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金缺玉第二章 含羞胭脂
殘金缺玉第二章 含羞胭脂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残金缺玉第二章
含羞胭脂透
古浊飘此时早下了马,见到少女站在那里发愣,睁着两只大眼睛,不知在想些
什么,微微一笑,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光采,缓步走了过去,见那少女的风毡,动
手时早巳落在地上,鲜红的衣服落在雪地上,形成了一种美妙的配合。
他俯身拾起了那毡,抖去了上面沾着的雪,走到那少女身前,一揖到地,笑道:
“姑娘千万别生气,也不要和那种人一般见识。”
那少女正自满腹心事,她被那三人的轻薄言语所激怒,此刻气尚未消,看见那
三人已走了,气不禁出在古浊飘身上,忽然一马鞭,竟向古浊飘抡出。
古浊飘似乎根本不懂武功,看见马鞭独来,急忙去躲,但脚下一个踉跄,马鞭
虽未抽着,人却跌倒在地上,发急道:姑娘千万可别动武,小生手无缚鸡之力,怎
挡得住姑娘的一鞭子。”
那少女一鞭将古浊飘独到地上,心中不禁生出些须歉意,暗忖道:此人与我无
冤无仇,也不曾得罪过我,而且好歹还解过我的围,我何苦抽他一鞭子,唉,为什
么这两天我的脾气变得这么暴躁?”
她看着他仍倒在雪地上,北京城连日大雪,地上的雪已积得很厚,有些地方还
结成冰,很滑,他想爬起来,但挣扎了两次,都又跌在地上,那少女心里更觉歉然,
忖道:“看来此人真是个文弱书生,这一下不知跌伤了没有?”
她一念至此,不禁伸出手来想扶他一把,但瞬即又发觉不妥,将手中的马鞭伸
了过去,意思也是想帮他站起来。
古浊飘连忙喜道:“多谢姑娘。”伸手接过那马鞭,那少女不知怎的,像是脚
下也是一滑竟觉得站不稳,古浊飘一用力想爬起来,那少女竟也随着这力量摔倒了,
一下两人倒做一团,古浊飘手脚乱动,竞将那少女压在地上。
冰雪满地,那少女却觉得一股男性的热力使她浑身发热,不禁又羞又气,猛的
将古浊飘远远推到旁边,
翻身跃了起来,想发怒,又觉无从发起,i回头去找自己
的马,却四处找不到,原来那马已在他们动手时跑了,她毫无办法,拾起风氅,便
走了。
哪知古浊飘这一下爬起来倒快,骑着马赶了上来,高声呼道:“姑娘慢走。”
晃眼便追到少女身侧,涎脸笑道:“姑娘可是刚到北京城来?”
那少女对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理他,他却自语道:天这么黑了,一个
姑娘家人地生疏真不方便,去投店吧,客栈里的那些人又都不是好东西……”
那少女这两天在路上果真吃尽了苦头,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闻言不禁觉得这
话真是说中了自己的心意,古浊飘摇着头,又说道:“我倒知道城里有个地方,既
干净,又安静,而且主人是个正人君子,姑娘家住在那里,真是再好没有了。”
那少女忍不住问道:“在哪里呀?”
古浊飘一笑说道:“不瞒姑娘说,那里便是小生的窝居,姑娘若不嫌简陋,勉
强倒可歇息一晚。”那少女实是不愿投店,闻言忖道:“这少年书呆子模样,谅也不敢把我怎样,
现在天这么晚了,我又无处可去,不如就到他那里去吧。”
古浊飘见她不答话,便问道:“姑娘可是愿意了?”
那少女点点头,他连忙爬下马背,喜道:“那么姑娘就请坐上马,小生领着姑
娘去。”
那少女忖道:“这书呆子真是呆得可以,我若骑上马,他怎跟得上我?
”侧脸
望了他一眼,但觉他俊目垂鼻,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英俊得很,心里不禁微微生出
好感,说道:你那里远不远?”
古浊飘忙道:“不远,不远,就在前面。”
那少女道:那么我们就走一会好了。”
说完又觉得“我们”这两字用得太亲热,突的脸泛桃红,羞得低下了头,幸好
古浊飘却像没有注意到,只管兴冲冲的走着。
三转两转,到了一个大宅子的门口,古浊飘道:“就在这里。”
那少女脸上又是一热,古浊飘拍开了门,领着她走进屋里,那少女见房里布置
得富丽堂皇,仆人亦多,竞像是高官富商所居,心中奇怪道:“这少年究竟是什么
来路?
看样子不像是个书呆子,却又呆得可以,看样子只是个书生,怎的所住的地
方又是这样华丽?”
她虽觉奇怪,但并未十分在意。
古浊飘殷勤周到,张罗茶水,添煤生火,大厅顿时温暖如春,瞬又摆上夜点、
也都是女孩子家素日爱吃的东西,那少女连日旅途奔波,第一次得到这么好的享受,
心里不觉对他又添几分好感,居然也有说有笑起来,不似方才爱理不理的样子。
她风氅早巳脱下,此时索性连背上的剑也撤了下来,那剑似乎比普通的剑短了
两寸,剑鞘非金非铁,通体纯白,竟似制,古浊飘看了―眼,嘴角又泛起笑容。
此时夜已很深,大厅里点着十数只盘龙巨灯,炉火生得正旺,甫自风雪中归来
的人,得此住所,真不知置身何处。
那少女浅浅喝了两口上好的竹叶青,灯光下穿着一套粉绿色的紧身衣裤,更显
得丰神如玉,绰约多姿,何况她笑语间眼波四转,艳光照人,古浊飘望着她,不觉
痴了。
那少女见他呆呆的望着自己,脸一红,站了起来,说道:我要睡了。”
古浊飘一惊,忙道:“房间已收拾好了,我这就带姑娘去。”
那少女掇起风披,她随身并没带什么东西,只支小小的包袱和那柄剑,她对那
柄剑看得似乎很珍重,小心的拿着,跟着古浊飘穿出大厅,经过走廊,到了一间房
间。她推门一看,那房间布置得宛如女子闺阁,竟似特为她准备为,古浊飘到了门
口,便止住了脚步,说:姑娘早点安息吧。”
那少女点头嫣然一笑,走进房里,带上门,心里暗自思忖着:“这人倒真是个
正人君子,连我的房他都不踏进一步。”转念又想着:“他叫什么名字,我都还不
知道,他也不问我的姓名,这人可真怪。”
她心中反复思索着,想来想去都是古浊飘的影子,想起方才雪地的一幕,又不
禁独自羞得脸红红的。
哪知门外突然又有敲门的声音,她问道:“是谁呀?”
门口却是古浊飘的声音说道:“是我,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那少女芳心一动,漫应着:你进来嘛!”
门被推了开,古浊飘带着奇异的光采走了进来,那少女正斜倚在床边,古浊飘
笔直的走了过来,说道:我有几句话想说,又害怕,不敢说,可是非说不可。”
他说着走着,脚似无意中一踩在那少女脚边,忙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
那少女被他这么一踩,无巧不巧的正踩在她足侧的“涌泉”穴,浑身顿时一软,
全然失去了气力,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心中一急,哪知古浊飘像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又接着说:“我一看见你,心里就觉得说不出来的喜欢你,就想和你接近。”
他迟疑的住了口,鼓着勇气又说道:“你要是不让我说,那我就不说了。”
那少女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听了又羞,又急,却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悦,
她从未听人对她说道这样的话,也从未有人敢向她说过这样的话,现在居然当着她
的面赤裸裸的说出来,她焉能不羞。不急,但此人却又是她暗暗在喜欢着的,虽然
她自己尚未能确立这份情感,但心口又不禁渗合了一丝喜悦。
她骄腮如花,古浊飘越看越爱,说道:“你要是让我亲亲你,叫我怎样我都甘
心,你要是不愿意,你也告诉我,我马上就走。”
那少女更羞,更急,脸也更红,心口抨然跳动着,忖道:“他要是真来亲怎么
办?
怎么这样巧,他一脚正踏在我的穴道上,难道他是装着不会武功,来欺负我?
那我真要……”
古浊飘已缓缓走到她身前,缓缓俯下头来要亲她,她不能躲,心中也隐隐有一
份“不愿躲”的情感,悄悄垂下眼瞳,只觉得一个火热的嘴唇在自己的颊上额上,
微一停,又轻吻在自己唇上。
这时她的感觉,就是用尽世间所有字汇,也无法形容其万一,她只觉得身体像
是溶化了,升华了,是爱,是憎,是羞,是怒,她自己也分辨不出来,只觉纵然海
枯石烂,这一刹那却是她永生无法忘怀的。
古浊飘吻着她,看着她骄羞的脸,心中的思潮,也正如海涛般汹涌着,他的手
缓迟而生涩的在那少女成熟的身体上移动着,他的心却在想着:“我真无法了解我
自己,我渴望得到崇敬,得到爱,但是当人们崇敬着我的时候我却有一种强烈的欲
望想去得到他们的惊惧和憎恨,唉,我心情的矛盾,又有谁能为我解释呢?
