林幽已自顾自地走进了卧室,她一进门就注意到了窗玻璃上红色的◎。
她眯起眼睛走到窗前问:“这是什么?”
“另一个女孩的名字。”
“她叫什么名字?”
“阿环。”
林幽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无动于衷,她想了想说:“阿环是谁?我好像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了,似乎还隐隐传来某种奇异的响声。我和林幽的脸映在玻璃上,像是幽灵们晚餐后的散步。
“好了,再说说你爸爸吧。”
虽然我知道这样对她也许很残忍,但我必须要把话题转移回来,因为现在已接近半夜了,等到明天这个时候,阿环七天的复活期限也就该结束了——时间只剩下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林幽依然看着窗外,沉默了半晌说:“我恨他!”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那样可怕,像受伤的野兽在囚笼里嘶吼,低沉而充满愤怒,在这雨夜的房间里分外吓人。
“你恨谁?”
“许子心——我的爸爸。”
“为什么恨他?是他一个人把你养大的,他一定非常爱你。”
“是的,我知道他非常爱我。”林幽忽然仰起头停顿了片刻,我感到似乎有什么液体滚动在她的眼眶里,“但他却残忍地抛弃了我,独自离开了这个世界!”
“但你爸爸不一定已经死去,至今也没人发现他的尸体,也许他还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甚至就藏在你的身边看着你,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林幽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对我来说爸爸已经死了,在三年前我看到他的遗书那天起。他曾经是那样爱我,我也曾经是那样爱他——妈妈在我出生时就死了,人们都说我是个大灾星,是我的出生杀死了我妈妈。但爸爸并不这么看,他把我看成是妈妈生命的延续,让我跟了妈妈的姓,一直把我当做掌上明珠。除了他去国外进修的那几年以外,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一起度过了十八个年头。”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自杀吗?”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竟然让爸爸将我抛弃在这个人间,而他自己则去了另一个世界。”
忽然,我想起了孙子楚对我说过的那些话,盯着林幽的眼睛问:“你爸爸出事前有什么反常吗?”
她还是用那种冷酷的口气回答:“不,我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好吧,那说说他出事以后的情况好吗?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林幽依然盯着窗外的雨夜,过了许久才回答:“爸爸一直都是我的生命,失去了他就等于失去了整个世界——”
“我能理解,当时你一定非常痛苦。”
“不是非常痛苦,而是极度痛苦!”林幽似乎完全陷入了回忆之中,痴痴地说,“整日以泪洗面,每晚都梦到爸爸的尸体从水中浮出,他的肚子里装满了脏水,成千上万条蛆虫在他肚子里游着,一个恶魔从他脑子里爬出来,对我露出了狰狞的笑脸。”
虽然她的这段话使我产生了强烈的恶心感,但我还是靠近了她一步:“那年你正好十八岁,是不是高考那年?”
“没错。我爸爸是三月份出事的,没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本来我很有可能考到全校第一名,但爸爸的变故让我脑子变成了一团空白,我一个单词也背不下去,一节课也听不下去了。就这样失魂落魄地过了几个月,我整夜都守在家门口,期望爸爸能够突然回来,一直到高考的那天。”
“所以你高考考砸了?是不是?”
她漠然地点了点头:“原来成绩最好的英语,我几乎交了白卷。我的高考作文只写了四个字——爸爸回来!”
“你没考上大学?”
“哼,我连最低分数线都没到!刚够拿一张高中毕业的文凭。”
听到这里我也只能沉默了。确实,任何人如果受到这样的刺激,大概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吧,林幽能参加高考已然很坚强了。
“一次考砸了不要紧,难道你没有复读吗?”
