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昼(5)
第五日晝(5)
作者:蔡骏
作者:蔡駿
虽然心里很恼火,但我现在有求于他,又不能发出火来,索性就来一次“行贿”吧。于是,我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的大钞,悄悄地塞到了领班的手心里。
领班脸上立刻恢复了春光灿烂,压低了声音说:“谢了,早点这样就没事了嘛。林幽这丫头来了才几个月,她人长得那么漂亮,总能吸引不少客人。不过,谁都不敢对她动手动脚,因为她那双眼睛睁圆了实在太吓人,就像有鬼附在她身上似的。听说昨晚上有个秃头喝醉了,竟然真的对她动手了,没想到却被人英雄救美抢走了,可惜昨晚我不在啊。”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领班的这些话使我沉默了片刻,似乎林幽身上确实有这些特质,我点了点头:“非常感谢你,你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和住址吗?”
领班掏出手机查找,然后把林幽的手机号码和住址都告诉了我。
我又一次谢过这个家伙,便躲到酒吧的一个角落里,看着落地玻璃外的城市雨景,拿出手机拨通了林幽的号码。
手机铃声响了几下,忽然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女声:“Hello!”
“你是林幽吗?还记得昨天半夜酒吧里那个救你的人吗?”
“啊哟!是你啊,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她在手机里的声音异常清脆,使我有些措手不及,我只能试探着问道:“我现在能和你谈谈吗?”
“在手机里吗?好浪费电话啊。”
“不,我们在外面找个地方,好吗?”
电波那头的林幽停顿了片刻,说:“有什么事吗?”
“一些重要的事情,关于阿环。”
我特别着重说了最后四个字。
林幽有些不耐烦了:“你是不是又认错人了?我说过我不是阿环,我的名字叫林幽,树林的林,幽灵的幽!”
终于,我忍不住说了出来:“今天凌晨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故意躲着我?”
“你把话说清楚啊,今天凌晨我和你在一起吗?你不要乱说话好吗!”
“你不承认你是明信片幽灵吗?”
“什么明信片幽灵?你不是脑子有病吧?神经!”
随着最后那重重的一声,林幽中断了通话,我呆呆地听着手机里能忙音声,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又给了我重重的一击,到底要怎样折磨我才能罢休呢?
此刻,窗外的雨又大了一些,我凝视着打在落地玻璃上的雨点,噼喃自语:“难道阿环和林幽真的是两个人?”
不,就算是也需要确凿无疑地证实。现在我已经得到了林幽家的地址,我必须要去那里看一看!
我迅速地起身离开了小酒吧,临行前领班微笑着向我打了声招呼,我嘴里暗暗地咒骂了他一声。
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我飞速地赶往林幽的住地。
车子在冷雨中的上海穿梭了二十分钟,两边的行人都是那样行色匆匆,仿佛整个城市都浸泡在了深水里。
出租车停在一栋七层的居民楼前。我匆匆跳下车子,跑进这栋看来已有些年头的房子。
按照酒吧领班给我的地址,林幽住在这栋楼的四层。这层楼的过道里放着许多花盆,在最大的那个花盆左边,就是林幽的房门了。
忽然,我注意到房门上画了个白色的圆圈,分明就是那个符号◎!
环!
对,这就是阿环的标志。
毫无疑问,这里既是林幽的家,也是阿环的家。
这个◎大概是用白色的粉笔画上去的,所以显得特别醒目,乍看就像门上装了个猫眼。
门上画的这个符号,却令我想起了《一千零一夜》里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故事:当强盗准备要向阿里巴巴动手的时候,就在他家门口画了这样一个记号,但阿里巴巴的女仆在所有人家的门上都画上了同样的一个记号,这样四十大盗就不知道向哪家下手了。
同理可推:如果这个“环”到了每家每户的门上,或许幽灵就找不到回家的门了?
暗暗苦笑了一下,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想这种奇怪的问题,真是要命啊!
我没有发现有门铃的迹象,只能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门,但敲了好一会儿里面都没反应。记得领班说林幽今天不上班的,要是不在家的话那就是在外面晃悠了?
她到底到哪里去了呢?我又掏出手机打给她,但手机铃声响了许久,林幽就是不肯接听。
唉!又白跑了一趟。正当我看着门上的“环”,无奈地想要回去时,短信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我翻开手机一看,居然是林幽的手机发来的短信一一
钥匙就在门口的花盆底下。
任何人收到这样一条短信,都会下意识地向四周张望起来。可楼道和上下楼梯里都没有人影,难不成这里也装了什么“眼睛”?