他让他的脸,温柔的停留在那少女的脸上,膝盖一曲,重重的撞在那少女的膝
盖上。
那少女自然不知道他的心事,只觉得心头有一般温馨,在温馨中又有一种羞急,
但她被他的膝盖―撞,却恰好解开了穴道,失去的力量像是山涧的水,澎湃着,汹
涌着,急避的又回到她身上。
随着同回复的力量而生出的一种潜在的本能,使得她猛然推开了那俯在她身上
的身躯。
他瞪着惊异的眼睛望着她,像是不知道这其中一切,在这一瞬间,她也不知道
该怎么做,她想着:我又怎能怪他?罢了!”
想到天意,她的脸更红了,她不知道在这微妙的一刻里,她对他,已经生出一
种难言的情意。
那是一个种持而骄傲的少女,在第一次被人撞开心扉,所生出的揉合着喜悦和
爱,憎恨和怒的情感,但是她已原谅他了。
千百种念头,
在她心中闪过,
千百句话,在她舌尖翻转,但她只轻轻的说:
“你坐下。”
古浊飘的眼睛闪烁了,这次他闪烁出的,是真正的喜悦的光采,他望着她,坐
在她的身边,她微微叹了口气,问道:“你姓什么?”
古浊飘小心的抚着她的纤手,说道:“我叫古浊飘。”
那少女的手被他抚弄着,也不挣扎,过了一会,她低声说道:“你怎么不问我
叫什么?”
她俯下了头,那么骄美而羞涩。
古浊飘笑了,道:因为我不问,已经知道了,你姓萧,叫萧凌,对不对?”
她一惊,奇怪的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古浊飘笑道:“我虽然笨,但是看你的武功,看你的那柄玉剑,谁还不知道你
就是玉剑萧凌呢!”
她更惊,挣脱了他的手,急问道:“你也会武功?”
古浊飘笑道:“你猜猜我会不会?”
她猛然站了起来,羞急和愤怒,在这一刹那,远胜过了喜悦和爱,她右手并指
如剑,极快的点向古浊飘喉下的“锁喉穴”。
要知锁喉穴乃是人身的死穴之一,若是有武功的人,必然会躲开,但古浊飘仍
然未动,目光中又一次露出奇异的光芒,像是全然不知道一切,又像是既使死在这
双纤纤五指下,也是甘愿的,更像是早就知道,而且相信她这指根本不会真的点。
她出指如风,堪堪已点在穴上,忽又手一软,轻轻滑开。
古浊飘乘势又捉住她的手,她眼圈一红,低声说:“你不要骗我。”
一个挥剑纵横,江湖侧目的剑窖,在爱的魔力,似水柔情中,变得柔顺而脆弱
了,她顺从的倚在古浊飘的怀里,一个少女的心境往往是最奇妙而不可思议的,当
她感觉到“爱”时,她的矜持和骄傲,便很快的消失了。
这份“爱与被爱”的感觉,也深深感动了古浊飘,但是你若是智慧的,你从他
喜悦而幸福的目光里,就会发现有另一种光芒,似乎还藏着一份隐秘,纵然是对他
所爱着的人。
第二天,萧凌斜倚在古浊飘肩上,望着面前的熊熊炉火,几乎已忘了她北来的
目的。
他们似乎有永远说不完的话,纵然有时只是些片断的碎语,但听在他们的心里,
却有如清萧瑶琴般的悦耳,她诉说着她的身世,他静听着,虽然那些都是他早已知
道了的事。
江南的暮春深获万春花秋叶,斜阳古道,小桥流水,她娓娓说来,都仿佛变成
了图画。
她说到她的家,她父亲,飞英神剑在她嘴里更成了神话中的英雄。
她又章起她的玉剑,骄傲而高兴的对古浊飘说:“这就是我们家传的玉剑。”
她独出剑来,也是通体纯白,她笑着说:“晤,你看,用玉做的,天下武林,
玉做的剑,再没有第二柄了。”
古浊飘接了过来,仔细看了看,那绝非一个书生对剑的看法。
然后他指着剑上一个钱眼大的缺口,问道:“你这把剑怎么缺了一块?”
萧凌想了一回,道:“这个缺口是一个秘密,天下人除了我家自己人外,再没
有别人知道,不过,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古浊飘含有深意的望着她一笑,她脸红了,不依道:“你这人坏死了!”
古浊飘幸福的说:“好,好,我不敢再笑了,你说给我听好不好。”
萧凌用手理了理鬓角,说道:“江湖中有个最厉害的人,叫‘残金毒掌’,你
听过没有?”
古浊飘点了点头。
萧凌又说道:“七十年前,我曾祖父萧湘剑客名震天下,那时候武林中每隔十
年,有一个较技大会,天下武林的剑客侠士,都去那里一较身手。”她高兴的说:
“你看,那该多好玩呀,可惜现在较技大会再也不开了。”
她像是惋惜着不能在较技大会上一试身手,古浊飘望着她的表情又笑了。
她瞪了他一眼,说道:“我曾祖父一连两次在那会上取得了‘武功天下第一’
的名头,真可以说是四海扬名,那时候我们家萧湘堡成了武林中的圣地,武林中人,
在萧湘堡附近一里的地面上,连马都不准骑,剑也不许挂在身上,你看,他们对我
曾祖父多尊敬。”
她眼中的光采,是那么得意而喜悦,古浊飘用手拍了拍她的手,她又说道:可
是有一天,萧湘堡门前,居然来了一个骑着马的人,全身穿着金黄色的衣服,接着
剑,那人就是残金毒掌,我曾祖父的弟子看见他又骑马,又持剑,显然是对我曾祖
父太不尊敬,气得不得了
,上去就要和他交手。”
她略为想了一想,像是在回忆其中的细节,才又说道:“那时残金毒掌手臂也
没断,手指也是全的,还不叫残金毒掌,叫金剑孤独飘。”她说到这里,望了古浊
飘一眼,说:“他的名字倒和你差不多呢
!”
古浊飘用手拭了拭眼角,笑了笑。
她又说:“金剑孤独飘武功也高得很,我曾祖父的几个弟子全不是他的对手,
后来我曾祖父出来了,就问他干什么,他说他看不惯我曾祖父,要和我曾祖父比剑,
假如他胜了,就要我曾祖父废去‘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他还说天下武林中武功
比我曾祖父高的人不知有多少个,我曾祖父学顺他,假如他败了呢,他就说从此不
再使剑,而且还要自行割掉四个手指,这样以后就再也不能使剑了。
古浊飘毫无表情的静听着。
她又说:“于是我曾祖父就在萧湘堡里练武场上和他比剑,两人都是一百年也
找不出一个武林好手,这一场剑比得自然是精彩绝伦,在旁边看的人只看见漫天剑
气纵横,连人影都看不见。”
她口如悬河,说得好像她当时也在场目睹似的,她用铁筷拨了拨炉中炭,又说
道:“两人的剑法全差不多,我曾祖父的剑法虽是冠绝下天,但那人的剑法奇诡,
竞不是任何一家的剑法所可比拟的,两人由白天比到晚上,也没有分出胜负,但是
他们两人全是内家绝顶高手,谁也不肯休息。”
她又喘了口气,说道:“就这样,两人比了两天一晚,一点儿也没有休息过,
到后来两人的手也软了,连剑都几乎举不动了,但两人都是一样的倔强脾气,谁也
不肯放手。到后来还是我曾祖父提议,两人以口代剑,来较量剑术。”她望了古浊
飘一眼,说道:“你明白吗?
这就是说两人将招式用嘴说出来,一人说一招,假如
有一人无法化解对方说出的招式,就算输了。”
古浊飘点了点头。
她说:“两人都是剑术大家,谁也不怕对方会骗自己,于是两人就坐在地上,
你一句,我一句,讲了起来,先还讲得很快,到后来越讲越慢,这样又讲了整整一
天,还是没有分出胜负。”
她笑了笑又道:可是讲话的时候,可以吃东西,所以两人都还支持得下去,忽
然金剑孤独飘高兴得一拍大腿,
说道‘残阳青树’
,我曾祖父想了想,轻易的说
‘柳丝如镜’,我曾祖父正在奇怪,他怎会因这一招‘残阳青树’就高兴成这个样
子。”
她又望着古浊飘笑道:“你不懂武功,当然不知道这‘残阳青树’不过最一招
并不见得十分厉害的招式,普通武林中人虽然已经很难抵敌,但是像我曾祖父那样
的内家剑手,要化解这招很容易。”
她眨了眨眼又说道:“可是我曾祖父却知道‘残阳青树’这一招,化解虽然容
易,却不能反攻敌招,因此他说了招“柳丝如镜’那就是将剑光在自己面前结成一
片光幕,虽然不能攻敌,但自保却绰绰有余,因此我曾祖父并不以为意。
哪知金剑孤独飘马上连喊出‘凝金圈士’,这一招招式奇诡,那就是封剑不动,
也不进击,我曾祖父又想了半天,说出‘千条万绪’,这一招就是将剑以内力振动,
化做千百条剑骸去攻击对方,本是极为厉害的煞着,哪知他又毫不思索的喊出‘五
行轮回’,这一招也是以内力振动着剑,抖起一个极大的光圈,然后光圈越圈越小,
我曾祖父这一招‘千条万绪’被他这光圈一迫,势非要撤剑不可。
我曾祖父这才一惊,名家比剑,剑要是撤手自然算输了,我曾祖父才知道他这
几招都是做好的圈套,引得我曾祖父必定使出‘千条万绪’这一招,他再以‘五行
轮回’这一招来破。”
她将头倚在古浊飘肩上,又说道:“我曾祖父足足想了一个时辰,还没有想出
破解的方法,他老人家看到金剑孤独飘得意的坐在地上大吃大喝,而自己苦思破法,
却一点东西也吃不下,心里又气又急,突然大喊‘回风舞柳’,孤独飘一听这一招,
急得连手里拿着吃的鸡腿部掉到地上了。”
古浊飘眼神一动,问道:“你看到的呀?”