“高四?”她轻轻叹了一声,摇摇头说,“我没有复读,也再也没有心思读书了,我的心里只剩下了恨——恨我的爸爸。”
“你就这样成了待业青年?不过这也没什么,人生才刚刚开始嘛。”
車子在蘇天平住的小區停下,付錢後我走出車外,向蜷縮在座位上的林幽伸出了手。她雙眼冷冷地盯著我,但還是把手伸給了我。她看起來渾身無力,我把她拉出了車子。
林幽抬頭看看這棟沉默的居民樓說︰“這是什麼妖精地方?”
她的比喻真是人骨三分,我只能故作驚訝︰“你不是來過的嗎?”
“不,我從沒來過這里。”
是啊,上次來這里的人是阿環,而不是林幽。
但她還是跟著我上樓了,小心翼翼地踏上黑暗的樓道,四周傳來我們腳步的回音。
來到五樓打開蘇天平的房門,林幽捂著鼻子說︰“好像有股怪味!”
我只能敷衍著回答︰“嗯,可能是窗戶一直關著吧。”
打開客廳里的燈,林幽第一眼就看到了地板上那顆白色的五角星︰“那是什麼?”
“你真沒見過嗎?”
“不,我見過。在一些書里說——它代表吸血鬼的復活。”
這回輪到我倒吸了一口冷氣了︰“是誰給你看的那些書?”
林幽眉毛抖了抖說︰“我爸爸。”
“你爸爸叫什麼名字?”
“許子心。”
她平靜地說出了這三個字,就像平時我們說出自己父親的名字那樣普通。
當我從林幽的口中听到這個名字,心里驟然緊了一下,不知道是興奮還是恐懼,居然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你的爸爸……終于說出來了……許子心。”
“你好像很驚訝?听說過我爸爸的名字?”
“是的,大名鼎鼎的S大心理學系教授許子心,《夢境的毀滅》一書的作者。”
“原來你知道啊。”林幽好像放松了一些,不像剛才那樣對我充滿警惕了,“你大概還奇怪為什麼我不姓許而姓林吧?因為我媽媽姓林,我跟的是母姓。”
看來她真是許子心的女兒。我的腦子里越來越亂了,不知這女孩嘴里還會說出些什麼,只能故作平靜地回答︰“這個我也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難道你是我爸爸的學生?”
我立刻搖了搖頭說︰“不。你知道你爸爸現在在哪兒嗎?”
其實我只是試探著問她,因為誰都不知道她爸爸許子心究竟是死是活。
“我知道。”
沒想到林幽會如此爽快地脫口而出,許子心真的還活著?我緊張地
問道︰“他現在在哪里?”
“地獄!”
林幽斬釘截鐵般地吐出了這兩個字,使我的心又沉了下去——許子心在地獄里?至少不會是第十九層吧。
“你是說他去世了?”
終于,她的表情沉默了下來,在她那可怕的眼神里,我似乎又發現了阿環的影子。她點點頭說︰“是的,三年前他就死了。”
我不想太刺激她,但我必須要問清楚,便輕聲地說︰ “听說是自殺?”
雖然林幽的眼楮朝著我的方向,但她似乎在看我身後的另一個人,視線的焦點落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的嘴唇顫抖了起來︰“對。他給我留下了一封遺書,說他犯下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惡魔正在吞噬他的夢境,所以他必須要死在水中,讓冰涼的江水滌蕩他的罪惡。”
“惡魔吞噬夢境?”
這立刻讓我想起了《夢境的毀滅》,許子心開頭就寫道︰
我的體內存在著一個惡魔……現在,它首先要吞噬的是一我的夢。
難道在這本書里就有了某種預兆?同時我又想起了霍強和韓小楓,這兩個可憐人不也是死于噩夢的嗎?
正當我低頭遐想時,林幽已自顧自地走進了臥室,她一進門就注意到了窗玻璃上紅色的◎。
她眯起眼楮走到窗前問︰“這是什麼?”
“另一個女孩的名字。”
“她叫什麼名字?”
