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金缺玉第八章 寒雪最断
殘金缺玉第八章 寒雪最斷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残金缺玉第八章
寒雪最断肠
雪,又开始下了起来。
迎着扑面而来的西北风,雪花,冰凉时黏在入云神龙聂方标的脸上,他却懒得
伸手去拭擦一下,因为他此刻的心胸中,正充满着青春的火热,正需要这种凉凉的
寒雪来调剂一下。
笔直伸向前方的道路,本来积雪方溶,此刻又新加上一层刚刚落下的雪,更加
泥泞满路,连马蹄踏在地上时发出的声音,都是那么腻搭搭的,腻得人们的心上都
像是己蒙上一层猪油。
聂方标触着被他身旁的大车所溅起的泥浆,才知道自己的马方才靠大车走得太
近了,不禁暗中微笑一下,右手将马僵向左一带,那马便向左侧行开了些,距离大
车远了些。
但是聂方标的心,却仍然是依附在这辆大车上的,因为,车里坐的是他下山以
来,第一个能闯入他心里的少女。
他七岁入山,在武当山里,他消磨了十年岁月,十年来,他不断的刻苦磨练自
己的身心,以期日后能在武林中出人头地,果然甫出江湖,连挫高手,就在武林中
闯下了很大的“万儿”,“入云神龙聂方标”这几个字在江湖中已不再生疏了。
但是,这年轻的江湖高手的心,却始终是冰凉坚硬的,这是因为太长日子的寂
寞,直到此刻,才有一个少女的倩影进入他的心里,她,就是名重武林的萧门传人
――玉剑萧凌。
他多么希望她能伸出头来看自己一眼,只要一眼,便也心甘。
但他却也知道这希望是极为渺茫的,因为无论他如何殷勤,这落寞的少女都没
有对他稍加辞色,而他也非常清楚这原因,因为她的一颗少女芳心己完全交给那神
秘的古浊飘了。
“古浊飘――”他怀恨的将这名字低念了一遍,目光四转,却见今天道路上的
行人仿佛分外多,而且人人面上都似乎带一种喜色。
他不禁唱然暗叹,却听赶车的把式“呼哨”一声将马鞭抡了起来,“吧”的打
在马背上,一面转头笑道:“客官,你老鸿运高照,刚好可以赶到保定去看‘打春’。”
聂方标“哦”了一声,缓缓道:“今天已经是立春了,日子过得倒真快。”
车把式敞声笑了道:“可不是日子过得快,去年小的也是在保定府看的打春,
喝,那可真热闹得很。”他“咕嘟”咽下口吐沫,又笑道:“好教你老知道,小的
这辆车赶的路子,正是往保定东门那儿走,现在还没越过戌时,城东琼花观里,可
正热闹列。”
聂方标漫不经意的笑了一下,此刻,他哪里有这份闲情逸致去看“打春”。
这“打春”之典,由来已久,俗称“打春三日,百草发穿。”这“打春”正是
和农田有着分不开的关系,是以也就被重视,立春之辰,连天于都亲率三公九队诸
侯大夫迎春于东郊,故各州各府各县也都有这“打春之典”。“春,其位在东,其色为青,五行属木。”所以,在立春这天,郡县各官皆服
青色,以鞭打中,这就是“打春”之意。
车把式想是急着看“打春”,车子越赶越快,坐在车里的萧凌,觉得颠得厉害,
叹了口气,她将父亲的被褥垫好,心里却空空洞洞曲,不知该想什么,了一声,推
开旁边的车窗,探出头去,望着漫天的雪花,喃喃的道:“又下雪啦。”想起自己
初至京畿,不正也是下着大雪。
于是雪地里那古浊飘似笑非笑影子,又不可抑止的来到她心里,她心里也又翻
涌起紊乱的情潮,甚至连聂方标对她说的话都没有听到。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杂乱的人声,她不禁将头再伸出去一些,虽然仍没有看到
什么,但这种噶声越来越近,到后来车子竟停下
她微频黛眉,方想一问究竟,却听聂方标含笑道:“今天刚好赶上打春,前面
人拥挤得很,车子看样子是走不通了,姑娘如果觉得好了些的话,何不出来看看,
也散散心。”
萧凌回看了她爹爹一眼,这潇湘堡主此刻像已睡熟,她就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因为她正心乱得很,要找些事来借以忘却此刻正盘踞在自已心里那可恨又复可爱的
影子。
一出车门,就看见前面满坑满谷都是人头拥挤,人头上面,竞还有一个比巴斗
还大的人头在中间,萧凌不禁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看清了,才知道那只是个纸扎
的芒神。
她不禁问笑自已,怎的这些天来眼睛都昏花了,却听车把式巴结的笑道:“您
站到这车座上面来,才看得清楚。”
萧凌淡淡一笑,便跨上车辕,入云神龙连忙下了马,想伸手去挽她,哪知道萧
凌早已跨上去了。
车把却跑下来,笑道:“你老也上去看看,那纸札的春牛和芒神可大的列。站
在檐下面穿着吉服的就是保定府的大老爷,现在还唱着对文哩。”
聂方标看了萧凌一眼,逡巡着也跨上去,却见萧凌是并不在意,不禁就和她并
肩站在一起,眼角望着她清丽的面容,心里只觉跳动得甚为厉害,也朝人堆里望去。
只见琼花观外坐着十余个穿着青色吉服的官员,前面有三张上面摆满了羹肴酒
撰的桌子,筵前用几块木板围了起来,正有一个伶人夜这块空地上唱着小曲,只是
人声太嘈,他唱的什么,却一句也听不清楚,不觉有些乏味。
再加上此时还飘着雪,他心中一动,想劝萧凌不要冒着风雪站在外面,但眼角
瞬处,却见萧凌嘴角似乎泛起了笑容,于是将嘴边的话又忍了回去,何况风吹过时,
萧凌身上散发着处子幽香也随着传来,他实在不忍离开。
片刻,那伶人唱完了,旁边却打起锣鼓来,走下一个穿着红缎子裙的女优和一
个脸上抹着自粉的丑角,这两人一扭一扭的,竟做出许多不堪入目的样子来。他又
觉不耐,忽然看到那坐在上首戴着花绷的官员将桌子一拍,这时人声竟也静了下来,
只见这官员做出大怒的样子骂道:“尔等竖民,不知爱惜春光从事耕种,饱食之余,
竟纵情放荡,不独有伤风化,直欲荒废田畴,该当何罪。”
萧凌听了,“噗哧”一声竟然笑出声来,侧顾聂方标笑道:“这人怎么这样糊
涂,人家在做戏,又不是真的,他发什么威。”
聂方标久行江湖,却知道这仅是例行公事而已,这位玉剑萧凌想是从来未出家
门,连这种民间俗事都不知道。
他方自向萧凌解释着,却听那小丑跪在筵前高声说道:“小民非不知一耕二读,
实因老牛懒惰,才会这样的。”
接着就是那官员高声唱打,于是站在两旁的差役就跑了出来,拿下那芒神手里
的纸鞭,对那纸扎的春中,重重打了下去,嘴里叫着:一打风调雨顺,二打国泰民
安,三打大者爷高升。”
这时,萧凌也知道这些不过只是一个俗惯的仪式罢了,但这种乎日看来极为可
晒之事,此刻却最能消愁,不知不觉间,她竟笑了起来。
忽然,那官员竟将面前的桌子都推翻了,杯盘碗著,全打得粉碎,接着哗然一
声,四面的人全都拥了上去,争先恐后的去扯那纸扎的春牛,乱得一塌胡涂,原来
故老相传,如能将这春牛扯下一块,带回家去,多年不孕的妇人,也会立刻生子。
萧凌不觉失笑,但人群越来越乱,又觉得身子仍软软的,像是要倒下去的样子,
正想下来,目光动处,却看到一样奇事。
人群到了那里便中分为二。
入云神龙想是也发现了,侧顾萧凌一眼,微微笑道:“想不到在这些人里还有
武林高手。”
他到底阅历丰富得多,是以一眼望去,便知道人群中必定有着武林中的高手,
奔涌前去的人群一到这几人身侧,便不得不分了开采。
萧凌久病韧愈,站得久了,身子便虚得很,微笑了一下,就从另一面跨下了车
去,但不知怎的,眼前又一晕,一脚竟踏空了。
她不禁惊呼了一声,满身功夫,竟因这一场大病病得无影无踪了,此刻身子竞
往下面直栽了下去,聂方标转身惊顾,却已来不及
哪知萧凌正自心慌的时候,突然觉得腰间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自下面将
自己托了起来,然后,安稳的落到地上。
她更惊了,两脚已着地,赶紧回身去看,却见一个青衣青帽的少年秀士,正笑
嘻嘻的望着自己,一面笑向自己说道:“像姑娘这么俏生生的人儿,怎么能到这种
地方,等会儿摔坏了身子,多不好。”
萧凌面显微红,见这少年的眉梢眼角,竟有几分和古浊飘相似,却比古浊飘看
起来还要娟秀些。
奇怪的是,
她竟对这青衣少年几近轻薄的言词,
没有丝毫怒意,轻轻说了声
“谢”,便低着头朝车厢里走。
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冷说道:“好朋友,这才叫天下无处不逢君,想不到山不
转路转,竟让我们在这里碰上了,真教我姓展的高兴得很。”
那青衣少年仍然笑嘻嘻的,也不说话。
聂方标却忍不住转身去看,只见一个身材特高的站在他身后,见他转过身去,
森冷的目光转向他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几眼。
聂方标中已满腹怨气,此刻不禁更为不快,暗怒这人的无理,哪知道这人竟跨
上一步,伸手朝他胸前便推,一面吨道:“闪开些!”
聂方标双眉顿竖,怒叱道:“你干什么?
”脚下微错,右手倏然而出,五指如
钩,这种招式在朝夕浸淫于此的武当高手入云神龙的手中运用起来,风声嗖然,快
如闪电,更觉不同凡响。
那高身量的汉子果然面色微变,手臂一沉,极快的将右手撤回去,左掌却同一
刹那里挥出,口中已自吨道:“好朋友果然有两下子!”