萧凌笑道:你真坏,我那时还不知在哪里呢,怎么看得到?
这是我曾祖父告诉
我父亲,我父亲再告诉我的。”
古浊飘微嗯了一声。
萧凌接着又道:“这‘回风舞柳’一招,是我们家传‘七七四十九式回风舞柳
剑中的最后一招,也是最厉害的一招,这招就是手腕一旋,以内力将剑乘势掷去,
那剑却借着运内力的旋转,由后面又转了回来,去刺敌人的后背,我曾祖父这一招
可真厉害,剑虽然撤了手,但却不是落败,而是攻敌,而且对方这时候前有强敌,
后面又有剑刺来,身上的真气又全聚在腕上,连躲都无法躲。”
她兴高采烈的说:“这一下,可轮到金剑孤独飘着急了,他坐在那里整整想了
四个时辰,我曾祖父都休息够了,他才突然站起来,一言未发,拿起剑就将自己右
手的拇指和中指削掉,且掉头就走,我曾祖父此时不禁也深深的佩服了他,皆因我
曾祖父一生之中,只遇这一个真正的对手。”
说到这里,古浊飘的脸上又发光了,像是对武林前辈的那种雄心壮迹,缅怀不
已。
萧凌也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我曾祖父他走了,面色也难看得很,突然拿起
手中的剑,就是现在我身上这柄玉剑,又拿起金剑孤独飘遗留下的那柄金剑,将金
剑朝玉剑猛然一斫,哪知道我曾祖父那样的功力,也只把这玉剑所了个缺口,并没
有斫断,这就是这柄玉剑缺口的原因。”
古浊飘接着问道:那柄金剑呢?”
萧凌道:那柄金剑却斫坏,剑口也损了。”
两人静了一会,萧凌又道:“后来我曾祖父告诉我祖父,他为什么要这样,他
老人家说,假如真的动手,他老人家绝不会想到‘回风舞柳’这一招,因为他老人
家那时候还不能将这招练到败敌伤人的地步,所以他老人家觉得虽然胜了也不大舒
服,就是使出这招,也不能伤得了孤独飘,过了两年,我曾祖父突然定下一条规约,
那就是我们萧家的人,从此不许过问江湖中的事,也不可到江湖中去争名头,谁要
违背了,就不是萧姓子孙。
到后来我祖父才知道,这时候金剑孤独飘已经被‘东海三仙’里的悟真人将左
臂斩断了,我曾祖父告诉找祖父,金剑孤独飘那时掌力尚未练成,假若不是因为不
能使剑,悟真人也未必能伤得了他,所以我曾祖父很难过,才不准自己的子弟过问
武林里的事情。”
古浊飘微叹一声,付道:“这萧湘剑客果然不愧为一代宗主,比起现在那些武
林中人来,真不知要强胜多少倍了。”
萧凌又道:“后来,这金剑孤独飘改名‘残金掌’,行事越来越怪僻,而且他
练的掌力之毒,更是天下无双,江湖中人却称为‘残金毒掌’,给他加上了个毒宇。
几次想置他于死地,可是我们萧家的人却后来没有参与过,奇怪的是,残金毒掌也
再没到我们萧湘堡来寻仇,就是我曾祖父死了,他对我们萧家人仍然不同,无论什
么事,只要有萧家人参与,他都绝对不管,我们萧家的人,对他也尊敬得很。”
她回头看了古浊飘一眼,笑道:你别以为我们尊敬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不对,
其实他一诺千金,正是丈夫的本色,比起昨天晚上那三个自命侠客的老头子,不知
要强上了多少倍,喂,你说我的话对还是不对?”
古浊飘道:对极了,对极了。”他说这话时,像是没有一丝情感。
萧凌叹道:“现在我曾祖父早死了,连我祖父亲都死了,可是残金毒掌卸仍然
活在世上,看来这个人真的是不可思议了。”
说到这里,她微敛黛眉,道:可是前些日子,北京城里一个什么镇远镖局派了
一个人来,拿着我曾祖父手刻的竹木令,说是要我们帮他们一起对付那又重现江湖
的残金毒掌,我父亲虽然不愿意,但也没有办法,那竹木令是我曾祖父当年手刻的,
一共只刻了七面,他老人家刻这竹木令的用意是因为他老人家觉得平生之中,只对
七个人或是有着很深的歉意,或是欠着人家的情,而他老人家虽然自己订下规约,
不得过问武林中事,但是这七个人却例外,所以才刻了七面木牌,无论任何人,只
要手持这竹木令,随便叫我们萧家人做什么事都可以。
可是我曾祖父刻好木牌之后,想了想,只送出去了四块,其余的那三块仍然存
在我们家里,他老人家选出去的这四块竹木令,谁也不知道送给了些什么人,这么
多年来,这竹木令只出现过两次,连这次才是第三次,我父亲因为我曾祖父留有遗
命,所以不得不管这事,但是我父亲又不愿意亲自出手,就派了我出来。”
她笑了笑,说道:“可是我呀,我也不愿意,别说我一家打不过那残金毒掌,
就是打得过,我也不愿意打。”
她吱吱喳喳说个不休,古浊飘虽然面上一无表情,但从他的眼睛里,却可以看
出他的情感在急遽的变化着,起伏着。
往事如烟如梦,齐都回到他心头,但他除了自己之外,谁也不能诉说。
他伸手轻轻搅过萧凌的腰肢,说道:“那么你为什么又要来呢?”
萧凌道:我非来不可呀,何况我也想见识见识这残金毒掌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她笑了笑,又说:“我从小到大,都闷在家里,现在有机会出来玩玩,正是求
之不得。”
古浊飘哦了一声,目光远远投在窗外。
下午,他准备了辆车,将萧凌送到镇远镖局的门口,他从车窗内望见镇远镖局
门口匆忙的进出着一些挺胸凹腹的剽悍汉子,那金刀无效黄公绍想是刚用过饭,正
悠闲的站在门口剔牙,还有一个颀长而瘦削的年轻人也站在他身侧,指点谈笑着。
他回过头来,对萧凌说道:“这里就是镇远镖局了。”
萧凌也探旨到车窗边,望了望,突然惊道:“你看,昨天晚上那个老头子也站
在那里,神气扬扬的样子,哼,我非要他好看不可。”
古浊飘笑了笑,对这些事,他像最一点也不关心,其实他对任何事都像是那么
冷漠,仿佛天下的人和事,就没有一件是他屑于一顾的,又仿佛是连他本身的存在,
都抱着一种可有可无的看法。
萧凌斗然也发觉了他的冷漠,她开始觉得他是那么飘忽而难以捉摸,有时热情
如火,有时又冷漠似水,像是百无一用的书呆子,又像是世―亡任何事都不能瞒过
他的智者。
但是她少女无邪的心,已完全属于了他,她想:无论他是什么人,我都会一样
的爱他。”
于是她温柔的望着他,问道:“你陪不陪我进去?”
他摇了摇头。
当然,他也发觉了她眼中流露出的失望之色,无论如何,他不愿伤她的心,虽
然,他已感到自己对她的情感,仅仅就只这么短短的一天,已冷淡了许多,远不如
初发生时那么热烈了。
他暗暗在责备着自己:“为什么我对已得到东西,总觉得不再珍贵了呢?
为什
么我的内心总好像有一种更强烈的力量来反抗我自己的思虑呢?
我真不懂这是什么
原因!”
他将眼光极力的收了回去,温柔的渗合到萧凌的目光里,笑道:我是个书生,
跟你们这些侠客在一起总觉得不大自然,你还是一个人去吧,无论什么时候你想见
我,就来找我好了。”
萧凌勉强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古浊飘为她推开车门,她悄然下了车,听见古浊飘在她耳畔说:“我在家
里等你。”她心口又升起了―丝喜悦的甜蜜,微侧了侧头,让自己的耳朵触着古浊
飘温暖的嘴唇。
然后车门被关上,车驶去了。
骤然,她觉得像是自己所得到的一切忽然失去,又像是自己失去的一切重又得
到,她不禁暗笑自己的痴,她想:“我们又不是永远不能相见,为什么我会有达种
感觉呢?”
她迈开步子,向镖局门口走去。
金刀无故黄公绍正为着他身旁少年的一句话得意的大笑着,忽然看到萧凌由对
街走来,脸色一变,他不知道萧凌是何身分,当然更不知道萧凌的来意,还以为她
是来找自己的。
他又不愿意昨晚发生的那些事,让镖局里的群豪知道,但他也无法阻止她。
可是他觉得这少女竟似全然没有看见自己的存在,人类都有一种安慰自己的本
性,他忖道:“昨天晚上黑夜之间,也许她根本没有看清我……可是她此来又是为
着什么事呢?”