只有房门上画的“环”漠然地盯着我。
也许它就是一只眼睛。
天晓得林幽怎么会知道我在她家门口的!也许她真是个女巫能占卜出我的行踪?
不管怎么样,先看看钥匙在不在吧。
于是我小心地蹲下来,把手伸到花盆底下,摸了许久终于摸出了一把钥匙。
在楼道幽暗的光线里,我不停地摇晃着这把钥匙,就像是催眠师手中的某种道具。为什么要把它放在门口的花盆底下?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吗?
来不及多想了,既然林幽告诉我钥匙在哪里,那就是允许我开门进去。
我立刻把钥匙插进了锁眼,果然是这把钥匙,轻易地打开了画着“环”的房门。
没想到进门就看到了一面落地镜子,在昏暗暖昧的室内光线里,我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子闯进房间,黑衣配着滴水的黑伞,简直可以上《黑客帝国》的海报了。
随后,我把钥匙又放回到了花盆底下,也许林幽没有出门带钥匙的习惯吧?
屋子里似乎飘着股淡淡的气味,应是女孩子房间里的暗香吧。
落地镜子两边各有一个房间,中间是厨房和卫生间。我先走进了左边的房间。
这间房还不到十平方米,贴着近乎于黑色的墙纸,更加给人以狭窄压抑的感觉。房间里乱七八糟的,充满了黑色的重金属味,墙上贴着摇滚乐队的海报,一张迪克牛仔的照片特别醒目,还有几件黑色的金属家具,就连床好像也是钢丝的。
这就是林幽的房间了吧?看着更像是摇滚酒吧。屋子里堆了许多碟,没看到电脑,但一套音响还不错。可我并没有看到林幽自己的照片,这让人感到有些奇怪,通常漂亮的女孩,都会在屋里贴许多自己的玉照。
房间窗户看起来不大,黄昏时分雨天的光线,被这窗户窄窄地收进来,照出一块方形的亮光,而屋子其余部分则笼罩在阴暗中。
“黑色的林幽。”
看看这房间和光线,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然后,我离开林幽的房间,从玄关的落地镜子前穿过,走进右边的那间屋。
一片白色的世界——当我刚一踏入这房间,就被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家具、白色的床罩迷住了眼睛,仿佛到了北极雪国之中。
是啊,这里与林幽黑色的房间相比,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除了茫茫的白色以外,几乎看不出其他色彩。我如履薄冰地走了几步,生怕会陷到雪地里去。
屋子里没有过多的摆设,没有电视机也没有电脑,也看不到任何照片。家具和床都是木头的,涂着白色的油漆,简单而朴素,整个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似乎完全脱离了这个时代。
如果说对面是“黑色的林幽”,那么这里就是“白色的阿环”了。
白色的阿环——我又想起了那条凌晨的小街,阴冷的路灯下一身白色的滑雪衫,白色的风雪帽,裹着那传说中的明信片幽灵。
是的,阿环是白色的。
她究竟是明信片幽灵,还是“世外仙姝寂寞林”呢?
或许魔鬼与天使往往共用同一个躯壳。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退到进门处的落地镜子前,看着左边的黑,与右边的白。
黑色的林幽VS白色的阿环。
这真是个奇怪的“家”。左边的房间像黑色的酒吧,至于右边的房间,与其说它像医院的病房,不如说是更像灵堂吧。
黑与白——这两种最简单的色彩,在此组成了这个梦境般的房间。
果然是个“黑白异境”。
此刻,窗外的夜色渐渐降临了。我忽然感到自己是那样无助,就这样被围困在黑与白的城墙里。
唉,我不知道自己该到哪儿去。
是回苏天平那布满了“眼睛”的房间,还是去黑夜的街头寻找明信片幽灵,或是跑进地铁发现车厢玻璃上若隐若现的小枝?
这时我的意识有些恍惚了,情不自禁地走到阿环的白色世界里,轻轻抚摸那雪地般的床单,仿佛自己已身处于晶莹的北国。
于是,我像是喝醉一样倒了下来,躺在那白色的床单上,仰面对着同样颜色的天花板。
夜幕已笼罩着房间,窗外细雨凄迷,又一个漫长的旅程开始了。
倒在阿环的木床上,我忽然发现自己像个迷路的孩子。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孩子,都在这巨大的城市里迷路了,我们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窃窃私语,彼此相爱……
雖然心里很惱火,但我現在有求于他,又不能發出火來,索性就來一次“行賄”吧。于是,我從兜里掏出一張五十塊錢的大鈔,悄悄地塞到了領班的手心里。
領班臉上立刻恢復了春光燦爛,壓低了聲音說︰“謝了,早點這樣就沒事了嘛。林幽這丫頭來了才幾個月,她人長得那麼漂亮,總能吸引不少客人。不過,誰都不敢對她動手動腳,因為她那雙眼楮睜圓了實在太嚇人,就像有鬼附在她身上似的。听說昨晚上有個禿頭喝醉了,竟然真的對她動手了,沒想到卻被人英雄救美搶走了,可惜昨晚我不在啊。”
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領班的這些話使我沉默了片刻,似乎林幽身上確實有這些特質,我點了點頭︰“非常感謝你,你知道她的電話號碼和住址嗎?”