聂方标闷哼一声,双掌伸屈间,猛再击出,手指斜伸,掌心内陷,一望而知,
其中含蕴着内家“小天星”的掌力。
两人这一动上手,玉剑萧凌可走不进去,倚在车辕上,眼睁睁的望着聂方标和
人家无缘无故的动起手来,自己又和聂方标毫无深交,连出声喝止都不行,不禁暗
自埋怨聂方标的莽撞。
她目光瞬处,却见那青衣少年又朝自己微笑一下,朗声说道:“那人本是冲着
小可来的,想不到却和尊友动上了手。”
聂方标抢攻数招,却见那人身手在自己意料之上,此刻听了这少年的这几句话,
不禁也埋怨自己,怎的糊里糊涂就和人家动上了手,以这人的武功看来,必定也是
武林高手,奇怪的是面目却生疏得很,年纪竟也很轻,身手却似还在自己之上;
须知人云神龙在江湖上本有后起一代最杰出的高手之誉,此刻自然奇怪,又有
些惊恐,却又不禁暗怪自己的多事。
瞬息之间,两人已拆了十数招,飘舞着的雪花被这两人的掌风激荡四下飞了开
去,聂方标知道对手必定将自己认做是那少年一路,是以才会出手,但事已至此,
自己也已无法解释。
那青衣少年笑嘻嘻在旁边看着,居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萧凌见了又
好气又好笑。
却见又有几人如飞奔了过来,一面喝道:“展老弟,怎的在这里动起手来。”
话声中人也已掠至,一眼看到聂方标,不禁惊呼了一声,连连挥着手,说道:
“展老弟,快些住手,都是自己人。”又道:“保定府尹就在这里,等下惊动了官
面上的人,那可就有些麻烦了。”
那身材特高的少年“哼”了一声,却停住了手,聂方标自也远远退开,萧凌闪
目去望,只见劝架的人是个矮胖的汉子,年纪虽轻,肚子却已凸出来了,和他同行
的还有一男一女,都是英俊的少年,身手之间,也都显露着身怀上乘的武功。
聂方标见了这三人,却微吃一惊,跨前两步,脱口道:“原来是唐大侠。”
那矮胖汉子还在后面哈哈大笑着,伸出手掌朝那身量特高的汉子肩上一拍,笑
道:“你们老弟想必也听过这名头吧!
”又向聂方标道:“这位展一帆,展少侠,
虽然初出道,却是当今点苍掌门人的高弟。”
他又敞声一笑,道:“你们两位都是名门正派掌门人的高弟,以后可得多亲近
亲近。”
聂方标恍然暗忖,难怪人家身手如此,原来竟是点苍高弟,笑着寒喧了几句,
但那展一帆铁青着脸,瞬也不瞬地望着聂方标身后,冷然道:“聂大侠为什么不将
尊友也替我们引见一下。”
他冷哼了一声,又道:“我们路上多承尊友一路照过哩。”
聂方标一怔,但瞬即会过意来,正待开口,那青衣少年却已笑嘻嘻的走了过来,
道:“小生一介书生,可高攀不上聂大侠这种朋友。”一面伸手去拂身上沾染着的
雪花,又道:“天气这么冷,小生在这里实在耽不住了,如果大侠们没有什么吩咐
的话,就此告辞。”
展一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气得发昏,那矮胖的汉子却哈哈一笑,道:
“朋友,真人不露眼,但我姓唐的自问眼睛不瞎,还看得出阁下是高人来,不过在
下们与阁下既无新仇,更无宿怨,朋友屡次相戏,却有些说不过去了。”
那少年却仍笑道:“阁下可别弄错了,小可只是一介书生,可不是什么高人。”
展一帆的脸色越发难看,方自怒晚一声,被那姓唐的胖子阻佐了,那青衣少年
朝他一笑,又回身朝车厢里望了一眼,竞扬长而
萧凌望着他的背影,情潮又紊乱了起来,这少年着实和古浊飘太过相似,那种
嘻皮笑脸,懒洋洋的自称着“小可只是一介书生”时的神色,不活脱脱就是古浊飘
在京畿地上的影子。
但是,她却也非常清楚的知道此人不是古浊飘,因为他不但身材较古浊飘纤细,
而且说话的声音也是软软的,竞有几分像是女子,却与古浊飘的英挺朗俊,自是不
及。
于是她几乎为着自已心上人的卓尔不群而微笑起来,但是她又怎笑得出来呢,
因为还有着另一种情感正在压制着她的微笑,此刻她脑海中翻来覆去,又陷入深远
而浓厚的悲哀里。
展一帆紧握着双拳,望着那青衣少年的背影恨恨的说道:“若不是唐大哥拦住
小弟,小弟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什么变的。”
聂方标也暗自奇怪,忖道:“唐老弟,你又何苦无端生这些阔气,人家也没有
怎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你不是还要赶到京城去斗一斗残金毒掌吗?”
残金毒掌四字一入萧凌之耳,她不禁探出头去想看看是什么人有一斗残金毒掌
的雄心,入云神龙聂方标也正望着那点苍初人江湖的剑手,心中也在玩味着一斗残
金毒掌这句话的意思,却又不禁为之暗中失笑一下,付道:“凭阁下的功力,要斗
残金毒掌,还差着一些哩。”中口却道:“展大侠若能为武林除此魔头,实在我等
之幸----”
唐化龙却突然打断他的话,问道:“聂兄远来河朔,大概也是为着和兄弟同一
原因吧,听说潇湘堡中,此次居然也有人来,终南郁达夫也在河朔一带现过行踪,
北京城里,想必是热闹得很了。”
他朗声一笑,回头指了指站在他身后始终没有作声的少年男女,又道:“舍弟
们一听京城中群贤毕集,就等不及似的拉着我出来,刚好展老弟也恰好在舍间,闻
言也和兄弟一起来了。”
摸了摸他那“超人”的肚子:“想不到在这里又遇见聂兄,真是好极了。”
这素有“追魂”之誉的暗器名家一笑又道:“兄弟在家里闷了多年,想不到一
出来就遇着如此热闹的场面。”
聂方标望了望那辆大车,却不禁苦笑一下,沉声说道:“小弟此刻却不是上北
京城去的,而是刚从北京城里出来。”
他叹息一声,指了指那辆大车,又道:“不瞒庸兄,此刻坐在车子里的,就是
萧湘堡主萧大侠和玉剑萧姑娘父女两人。”
此话一出,展一帆和唐氏兄妹不禁都惊讶得轻呼出声来。
唐化龙转身望着那辆大车,只见车窗门都是紧紧关着的,他办中一动,急切的
说道:“原来萧老前辈也在这里,不知聂兄能否替我们引见一下。”
展一帆也接着说:“小可虽远在滇南,但对潇湘堡主的侠名,早已心仪,想不
到今日有幸能在这里遇着他老前辈的侠驾。”
入云神龙却苦笑了一下,沉声叹道:“各位道路之上难道没有听说潇湘堡主已
在京畿道了残金毒掌的毒手了吗?兄弟南下,为的就是护送萧老前辈回堡疗伤。”
他微顿了一下,接着又瞩然吧道:“此事说来话长,各位到了京城,可到铁指
金丸韦老前辈处,天灵星孙老前辈和龙舌剑林大侠也全都在那里,各位见着他们,
就可以知道此事的详情了,唉――”
他长叹一声,又道:“总之,今日江湖已满伏危机,最可怕的是,那残金毒掌
似乎已有了传人,而他的传人竟是当今的相国公子。”
玉剑萧凌此刻蜷伏在车厢的角落里,正是柔肠百结,外面的每一句话,都像利
箭般射在她的心上,然而她除了沉默之外,又还能做些什么?
数十年来,一直被武
林推祟的潇湘堡,在息隐多年之后,甫出江湖,既致如此,此刻这萧门中的少女心
情不问可知,何况除此之外,她还有着自己情感上的困扰哩。
她悲哀的叹息一声,将自己隐藏在车厢角落的阴影里。
而此刻车厢外,却是一连串惨合着惊讶和感怀的声音叹息声。
在听了入云神龙的叙述之后,“古浊飘”这三个宇,在这几个初来河朔的武林
高手心中,也已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当然,在听了聂方标的叙述之后,他们对古
浊飘的印象必然是极端恶劣的。
入云神龙聂方标阴险的微笑了一下,暗自得意着,已将足够的麻烦加诸于自己
的“情敌”身上,然后抱拳一揖,道:“兄弟此刻待命在身,不得不远离京畿,但
望各位到了京城后,能有一个对付残金毒掌的有效办法!”
他故意一顿,长叹着道:“尤其是那位古公子,以堂堂相国公子的身份,却做
了武林魔头的爪牙,此人若不除去,只怕武林中不知有多少的鲜血要染在他身上了,
兄弟此次事情一了,也得立刻赶回京城,但愿兄弟还能赶得上各位除去这武林败类
的盛举。”
展一帆睥睨一笑,作态道:“这姓古的在北京城里安稳了几天,不好受的日子
也该到了。”
言下自负之意,溢于言表。
蜷伏在车里的萧凌,听了这些话:心里又在想着什么呢?