在他的念头里,根中没有一丝会想到这少女竟是他们终日期待的玉剑萧凌,镖
局中每一个人都有一种根深蒂固的错觉,认为那玉剑萧凌一定是个男子,玉剑萧凌
足迹没有出过江苏虎邱,自是也难怪镖局群豪会生出这科,错觉来。
萧凌走到门口,她鲜红的风氅,惊人的艳丽,使得镖局门口的那些大汉目眩了。
那本是站在金刀无敌黄公绍身侧的瘦长少年,此时迎了上来,萧凌一看黄公绍
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付道:“你以为你悄悄一溜,就
可以解决问题了吗?”
那瘦长少年走了过来,问道:“姑娘想是要找什么人吗?”
萧凌打量了少年一眼,见他鼻直口方,目光如鹰,显得精明已极,倒也像是条
汉子,遂说道:“请问这里有位金刚司徒项城吗?”
那瘦长少年一听她竟找的是司徒项城,而且连名带姓一起叫了出来,显见得对
这位在武林中地位颇高,声名赫赫的金刚掌,并不十分尊敬。
他惊讶的望了这少女几眼,见她身段婀娜,美丽如花,忖道:“近年武林中并
没有听说出了个这样的人物呀?”
但是他做事素来谨慎,绝不会将心中防惊讶丝毫露出,仍客气的说:“原来姑
娘是找司徒大侠,请问姑娘贵姓,有何贵干,我这就替姑娘回复去。”
萧凌道:“你就告诉他,说是苏州虎邱潇湘堡有人来访便是下?”
那瘦长少年更惊,问道:“姑娘就是玉……”
萧凌不耐烦的抢着道:“对了,我就是萧凌,特来求见!”
那瘦长少年不觉肃然,躬身一揖,道:“原来是萧大侠。”
瘦长少年也是武林中一等一的角色,他对萧凌这么尊敬,倒不是为了玉剑萧凌
的名头,
须知光是“玉剑萧凌”
这四字,在武林中还是个陌生的名字,如果加上
“江南潇湘堡的玉剑萧凌”几字,那在人们心目中就完全造成另外一个印像了。
皆因潇湘堡在武林中,地位极高,是以瘦长少年一听,便肃然生敬。
金刚司徒项城迟迟没有任何举动,也是在等着潇湘堡的来人,他此次邀集武林
豪杰,话虽讲得冠冕堂皇,是为了挽救武林之劫,其实他私心自用,却是为了挽救
镇远镖局的危机。
他根本没有任何计划来对付残金毒掌,也无法有任何计划,残金毒掌形踪飘忽,
来去无踪,试问他如何找呢。
他心中的打算是将玉剑萧凌留在镇远镖局,他想有了潇湘堡的人在,那残金毒
掌便不会对自己有何举动,他却不知道残金毒掌这次重现江湖,目标根本不是在他
一个小小镇远镖局身上。
他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的打算很聪明,他哪里知道这其中事情的复杂,人的变
化,却是他所万万没有料想到的呢
!
玉剑萧凌这几个字,像一阵风,使得镇远镖局忙乱了。
金刚司徒项城并不以玉剑萧凌是个女子而失望,他想即使玉剑萧凌只是个小孩
子,只要是潇湘堡的人,对他来说并没有一丝区别。
他老于世故,精于谈吐,虽然心事重重,但却仍然是那么从容的样子。
他招待着萧凌坐在客厅上,看见她只是一人来到,龙舌剑却仍未回来,他忍不
住要问,但忽又想到龙舌剑林佩奇游侠江湖多年,绝对不会生出意外,想是另有他
事,何况只要玉剑萧凌来了,龙舌剑回不回来,己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玉剑萧凌初出江湖,虽然有些地方显得很不老练,但是她本极聪明,又擅言词,
也应付得头头是道,自有另一种风范。
她自幼骄纵,从未吃过亏,昨夜雪地那一幕她仍末忘怀,总想让那三人吃个苦
头,便说道:老镖头,这些日子江湖豪杰来的很多,可不可以为我引见一下,也好
让我瞻仰风采。”
司徒项城忙道:“这个当然是应当的,其实他们也早已闻萧姑娘的大名,急欲
一见了。”
他转首向立在身后的镖伙嘱咐了几句,叫他将人请来,又指着坐在下面的那个
瘦长少年说:我先给姑娘引见一人,这位就是近中传名的入云神龙聂少侠,你们两
位都是少年英雄,倒可以多亲近亲近。”说完一阵大笑。
萧凌只淡谈的看了他一眼,入云神龙聂方标却像是脸红了红,她情已有所寄,
自然不会再注意到别人,可是聂方标突然见到了这年纪相若的侠女,自然难免会生
出好逑之念。
过了一会,厅外走进一个面色赤红的矮胖老人,一进来就高声笑着说:“听说
江南潇湘堡有人来,快给我引见引见。”
金刚司徒项城似乎对此人甚为尊敬,站了起来笑道:“孙老前辈来了,这位就
是飞英神剑的女公子,玉剑萧凌萧姑娘。”
那老者哈哈又笑道:“好得很,好得很,果然是超群脱俗,清丽不凡,故人有
后,我名头子真是太高兴了,真是太高兴了。”
司徒项城忙道:“这位就是江湖人称天灵星的孙老前辈,昔年与令尊也是素识。”
萧凌一听如此说,忙也站了起来,她虽对老头不太看得起,但此人即是她父亲
的故友,自然是另当别论了。
她都未想到飞英神剑根本不在江湖走动,朋友极少,这天灵星孙清羽不过仅仅
和他见过一面而已,怎能称是素识,如今只是在拉关系罢了,她人世尚浅,当然不
知道这些处世的手腕。
此时,又有些人走进大厅,萧凌一看,昨晚那三个老头其中的两个正在里面,
遂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都在暗暗盘算,怎样来使这两个曾经对自己不敬的人,
大大出一次丑。
金刀无故黄绍公及八步赶蝉程垓,此时当然也发觉江湖侧目的潇湘堡传人玉剑
萧凌,就是自己昨夜雪地中遇见的红衣少女,心中顿起了惶恐和羞愧,但他们估计
着自己的身分,在这种情况下,又势必要碰面,脸上不禁变得异样难看。
但他们和萧凌三人间心里的念头,金刚司徒项城自是不会知道,所以他仍兴致
冲冲的要为他们引见。
就在这颇为尴尬的一刻里,玉剑萧凌心中的另一个念头,使得她的心软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说要对付金刀无敌时,古浊飘脸上的那种冷漠表情。
她想:“他―定不喜欢我对人那么尖刻,我又何必为了这些不必要的事,去使
他不快呢?
何况这两人虽然出言不体,但我也抽他一鞭中,总可以算扯平了,若然
我客客气气的对他们,不再提那件事,他知道了,也一定高兴得很。
她想着想着,脸上露出春花般的微笑,一种奇妙的感情,使得她除了古浊飘之
外,对其他任何人的爱憎,都变得不再那么强烈,而且仿佛只要是古浊飘不喜欢的
事,她就都能忍着不做。
这就是人类,对于人来说,本身内在情感的力量,远比任何力量都大得多,尤
其是这种爱的感觉,其力量更是奔滚的洪水,无坚不摧的。
所以当金刚司徒项城将黄公绍、程垓两人引见她时,她只微笑着,这因为她心
里正有一种幸福的憧憬,而这感觉,远比其他任何感觉都强烈,使得也对别的事也
不再关心了。
八步赶蝉程垓和黄公绍两人,当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的,只是交暗暗的感激着
她替他们两保住了脸面。
所以这场合里,虽然其中每个人心里都在打着不同的念头,然而大家却都是愉
快的。
这因为他们所冀求的,都已得到了满足。
幸福着的萧凌,容光更艳丽,她像是群星中的月亮,受到大家的称颂和艳羡,
然而她却觉得这些千万句美言,怎比得上古浊飘轻轻的一瞥。
晚上,她再也按捺不住对古浊飘的怀念,于是她叫司徒项城为她准备了辆车,
说是要去拜访一个久居京城的父执,金刚掌自是满口答应。(zihou.com)下一章 回目录
殘金缺玉第二章
含羞胭脂透
古濁飄此時早下了馬,見到少女站在那里發愣,睜著兩只大眼楮,不知在想些
什麼,微微一笑,臉上閃過一絲奇異的光采,緩步走了過去,見那少女的風氈,動
手時早巳落在地上,鮮紅的衣服落在雪地上,形成了一種美妙的配合。
他俯身拾起了那氈,抖去了上面沾著的雪,走到那少女身前,一揖到地,笑道︰
“姑娘千萬別生氣,也不要和那種人一般見識。”
那少女正自滿腹心事,她被那三人的輕薄言語所激怒,此刻氣尚未消,看見那
三人已走了,氣不禁出在古濁飄身上,忽然一馬鞭,竟向古濁飄掄出。
古濁飄似乎根本不懂武功,看見馬鞭獨來,急忙去躲,但腳下一個踉蹌,馬鞭
雖未抽著,人卻跌倒在地上,發急道︰姑娘千萬可別動武,小生手無縛雞之力,怎
擋得住姑娘的一鞭子。”
那少女一鞭將古濁飄獨到地上,心中不禁生出些須歉意,暗忖道︰此人與我無
冤無仇,也不曾得罪過我,而且好歹還解過我的圍,我何苦抽他一鞭子,唉,為什
麼這兩天我的脾氣變得這麼暴躁?”