領班掏出手機查找,然後把林幽的手機號碼和住址都告訴了我。
我又一次謝過這個家伙,便躲到酒吧的一個角落里,看著落地玻璃外的城市雨景,拿出手機撥通了林幽的號碼。
手機鈴聲響了幾下,忽然听到了一個清脆的女聲︰“Hello!”
“你是林幽嗎?還記得昨天半夜酒吧里那個救你的人嗎?”
“啊喲!是你啊,我還沒來得及謝你呢。”
她在手機里的聲音異常清脆,使我有些措手不及,我只能試探著問道︰“我現在能和你談談嗎?”
“在手機里嗎?好浪費電話啊。”
“不,我們在外面找個地方,好嗎?”
電波那頭的林幽停頓了片刻,說︰“有什麼事嗎?”
“一些重要的事情,關于阿環。”
我特別著重說了最後四個字。
林幽有些不耐煩了︰“你是不是又認錯人了?我說過我不是阿環,我的名字叫林幽,樹林的林,幽靈的幽!”
終于,我忍不住說了出來︰“今天凌晨為什麼要離開?為什麼故意躲著我?”
“你把話說清楚啊,今天凌晨我和你在一起嗎?你不要亂說話好嗎!”
“你不承認你是明信片幽靈嗎?”
“什麼明信片幽靈?你不是腦子有病吧?神經!”
隨著最後那重重的一聲,林幽中斷了通話,我呆呆地听著手機里能忙音聲,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又給了我重重的一擊,到底要怎樣折磨我才能罷休呢?
此刻,窗外的雨又大了一些,我凝視著打在落地玻璃上的雨點, 喃自語︰“難道阿環和林幽真的是兩個人?”
不,就算是也需要確鑿無疑地證實。現在我已經得到了林幽家的地址,我必須要去那里看一看!
我迅速地起身離開了小酒吧,臨行前領班微笑著向我打了聲招呼,我嘴里暗暗地咒罵了他一聲。
在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我飛速地趕往林幽的住地。
車子在冷雨中的上海穿梭了二十分鐘,兩邊的行人都是那樣行色匆匆,仿佛整個城市都浸泡在了深水里。
出租車停在一棟七層的居民樓前。我匆匆跳下車子,跑進這棟看來已有些年頭的房子。
按照酒吧領班給我的地址,林幽住在這棟樓的四層。這層樓的過道里放著許多花盆,在最大的那個花盆左邊,就是林幽的房門了。
忽然,我注意到房門上畫了個白色的圓圈,分明就是那個符號◎!
環!
對,這就是阿環的標志。
毫無疑問,這里既是林幽的家,也是阿環的家。
這個◎大概是用白色的粉筆畫上去的,所以顯得特別醒目,乍看就像門上裝了個貓眼。
門上畫的這個符號,卻令我想起了《一千零一夜》里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的故事︰當強盜準備要向阿里巴巴動手的時候,就在他家門口畫了這樣一個記號,但阿里巴巴的女僕在所有人家的門上都畫上了同樣的一個記號,這樣四十大盜就不知道向哪家下手了。
同理可推︰如果這個“環”到了每家每戶的門上,或許幽靈就找不到回家的門了?
暗暗苦笑了一下,都到這個時候了,還在想這種奇怪的問題,真是要命啊!
我沒有發現有門鈴的跡象,只能用手指關節敲了敲門,但敲了好一會兒里面都沒反應。記得領班說林幽今天不上班的,要是不在家的話那就是在外面晃悠了?
她到底到哪里去了呢?我又掏出手機打給她,但手機鈴聲響了許久,林幽就是不肯接听。
唉!又白跑了一趟。正當我看著門上的“環”,無奈地想要回去時,短信鈴聲忽然響了起來。
我翻開手機一看,居然是林幽的手機發來的短信一一
鑰匙就在門口的花盆底下。
任何人收到這樣一條短信,都會下意識地向四周張望起來。可樓道和上下樓梯里都沒有人影,難不成這里也裝了什麼“眼楮”?