夜已很深。
北京城里的平安镖局,却因为骤然来了四位武林高手而突然热闹起来。
在这深夜里赶到此间来的武林高手,自然就是四川唐门的三个兄弟和滇边点苍
剑派掌门人七手神剑谢白石高足展一帆了。
这天晚上平安镖局的大厅上,灯火辉煌,直点了个通宵,在座的都是武林名人,
谈论的自然就是有关那牵动整个江湖,百年来不死的魔头残金毒掌,和那神秘的古
浊飘之事了。
残金毒掌行踪莫测,古浊飘虽也行踪诡秘,但却是有着身家的人,这些话谈来
谈去,结果是如果想除此为祸百年的魔头,只有从这古浊飘身上着手,而且可无甚
顾忌,因为这古浊飘既是相国公子,他们顾忌的事,显然较自己为多。
第二日清晨,相国府邸的门口,驶来两辆篷车,远远就停下
车里走出一个中年以上的魁梧汉子,从他身形脚步,一望而知便是武林健者,
他手里捧着大红的拜帖,缓缓的走到相府门口,就将手里的拜帖交给门口的家丁,
说是要拜见相国公子。
这人正是游侠江湖的武林健者,龙舌剑林佩奇,此刻他神情之间,微露不定,
略显得有些焦急的站在石阶上来回踱着。
他虽然闯荡江湖,干过不知多少出生入死的勾当,见过不知多少鲜血淋漓的场
面,然而此刻到了当朝宰相的官邸前,仍不免有些发慌。
从大门里望入,相府庭院深深,他虽也曾进去过,但此刻仍觉得侯门之中的确
其深似海,不是自己能够企及的。
过了一会儿,门里却走出一个十余岁的幼童来,见林佩奇深深一揖,道:“公
子现在正在后园,请您从侧门过去。”
这显然有些不大礼貌,但林佩奇却不以为意,因为按人家的身分来说,这并不
过分。
但事实俱在,却又使他不能不信,此刻他微笑一下,朗声道:“那么便麻烦少
管家引路。”
这幼童正是古独飘的贴身书童棋儿,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上下打量着林佩
奇,又笑道:“我家公子说,和您同来的爷台们也请和您做一处去,公子这两天身
子不大舒服,是以没有亲自出来接您,还请您原谅则个。”
车里坐的正是天灵星孙清羽、唐门兄妹、八步赶蝉程垓和那来自点苍的青年剑
容展一帆,听了林佩奇的招呼,便都走了下来。
棋儿望着程垓,微笑着打了个招呼,道:你老也来了。”
程垓勉强地挤出个笑容来,心里却甚不是滋昧,他想起日前在荒郊废宅里的事,
此刻不觉有些讪讪的,只是别人都未曾在意。
众人迤逦走进那条侧巷里,大家都行所无事,一副出门拜访朋友的样子,其实
心里却都各自有些紧张,尤其是见过古浊飘武功,甚至是和他假冒残金毒掌时动过
手的人,更是心头打鼓,生怕一个不好,就动起手来,自己却不是人家的敌手。
原来这些人此来,早就经过周详的参商,准备见了古浊飘后,就打开天窗说亮
话,直截了当的问他是否和残金毒掌有着关连,甚至把那几件命案也一起抖露出来,
看着这位相国公子如何答复,
这主意当然不会是天灵星出的,因为十七年前,华山一会,残金毒掌绝妙神奇
的身手,残狠毒辣的手段,此刻仍使他深深为之惊悸着,而数天之前,他也还领教
过人家的身手。
是以此刻他只是远远走在后面,若有人让他不去,他也求之不得,
极力主张如此的,却是甫出江湖的点苍高弟展一帆。
此刻他和唐门中年轻高手庸化龙走在最前面,手掌紧握成拳藏在袖里,原来他
掌心也沁出了冷汗。
他一出江湖,自恃名重江湖的“点苍剑法”,总算以十余年不断的苦练,在江
湖中闯荡出一番事业,为自己掐个“万儿”出来。
何况他认为这古浊飘纵然艺高,但是年纪尚轻,就算他是不世魔头残金毒掌的
传人,但凭自己和江湖中素称以难惹的唐门三侠,再加上龙舌剑等武林高手,还怕
抵挡不住。
但纵然如此,“残金毒掌”这四字在武林中所造成的那种根深蒂固的力量,却
使得这点苍高弟此刻禁不住全身起了一种难言的惊栗,其实他此刻不过只是要去会
见一个或许和残金毒掌有着关连的人物――究竟有无关连,还在末可知之数。
一进小巷子,天气仿佛更阴暗下来,棋儿首先引路,回头笑道:“各位小心些!”
他徽微一笑:天气阴湿,路上又滑,别跌倒了。”
为恐这些武林高手跌倒,话若是换了别人说出,怕不立刻又是一场争端,但说
话的人仅是个稚龄童子,展一帆心里虽然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但却未放在心上。
目光瞬处,前面突走过一个人来,展一帆虽不认识古浊飘,但此刻见这人穿着
一袭颇为华丽的袍子,面上双眉斜飞入鬓,鼻如悬胆,神采之间,飞扬照人,心中
不禁一动:“此人怕就是古浊飘了。”
他心中动念,一步跨了过去,拱手道:“小可冒昧,阁下想必就是古公子了。”
他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微笑,又道:小可久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
传。”
古浊飘双目顾盼间,不恰将这巷内行来的人全都扫了一眼,也将站在他面前说
话的这身材颀长,英气逼人的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眼。
他对此人能够认出自己,并不感觉惊讶,朗声一笑,也抱拳道:“阁下想必就
是展一帆展大侠了。”目光落到唐化羽身上,又笑道:“这位大概就是四川唐门中
的侠士,我古浊飘何德何能,竟致劳动各位的大驾,实在惶恐得很。”
唐化羽在这群人中年纪最轻,才不过及冠,此刻面上微露惊异之色,一脚迈上
前来,也拱手道:“小可与公子素昧平生,公子怎――”
他话虽未曾说完,但言之下意,显然是,我不认得你,你怎么认得我。
古浊飘朗声一笑,却并不答理他的话,因为这时众人也都走了上来,天灵屋孙
清羽远远听到他们的谈话,暗暗忖道:“这古公子确是机智过人,他从我们名帖的
具名,和这唐化羽腰间的镖囊上,就猜出了别人的来历,他不但机智,而且还心细
得很。”
在这种情况下,跟在棋儿后面走入此巷的人,腰间接着镖囊的,自然是唐门中
人,而腰间无物,背后却斜插着长剑的,自然就是帖上具名的展一帆了,
古浊飘目光犀利的在大家面前一扫☆然后停留在孙清羽面
他眼中那种略为带着些讥讽的冷削之意,使得这老于世故的天灵星也不禁将目
光转向他处,不敢和这种目光相对。
他略为期艾了一下,方想找些话来说,古浊飘却已微笑道:“小可无状,言词
草率,再加上各位上次临行之际,小可都没有恭送,心里一直遗憾得很,却想不到
各位宽宏大量,此刻又枉驾敝处,小可高兴之余,特此当面谢过,还请恕罪。”
他此话一出,龙舌剑林佩奇和八步赶蝉程垓都不禁为之面赧,人家都是将自己
待以上宾,而自己却不告而去,无论如何,这话都有些说不过去,此刻人家再如此
一说,这两人面上都不禁有些挂不任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孙清羽却强笑着答道:“小可们江湖草民,打扰公王多次,已是不当,再加上
伤病之人,更不敢在相府中打扰,公子明人,想必知道小可们的苦衷。”
古浊飘仰天一笑,目光一转之后,忽然瞪在孙清羽脸上:“那么孙老英雄此次
枉驾敝处,却是又有何事见教?”
他笑声一顿,嘴角的冷削之意便很明显的露了出来,目光直勾勾的望着孙清羽,
想是要看穿这江湖老手心里所想的事。
天灵星又期艾着,唐化羽本是站在他身侧,此刻走了过来,大笑道:“化龙此
次北来,一路上就听说京城出了位翩翩浊世的佳公子,无论文武两途,都是高人一
等,是以化龙入了京城,就不嫌冒昧,借着孙老前辈的引见,来拜会拜会高人。”
古浊飘微笑一下,道:“唐大侠过誉了。”
他目光在这笑面追魂腰畔一转,望着那绣得极为精致的镖囊,又微笑道:“唐
大侠这镖囊中近存的,想必就是名闻天下的唐门绝器了,小可久闻玄妙,却始终无
缘见识,等会一定要拜见一下。”
唐化羽肥胖的脸上的肥肉,立刻也挤出一个颇为“动人”的笑容来,一手抚着
他那“过人”的肚子,一面笑道:“雕虫小技,怎入得了方家法眼,等下公子若有
兴,小可一定将这些不成材的东西拿出来,让公子一一过目一下。”
这两人虽然面上都带着笑容,但言词间却已满含锋锐。
天灵屋孙清羽心中数转,却已在奇怪这古浊飘为什么始终没有将自己这些人请
进去,而在这小巷里扯着闲篇。
他心里忽上忽落,唯恐这机智过人的古公子已测知自己的来意,早已埋伏了杀
着,就在这无人的巷子里,要自已好看。
但是他久走江湖,号称“天灵”,是何等狡猾的人物,此刻面上仍然微微含笑,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朗声笑道:“古公子人中龙凤,卓俊超人,我等愚昧,有几
件事想请教一下。”
古浊飘又一笑,道:“众位大驾前来,小可本应略尽地主之谊,但不巧得很,
家严刚刚差人来着小可前去有事训示,小可不得不暂且失陪,还请各位恕罪。”
这古浊飘竟下起逐客令来,唐化龙、唐化羽不禁面色微变,展一帆两道剑眉,
此刻一皱,张嘴刚想说话。
哪知古浊飘却又笑道:“各位如果有事见教的话,再过半个小时,小可再来就
教,只要告诉小可一个地方,自会前来,也用不着再劳动各位大驾了。”
他面上仍然泛着笑意,只是在这种笑意后面,却使人感觉到一袭寒意。
天灵星孙清羽于咳一声,心中暗忖:“再过半个对时,就是子时了,这古浊飘
约定的时间,竟是夜深之际,又是为的什么呢?”
他心里又起了志愿,嘴中却笑道:“公子既然有事,小可等自应告退――”
展一帆接着道:“公子既然约定夜间见面,那再好也没有,只是我等初来此地,
京城里有什么佳处可供清谈的,也不知道,还是公子说定一个地方好了,子正之际,
小可们一定去和公子剪烛长谈一番。”
那棋儿站在旁边,眨动着大眼睛在各人身上望来望去,此刻却突然笑着插口道:
“公子,我倒想起一个好地方来了,就是那天您去游春时遇见程大侠的那地方,又
清静,又没人,着会小的先差人去打扫一下,摆上一桌酒,在那无论谈什么,不是
都方便得很吗?”
古浊飘双眉微皱,低叱道:“棋儿,你不要多口!”
展一帆却哈哈笑道:“这位小管家年纪轻轻,就如此能干,好极了,好极了,
这地方再好没有了。”
他转向程垓,又道:“等会就有劳程老前辈引路了。”
古浊飘仍然是那样微笑着,道:既然展大侠意下如此,就这样决定好了,此刻
小可先行告退,失礼之处,恕罪恕罪。”说着,竞长揖转身走了,
天灵星孙清羽花白的双眉紧皱到一处,望着古浊飘的背影,心里思潮紊乱,他
知道这相国公子,别的不选,偏偏选中这种僻静之地作为谈话之处,必定有着深意。
“难道他也因知道我们看出他的破绽,而他真的是那残金毒掌的门人,是以将
我们引到那种地方,正好一网打尽。”
他心头一凛,又忖道:“只是那真的残金毒掌此刻又在哪里呢?