她看著他仍倒在雪地上,北京城連日大雪,地上的雪已積得很厚,有些地方還
結成冰,很滑,他想爬起來,但掙扎了兩次,都又跌在地上,那少女心里更覺歉然,
忖道︰“看來此人真是個文弱書生,這一下不知跌傷了沒有?”
她一念至此,不禁伸出手來想扶他一把,但瞬即又發覺不妥,將手中的馬鞭伸
了過去,意思也是想幫他站起來。
古濁飄連忙喜道︰“多謝姑娘。”伸手接過那馬鞭,那少女不知怎的,像是腳
下也是一滑竟覺得站不穩,古濁飄一用力想爬起來,那少女竟也隨著這力量摔倒了,
一下兩人倒做一團,古濁飄手腳亂動,競將那少女壓在地上。
冰雪滿地,那少女卻覺得一股男性的熱力使她渾身發熱,不禁又羞又氣,猛的
將古濁飄遠遠推到旁邊,
翻身躍了起來,想發怒,又覺無從發起,i回頭去找自己
的馬,卻四處找不到,原來那馬已在他們動手時跑了,她毫無辦法,拾起風氅,便
走了。
哪知古濁飄這一下爬起來倒快,騎著馬趕了上來,高聲呼道︰“姑娘慢走。”
晃眼便追到少女身側,涎臉笑道︰“姑娘可是剛到北京城來?”
那少女對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也不理他,他卻自語道︰天這麼黑了,一個
姑娘家人地生疏真不方便,去投店吧,客棧里的那些人又都不是好東西……”
那少女這兩天在路上果真吃盡了苦頭,晚上連覺都睡不安穩,聞言不禁覺得這
話真是說中了自己的心意,古濁飄搖著頭,又說道︰“我倒知道城里有個地方,既
干淨,又安靜,而且主人是個正人君子,姑娘家住在那里,真是再好沒有了。”
那少女忍不住問道︰“在哪里呀?”
古濁飄一笑說道︰“不瞞姑娘說,那里便是小生的窩居,姑娘若不嫌簡陋,勉
強倒可歇息一晚。”那少女實是不願投店,聞言忖道︰“這少年書呆子模樣,諒也不敢把我怎樣,
現在天這麼晚了,我又無處可去,不如就到他那里去吧。”
古濁飄見她不答話,便問道︰“姑娘可是願意了?”
那少女點點頭,他連忙爬下馬背,喜道︰“那麼姑娘就請坐上馬,小生領著姑
娘去。”
那少女忖道︰“這書呆子真是呆得可以,我若騎上馬,他怎跟得上我?
”側臉
望了他一眼,但覺他俊目垂鼻,嘴角帶著一絲笑意,英俊得很,心里不禁微微生出
好感,說道︰你那里遠不遠?”
古濁飄忙道︰“不遠,不遠,就在前面。”
那少女道︰那麼我們就走一會好了。”
說完又覺得“我們”這兩字用得太親熱,突的臉泛桃紅,羞得低下了頭,幸好
古濁飄卻像沒有注意到,只管興沖沖的走著。
三轉兩轉,到了一個大宅子的門口,古濁飄道︰“就在這里。”
那少女臉上又是一熱,古濁飄拍開了門,領著她走進屋里,那少女見房里布置
得富麗堂皇,僕人亦多,競像是高官富商所居,心中奇怪道︰“這少年究竟是什麼
來路?
看樣子不像是個書呆子,卻又呆得可以,看樣子只是個書生,怎的所住的地
方又是這樣華麗?”
她雖覺奇怪,但並未十分在意。
古濁飄殷勤周到,張羅茶水,添煤生火,大廳頓時溫暖如春,瞬又擺上夜點、
也都是女孩子家素日愛吃的東西,那少女連日旅途奔波,第一次得到這麼好的享受,
心里不覺對他又添幾分好感,居然也有說有笑起來,不似方才愛理不理的樣子。
她風氅早巳脫下,此時索性連背上的劍也撤了下來,那劍似乎比普通的劍短了
兩寸,劍鞘非金非鐵,通體純白,竟似制,古濁飄看了 眼,嘴角又泛起笑容。
此時夜已很深,大廳里點著十數只盤龍巨燈,爐火生得正旺,甫自風雪中歸來
的人,得此住所,真不知置身何處。
那少女淺淺喝了兩口上好的竹葉青,燈光下穿著一套粉綠色的緊身衣褲,更顯
得豐神如玉,綽約多姿,何況她笑語間眼波四轉,艷光照人,古濁飄望著她,不覺
痴了。
那少女見他呆呆的望著自己,臉一紅,站了起來,說道︰我要睡了。”
古濁飄一驚,忙道︰“房間已收拾好了,我這就帶姑娘去。”
那少女掇起風披,她隨身並沒帶什麼東西,只支小小的包袱和那柄劍,她對那
柄劍看得似乎很珍重,小心的拿著,跟著古濁飄穿出大廳,經過走廊,到了一間房
間。她推門一看,那房間布置得宛如女子閨閣,竟似特為她準備為,古濁飄到了門
口,便止住了腳步,說︰姑娘早點安息吧。”
那少女點頭嫣然一笑,走進房里,帶上門,心里暗自思忖著︰“這人倒真是個
正人君子,連我的房他都不踏進一步。”轉念又想著︰“他叫什麼名字,我都還不
知道,他也不問我的姓名,這人可真怪。”
她心中反復思索著,想來想去都是古濁飄的影子,想起方才雪地的一幕,又不
禁獨自羞得臉紅紅的。
哪知門外突然又有敲門的聲音,她問道︰“是誰呀?”
門口卻是古濁飄的聲音說道︰“是我,我有幾句話想對你說。”
那少女芳心一動,漫應著︰你進來嘛!”
門被推了開,古濁飄帶著奇異的光采走了進來,那少女正斜倚在床邊,古濁飄
筆直的走了過來,說道︰我有幾句話想說,又害怕,不敢說,可是非說不可。”
他說著走著,腳似無意中一踩在那少女腳邊,忙道著歉︰“對不起,對不起。”
那少女被他這麼一踩,無巧不巧的正踩在她足側的“涌泉”穴,渾身頓時一軟,
全然失去了氣力,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心中一急,哪知古濁飄像是一點兒也不知道,
又接著說︰“我一看見你,心里就覺得說不出來的喜歡你,就想和你接近。”
他遲疑的住了口,鼓著勇氣又說道︰“你要是不讓我說,那我就不說了。”
那少女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听了又羞,又急,卻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喜悅,
她從未听人對她說道這樣的話,也從未有人敢向她說過這樣的話,現在居然當著她
的面赤裸裸的說出來,她焉能不羞。不急,但此人卻又是她暗暗在喜歡著的,雖然
她自己尚未能確立這份情感,但心口又不禁滲合了一絲喜悅。
她驕腮如花,古濁飄越看越愛,說道︰“你要是讓我親親你,叫我怎樣我都甘
心,你要是不願意,你也告訴我,我馬上就走。”
那少女更羞,更急,臉也更紅,心口抨然跳動著,忖道︰“他要是真來親怎麼
辦?
怎麼這樣巧,他一腳正踏在我的穴道上,難道他是裝著不會武功,來欺負我?
那我真要……”
古濁飄已緩緩走到她身前,緩緩俯下頭來要親她,她不能躲,心中也隱隱有一
份“不願躲”的情感,悄悄垂下眼瞳,只覺得一個火熱的嘴唇在自己的頰上額上,
微一停,又輕吻在自己唇上。
這時她的感覺,就是用盡世間所有字匯,也無法形容其萬一,她只覺得身體像
是溶化了,升華了,是愛,是憎,是羞,是怒,她自己也分辨不出來,只覺縱然海
枯石爛,這一剎那卻是她永生無法忘懷的。
古濁飄吻著她,看著她驕羞的臉,心中的思潮,也正如海濤般洶涌著,他的手
緩遲而生澀的在那少女成熟的身體上移動著,他的心卻在想著︰“我真無法了解我
自己,我渴望得到崇敬,得到愛,但是當人們崇敬著我的時候我卻有一種強烈的欲
望想去得到他們的驚懼和憎恨,唉,我心情的矛盾,又有誰能為我解釋呢?
他讓他的臉,溫柔的停留在那少女的臉上,膝蓋一曲,重重的撞在那少女的膝
蓋上。
那少女自然不知道他的心事,只覺得心頭有一般溫馨,在溫馨中又有一種羞急,
但她被他的膝蓋 撞,卻恰好解開了穴道,失去的力量像是山澗的水,澎湃著,洶
涌著,急避的又回到她身上。
隨著同回復的力量而生出的一種潛在的本能,使得她猛然推開了那俯在她身上
的身軀。
他瞪著驚異的眼楮望著她,像是不知道這其中一切,在這一瞬間,她也不知道
該怎麼做,她想著︰我又怎能怪他?罷了!”
