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凌晨(3)
第五日凌晨(3)
作者:蔡骏
作者:蔡駿
阿环一定意识到了那些探头的存在,我只能平静地说:“嗯,别担心,那些眼睛不会伤害到你的。”
她摘下白色的帽子,绕过了地板上那个白色的五角星,径直走人苏天平的卧室。她小心地环视了一圈,说:“你经常把陌生女孩带到家里来吗?”
“不!从来没有。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我接下去还想说些什么,但又实在说不出口,是说“我只是可怜你这个雨中的孤魂野鬼”,还是说“我要把你关在这里审讯你”?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了,水杉树枝不断摇晃着抽在玻璃上。她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红色的◎,许久都没有说话。
我走到她身后问:“你认识这个符号吗?”
阿环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始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总是要折磨我?我憋不住继续问道:“那你认识这个房间吗?”
她回头看了看,目光闪烁着说:“也许我认识吧。”
我点了点头,打开抽屉拿出那叠明信片,放到她面前说:“这些都是你自己拍的吧?”
“是的,我怕别人会忘了我。”
一个害怕被人遗忘的幽灵?苏天平还真猜对了?
“你害怕被人遗忘?或者说被这个世界遗忘?”
忽然,阿环的眼神又变得凌厉无比,她斜睨着我说:“因为我很快就要死了。”
又是这句话!她在面对苏天平的镜头时,说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七天,现在十多天都过去了,她居然还在说自己就快要死了。
我冷冷地回道:“你到底要死多少次?”
“生多少次,便死多少次。生一次不多,死一次不少。死即是生灭,生即是死灭。”
她青色的嘴唇缓缓嚅动着,就像是在念什么经文或咒语,声音抑扬顿挫而富有节奏,悠悠地飘进我耳朵里,吓得我后退了半步。
虽然像是在听绕口令,但我似乎能听出一些道理,也许世界的生死本来就是如此?
但我立刻摇了摇头,大声地说:“好了。我不管你是生还是死,是人还是鬼,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认识苏天平吗?”
“苏天平?”阿环的目光紧盯着我的身后,仿佛我后面站着个人似的。吓得我紧张地回头一看,可背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听到她淡淡地说,“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
我又赶紧回过头来,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没有关系!”
从她神秘的眼睛里,我丝毫都看不出隐藏了什么——她和苏天平到底是什么关系?现在惟一能确定的是,她出现在了苏天平的DV镜头里,而且还和苏天平有过对话,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暖昧的东西,是苏天平的某一场风流艳遇,还是自作多情地引狼入室?对于事实的猜想竟然如此纷乱,就像这迷宫般的荒村故事。
“你知道吗?苏天平现在正躺在医院里,处于深度昏迷之中,变成了一个植物人。”
“不,他已经死了。”
阿环的语气像这冬天一样冰冷,就像在说一只苍蝇的死。
我的心也凉了一下,原先对她的怜悯也消退了:“你真让人感到可怕。是啊,苏天平现在与死人也没什么两样。”
“我的意思是说——他失去了灵魂。”
“失魂?”
我喃喃地复述了好几遍,支撑不住坐到了椅子上。
阿环如刀子般的目光盯着我的眼睛,说:“你还想问我什么?”
“好了,不要再说苏天平了,我现在问你另外一个人。”
说到这里心跳再度骤然加快了,我只能强行打断了自己的话,把那个名字又活生生吞了回去。
几秒钟的沉默。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不断敲打窗玻璃发出声响,却更显得房间里沉默得吓人。
阿环突然主动地向我走了两步,靠近我柔声地问道:“你想问谁?”
于是,我的嘴唇和舌头背叛了我的心,终于吐出了那个名字——
小枝。
这个美丽的名字,宛如电流从我的嘴巴里冲了出来,一下子击中了阿环的眼睛,让她立刻合上眼皮微微抖了一下。
是的,在苏天平的DV里,阿环曾经说过“你想见小枝吗”这样的话,这句话对我来说是太大的诱惑了,我想这才是我寻找明信片幽灵的真正动力吧。
但阿环立刻恢复了平静,睁开眼睛问道:“你认识小枝?”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认识得刻骨铭心!认识得永世难忘!”
她直勾勾地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是在看我眼珠里她的投影,或者是在看我此刻激动的灵魂。
忽然,阿环点头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我又站了起来,几乎冲着她的耳朵说,“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阿环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把头撇了过去,淡淡地说:“也许,从第一眼看见你起,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那你说我是谁?”
“一个在文字的梦幻中,创造了小枝的人。”
她的回答又一次让我怔住了。在文字的梦幻中创造小枝?“文字的梦幻”不就是小说吗?她说我是在小说中创造了小枝的人,也就等于说出了我是《荒村公寓》的作者。
原来阿环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她又是从何而知的呢?我可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身份,难道她是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来的吗?或者她具有某种看透他人灵魂的巫术?