他最后一次出
现,在那位两河名捕金眼鹏身死的时候――当然,这因为在金眼鹏的尸身上有着金
色掌印――此刻几次残金毒掌的现身,怕就是这古浊飘伪装的,只是今夜,他会不
会也前来呢?”
他心里极快的转着念头,再抬眼去望,古浊飘和棋儿已走回门里了。
一进了那园旁的侧门,棋儿就回身将门关上,加快脚步,走到古浊飘身侧,竞
像是个大人似的长叹了一声,说道:公子,我知道您的心情一定苦闷得很,但是再
这样下去,你怎么办呢?我――”
这精灵的童子此刻眼眶竞红了起来,接着道:我身受您的救命之思,这些年来,
一直跟着您,您不但待我好,什么事也没将我当外人看,我年纪虽小,还不懂得事,
但天天看着公子这么苦恼,心里也难受得很。”
古浊飘也长叹了一声,低头黯然半晌,突然抬起头来,道:你到卷帘子胡同去
通知你爷爷一声,叫他吃过晚饭后到这里来一趟。”
他不禁又长叹一声,想到卷帘子胡同那栋房,就不禁想起萧凌,想起自已嘴唇
接触到她的时候,和那一份带着颤抖的娇羞,想起坐在炉火边,那种温馨的情意。
“此情可待成追忆――”他朗声曼吟着,带着一缕刻骨铭心的相思和一声无比
惆怅的叹息,却像是没有什么激动。
于是他所有的往事,都在他这冷若坚冰似的面孔后面背后凝结成一小块像钻石
般的东西,隐藏在他脑海深处,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无法探测出这份宝藏,而对
萧凌的怀念却脑海中这块钻石上新近才添上去的一块凌角罢了。
棋儿暗暗叹息着,像是想说什么话,却又止佐了,等到古浊飘英挺潇洒的背影
被那玲珑剔透的假山完全掩住,他又从侧门里走了出去。
他没有坐车,也没有骑马,走的却极快,他那机警俏皮、天真活泼的面孔上,
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深思之色,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走了半晌,到了一个气派甚大的宅子门口,这正是玉剑萧凌在此宿过一晚的地
方,像以前一样,这房子间此刻仍然重门深锁,上面竟蒙上了灰,像是很久以来,
这房子都没有人进出过。
棋儿用力拍着门环。
又等了一会,那两扇厚重大门才呀的一声开了一线,开门的还是那曾为玉剑萧
凌开过两次门的老头子,低沉的问道:谁呀?来干什么――”
但等到他那生满白发的头从那两扇沉重的木板门里伸出半个,看清了叫门的人
是谁的时候,他那干枯的脸上,才现出笑容,道:“原来是你,快进来,外面冷得
很。”他毫不费事的就施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但他为什么用一只手来开门呢?
原来他左肩以下,就只剩下一只空荡荡的袖子,左臂竟齐肩断去了。
他慈祥而亲切的抚着棋儿的头,道:“你怎么好久役来看你爷爷了,这儿天气
冷,你可要小心呀!别受了凉,唉――”
这独臂的老人长叹一声,道:你要知道,我们夏家就只靠你传宗接代了――”
他又长叹着,拍着棋儿的头道:“公子呢?这些日子米可好?”
棋儿眼眨红红的,随着老人走到屋子里,屋子里生着大火炉,暖和得很,然而
棋儿却更难受了,因为他爷爷从来冬天不烧火炉的,此刻侥起火炉后,显然不就是
他老人家的身体更坏了些吗?
他依偎在这老人身侧,半晌,才说道:“爷爷,公子叫我来告诉你老人家一声,
说是今天晚上请您老人家到他那里去一趟。”
老人“哦”了一声,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眼中突然露出光采,像是自语般说道:
好了,好了,我老头子总算有个替公子效力的机会,这么,纵然我死了也可以瞑目
了。”
他目光慈爱的落到他的爱孙身上,缓缓道:孩子,你可不要忘记,我们两人这
条命,都是公子救回来的,若没有公子,不但我们这一老一少早就骨头都凉透了,
你爹爹、你妈妈的大仇,又叫谁替我们报去,唉,爷爷现在想起来,那一天的事还
好像就在眼前。”
他感慨的一顿,又抚着棋儿的头,说道:“孩子,你真要好好的用功,公子那
一身功夫你只要学上一成,就可终生受用不尽了,我们的仇人虽已被公子杀了,仇
也替我们报了,但爷爷总想你将来能强爷胜祖,在武林中替姓夏的露露脸。”
棋儿靠在他爷爷的怀里,两年多以前那一段血淋淋的往事,也在他小小的脑海
里留下一个极其深刻而鲜明的印子。
他眼泪流了下来,因为就在那天,他们本来安适、温暖的家,被拆散了,他的
爹爹和妈妈都丧命在仇人的手里。
那天晚上天上有许多星星,天气又热,他们全家都坐在院子里,爷爷指着天上
的星星,告诉棋儿,哪里是南箕,哪里是北斗,走江湖的人,一定要认识这些星星,
因为靠着这些,夜晚才能辨得出方向,棋儿记住了,爷爷笑了。
然而爷爷的笑声还没有完,墙上,屋顶上,突然出现了十几条黑影,爹爹、妈
妈和爷爷全都跳了起来,厉声叱问着。
原来这些黑影都是大强盗,因爷爷、爹爹以前保镖的时候,得罪了他们,他们
就乘爷爷和爹爹退隐的时候,来报仇了。
这些黑影手里都拿着兵刃跳了下来,就和爷爷,爹爹动上了手,他们虽然也被
爷爷、爹爹、妈妈杀了三‘四个,但是他们人那么多,爷爷、爹爹他们手里又都全
没有拿着兵刃。
棋儿站在屋檐下面,希望爷爷能把他们打跑,但是一会儿不到,爹爹和妈妈竟
同时被强盗杀了,爷爷的左臂也被强盗砍断,但仍然强自支持着和他们动着手。
棋儿急得快发昏了,大叫着跑了出去,却被一个强盗回身一脚,将棋儿踢了个
滚,一直快滚到墙边上。
那强盗提着刀,又赶了上来,一脸的狞笑,棋儿知道这是强盗斩草除根要杀自
己,只得闭上眼睛,心想:“我死了能上天去找爹爹、妈妈去,你要是死了一定被
打下十八层地狱。”
哪知却听得惨叫一声,棋儿没死,要杀棋儿的人却突然死了,棋儿睁开眼睛来,
四下一看,才知道院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长袍,袍子飘飘的,棋儿眼睛只花了几花,那些大强盗竟全都被这
穿着长袍的人用重手法劈死了――
棋儿想到这里,眼睛已完全湿了,大而晶莹的泪珠沿着他那小而可爱的面颊流
了下来,他感激的轻轻的叫了声:“公子。”
因为他救命的恩人,就是古浊飘,古浊飘不但救了他,救了他爷爷,还替他们
报了仇,这已是够使他感激终生了。
那独臂老人也沉思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忽然他站了起来,缓缓走到另一间房子里去,回头道:“孩子,你也跟着来吧。”
棋儿立刻跟着走了进去,那老人走到他自己所佐的那间屋子里,又低下头,站
在床旁边思付了半晌,然后说道:“孩子,你把墙上接着那把刀拿下来。”
棋儿目光四转,墙角上果然接着一把黄皮刀鞘,紫铜吞口的朴刀,
虽然他在惊异着爷爷的用意,但他仍然轻灵的一纵身,掠到那边,将高高接在
墙上的刀拿了下来。
老人严峻约脸上,此刻为了他爱孙的轻功而微笑了一下,等到那孩子拿着刀走
到他面前,他才缓缓伸出右掌,坚定的说:“快把爷爷的大拇指和中指削下来。”
棋儿脸色骤变,吃惊后退了一步,老人却又厉声喝陀道:“你听到没有,爷爷
的话你敢不听吗?”
然而他看到那孩子面上的表情,
又不禁长叹一声,
放缓了声调,缓缓说道:
“孩子,我问你,这些日子来,你一直跟着公子,他可好吗?”
棋儿面颊上的泪珠,本未干透,此刻重又湿润了。
他垂下了头,可怜而委屈的说:公子这些日子来,总是成天叹着气,脾气也更
坏了,一会儿发脾气,一会儿又微笑着,抬头望着天,想着心事。”
他抬起头,望着他爷爷,又道:“公子的心里烦,孙儿也知道,可是爷爷……
爷爷您……”
他抽泣着,竟说不下去了,老人两道几乎已全白了的眉毛,此时已皱到一处,
叹着道:“我们一家身受公子的大恩,怎么报得清!”他眼中突然又现出夺人的神
采,“大丈夫立身于世,讲究的是恩怨分清,有仇不报,固然不好,但身受人家的
大恩而不报,也就是个小人了,孩子,你愿不愿意你爷爷做个小人呢?”