想到天意,她的臉更紅了,她不知道在這微妙的一刻里,她對他,已經生出一
種難言的情意。
那是一個種持而驕傲的少女,在第一次被人撞開心扉,所生出的揉合著喜悅和
愛,憎恨和怒的情感,但是她已原諒他了。
千百種念頭,
在她心中閃過,
千百句話,在她舌尖翻轉,但她只輕輕的說︰
“你坐下。”
古濁飄的眼楮閃爍了,這次他閃爍出的,是真正的喜悅的光采,他望著她,坐
在她的身邊,她微微嘆了口氣,問道︰“你姓什麼?”
古濁飄小心的撫著她的縴手,說道︰“我叫古濁飄。”
那少女的手被他撫弄著,也不掙扎,過了一會,她低聲說道︰“你怎麼不問我
叫什麼?”
她俯下了頭,那麼驕美而羞澀。
古濁飄笑了,道︰因為我不問,已經知道了,你姓蕭,叫蕭凌,對不對?”
她一驚,奇怪的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古濁飄笑道︰“我雖然笨,但是看你的武功,看你的那柄玉劍,誰還不知道你
就是玉劍蕭凌呢!”
她更驚,掙脫了他的手,急問道︰“你也會武功?”
古濁飄笑道︰“你猜猜我會不會?”
她猛然站了起來,羞急和憤怒,在這一剎那,遠勝過了喜悅和愛,她右手並指
如劍,極快的點向古濁飄喉下的“鎖喉穴”。
要知鎖喉穴乃是人身的死穴之一,若是有武功的人,必然會躲開,但古濁飄仍
然未動,目光中又一次露出奇異的光芒,像是全然不知道一切,又像是既使死在這
雙縴縴五指下,也是甘願的,更像是早就知道,而且相信她這指根本不會真的點。
她出指如風,堪堪已點在穴上,忽又手一軟,輕輕滑開。
古濁飄乘勢又捉住她的手,她眼圈一紅,低聲說︰“你不要騙我。”
一個揮劍縱橫,江湖側目的劍窖,在愛的魔力,似水柔情中,變得柔順而脆弱
了,她順從的倚在古濁飄的懷里,一個少女的心境往往是最奇妙而不可思議的,當
她感覺到“愛”時,她的矜持和驕傲,便很快的消失了。
這份“愛與被愛”的感覺,也深深感動了古濁飄,但是你若是智慧的,你從他
喜悅而幸福的目光里,就會發現有另一種光芒,似乎還藏著一份隱秘,縱然是對他
所愛著的人。
第二天,蕭凌斜倚在古濁飄肩上,望著面前的熊熊爐火,幾乎已忘了她北來的
目的。
他們似乎有永遠說不完的話,縱然有時只是些片斷的碎語,但听在他們的心里,
卻有如清蕭瑤琴般的悅耳,她訴說著她的身世,他靜听著,雖然那些都是他早已知
道了的事。
江南的暮春深獲萬春花秋葉,斜陽古道,小橋流水,她娓娓說來,都仿佛變成
了圖畫。
她說到她的家,她父親,飛英神劍在她嘴里更成了神話中的英雄。
她又章起她的玉劍,驕傲而高興的對古濁飄說︰“這就是我們家傳的玉劍。”
她獨出劍來,也是通體純白,她笑著說︰“晤,你看,用玉做的,天下武林,
玉做的劍,再沒有第二柄了。”
古濁飄接了過來,仔細看了看,那絕非一個書生對劍的看法。
然後他指著劍上一個錢眼大的缺口,問道︰“你這把劍怎麼缺了一塊?”
蕭凌想了一回,道︰“這個缺口是一個秘密,天下人除了我家自己人外,再沒
有別人知道,不過,我現在可以告訴你。”
古濁飄含有深意的望著她一笑,她臉紅了,不依道︰“你這人壞死了!”
古濁飄幸福的說︰“好,好,我不敢再笑了,你說給我听好不好。”
蕭凌用手理了理鬢角,說道︰“江湖中有個最厲害的人,叫‘殘金毒掌’,你
听過沒有?”
古濁飄點了點頭。
蕭凌又說道︰“七十年前,我曾祖父蕭湘劍客名震天下,那時候武林中每隔十
年,有一個較技大會,天下武林的劍客俠士,都去那里一較身手。”她高興的說︰
“你看,那該多好玩呀,可惜現在較技大會再也不開了。”
她像是惋惜著不能在較技大會上一試身手,古濁飄望著她的表情又笑了。
她瞪了他一眼,說道︰“我曾祖父一連兩次在那會上取得了‘武功天下第一’
的名頭,真可以說是四海揚名,那時候我們家蕭湘堡成了武林中的聖地,武林中人,
在蕭湘堡附近一里的地面上,連馬都不準騎,劍也不許掛在身上,你看,他們對我
曾祖父多尊敬。”
她眼中的光采,是那麼得意而喜悅,古濁飄用手拍了拍她的手,她又說道︰可
是有一天,蕭湘堡門前,居然來了一個騎著馬的人,全身穿著金黃色的衣服,接著
劍,那人就是殘金毒掌,我曾祖父的弟子看見他又騎馬,又持劍,顯然是對我曾祖
父太不尊敬,氣得不得了
,上去就要和他交手。”
她略為想了一想,像是在回憶其中的細節,才又說道︰“那時殘金毒掌手臂也
沒斷,手指也是全的,還不叫殘金毒掌,叫金劍孤獨飄。”她說到這里,望了古濁
飄一眼,說︰“他的名字倒和你差不多呢
!”
古濁飄用手拭了拭眼角,笑了笑。
她又說︰“金劍孤獨飄武功也高得很,我曾祖父的幾個弟子全不是他的對手,
後來我曾祖父出來了,就問他干什麼,他說他看不慣我曾祖父,要和我曾祖父比劍,
假如他勝了,就要我曾祖父廢去‘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他還說天下武林中武功
比我曾祖父高的人不知有多少個,我曾祖父學順他,假如他敗了呢,他就說從此不
再使劍,而且還要自行割掉四個手指,這樣以後就再也不能使劍了。
古濁飄毫無表情的靜听著。
她又說︰“于是我曾祖父就在蕭湘堡里練武場上和他比劍,兩人都是一百年也
找不出一個武林好手,這一場劍比得自然是精彩絕倫,在旁邊看的人只看見漫天劍
氣縱橫,連人影都看不見。”
她口如懸河,說得好像她當時也在場目睹似的,她用鐵筷撥了撥爐中炭,又說
道︰“兩人的劍法全差不多,我曾祖父的劍法雖是冠絕下天,但那人的劍法奇詭,
競不是任何一家的劍法所可比擬的,兩人由白天比到晚上,也沒有分出勝負,但是
他們兩人全是內家絕頂高手,誰也不肯休息。”
她又喘了口氣,說道︰“就這樣,兩人比了兩天一晚,一點兒也沒有休息過,
到後來兩人的手也軟了,連劍都幾乎舉不動了,但兩人都是一樣的倔強脾氣,誰也
不肯放手。到後來還是我曾祖父提議,兩人以口代劍,來較量劍術。”她望了古濁
飄一眼,說道︰“你明白嗎?
這就是說兩人將招式用嘴說出來,一人說一招,假如
有一人無法化解對方說出的招式,就算輸了。”
古濁飄點了點頭。
她說︰“兩人都是劍術大家,誰也不怕對方會騙自己,于是兩人就坐在地上,
你一句,我一句,講了起來,先還講得很快,到後來越講越慢,這樣又講了整整一
天,還是沒有分出勝負。”
她笑了笑又道︰可是講話的時候,可以吃東西,所以兩人都還支持得下去,忽
然金劍孤獨飄高興得一拍大腿,
說道‘殘陽青樹’
,我曾祖父想了想,輕易的說
‘柳絲如鏡’,我曾祖父正在奇怪,他怎會因這一招‘殘陽青樹’就高興成這個樣
子。”
她又望著古濁飄笑道︰“你不懂武功,當然不知道這‘殘陽青樹’不過最一招
並不見得十分厲害的招式,普通武林中人雖然已經很難抵敵,但是像我曾祖父那樣
的內家劍手,要化解這招很容易。”
她眨了眨眼又說道︰“可是我曾祖父卻知道‘殘陽青樹’這一招,化解雖然容
易,卻不能反攻敵招,因此他說了招“柳絲如鏡’那就是將劍光在自己面前結成一
片光幕,雖然不能攻敵,但自保卻綽綽有余,因此我曾祖父並不以為意。
哪知金劍孤獨飄馬上連喊出‘凝金圈士’,這一招招式奇詭,那就是封劍不動,
也不進擊,我曾祖父又想了半天,說出‘千條萬緒’,這一招就是將劍以內力振動,
化做千百條劍骸去攻擊對方,本是極為厲害的煞著,哪知他又毫不思索的喊出‘五
行輪回’,這一招也是以內力振動著劍,抖起一個極大的光圈,然後光圈越圈越小,
我曾祖父這一招‘千條萬緒’被他這光圈一迫,勢非要撤劍不可。
我曾祖父這才一驚,名家比劍,劍要是撤手自然算輸了,我曾祖父才知道他這
幾招都是做好的圈套,引得我曾祖父必定使出‘千條萬緒’這一招,他再以‘五行
輪回’這一招來破。”
她將頭倚在古濁飄肩上,又說道︰“我曾祖父足足想了一個時辰,還沒有想出
破解的方法,他老人家看到金劍孤獨飄得意的坐在地上大吃大喝,而自己苦思破法,
卻一點東西也吃不下,心里又氣又急,突然大喊‘回風舞柳’,孤獨飄一听這一招,
急得連手里拿著吃的雞腿部掉到地上了。”
古濁飄眼神一動,問道︰“你看到的呀?”