“你说得不对!不是我的文字梦幻创造了小枝,而是小枝创造了我的文字梦幻。”
“也许吧——也许你本来就生活在梦境中。”
梦境?我突然想起了那本《梦境的毁灭》。是啊,梦境是如此脆弱,生活在梦境中的人都是敏感而脆弱的。
也许是实在太晚了,这时我已有些精神恍惚语无伦次了,只能强撑着说:“但小枝她不是梦。”
你想见小枝吗?
这回轮到从阿环嘴里射出电来了,瞬间弹到我的耳朵里,使我凝固成了一尊雕塑。
过了十几秒钟,雕塑终于融化开了,我晃了几下,回答:“我想见小枝。”
“不论付出任何代价吗?”
此刻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小枝”这两个汉字:“是的,不论付出任何代价。”
阿环轻轻叹了口气说:“你会见到她的。”
但我紧追不舍地问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怎么见?”
“你不要着急,我会告诉你的。”
“不,现在就告诉我。”
她摇了摇头,低垂下眼帘说:“对不起,我累了。”
这句话似乎有催眠的作用,我自己也立刻感到无比疲倦,脑子昏昏沉沉快坚持不住了。
是啊,现在都已经半夜两点了,窗外的夜雨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我这才感到了尴尬,立刻后退了一步,说:“说对不起的人该是我。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我睡在外面的沙发上就可以了。”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很是忐忑不安,她会不会以为我有所企图呢?
还好,她微微点了点头说:“那你先出去吧。”
“好的,明天早上记得要告诉我小枝的事。”
阿环不置可否地看了看我,在我走出卧室以后,她立刻关上了房门,还从里面给紧紧锁住了,就像是在防贼似的。
我自言自语地说:“这可不是你的家啊。”
不过也不是我的家。我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无力地坐倒在沙发上。
向卧室的方向看去,只见到一扇冰凉的房门,听不到任何动静。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是睡在苏天平的床铺上?还是彻夜守护在窗前?
天哪,我怎么会在凌晨时分,隔着扇门想像一个年轻女孩(或幽灵)会干什么?
反正不会变成空气消失吧?
不再去想阿环了吧,也许明天早上就会从她口中,知道关于小枝的消息了。
这时眼皮也越来越重了,就像有人重重地推了我一把,使我沉到了睡梦的大海中。
大海深处,响彻着女妖的歌声……
阿環一定意識到了那些探頭的存在,我只能平靜地說︰“嗯,別擔心,那些眼楮不會傷害到你的。”
她摘下白色的帽子,繞過了地板上那個白色的五角星,徑直走人蘇天平的臥室。她小心地環視了一圈,說︰“你經常把陌生女孩帶到家里來嗎?”
“不!從來沒有。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我接下去還想說些什麼,但又實在說不出口,是說“我只是可憐你這個雨中的孤魂野鬼”,還是說“我要把你關在這里審訊你”?
窗外的雨越來越大了,水杉樹枝不斷搖晃著抽在玻璃上。她走到窗前看著玻璃上紅色的◎,許久都沒有說話。
我走到她身後問︰“你認識這個符號嗎?”
阿環只是默默地看著窗外,始終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為什麼總是要折磨我?我憋不住繼續問道︰“那你認識這個房間嗎?”
她回頭看了看,目光閃爍著說︰“也許我認識吧。”
我點了點頭,打開抽屜拿出那疊明信片,放到她面前說︰“這些都是你自己拍的吧?”
“是的,我怕別人會忘了我。”
一個害怕被人遺忘的幽靈?蘇天平還真猜對了?
“你害怕被人遺忘?或者說被這個世界遺忘?”
忽然,阿環的眼神又變得凌厲無比,她斜睨著我說︰“因為我很快就要死了。”
又是這句話!她在面對蘇天平的鏡頭時,說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七天,現在十多天都過去了,她居然還在說自己就快要死了。
我冷冷地回道︰“你到底要死多少次?”
“生多少次,便死多少次。生一次不多,死一次不少。死即是生滅,生即是死滅。”
她青色的嘴唇緩緩嚅動著,就像是在念什麼經文或咒語,聲音抑揚頓挫而富有節奏,悠悠地飄進我耳朵里,嚇得我後退了半步。
雖然像是在听繞口令,但我似乎能听出一些道理,也許世界的生死本來就是如此?
但我立刻搖了搖頭,大聲地說︰“好了。我不管你是生還是死,是人還是鬼,現在我想知道的是,你認識蘇天平嗎?”
“蘇天平?”阿環的目光緊盯著我的身後,仿佛我後面站著個人似的。嚇得我緊張地回頭一看,可背後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只听到她淡淡地說,“我好像記得這個名字。”
我又趕緊回過頭來,盯著她的眼楮說︰“你和他是什麼關系?”
“我和他沒有關系!”
從她神秘的眼楮里,我絲毫都看不出隱藏了什麼——她和蘇天平到底是什麼關系?現在惟一能確定的是,她出現在了蘇天平的DV鏡頭里,而且還和蘇天平有過對話,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些暖昧的東西,是蘇天平的某一場風流艷遇,還是自作多情地引狼入室?對于事實的猜想竟然如此紛亂,就像這迷宮般的荒村故事。
“你知道嗎?蘇天平現在正躺在醫院里,處于深度昏迷之中,變成了一個植物人。”
“不,他已經死了。”
阿環的語氣像這冬天一樣冰冷,就像在說一只蒼蠅的死。
我的心也涼了一下,原先對她的憐憫也消退了︰“你真讓人感到可怕。是啊,蘇天平現在與死人也沒什麼兩樣。”
“我的意思是說——他失去了靈魂。”
“失魂?”