棋几点了点头,老人重新伸出右掌,坚定而沉重的说:“那么,孩子,听爷爷
的话。”
棋儿再抬起头,望着他爷爷那已于枯得不成人形的脸,但这一瞬间,他却觉得
他爷爷的脸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因为这正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脸,这张脸并没有因为
苍老、干枯而衰退,反却更值得受人崇敬了。
于是他缓缓的,颤抖着,抽出了那柄刀,刀光一闪,使得这祖孙两人蒙上了一
层无比神圣的光荣。
为着别人的事而残伤自己的胶体,纵然是报恩,这种人也值得受人崇敬的。(zihou.com)下一章 回目录
殘金缺玉第八章
寒雪最斷腸
雪,又開始下了起來。
迎著撲面而來的西北風,雪花,冰涼時黏在入雲神龍聶方標的臉上,他卻懶得
伸手去拭擦一下,因為他此刻的心胸中,正充滿著青春的火熱,正需要這種涼涼的
寒雪來調劑一下。
筆直伸向前方的道路,本來積雪方溶,此刻又新加上一層剛剛落下的雪,更加
泥濘滿路,連馬蹄踏在地上時發出的聲音,都是那麼膩搭搭的,膩得人們的心上都
像是己蒙上一層豬油。
聶方標觸著被他身旁的大車所濺起的泥漿,才知道自己的馬方才靠大車走得太
近了,不禁暗中微笑一下,右手將馬僵向左一帶,那馬便向左側行開了些,距離大
車遠了些。
但是聶方標的心,卻仍然是依附在這輛大車上的,因為,車里坐的是他下山以
來,第一個能闖入他心里的少女。
他七歲入山,在武當山里,他消磨了十年歲月,十年來,他不斷的刻苦磨練自
己的身心,以期日後能在武林中出人頭地,果然甫出江湖,連挫高手,就在武林中
闖下了很大的“萬兒”,“入雲神龍聶方標”這幾個字在江湖中已不再生疏了。
但是,這年輕的江湖高手的心,卻始終是冰涼堅硬的,這是因為太長日子的寂
寞,直到此刻,才有一個少女的倩影進入他的心里,她,就是名重武林的蕭門傳人
玉劍蕭凌。
他多麼希望她能伸出頭來看自己一眼,只要一眼,便也心甘。
但他卻也知道這希望是極為渺茫的,因為無論他如何殷勤,這落寞的少女都沒
有對他稍加辭色,而他也非常清楚這原因,因為她的一顆少女芳心己完全交給那神
秘的古濁飄了。
“古濁飄 ”他懷恨的將這名字低念了一遍,目光四轉,卻見今天道路上的
行人仿佛分外多,而且人人面上都似乎帶一種喜色。
他不禁唱然暗嘆,卻听趕車的把式“呼哨”一聲將馬鞭掄了起來,“吧”的打
在馬背上,一面轉頭笑道︰“客官,你老鴻運高照,剛好可以趕到保定去看‘打春’。”
聶方標“哦”了一聲,緩緩道︰“今天已經是立春了,日子過得倒真快。”
車把式敞聲笑了道︰“可不是日子過得快,去年小的也是在保定府看的打春,
喝,那可真熱鬧得很。”他“咕嘟”咽下口吐沫,又笑道︰“好教你老知道,小的
這輛車趕的路子,正是往保定東門那兒走,現在還沒越過戌時,城東瓊花觀里,可
正熱鬧列。”
聶方標漫不經意的笑了一下,此刻,他哪里有這份閑情逸致去看“打春”。
這“打春”之典,由來已久,俗稱“打春三日,百草發穿。”這“打春”正是
和農田有著分不開的關系,是以也就被重視,立春之辰,連天于都親率三公九隊諸
侯大夫迎春于東郊,故各州各府各縣也都有這“打春之典”。“春,其位在東,其色為青,五行屬木。”所以,在立春這天,郡縣各官皆服
青色,以鞭打中,這就是“打春”之意。
車把式想是急著看“打春”,車子越趕越快,坐在車里的蕭凌,覺得顛得厲害,
嘆了口氣,她將父親的被褥墊好,心里卻空空洞洞曲,不知該想什麼,了一聲,推
開旁邊的車窗,探出頭去,望著漫天的雪花,喃喃的道︰“又下雪啦。”想起自己
初至京畿,不正也是下著大雪。
于是雪地里那古濁飄似笑非笑影子,又不可抑止的來到她心里,她心里也又翻
涌起紊亂的情潮,甚至連聶方標對她說的話都沒有听到。
突然,前面傳來一陣雜亂的人聲,她不禁將頭再伸出去一些,雖然仍沒有看到
什麼,但這種噶聲越來越近,到後來車子竟停下
她微頻黛眉,方想一問究竟,卻听聶方標含笑道︰“今天剛好趕上打春,前面
人擁擠得很,車子看樣子是走不通了,姑娘如果覺得好了些的話,何不出來看看,
也散散心。”
蕭凌回看了她爹爹一眼,這瀟湘堡主此刻像已睡熟,她就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因為她正心亂得很,要找些事來借以忘卻此刻正盤踞在自已心里那可恨又復可愛的
影子。
一出車門,就看見前面滿坑滿谷都是人頭擁擠,人頭上面,競還有一個比巴斗
還大的人頭在中間,蕭凌不禁嚇了一跳,仔細一看,看清了,才知道那只是個紙扎
的芒神。
她不禁問笑自已,怎的這些天來眼楮都昏花了,卻听車把式巴結的笑道︰“您
站到這車座上面來,才看得清楚。”
蕭凌淡淡一笑,便跨上車轅,入雲神龍連忙下了馬,想伸手去挽她,哪知道蕭
凌早已跨上去了。
車把卻跑下來,笑道︰“你老也上去看看,那紙札的春牛和芒神可大的列。站
在檐下面穿著吉服的就是保定府的大老爺,現在還唱著對文哩。”
聶方標看了蕭凌一眼,逡巡著也跨上去,卻見蕭凌是並不在意,不禁就和她並
肩站在一起,眼角望著她清麗的面容,心里只覺跳動得甚為厲害,也朝人堆里望去。
只見瓊花觀外坐著十余個穿著青色吉服的官員,前面有三張上面擺滿了羹肴酒
撰的桌子,筵前用幾塊木板圍了起來,正有一個伶人夜這塊空地上唱著小曲,只是
人聲太嘈,他唱的什麼,卻一句也听不清楚,不覺有些乏味。
再加上此時還飄著雪,他心中一動,想勸蕭凌不要冒著風雪站在外面,但眼角
瞬處,卻見蕭凌嘴角似乎泛起了笑容,于是將嘴邊的話又忍了回去,何況風吹過時,
蕭凌身上散發著處子幽香也隨著傳來,他實在不忍離開。
片刻,那伶人唱完了,旁邊卻打起鑼鼓來,走下一個穿著紅緞子裙的女優和一
個臉上抹著自粉的丑角,這兩人一扭一扭的,竟做出許多不堪入目的樣子來。他又
覺不耐,忽然看到那坐在上首戴著花繃的官員將桌子一拍,這時人聲竟也靜了下來,
只見這官員做出大怒的樣子罵道︰“爾等豎民,不知愛惜春光從事耕種,飽食之余,
竟縱情放蕩,不獨有傷風化,直欲荒廢田疇,該當何罪。”
蕭凌听了,“噗哧”一聲竟然笑出聲來,側顧聶方標笑道︰“這人怎麼這樣糊
涂,人家在做戲,又不是真的,他發什麼威。”
聶方標久行江湖,卻知道這僅是例行公事而已,這位玉劍蕭凌想是從來未出家
門,連這種民間俗事都不知道。
他方自向蕭凌解釋著,卻听那小丑跪在筵前高聲說道︰“小民非不知一耕二讀,
實因老牛懶惰,才會這樣的。”
接著就是那官員高聲唱打,于是站在兩旁的差役就跑了出來,拿下那芒神手里
的紙鞭,對那紙扎的春中,重重打了下去,嘴里叫著︰一打風調雨順,二打國泰民
安,三打大者爺高升。”
這時,蕭凌也知道這些不過只是一個俗慣的儀式罷了,但這種乎日看來極為可
曬之事,此刻卻最能消愁,不知不覺間,她竟笑了起來。
忽然,那官員竟將面前的桌子都推翻了,杯盤碗著,全打得粉碎,接著嘩然一
聲,四面的人全都擁了上去,爭先恐後的去扯那紙扎的春牛,亂得一塌胡涂,原來
故老相傳,如能將這春牛扯下一塊,帶回家去,多年不孕的婦人,也會立刻生子。
蕭凌不覺失笑,但人群越來越亂,又覺得身子仍軟軟的,像是要倒下去的樣子,
正想下來,目光動處,卻看到一樣奇事。
人群到了那里便中分為二。
入雲神龍想是也發現了,側顧蕭凌一眼,微微笑道︰“想不到在這些人里還有
武林高手。”
他到底閱歷豐富得多,是以一眼望去,便知道人群中必定有著武林中的高手,
奔涌前去的人群一到這幾人身側,便不得不分了開采。
蕭凌久病韌愈,站得久了,身子便虛得很,微笑了一下,就從另一面跨下了車
去,但不知怎的,眼前又一暈,一腳竟踏空了。
她不禁驚呼了一聲,滿身功夫,竟因這一場大病病得無影無蹤了,此刻身子競
往下面直栽了下去,聶方標轉身驚顧,卻已來不及
哪知蕭凌正自心慌的時候,突然覺得腰間一緊,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自下面將
自己托了起來,然後,安穩的落到地上。
她更驚了,兩腳已著地,趕緊回身去看,卻見一個青衣青帽的少年秀士,正笑
嘻嘻的望著自己,一面笑向自己說道︰“像姑娘這麼俏生生的人兒,怎麼能到這種
地方,等會兒摔壞了身子,多不好。”
蕭凌面顯微紅,見這少年的眉梢眼角,竟有幾分和古濁飄相似,卻比古濁飄看
起來還要娟秀些。
奇怪的是,
她竟對這青衣少年幾近輕薄的言詞,
沒有絲毫怒意,輕輕說了聲
“謝”,便低著頭朝車廂里走。
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冷冷說道︰“好朋友,這才叫天下無處不逢君,想不到山不
轉路轉,竟讓我們在這里踫上了,真教我姓展的高興得很。”
那青衣少年仍然笑嘻嘻的,也不說話。
聶方標卻忍不住轉身去看,只見一個身材特高的站在他身後,見他轉過身去,
森冷的目光轉向他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幾眼。
聶方標中已滿腹怨氣,此刻不禁更為不快,暗怒這人的無理,哪知道這人竟跨
上一步,伸手朝他胸前便推,一面噸道︰“閃開些!”
聶方標雙眉頓豎,怒叱道︰“你干什麼?
”腳下微錯,右手倏然而出,五指如
鉤,這種招式在朝夕浸淫于此的武當高手入雲神龍的手中運用起來,風聲嗖然,快
如閃電,更覺不同凡響。
那高身量的漢子果然面色微變,手臂一沉,極快的將右手撤回去,左掌卻同一
剎那里揮出,口中已自噸道︰“好朋友果然有兩下子!”