蕭凌笑道︰你真壞,我那時還不知在哪里呢,怎麼看得到?
這是我曾祖父告訴
我父親,我父親再告訴我的。”
古濁飄微嗯了一聲。
蕭凌接著又道︰“這‘回風舞柳’一招,是我們家傳‘七七四十九式回風舞柳
劍中的最後一招,也是最厲害的一招,這招就是手腕一旋,以內力將劍乘勢擲去,
那劍卻借著運內力的旋轉,由後面又轉了回來,去刺敵人的後背,我曾祖父這一招
可真厲害,劍雖然撤了手,但卻不是落敗,而是攻敵,而且對方這時候前有強敵,
後面又有劍刺來,身上的真氣又全聚在腕上,連躲都無法躲。”
她興高采烈的說︰“這一下,可輪到金劍孤獨飄著急了,他坐在那里整整想了
四個時辰,我曾祖父都休息夠了,他才突然站起來,一言未發,拿起劍就將自己右
手的拇指和中指削掉,且掉頭就走,我曾祖父此時不禁也深深的佩服了他,皆因我
曾祖父一生之中,只遇這一個真正的對手。”
說到這里,古濁飄的臉上又發光了,像是對武林前輩的那種雄心壯跡,緬懷不
已。
蕭凌也微微嘆了口氣,說道︰“我曾祖父他走了,面色也難看得很,突然拿起
手中的劍,就是現在我身上這柄玉劍,又拿起金劍孤獨飄遺留下的那柄金劍,將金
劍朝玉劍猛然一斫,哪知道我曾祖父那樣的功力,也只把這玉劍所了個缺口,並沒
有斫斷,這就是這柄玉劍缺口的原因。”
古濁飄接著問道︰那柄金劍呢?”
蕭凌道︰那柄金劍卻斫壞,劍口也損了。”
兩人靜了一會,蕭凌又道︰“後來我曾祖父告訴我祖父,他為什麼要這樣,他
老人家說,假如真的動手,他老人家絕不會想到‘回風舞柳’這一招,因為他老人
家那時候還不能將這招練到敗敵傷人的地步,所以他老人家覺得雖然勝了也不大舒
服,就是使出這招,也不能傷得了孤獨飄,過了兩年,我曾祖父突然定下一條規約,
那就是我們蕭家的人,從此不許過問江湖中的事,也不可到江湖中去爭名頭,誰要
違背了,就不是蕭姓子孫。
到後來我祖父才知道,這時候金劍孤獨飄已經被‘東海三仙’里的悟真人將左
臂斬斷了,我曾祖父告訴找祖父,金劍孤獨飄那時掌力尚未練成,假若不是因為不
能使劍,悟真人也未必能傷得了他,所以我曾祖父很難過,才不準自己的子弟過問
武林里的事情。”
古濁飄微嘆一聲,付道︰“這蕭湘劍客果然不愧為一代宗主,比起現在那些武
林中人來,真不知要強勝多少倍了。”
蕭凌又道︰“後來,這金劍孤獨飄改名‘殘金掌’,行事越來越怪僻,而且他
練的掌力之毒,更是天下無雙,江湖中人卻稱為‘殘金毒掌’,給他加上了個毒宇。
幾次想置他于死地,可是我們蕭家的人卻後來沒有參與過,奇怪的是,殘金毒掌也
再沒到我們蕭湘堡來尋仇,就是我曾祖父死了,他對我們蕭家人仍然不同,無論什
麼事,只要有蕭家人參與,他都絕對不管,我們蕭家的人,對他也尊敬得很。”
她回頭看了古濁飄一眼,笑道︰你別以為我們尊敬這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不對,
其實他一諾千金,正是丈夫的本色,比起昨天晚上那三個自命俠客的老頭子,不知
要強上了多少倍,喂,你說我的話對還是不對?”
古濁飄道︰對極了,對極了。”他說這話時,像是沒有一絲情感。
蕭凌嘆道︰“現在我曾祖父早死了,連我祖父親都死了,可是殘金毒掌卸仍然
活在世上,看來這個人真的是不可思議了。”
說到這里,她微斂黛眉,道︰可是前些日子,北京城里一個什麼鎮遠鏢局派了
一個人來,拿著我曾祖父手刻的竹木令,說是要我們幫他們一起對付那又重現江湖
的殘金毒掌,我父親雖然不願意,但也沒有辦法,那竹木令是我曾祖父當年手刻的,
一共只刻了七面,他老人家刻這竹木令的用意是因為他老人家覺得平生之中,只對
七個人或是有著很深的歉意,或是欠著人家的情,而他老人家雖然自己訂下規約,
不得過問武林中事,但是這七個人卻例外,所以才刻了七面木牌,無論任何人,只
要手持這竹木令,隨便叫我們蕭家人做什麼事都可以。
可是我曾祖父刻好木牌之後,想了想,只送出去了四塊,其余的那三塊仍然存
在我們家里,他老人家選出去的這四塊竹木令,誰也不知道送給了些什麼人,這麼
多年來,這竹木令只出現過兩次,連這次才是第三次,我父親因為我曾祖父留有遺
命,所以不得不管這事,但是我父親又不願意親自出手,就派了我出來。”
她笑了笑,說道︰“可是我呀,我也不願意,別說我一家打不過那殘金毒掌,
就是打得過,我也不願意打。”
她吱吱喳喳說個不休,古濁飄雖然面上一無表情,但從他的眼楮里,卻可以看
出他的情感在急遽的變化著,起伏著。
往事如煙如夢,齊都回到他心頭,但他除了自己之外,誰也不能訴說。
他伸手輕輕攪過蕭凌的腰肢,說道︰“那麼你為什麼又要來呢?”
蕭凌道︰我非來不可呀,何況我也想見識見識這殘金毒掌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
她笑了笑,又說︰“我從小到大,都悶在家里,現在有機會出來玩玩,正是求
之不得。”
古濁飄哦了一聲,目光遠遠投在窗外。
下午,他準備了輛車,將蕭凌送到鎮遠鏢局的門口,他從車窗內望見鎮遠鏢局
門口匆忙的進出著一些挺胸凹腹的剽悍漢子,那金刀無效黃公紹想是剛用過飯,正
悠閑的站在門口剔牙,還有一個頎長而瘦削的年輕人也站在他身側,指點談笑著。
他回過頭來,對蕭凌說道︰“這里就是鎮遠鏢局了。”
蕭凌也探旨到車窗邊,望了望,突然驚道︰“你看,昨天晚上那個老頭子也站
在那里,神氣揚揚的樣子,哼,我非要他好看不可。”
古濁飄笑了笑,對這些事,他像最一點也不關心,其實他對任何事都像是那麼
冷漠,仿佛天下的人和事,就沒有一件是他屑于一顧的,又仿佛是連他本身的存在,
都抱著一種可有可無的看法。
蕭凌斗然也發覺了他的冷漠,她開始覺得他是那麼飄忽而難以捉摸,有時熱情
如火,有時又冷漠似水,像是百無一用的書呆子,又像是世 亡任何事都不能瞞過
他的智者。
但是她少女無邪的心,已完全屬于了他,她想︰無論他是什麼人,我都會一樣
的愛他。”
于是她溫柔的望著他,問道︰“你陪不陪我進去?”
他搖了搖頭。
當然,他也發覺了她眼中流露出的失望之色,無論如何,他不願傷她的心,雖
然,他已感到自己對她的情感,僅僅就只這麼短短的一天,已冷淡了許多,遠不如
初發生時那麼熱烈了。
他暗暗在責備著自己︰“為什麼我對已得到東西,總覺得不再珍貴了呢?
為什
麼我的內心總好像有一種更強烈的力量來反抗我自己的思慮呢?
我真不懂這是什麼
原因!”
他將眼光極力的收了回去,溫柔的滲合到蕭凌的目光里,笑道︰我是個書生,
跟你們這些俠客在一起總覺得不大自然,你還是一個人去吧,無論什麼時候你想見
我,就來找我好了。”
蕭凌勉強笑著點了點頭。
于是古濁飄為她推開車門,她悄然下了車,听見古濁飄在她耳畔說︰“我在家
里等你。”她心口又升起了 絲喜悅的甜蜜,微側了側頭,讓自己的耳朵觸著古濁
飄溫暖的嘴唇。
然後車門被關上,車駛去了。
驟然,她覺得像是自己所得到的一切忽然失去,又像是自己失去的一切重又得
到,她不禁暗笑自己的痴,她想︰“我們又不是永遠不能相見,為什麼我會有達種
感覺呢?”