只有房門上畫的“環”漠然地盯著我。
也許它就是一只眼楮。
天曉得林幽怎麼會知道我在她家門口的!也許她真是個女巫能佔卜出我的行蹤?
不管怎麼樣,先看看鑰匙在不在吧。
于是我小心地蹲下來,把手伸到花盆底下,摸了許久終于摸出了一把鑰匙。
在樓道幽暗的光線里,我不停地搖晃著這把鑰匙,就像是催眠師手中的某種道具。為什麼要把它放在門口的花盆底下?是專門為我準備的嗎?
來不及多想了,既然林幽告訴我鑰匙在哪里,那就是允許我開門進去。
我立刻把鑰匙插進了鎖眼,果然是這把鑰匙,輕易地打開了畫著“環”的房門。
沒想到進門就看到了一面落地鏡子,在昏暗暖昧的室內光線里,我看到一個年輕的男子闖進房間,黑衣配著滴水的黑傘,簡直可以上《黑客帝國》的海報了。
隨後,我把鑰匙又放回到了花盆底下,也許林幽沒有出門帶鑰匙的習慣吧?
屋子里似乎飄著股淡淡的氣味,應是女孩子房間里的暗香吧。
落地鏡子兩邊各有一個房間,中間是廚房和衛生間。我先走進了左邊的房間。
這間房還不到十平方米,貼著近乎于黑色的牆紙,更加給人以狹窄壓抑的感覺。房間里亂七八糟的,充滿了黑色的重金屬味,牆上貼著搖滾樂隊的海報,一張迪克牛仔的照片特別醒目,還有幾件黑色的金屬家具,就連床好像也是鋼絲的。
這就是林幽的房間了吧?看著更像是搖滾酒吧。屋子里堆了許多碟,沒看到電腦,但一套音響還不錯。可我並沒有看到林幽自己的照片,這讓人感到有些奇怪,通常漂亮的女孩,都會在屋里貼許多自己的玉照。
房間窗戶看起來不大,黃昏時分雨天的光線,被這窗戶窄窄地收進來,照出一塊方形的亮光,而屋子其余部分則籠罩在陰暗中。
“黑色的林幽。”
看看這房間和光線,我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然後,我離開林幽的房間,從玄關的落地鏡子前穿過,走進右邊的那間屋。
一片白色的世界——當我剛一踏入這房間,就被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家具、白色的床罩迷住了眼楮,仿佛到了北極雪國之中。
是啊,這里與林幽黑色的房間相比,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
除了茫茫的白色以外,幾乎看不出其他色彩。我如履薄冰地走了幾步,生怕會陷到雪地里去。
屋子里沒有過多的擺設,沒有電視機也沒有電腦,也看不到任何照片。家具和床都是木頭的,涂著白色的油漆,簡單而樸素,整個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似乎完全脫離了這個時代。
如果說對面是“黑色的林幽”,那麼這里就是“白色的阿環”了。
白色的阿環——我又想起了那條凌晨的小街,陰冷的路燈下一身白色的滑雪衫,白色的風雪帽,裹著那傳說中的明信片幽靈。
是的,阿環是白色的。
她究竟是明信片幽靈,還是“世外仙姝寂寞林”呢?
或許魔鬼與天使往往共用同一個軀殼。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又退到進門處的落地鏡子前,看著左邊的黑,與右邊的白。
黑色的林幽VS白色的阿環。
這真是個奇怪的“家”。左邊的房間像黑色的酒吧,至于右邊的房間,與其說它像醫院的病房,不如說是更像靈堂吧。
黑與白——這兩種最簡單的色彩,在此組成了這個夢境般的房間。
果然是個“黑白異境”。
此刻,窗外的夜色漸漸降臨了。我忽然感到自己是那樣無助,就這樣被圍困在黑與白的城牆里。
唉,我不知道自己該到哪兒去。
是回蘇天平那布滿了“眼楮”的房間,還是去黑夜的街頭尋找明信片幽靈,或是跑進地鐵發現車廂玻璃上若隱若現的小枝?
這時我的意識有些恍惚了,情不自禁地走到阿環的白色世界里,輕輕撫摸那雪地般的床單,仿佛自己已身處于晶瑩的北國。
于是,我像是喝醉一樣倒了下來,躺在那白色的床單上,仰面對著同樣顏色的天花板。
夜幕已籠罩著房間,窗外細雨淒迷,又一個漫長的旅程開始了。
倒在阿環的木床上,我忽然發現自己像個迷路的孩子。也許我們每個人都是孩子,都在這巨大的城市里迷路了,我們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竊竊私語,彼此相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