聶方標悶哼一聲,雙掌伸屈間,猛再擊出,手指斜伸,掌心內陷,一望而知,
其中含蘊著內家“小天星”的掌力。
兩人這一動上手,玉劍蕭凌可走不進去,倚在車轅上,眼睜睜的望著聶方標和
人家無緣無故的動起手來,自己又和聶方標毫無深交,連出聲喝止都不行,不禁暗
自埋怨聶方標的莽撞。
她目光瞬處,卻見那青衣少年又朝自己微笑一下,朗聲說道︰“那人本是沖著
小可來的,想不到卻和尊友動上了手。”
聶方標搶攻數招,卻見那人身手在自己意料之上,此刻听了這少年的這幾句話,
不禁也埋怨自己,怎的糊里糊涂就和人家動上了手,以這人的武功看來,必定也是
武林高手,奇怪的是面目卻生疏得很,年紀竟也很輕,身手卻似還在自己之上;
須知人雲神龍在江湖上本有後起一代最杰出的高手之譽,此刻自然奇怪,又有
些驚恐,卻又不禁暗怪自己的多事。
瞬息之間,兩人已拆了十數招,飄舞著的雪花被這兩人的掌風激蕩四下飛了開
去,聶方標知道對手必定將自己認做是那少年一路,是以才會出手,但事已至此,
自己也已無法解釋。
那青衣少年笑嘻嘻在旁邊看著,居然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蕭凌見了又
好氣又好笑。
卻見又有幾人如飛奔了過來,一面喝道︰“展老弟,怎的在這里動起手來。”
話聲中人也已掠至,一眼看到聶方標,不禁驚呼了一聲,連連揮著手,說道︰
“展老弟,快些住手,都是自己人。”又道︰“保定府尹就在這里,等下驚動了官
面上的人,那可就有些麻煩了。”
那身材特高的少年“哼”了一聲,卻停住了手,聶方標自也遠遠退開,蕭凌閃
目去望,只見勸架的人是個矮胖的漢子,年紀雖輕,肚子卻已凸出來了,和他同行
的還有一男一女,都是英俊的少年,身手之間,也都顯露著身懷上乘的武功。
聶方標見了這三人,卻微吃一驚,跨前兩步,脫口道︰“原來是唐大俠。”
那矮胖漢子還在後面哈哈大笑著,伸出手掌朝那身量特高的漢子肩上一拍,笑
道︰“你們老弟想必也听過這名頭吧!
”又向聶方標道︰“這位展一帆,展少俠,
雖然初出道,卻是當今點蒼掌門人的高弟。”
他又敞聲一笑,道︰“你們兩位都是名門正派掌門人的高弟,以後可得多親近
親近。”
聶方標恍然暗忖,難怪人家身手如此,原來竟是點蒼高弟,笑著寒喧了幾句,
但那展一帆鐵青著臉,瞬也不瞬地望著聶方標身後,冷然道︰“聶大俠為什麼不將
尊友也替我們引見一下。”
他冷哼了一聲,又道︰“我們路上多承尊友一路照過哩。”
聶方標一怔,但瞬即會過意來,正待開口,那青衣少年卻已笑嘻嘻的走了過來,
道︰“小生一介書生,可高攀不上聶大俠這種朋友。”一面伸手去拂身上沾染著的
雪花,又道︰“天氣這麼冷,小生在這里實在耽不住了,如果大俠們沒有什麼吩咐
的話,就此告辭。”
展一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像是氣得發昏,那矮胖的漢子卻哈哈一笑,道︰
“朋友,真人不露眼,但我姓唐的自問眼楮不瞎,還看得出閣下是高人來,不過在
下們與閣下既無新仇,更無宿怨,朋友屢次相戲,卻有些說不過去了。”
那少年卻仍笑道︰“閣下可別弄錯了,小可只是一介書生,可不是什麼高人。”
展一帆的臉色越發難看,方自怒晚一聲,被那姓唐的胖子阻佐了,那青衣少年
朝他一笑,又回身朝車廂里望了一眼,競揚長而
蕭凌望著他的背影,情潮又紊亂了起來,這少年著實和古濁飄太過相似,那種
嘻皮笑臉,懶洋洋的自稱著“小可只是一介書生”時的神色,不活脫脫就是古濁飄
在京畿地上的影子。
但是,她卻也非常清楚的知道此人不是古濁飄,因為他不但身材較古濁飄縴細,
而且說話的聲音也是軟軟的,競有幾分像是女子,卻與古濁飄的英挺朗俊,自是不
及。
于是她幾乎為著自已心上人的卓爾不群而微笑起來,但是她又怎笑得出來呢,
因為還有著另一種情感正在壓制著她的微笑,此刻她腦海中翻來覆去,又陷入深遠
而濃厚的悲哀里。
展一帆緊握著雙拳,望著那青衣少年的背影恨恨的說道︰“若不是唐大哥攔住
小弟,小弟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什麼變的。”
聶方標也暗自奇怪,忖道︰“唐老弟,你又何苦無端生這些闊氣,人家也沒有
怎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你不是還要趕到京城去斗一斗殘金毒掌嗎?”
殘金毒掌四字一入蕭凌之耳,她不禁探出頭去想看看是什麼人有一斗殘金毒掌
的雄心,入雲神龍聶方標也正望著那點蒼初人江湖的劍手,心中也在玩味著一斗殘
金毒掌這句話的意思,卻又不禁為之暗中失笑一下,付道︰“憑閣下的功力,要斗
殘金毒掌,還差著一些哩。”中口卻道︰“展大俠若能為武林除此魔頭,實在我等
之幸----”
唐化龍卻突然打斷他的話,問道︰“聶兄遠來河朔,大概也是為著和兄弟同一
原因吧,听說瀟湘堡中,此次居然也有人來,終南郁達夫也在河朔一帶現過行蹤,
北京城里,想必是熱鬧得很了。”
他朗聲一笑,回頭指了指站在他身後始終沒有作聲的少年男女,又道︰“舍弟
們一听京城中群賢畢集,就等不及似的拉著我出來,剛好展老弟也恰好在舍間,聞
言也和兄弟一起來了。”
摸了摸他那“超人”的肚子︰“想不到在這里又遇見聶兄,真是好極了。”
這素有“追魂”之譽的暗器名家一笑又道︰“兄弟在家里悶了多年,想不到一
出來就遇著如此熱鬧的場面。”
聶方標望了望那輛大車,卻不禁苦笑一下,沉聲說道︰“小弟此刻卻不是上北
京城去的,而是剛從北京城里出來。”
他嘆息一聲,指了指那輛大車,又道︰“不瞞庸兄,此刻坐在車子里的,就是
蕭湘堡主蕭大俠和玉劍蕭姑娘父女兩人。”
此話一出,展一帆和唐氏兄妹不禁都驚訝得輕呼出聲來。
唐化龍轉身望著那輛大車,只見車窗門都是緊緊關著的,他辦中一動,急切的
說道︰“原來蕭老前輩也在這里,不知聶兄能否替我們引見一下。”
展一帆也接著說︰“小可雖遠在滇南,但對瀟湘堡主的俠名,早已心儀,想不
到今日有幸能在這里遇著他老前輩的俠駕。”
入雲神龍卻苦笑了一下,沉聲嘆道︰“各位道路之上難道沒有听說瀟湘堡主已
在京畿道了殘金毒掌的毒手了嗎?兄弟南下,為的就是護送蕭老前輩回堡療傷。”
他微頓了一下,接著又矚然吧道︰“此事說來話長,各位到了京城,可到鐵指
金丸韋老前輩處,天靈星孫老前輩和龍舌劍林大俠也全都在那里,各位見著他們,
就可以知道此事的詳情了,唉 ”
他長嘆一聲,又道︰“總之,今日江湖已滿伏危機,最可怕的是,那殘金毒掌
似乎已有了傳人,而他的傳人竟是當今的相國公子。”
玉劍蕭凌此刻蜷伏在車廂的角落里,正是柔腸百結,外面的每一句話,都像利
箭般射在她的心上,然而她除了沉默之外,又還能做些什麼?
數十年來,一直被武
林推祟的瀟湘堡,在息隱多年之後,甫出江湖,既致如此,此刻這蕭門中的少女心
情不問可知,何況除此之外,她還有著自己情感上的困擾哩。
她悲哀的嘆息一聲,將自己隱藏在車廂角落的陰影里。
而此刻車廂外,卻是一連串慘合著驚訝和感懷的聲音嘆息聲。
在听了入雲神龍的敘述之後,“古濁飄”這三個宇,在這幾個初來河朔的武林
高手心中,也已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當然,在听了聶方標的敘述之後,他們對古
濁飄的印象必然是極端惡劣的。
入雲神龍聶方標陰險的微笑了一下,暗自得意著,已將足夠的麻煩加諸于自己
的“情敵”身上,然後抱拳一揖,道︰“兄弟此刻待命在身,不得不遠離京畿,但
望各位到了京城後,能有一個對付殘金毒掌的有效辦法!”
他故意一頓,長嘆著道︰“尤其是那位古公子,以堂堂相國公子的身份,卻做
了武林魔頭的爪牙,此人若不除去,只怕武林中不知有多少的鮮血要染在他身上了,
兄弟此次事情一了,也得立刻趕回京城,但願兄弟還能趕得上各位除去這武林敗類
的盛舉。”
展一帆睥睨一笑,作態道︰“這姓古的在北京城里安穩了幾天,不好受的日子
也該到了。”
言下自負之意,溢于言表。
蜷伏在車里的蕭凌,听了這些話︰心里又在想著什麼呢?