她邁開步子,向鏢局門口走去。
金刀無故黃公紹正為著他身旁少年的一句話得意的大笑著,忽然看到蕭凌由對
街走來,臉色一變,他不知道蕭凌是何身分,當然更不知道蕭凌的來意,還以為她
是來找自己的。
他又不願意昨晚發生的那些事,讓鏢局里的群豪知道,但他也無法阻止她。
可是他覺得這少女竟似全然沒有看見自己的存在,人類都有一種安慰自己的本
性,他忖道︰“昨天晚上黑夜之間,也許她根本沒有看清我……可是她此來又是為
著什麼事呢?”
在他的念頭里,根中沒有一絲會想到這少女竟是他們終日期待的玉劍蕭凌,鏢
局中每一個人都有一種根深蒂固的錯覺,認為那玉劍蕭凌一定是個男子,玉劍蕭凌
足跡沒有出過江蘇虎邱,自是也難怪鏢局群豪會生出這科,錯覺來。
蕭凌走到門口,她鮮紅的風氅,驚人的艷麗,使得鏢局門口的那些大漢目眩了。
那本是站在金刀無敵黃公紹身側的瘦長少年,此時迎了上來,蕭凌一看黃公紹
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付道︰“你以為你悄悄一溜,就
可以解決問題了嗎?”
那瘦長少年走了過來,問道︰“姑娘想是要找什麼人嗎?”
蕭凌打量了少年一眼,見他鼻直口方,目光如鷹,顯得精明已極,倒也像是條
漢子,遂說道︰“請問這里有位金剛司徒項城嗎?”
那瘦長少年一听她竟找的是司徒項城,而且連名帶姓一起叫了出來,顯見得對
這位在武林中地位頗高,聲名赫赫的金剛掌,並不十分尊敬。
他驚訝的望了這少女幾眼,見她身段婀娜,美麗如花,忖道︰“近年武林中並
沒有听說出了個這樣的人物呀?”
但是他做事素來謹慎,絕不會將心中防驚訝絲毫露出,仍客氣的說︰“原來姑
娘是找司徒大俠,請問姑娘貴姓,有何貴干,我這就替姑娘回復去。”
蕭凌道︰“你就告訴他,說是蘇州虎邱瀟湘堡有人來訪便是下?”
那瘦長少年更驚,問道︰“姑娘就是玉……”
蕭凌不耐煩的搶著道︰“對了,我就是蕭凌,特來求見!”
那瘦長少年不覺肅然,躬身一揖,道︰“原來是蕭大俠。”
瘦長少年也是武林中一等一的角色,他對蕭凌這麼尊敬,倒不是為了玉劍蕭凌
的名頭,
須知光是“玉劍蕭凌”
這四字,在武林中還是個陌生的名字,如果加上
“江南瀟湘堡的玉劍蕭凌”幾字,那在人們心目中就完全造成另外一個印像了。
皆因瀟湘堡在武林中,地位極高,是以瘦長少年一听,便肅然生敬。
金剛司徒項城遲遲沒有任何舉動,也是在等著瀟湘堡的來人,他此次邀集武林
豪杰,話雖講得冠冕堂皇,是為了挽救武林之劫,其實他私心自用,卻是為了挽救
鎮遠鏢局的危機。
他根本沒有任何計劃來對付殘金毒掌,也無法有任何計劃,殘金毒掌形蹤飄忽,
來去無蹤,試問他如何找呢。
他心中的打算是將玉劍蕭凌留在鎮遠鏢局,他想有了瀟湘堡的人在,那殘金毒
掌便不會對自己有何舉動,他卻不知道殘金毒掌這次重現江湖,目標根本不是在他
一個小小鎮遠鏢局身上。
他沾沾自喜,以為自己的打算很聰明,他哪里知道這其中事情的復雜,人的變
化,卻是他所萬萬沒有料想到的呢
!
玉劍蕭凌這幾個字,像一陣風,使得鎮遠鏢局忙亂了。
金剛司徒項城並不以玉劍蕭凌是個女子而失望,他想即使玉劍蕭凌只是個小孩
子,只要是瀟湘堡的人,對他來說並沒有一絲區別。
他老于世故,精于談吐,雖然心事重重,但卻仍然是那麼從容的樣子。
他招待著蕭凌坐在客廳上,看見她只是一人來到,龍舌劍卻仍未回來,他忍不
住要問,但忽又想到龍舌劍林佩奇游俠江湖多年,絕對不會生出意外,想是另有他
事,何況只要玉劍蕭凌來了,龍舌劍回不回來,己沒有什麼太大的關系。
玉劍蕭凌初出江湖,雖然有些地方顯得很不老練,但是她本極聰明,又擅言詞,
也應付得頭頭是道,自有另一種風範。
她自幼驕縱,從未吃過虧,昨夜雪地那一幕她仍末忘懷,總想讓那三人吃個苦
頭,便說道︰老鏢頭,這些日子江湖豪杰來的很多,可不可以為我引見一下,也好
讓我瞻仰風采。”
司徒項城忙道︰“這個當然是應當的,其實他們也早已聞蕭姑娘的大名,急欲
一見了。”
他轉首向立在身後的鏢伙囑咐了幾句,叫他將人請來,又指著坐在下面的那個
瘦長少年說︰我先給姑娘引見一人,這位就是近中傳名的入雲神龍聶少俠,你們兩
位都是少年英雄,倒可以多親近親近。”說完一陣大笑。
蕭凌只淡談的看了他一眼,入雲神龍聶方標卻像是臉紅了紅,她情已有所寄,
自然不會再注意到別人,可是聶方標突然見到了這年紀相若的俠女,自然難免會生
出好逑之念。
過了一會,廳外走進一個面色赤紅的矮胖老人,一進來就高聲笑著說︰“听說
江南瀟湘堡有人來,快給我引見引見。”
金剛司徒項城似乎對此人甚為尊敬,站了起來笑道︰“孫老前輩來了,這位就
是飛英神劍的女公子,玉劍蕭凌蕭姑娘。”
那老者哈哈又笑道︰“好得很,好得很,果然是超群脫俗,清麗不凡,故人有
後,我名頭子真是太高興了,真是太高興了。”
司徒項城忙道︰“這位就是江湖人稱天靈星的孫老前輩,昔年與令尊也是素識。”
蕭凌一听如此說,忙也站了起來,她雖對老頭不太看得起,但此人即是她父親
的故友,自然是另當別論了。
她都未想到飛英神劍根本不在江湖走動,朋友極少,這天靈星孫清羽不過僅僅
和他見過一面而已,怎能稱是素識,如今只是在拉關系罷了,她人世尚淺,當然不
知道這些處世的手腕。
此時,又有些人走進大廳,蕭凌一看,昨晚那三個老頭其中的兩個正在里面,
遂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心里都在暗暗盤算,怎樣來使這兩個曾經對自己不敬的人,
大大出一次丑。
金刀無故黃紹公及八步趕蟬程垓,此時當然也發覺江湖側目的瀟湘堡傳人玉劍
蕭凌,就是自己昨夜雪地中遇見的紅衣少女,心中頓起了惶恐和羞愧,但他們估計
著自己的身分,在這種情況下,又勢必要踫面,臉上不禁變得異樣難看。
但他們和蕭凌三人間心里的念頭,金剛司徒項城自是不會知道,所以他仍興致
沖沖的要為他們引見。
就在這頗為尷尬的一刻里,玉劍蕭凌心中的另一個念頭,使得她的心軟了下來,
她想起自己說要對付金刀無敵時,古濁飄臉上的那種冷漠表情。
她想︰“他 定不喜歡我對人那麼尖刻,我又何必為了這些不必要的事,去使
他不快呢?
何況這兩人雖然出言不體,但我也抽他一鞭中,總可以算扯平了,若然
我客客氣氣的對他們,不再提那件事,他知道了,也一定高興得很。
她想著想著,臉上露出春花般的微笑,一種奇妙的感情,使得她除了古濁飄之
外,對其他任何人的愛憎,都變得不再那麼強烈,而且仿佛只要是古濁飄不喜歡的
事,她就都能忍著不做。
這就是人類,對于人來說,本身內在情感的力量,遠比任何力量都大得多,尤
其是這種愛的感覺,其力量更是奔滾的洪水,無堅不摧的。
所以當金剛司徒項城將黃公紹、程垓兩人引見她時,她只微笑著,這因為她心
里正有一種幸福的憧憬,而這感覺,遠比其他任何感覺都強烈,使得也對別的事也
不再關心了。
八步趕蟬程垓和黃公紹兩人,當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的,只是交暗暗的感激著
她替他們兩保住了臉面。
所以這場合里,雖然其中每個人心里都在打著不同的念頭,然而大家卻都是愉
快的。
這因為他們所冀求的,都已得到了滿足。
幸福著的蕭凌,容光更艷麗,她像是群星中的月亮,受到大家的稱頌和艷羨,
然而她卻覺得這些千萬句美言,怎比得上古濁飄輕輕的一瞥。
晚上,她再也按捺不住對古濁飄的懷念,于是她叫司徒項城為她準備了輛車,
說是要去拜訪一個久居京城的父執,金剛掌自是滿口答應。(zihou.com)下一章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