我喃喃地復述了好幾遍,支撐不住坐到了椅子上。
阿環如刀子般的目光盯著我的眼楮,說︰“你還想問我什麼?”
“好了,不要再說蘇天平了,我現在問你另外一個人。”
說到這里心跳再度驟然加快了,我只能強行打斷了自己的話,把那個名字又活生生吞了回去。
幾秒鐘的沉默。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點不斷敲打窗玻璃發出聲響,卻更顯得房間里沉默得嚇人。
阿環突然主動地向我走了兩步,靠近我柔聲地問道︰“你想問誰?”
于是,我的嘴唇和舌頭背叛了我的心,終于吐出了那個名字——
小枝。
這個美麗的名字,宛如電流從我的嘴巴里沖了出來,一下子擊中了阿環的眼楮,讓她立刻合上眼皮微微抖了一下。
是的,在蘇天平的DV里,阿環曾經說過“你想見小枝嗎”這樣的話,這句話對我來說是太大的誘惑了,我想這才是我尋找明信片幽靈的真正動力吧。
但阿環立刻恢復了平靜,睜開眼楮問道︰“你認識小枝?”
我鄭重地點了點頭︰“沒錯,認識得刻骨銘心!認識得永世難忘!”
她直勾勾地凝視著我的眼楮,仿佛是在看我眼珠里她的投影,或者是在看我此刻激動的靈魂。
忽然,阿環點頭說︰“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我又站了起來,幾乎沖著她的耳朵說,“你知道我是誰了嗎?”
阿環似乎並不在意,只是把頭撇了過去,淡淡地說︰“也許,從第一眼看見你起,我就知道你是誰了。”
“那你說我是誰?”
“一個在文字的夢幻中,創造了小枝的人。”
她的回答又一次讓我怔住了。在文字的夢幻中創造小枝?“文字的夢幻”不就是小說嗎?她說我是在小說中創造了小枝的人,也就等于說出了我是《荒村公寓》的作者。
原來阿環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她又是從何而知的呢?我可沒有透露過自己的身份,難道她是從我的眼楮里看出來的嗎?或者她具有某種看透他人靈魂的巫術?
“你說得不對!不是我的文字夢幻創造了小枝,而是小枝創造了我的文字夢幻。”
“也許吧——也許你本來就生活在夢境中。”
夢境?我突然想起了那本《夢境的毀滅》。是啊,夢境是如此脆弱,生活在夢境中的人都是敏感而脆弱的。
也許是實在太晚了,這時我已有些精神恍惚語無倫次了,只能強撐著說︰“但小枝她不是夢。”
你想見小枝嗎?
這回輪到從阿環嘴里射出電來了,瞬間彈到我的耳朵里,使我凝固成了一尊雕塑。
過了十幾秒鐘,雕塑終于融化開了,我晃了幾下,回答︰“我想見小枝。”
“不論付出任何代價嗎?”
此刻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小枝”這兩個漢字︰“是的,不論付出任何代價。”
阿環輕輕嘆了口氣說︰“你會見到她的。”
但我緊追不舍地問道︰“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怎麼見?”
“你不要著急,我會告訴你的。”
“不,現在就告訴我。”
她搖了搖頭,低垂下眼簾說︰“對不起,我累了。”
這句話似乎有催眠的作用,我自己也立刻感到無比疲倦,腦子昏昏沉沉快堅持不住了。
是啊,現在都已經半夜兩點了,窗外的夜雨也不知要下到什麼時候。
我這才感到了尷尬,立刻後退了一步,說︰“說對不起的人該是我。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先在這里休息一晚,我睡在外面的沙發上就可以了。”
說完這句話我心里很是忐忑不安,她會不會以為我有所企圖呢?
還好,她微微點了點頭說︰“那你先出去吧。”
“好的,明天早上記得要告訴我小枝的事。”
阿環不置可否地看了看我,在我走出臥室以後,她立刻關上了房門,還從里面給緊緊鎖住了,就像是在防賊似的。
我自言自語地說︰“這可不是你的家啊。”
不過也不是我的家。我輕輕吐出了一口氣,無力地坐倒在沙發上。
向臥室的方向看去,只見到一扇冰涼的房門,听不到任何動靜。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麼,是睡在蘇天平的床鋪上?還是徹夜守護在窗前?
天哪,我怎麼會在凌晨時分,隔著扇門想像一個年輕女孩(或幽靈)會干什麼?
反正不會變成空氣消失吧?
不再去想阿環了吧,也許明天早上就會從她口中,知道關于小枝的消息了。
這時眼皮也越來越重了,就像有人重重地推了我一把,使我沉到了睡夢的大海中。
大海深處,響徹著女妖的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