夜已很深。
北京城里的平安鏢局,卻因為驟然來了四位武林高手而突然熱鬧起來。
在這深夜里趕到此間來的武林高手,自然就是四川唐門的三個兄弟和滇邊點蒼
劍派掌門人七手神劍謝白石高足展一帆了。
這天晚上平安鏢局的大廳上,燈火輝煌,直點了個通宵,在座的都是武林名人,
談論的自然就是有關那牽動整個江湖,百年來不死的魔頭殘金毒掌,和那神秘的古
濁飄之事了。
殘金毒掌行蹤莫測,古濁飄雖也行蹤詭秘,但卻是有著身家的人,這些話談來
談去,結果是如果想除此為禍百年的魔頭,只有從這古濁飄身上著手,而且可無甚
顧忌,因為這古濁飄既是相國公子,他們顧忌的事,顯然較自己為多。
第二日清晨,相國府邸的門口,駛來兩輛篷車,遠遠就停下
車里走出一個中年以上的魁梧漢子,從他身形腳步,一望而知便是武林健者,
他手里捧著大紅的拜帖,緩緩的走到相府門口,就將手里的拜帖交給門口的家丁,
說是要拜見相國公子。
這人正是游俠江湖的武林健者,龍舌劍林佩奇,此刻他神情之間,微露不定,
略顯得有些焦急的站在石階上來回踱著。
他雖然闖蕩江湖,干過不知多少出生入死的勾當,見過不知多少鮮血淋灕的場
面,然而此刻到了當朝宰相的官邸前,仍不免有些發慌。
從大門里望入,相府庭院深深,他雖也曾進去過,但此刻仍覺得侯門之中的確
其深似海,不是自己能夠企及的。
過了一會兒,門里卻走出一個十余歲的幼童來,見林佩奇深深一揖,道︰“公
子現在正在後園,請您從側門過去。”
這顯然有些不大禮貌,但林佩奇卻不以為意,因為按人家的身分來說,這並不
過分。
但事實俱在,卻又使他不能不信,此刻他微笑一下,朗聲道︰“那麼便麻煩少
管家引路。”
這幼童正是古獨飄的貼身書童棋兒,兩只大眼楮一眨一眨的,上下打量著林佩
奇,又笑道︰“我家公子說,和您同來的爺台們也請和您做一處去,公子這兩天身
子不大舒服,是以沒有親自出來接您,還請您原諒則個。”
車里坐的正是天靈星孫清羽、唐門兄妹、八步趕蟬程垓和那來自點蒼的青年劍
容展一帆,听了林佩奇的招呼,便都走了下來。
棋兒望著程垓,微笑著打了個招呼,道︰你老也來了。”
程垓勉強地擠出個笑容來,心里卻甚不是滋昧,他想起日前在荒郊廢宅里的事,
此刻不覺有些訕訕的,只是別人都未曾在意。
眾人迤邐走進那條側巷里,大家都行所無事,一副出門拜訪朋友的樣子,其實
心里卻都各自有些緊張,尤其是見過古濁飄武功,甚至是和他假冒殘金毒掌時動過
手的人,更是心頭打鼓,生怕一個不好,就動起手來,自己卻不是人家的敵手。
原來這些人此來,早就經過周詳的參商,準備見了古濁飄後,就打開天窗說亮
話,直截了當的問他是否和殘金毒掌有著關連,甚至把那幾件命案也一起抖露出來,
看著這位相國公子如何答復,
這主意當然不會是天靈星出的,因為十七年前,華山一會,殘金毒掌絕妙神奇
的身手,殘狠毒辣的手段,此刻仍使他深深為之驚悸著,而數天之前,他也還領教
過人家的身手。
是以此刻他只是遠遠走在後面,若有人讓他不去,他也求之不得,
極力主張如此的,卻是甫出江湖的點蒼高弟展一帆。
此刻他和唐門中年輕高手庸化龍走在最前面,手掌緊握成拳藏在袖里,原來他
掌心也沁出了冷汗。
他一出江湖,自恃名重江湖的“點蒼劍法”,總算以十余年不斷的苦練,在江
湖中闖蕩出一番事業,為自己掐個“萬兒”出來。
何況他認為這古濁飄縱然藝高,但是年紀尚輕,就算他是不世魔頭殘金毒掌的
傳人,但憑自己和江湖中素稱以難惹的唐門三俠,再加上龍舌劍等武林高手,還怕
抵擋不住。
但縱然如此,“殘金毒掌”這四字在武林中所造成的那種根深蒂固的力量,卻
使得這點蒼高弟此刻禁不住全身起了一種難言的驚栗,其實他此刻不過只是要去會
見一個或許和殘金毒掌有著關連的人物 究竟有無關連,還在末可知之數。
一進小巷子,天氣仿佛更陰暗下來,棋兒首先引路,回頭笑道︰“各位小心些!”
他徽微一笑︰天氣陰濕,路上又滑,別跌倒了。”
為恐這些武林高手跌倒,話若是換了別人說出,怕不立刻又是一場爭端,但說
話的人僅是個稚齡童子,展一帆心里雖然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但卻未放在心上。
目光瞬處,前面突走過一個人來,展一帆雖不認識古濁飄,但此刻見這人穿著
一襲頗為華麗的袍子,面上雙眉斜飛入鬢,鼻如懸膽,神采之間,飛揚照人,心中
不禁一動︰“此人怕就是古濁飄了。”
他心中動念,一步跨了過去,拱手道︰“小可冒昧,閣下想必就是古公子了。”
他嘴角牽動了一下,算是微笑,又道︰小可久聞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
傳。”
古濁飄雙目顧盼間,不恰將這巷內行來的人全都掃了一眼,也將站在他面前說
話的這身材頎長,英氣逼人的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眼。
他對此人能夠認出自己,並不感覺驚訝,朗聲一笑,也抱拳道︰“閣下想必就
是展一帆展大俠了。”目光落到唐化羽身上,又笑道︰“這位大概就是四川唐門中
的俠士,我古濁飄何德何能,竟致勞動各位的大駕,實在惶恐得很。”
唐化羽在這群人中年紀最輕,才不過及冠,此刻面上微露驚異之色,一腳邁上
前來,也拱手道︰“小可與公子素昧平生,公子怎 ”
他話雖未曾說完,但言之下意,顯然是,我不認得你,你怎麼認得我。
古濁飄朗聲一笑,卻並不答理他的話,因為這時眾人也都走了上來,天靈屋孫
清羽遠遠听到他們的談話,暗暗忖道︰“這古公子確是機智過人,他從我們名帖的
具名,和這唐化羽腰間的鏢囊上,就猜出了別人的來歷,他不但機智,而且還心細
得很。”
在這種情況下,跟在棋兒後面走入此巷的人,腰間接著鏢囊的,自然是唐門中
人,而腰間無物,背後卻斜插著長劍的,自然就是帖上具名的展一帆了,
古濁飄目光犀利的在大家面前一掃☆然後停留在孫清羽面
他眼中那種略為帶著些譏諷的冷削之意,使得這老于世故的天靈星也不禁將目
光轉向他處,不敢和這種目光相對。
他略為期艾了一下,方想找些話來說,古濁飄卻已微笑道︰“小可無狀,言詞
草率,再加上各位上次臨行之際,小可都沒有恭送,心里一直遺憾得很,卻想不到
各位寬宏大量,此刻又枉駕敝處,小可高興之余,特此當面謝過,還請恕罪。”
他此話一出,龍舌劍林佩奇和八步趕蟬程垓都不禁為之面赧,人家都是將自己
待以上賓,而自己卻不告而去,無論如何,這話都有些說不過去,此刻人家再如此
一說,這兩人面上都不禁有些掛不任了,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孫清羽卻強笑著答道︰“小可們江湖草民,打擾公王多次,已是不當,再加上
傷病之人,更不敢在相府中打擾,公子明人,想必知道小可們的苦衷。”
古濁飄仰天一笑,目光一轉之後,忽然瞪在孫清羽臉上︰“那麼孫老英雄此次
枉駕敝處,卻是又有何事見教?”
他笑聲一頓,嘴角的冷削之意便很明顯的露了出來,目光直勾勾的望著孫清羽,
想是要看穿這江湖老手心里所想的事。
天靈星又期艾著,唐化羽本是站在他身側,此刻走了過來,大笑道︰“化龍此
次北來,一路上就听說京城出了位翩翩濁世的佳公子,無論文武兩途,都是高人一
等,是以化龍入了京城,就不嫌冒昧,借著孫老前輩的引見,來拜會拜會高人。”
古濁飄微笑一下,道︰“唐大俠過譽了。”
他目光在這笑面追魂腰畔一轉,望著那繡得極為精致的鏢囊,又微笑道︰“唐
大俠這鏢囊中近存的,想必就是名聞天下的唐門絕器了,小可久聞玄妙,卻始終無
緣見識,等會一定要拜見一下。”
唐化羽肥胖的臉上的肥肉,立刻也擠出一個頗為“動人”的笑容來,一手撫著
他那“過人”的肚子,一面笑道︰“雕蟲小技,怎入得了方家法眼,等下公子若有
興,小可一定將這些不成材的東西拿出來,讓公子一一過目一下。”
這兩人雖然面上都帶著笑容,但言詞間卻已滿含鋒銳。
天靈屋孫清羽心中數轉,卻已在奇怪這古濁飄為什麼始終沒有將自己這些人請
進去,而在這小巷里扯著閑篇。
他心里忽上忽落,唯恐這機智過人的古公子已測知自己的來意,早已埋伏了殺
著,就在這無人的巷子里,要自已好看。
但是他久走江湖,號稱“天靈”,是何等狡猾的人物,此刻面上仍然微微含笑,
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朗聲笑道︰“古公子人中龍鳳,卓俊超人,我等愚昧,有幾
件事想請教一下。”
古濁飄又一笑,道︰“眾位大駕前來,小可本應略盡地主之誼,但不巧得很,
家嚴剛剛差人來著小可前去有事訓示,小可不得不暫且失陪,還請各位恕罪。”
這古濁飄竟下起逐客令來,唐化龍、唐化羽不禁面色微變,展一帆兩道劍眉,
此刻一皺,張嘴剛想說話。
哪知古濁飄卻又笑道︰“各位如果有事見教的話,再過半個小時,小可再來就
教,只要告訴小可一個地方,自會前來,也用不著再勞動各位大駕了。”
他面上仍然泛著笑意,只是在這種笑意後面,卻使人感覺到一襲寒意。
天靈星孫清羽于咳一聲,心中暗忖︰“再過半個對時,就是子時了,這古濁飄
約定的時間,竟是夜深之際,又是為的什麼呢?”
他心里又起了志願,嘴中卻笑道︰“公子既然有事,小可等自應告退 ”
展一帆接著道︰“公子既然約定夜間見面,那再好也沒有,只是我等初來此地,
京城里有什麼佳處可供清談的,也不知道,還是公子說定一個地方好了,子正之際,
小可們一定去和公子剪燭長談一番。”
那棋兒站在旁邊,眨動著大眼楮在各人身上望來望去,此刻卻突然笑著插口道︰
“公子,我倒想起一個好地方來了,就是那天您去游春時遇見程大俠的那地方,又
清靜,又沒人,著會小的先差人去打掃一下,擺上一桌酒,在那無論談什麼,不是
都方便得很嗎?”
古濁飄雙眉微皺,低叱道︰“棋兒,你不要多口!”
展一帆卻哈哈笑道︰“這位小管家年紀輕輕,就如此能干,好極了,好極了,
這地方再好沒有了。”
他轉向程垓,又道︰“等會就有勞程老前輩引路了。”
古濁飄仍然是那樣微笑著,道︰既然展大俠意下如此,就這樣決定好了,此刻
小可先行告退,失禮之處,恕罪恕罪。”說著,競長揖轉身走了,
天靈星孫清羽花白的雙眉緊皺到一處,望著古濁飄的背影,心里思潮紊亂,他
知道這相國公子,別的不選,偏偏選中這種僻靜之地作為談話之處,必定有著深意。
“難道他也因知道我們看出他的破綻,而他真的是那殘金毒掌的門人,是以將
我們引到那種地方,正好一網打盡。”
他心頭一凜,又忖道︰“只是那真的殘金毒掌此刻又在哪里呢?