“阿環。”
林幽听到這個名字似乎無動于衷,她想了想說︰“阿環是誰?我好像從沒听說過這個人。”
窗外的雨越來越大了,似乎還隱隱傳來某種奇異的響聲。我和林幽的臉映在玻璃上,像是幽靈們晚餐後的散步。
“好了,再說說你爸爸吧。”
雖然我知道這樣對她也許很殘忍,但我必須要把話題轉移回來,因為現在已接近半夜了,等到明天這個時候,阿環七天的復活期限也就該結束了——時間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林幽依然看著窗外,沉默了半晌說︰“我恨他!”
她的聲音一下子變得那樣可怕,像受傷的野獸在囚籠里嘶吼,低沉而充滿憤怒,在這雨夜的房間里分外嚇人。
“你恨誰?”
“許子心——我的爸爸。”
“為什麼恨他?是他一個人把你養大的,他一定非常愛你。”
“是的,我知道他非常愛我。”林幽忽然仰起頭停頓了片刻,我感到似乎有什麼液體滾動在她的眼眶里,“但他卻殘忍地拋棄了我,獨自離開了這個世界!”
“但你爸爸不一定已經死去,至今也沒人發現他的尸體,也許他還活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里,甚至就藏在你的身邊看著你,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林幽苦笑著搖了搖頭︰“不,對我來說爸爸已經死了,在三年前我看到他的遺書那天起。他曾經是那樣愛我,我也曾經是那樣愛他——媽媽在我出生時就死了,人們都說我是個大災星,是我的出生殺死了我媽媽。但爸爸並不這麼看,他把我看成是媽媽生命的延續,讓我跟了媽媽的姓,一直把我當做掌上明珠。除了他去國外進修的那幾年以外,我們父女倆相依為命,一起度過了十八個年頭。”
“你知道他為什麼要自殺嗎?”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從哪里來的一股力量,竟然讓爸爸將我拋棄在這個人間,而他自己則去了另一個世界。”
忽然,我想起了孫子楚對我說過的那些話,盯著林幽的眼楮問︰“你爸爸出事前有什麼反常嗎?”
她還是用那種冷酷的口氣回答︰“不,我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必須要有足夠的耐心︰“好吧,那說說他出事以後的情況好嗎?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林幽依然盯著窗外的雨夜,過了許久才回答︰“爸爸一直都是我的生命,失去了他就等于失去了整個世界——”
“我能理解,當時你一定非常痛苦。”
“不是非常痛苦,而是極度痛苦!”林幽似乎完全陷入了回憶之中,痴痴地說,“整日以淚洗面,每晚都夢到爸爸的尸體從水中浮出,他的肚子里裝滿了髒水,成千上萬條蛆蟲在他肚子里游著,一個惡魔從他腦子里爬出來,對我露出了猙獰的笑臉。”
雖然她的這段話使我產生了強烈的惡心感,但我還是靠近了她一步︰“那年你正好十八歲,是不是高考那年?”
“沒錯。我爸爸是三月份出事的,沒過幾個月就要高考了。本來我很有可能考到全校第一名,但爸爸的變故讓我腦子變成了一團空白,我一個單詞也背不下去,一節課也听不下去了。就這樣失魂落魄地過了幾個月,我整夜都守在家門口,期望爸爸能夠突然回來,一直到高考的那天。”
“所以你高考考砸了?是不是?”
她漠然地點了點頭︰“原來成績最好的英語,我幾乎交了白卷。我的高考作文只寫了四個字——爸爸回來!”
“你沒考上大學?”
“哼,我連最低分數線都沒到!剛夠拿一張高中畢業的文憑。”
听到這里我也只能沉默了。確實,任何人如果受到這樣的刺激,大概都會變成這個樣子吧,林幽能參加高考已然很堅強了。
“一次考砸了不要緊,難道你沒有復讀嗎?”
“高四?”她輕輕嘆了一聲,搖搖頭說,“我沒有復讀,也再也沒有心思讀書了,我的心里只剩下了恨——恨我的爸爸。”
“你就這樣成了待業青年?不過這也沒什麼,人生才剛剛開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