他最後一次出
現,在那位兩河名捕金眼鵬身死的時候 當然,這因為在金眼鵬的尸身上有著金
色掌印 此刻幾次殘金毒掌的現身,怕就是這古濁飄偽裝的,只是今夜,他會不
會也前來呢?”
他心里極快的轉著念頭,再抬眼去望,古濁飄和棋兒已走回門里了。
一進了那園旁的側門,棋兒就回身將門關上,加快腳步,走到古濁飄身側,競
像是個大人似的長嘆了一聲,說道︰公子,我知道您的心情一定苦悶得很,但是再
這樣下去,你怎麼辦呢?我 ”
這精靈的童子此刻眼眶競紅了起來,接著道︰我身受您的救命之思,這些年來,
一直跟著您,您不但待我好,什麼事也沒將我當外人看,我年紀雖小,還不懂得事,
但天天看著公子這麼苦惱,心里也難受得很。”
古濁飄也長嘆了一聲,低頭黯然半晌,突然抬起頭來,道︰你到卷簾子胡同去
通知你爺爺一聲,叫他吃過晚飯後到這里來一趟。”
他不禁又長嘆一聲,想到卷簾子胡同那棟房,就不禁想起蕭凌,想起自已嘴唇
接觸到她的時候,和那一份帶著顫抖的嬌羞,想起坐在爐火邊,那種溫馨的情意。
“此情可待成追憶 ”他朗聲曼吟著,帶著一縷刻骨銘心的相思和一聲無比
惆悵的嘆息,卻像是沒有什麼激動。
于是他所有的往事,都在他這冷若堅冰似的面孔後面背後凝結成一小塊像鑽石
般的東西,隱藏在他腦海深處,除了他自己之外,誰也無法探測出這份寶藏,而對
蕭凌的懷念卻腦海中這塊鑽石上新近才添上去的一塊凌角罷了。
棋兒暗暗嘆息著,像是想說什麼話,卻又止佐了,等到古濁飄英挺瀟灑的背影
被那玲瓏剔透的假山完全掩住,他又從側門里走了出去。
他沒有坐車,也沒有騎馬,走的卻極快,他那機警俏皮、天真活潑的面孔上,
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深思之色,也不知在想著什麼。
走了半晌,到了一個氣派甚大的宅子門口,這正是玉劍蕭凌在此宿過一晚的地
方,像以前一樣,這房子間此刻仍然重門深鎖,上面竟蒙上了灰,像是很久以來,
這房子都沒有人進出過。
棋兒用力拍著門環。
又等了一會,那兩扇厚重大門才呀的一聲開了一線,開門的還是那曾為玉劍蕭
凌開過兩次門的老頭子,低沉的問道︰誰呀?來干什麼 ”
但等到他那生滿白發的頭從那兩扇沉重的木板門里伸出半個,看清了叫門的人
是誰的時候,他那干枯的臉上,才現出笑容,道︰“原來是你,快進來,外面冷得
很。”他毫不費事的就施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但他為什麼用一只手來開門呢?
原來他左肩以下,就只剩下一只空蕩蕩的袖子,左臂竟齊肩斷去了。
他慈祥而親切的撫著棋兒的頭,道︰“你怎麼好久役來看你爺爺了,這兒天氣
冷,你可要小心呀!別受了涼,唉 ”
這獨臂的老人長嘆一聲,道︰你要知道,我們夏家就只靠你傳宗接代了 ”
他又長嘆著,拍著棋兒的頭道︰“公子呢?這些日子米可好?”
棋兒眼眨紅紅的,隨著老人走到屋子里,屋子里生著大火爐,暖和得很,然而
棋兒卻更難受了,因為他爺爺從來冬天不燒火爐的,此刻僥起火爐後,顯然不就是
他老人家的身體更壞了些嗎?
他依偎在這老人身側,半晌,才說道︰“爺爺,公子叫我來告訴你老人家一聲,
說是今天晚上請您老人家到他那里去一趟。”
老人“哦”了一聲,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眼中突然露出光采,像是自語般說道︰
好了,好了,我老頭子總算有個替公子效力的機會,這麼,縱然我死了也可以瞑目
了。”
他目光慈愛的落到他的愛孫身上,緩緩道︰孩子,你可不要忘記,我們兩人這
條命,都是公子救回來的,若沒有公子,不但我們這一老一少早就骨頭都涼透了,
你爹爹、你媽媽的大仇,又叫誰替我們報去,唉,爺爺現在想起來,那一天的事還
好像就在眼前。”
他感慨的一頓,又撫著棋兒的頭,說道︰“孩子,你真要好好的用功,公子那
一身功夫你只要學上一成,就可終生受用不盡了,我們的仇人雖已被公子殺了,仇
也替我們報了,但爺爺總想你將來能強爺勝祖,在武林中替姓夏的露露臉。”
棋兒靠在他爺爺的懷里,兩年多以前那一段血淋淋的往事,也在他小小的腦海
里留下一個極其深刻而鮮明的印子。
他眼淚流了下來,因為就在那天,他們本來安適、溫暖的家,被拆散了,他的
爹爹和媽媽都喪命在仇人的手里。
那天晚上天上有許多星星,天氣又熱,他們全家都坐在院子里,爺爺指著天上
的星星,告訴棋兒,哪里是南箕,哪里是北斗,走江湖的人,一定要認識這些星星,
因為靠著這些,夜晚才能辨得出方向,棋兒記住了,爺爺笑了。
然而爺爺的笑聲還沒有完,牆上,屋頂上,突然出現了十幾條黑影,爹爹、媽
媽和爺爺全都跳了起來,厲聲叱問著。
原來這些黑影都是大強盜,因爺爺、爹爹以前保鏢的時候,得罪了他們,他們
就乘爺爺和爹爹退隱的時候,來報仇了。
這些黑影手里都拿著兵刃跳了下來,就和爺爺,爹爹動上了手,他們雖然也被
爺爺、爹爹、媽媽殺了三‘四個,但是他們人那麼多,爺爺、爹爹他們手里又都全
沒有拿著兵刃。
棋兒站在屋檐下面,希望爺爺能把他們打跑,但是一會兒不到,爹爹和媽媽竟
同時被強盜殺了,爺爺的左臂也被強盜砍斷,但仍然強自支持著和他們動著手。
棋兒急得快發昏了,大叫著跑了出去,卻被一個強盜回身一腳,將棋兒踢了個
滾,一直快滾到牆邊上。
那強盜提著刀,又趕了上來,一臉的獰笑,棋兒知道這是強盜斬草除根要殺自
己,只得閉上眼楮,心想︰“我死了能上天去找爹爹、媽媽去,你要是死了一定被
打下十八層地獄。”
哪知卻听得慘叫一聲,棋兒沒死,要殺棋兒的人卻突然死了,棋兒睜開眼楮來,
四下一看,才知道院子里突然多了一個人。
這個人穿著長袍,袍子飄飄的,棋兒眼楮只花了幾花,那些大強盜竟全都被這
穿著長袍的人用重手法劈死了
棋兒想到這里,眼楮已完全濕了,大而晶瑩的淚珠沿著他那小而可愛的面頰流
了下來,他感激的輕輕的叫了聲︰“公子。”
因為他救命的恩人,就是古濁飄,古濁飄不但救了他,救了他爺爺,還替他們
報了仇,這已是夠使他感激終生了。
那獨臂老人也沉思著,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忽然他站了起來,緩緩走到另一間房子里去,回頭道︰“孩子,你也跟著來吧。”
棋兒立刻跟著走了進去,那老人走到他自己所佐的那間屋子里,又低下頭,站
在床旁邊思付了半晌,然後說道︰“孩子,你把牆上接著那把刀拿下來。”
棋兒目光四轉,牆角上果然接著一把黃皮刀鞘,紫銅吞口的樸刀,
雖然他在驚異著爺爺的用意,但他仍然輕靈的一縱身,掠到那邊,將高高接在
牆上的刀拿了下來。
老人嚴峻約臉上,此刻為了他愛孫的輕功而微笑了一下,等到那孩子拿著刀走
到他面前,他才緩緩伸出右掌,堅定的說︰“快把爺爺的大拇指和中指削下來。”
棋兒臉色驟變,吃驚後退了一步,老人卻又厲聲喝陀道︰“你听到沒有,爺爺
的話你敢不听嗎?”
然而他看到那孩子面上的表情,
又不禁長嘆一聲,
放緩了聲調,緩緩說道︰
“孩子,我問你,這些日子來,你一直跟著公子,他可好嗎?”
棋兒面頰上的淚珠,本未干透,此刻重又濕潤了。
他垂下了頭,可憐而委屈的說︰公子這些日子來,總是成天嘆著氣,脾氣也更
壞了,一會兒發脾氣,一會兒又微笑著,抬頭望著天,想著心事。”
他抬起頭,望著他爺爺,又道︰“公子的心里煩,孫兒也知道,可是爺爺……
爺爺您……”
他抽泣著,竟說不下去了,老人兩道幾乎已全白了的眉毛,此時已皺到一處,
嘆著道︰“我們一家身受公子的大恩,怎麼報得清!”他眼中突然又現出奪人的神
采,“大丈夫立身于世,講究的是恩怨分清,有仇不報,固然不好,但身受人家的
大恩而不報,也就是個小人了,孩子,你願不願意你爺爺做個小人呢?”
棋幾點了點頭,老人重新伸出右掌,堅定而沉重的說︰“那麼,孩子,听爺爺
的話。”
棋兒再抬起頭,望著他爺爺那已于枯得不成人形的臉,但這一瞬間,他卻覺得
他爺爺的臉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因為這正是男子漢大丈夫的臉,這張臉並沒有因為
蒼老、干枯而衰退,反卻更值得受人崇敬了。
于是他緩緩的,顫抖著,抽出了那柄刀,刀光一閃,使得這祖孫兩人蒙上了一
層無比神聖的光榮。
為著別人的事而殘傷自己的膠體,縱然是報恩,這種人也值得受人崇敬的。(zihou.com)下一章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