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金缺玉第一章
惊闻残金掌
还没到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北京城里,大雪纷飞,家家户户的房顶,都堆
着厚厚的一层雪,放眼望去,只见天地相连,迷迷蒙蒙的一片灰色。
风很大,刮得枯枝上的积雪片片飞落,寒蛰惊起,群鸦乱飞,大地寂然。
西皇城根沿着紫禁减的一条碎石子路上,此刻也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影,唯有紫
禁城上巡弋的卫士,甲声锵然,点缀着这寒夜的静寂。
可是你越往回步走,天就仿佛越早,西城大街上,灯火依旧通明,街上冒着风
雨来往的人们也有不少,此时正值满清初时,国势方殷,北京城里,天子脚下,更
显得那种国泰民安,一派富足之气,沿街的几家大菜馆里,酒香四溢,正是生意最
忙的时候。
街的尽头,就是最负时誉的西来顺涮羊馆,朝街的大门,接着一层又厚又重的
门帘子,一掀帘,就是一股热气。
门里是一间大厅,密密放着十来张圆桌面,上面搁着火烧得正旺的大火盆,这
是吃烧肉的,不管三教九流,认不认识,大伙儿围着圆桌面一站,右腿往长板凳上
一搁,三杯烧刀子下肚,天南地北一聊,谁跟谁都成了好朋友,尽管一出门,又是
谁也不认识谁了。
从外屋往里走,经过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面是分成一间间的雅座,屋里当然也
都升着旺旺的火,那才算是真正吃涮羊肉的地方。
这天西来顺里里外外,显得格外的忙碌,院子靠左边的―间屋里,不时传出粗
豪的笑声,伙计们进出这间屋子,也特别殷勤。
原来北京城最大的镖局,镇远镖局的总镖头金刚掌司徒项城正在此屋宴客,司
徒项城领袖着大河南北的武林英雄,有二十年之久,真可说得上声名显赫,店里的
伙计谁不想巴结巴结这样的主儿。
忽地,西来顺大门外,飞快的驶来一辆大车,车旁左右护伴着两匹健马,马上
的彪形大汉,浓眉重锁,都像是心里扭着很大的心事。
他们矫健的翻身下了马,拉开车门,从车里扶出一位面色淡黄的颀长汉子,那
汉子双目微阖,气若游丝,连路都走不动了。
两个彪形大汉半扶半抱着他,急遽的走进西来顺门里,掌柜的叶胖子连忙迎了
上来,问道:“郭二爷敢情这是怎么啦,病成这样儿,要不要叫人到卷帘子胡同替
您找施大夫来?”
两个彪形大汉投理他,粗着声音问道:“我们总镖头在哪间屋里?
劳你驾,快
带我们去。”
时胖子察言辨色,知道淮又是有事发生了,再也不多废话,领着他们穿过院子。
两个彪形大汉一推门,事情的严重,使得他们不再顾到礼貌,嘶哑着喉咙喊了
一声:“总镖头。”金刚掌司徒项城正在欢饮着,座上的俱是两河武林中成名露面的豪士,忽然看
到有人不待通问就闯了进来,正待变色,扫在那面色淡黄的汉子脸上,换地面容惨
变,惊得站了起来,急切的问道:“二弟,你怎么啦?”…
座上诸人,也都惊异的看着他,那两个彪形大汉抢上两步,齐声说道:“小的
们该死。”
司徒项城急得脸上已微微是汗,顿着脚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达到底是怎
么回事?
”拉过一把凳子,扶着那病汉坐了下来,希望他能回答自己的话,但那汉
子此到正是命在须臾,根本无法说话了。
司徒项城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不是特别严重的事,怎会露出这种着急的样
子,皆因这垂死的病汉,是他生死与共的患难弟兄,镇远镖局的二镖头,北方武林
使剑的名家青萍剑郭铸,何况在这郭铸身上,还关系着八十万两官银呢。
两个彪形大汉惶恐的跪了下去,道:“小的们该死,无能替总镖头尽力,二镖
头受了重伤,保的镖也全丢了。”
司徒项城更是急得不住顿足,连声通:“这真是想不到,这真是想不到,镖是
在哪里丢的?劫镖的是些什么人?二镖头受了什么伤?”
两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人抢着说道:“镖才走了一天,大家全都没想到会出事,
过了张家口,有个树林子,树林也不大,就在那里,出来了一个独臂怪客,全不讲
江湖过节,郭二镖头三言两语,就和他动上了手,哪知凭郭二爷那样的武功,不出
三招,就中那人一掌,小的们跟着总镖头保镖也有不少时候了,还没有看见比那人
手段更毒、武功更高的,就凭着一人一掌,将我们镖局里的连趟子手带伙计一共二
十多人,杀得一个不留,除了小的和王守成二个之外,全死在树林里。”讲到这时,
他声音也哑了,眼睛里满布
恐怖之色,像是残酷的一幕此刻仍在惊吓着他。
座上群豪也一起动容,金刚掌司徒项城更是惨然变色道:“快讲下去”。
那汉子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那人留下小的们两人,叫小的们回来告诉总镖
头,说是要叫北京城里的三家镖局三个月里一起关门,不然无论那家镖局保的镖,
不出河北省就要被劫,而且绝对不留一个活口。说完身形一动,就失了踪影。”
金刚掌司徒项城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好大的口气!”
那汉子一惊,不敢再往下说,司徒项城却又道:“说下去。”
那汉于望了坐在椅上仍在挣命的青萍剑郭铸一眼,说道:“小的们一看那人走
了,镖车却全在那儿,正说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哪知树林外又驰来十几匹马,马
上全是一色黑衣的大汉,一人抵着一辆镖车走了,小的们人单势孤,不敢和他们动
手,不是小的们怕死,实因小的们还要留下这条命来传这个消息。”
司徒项城哼了一声,那汉子低下头去,又说道:“小的们一看镖局里的弟兄全
断了气,只有郭二爷胸口还热,小的们这才将郭二凶护送到北京城里,到了镖局子
一看,说是总镖头在这里宴容,小的们不敢作主,才跑到这里来。”
司徒项城听完了,沉着股没有说话,座上群豪内中正有北京另两家镖局的总镖
头,铁指金丸韦守儒,劈挂掌马占元,以及保定双杰,和方自南游归来的武林健者
龙舌剑林佩奇。
龙舌剑林佩奇本在凝神静听,此刻突然问道:郭二爷所中之掌,是伤在另哪里?”
那汉子短了一会,说道:那人身手太快,小的们也没有看清,仿佛是在胸腹之
间。”
龙舌剑林佩奇哦了一声,转脸对司徒项城道:可否让小弟看看郭兄的伤势?”
司徒项城叹了口气,说道:“郭二弟伤势不轻,唉,这可真教我如何是好?”
龙舌剑林佩奇走到郭铸椅前,轻轻解开他的衣襟,突地惊唤道:“果然是他。”
诸豪惧皆一谅,齐声问道:“是谁?”语气中不禁带出惊惧之音。
龙舌剑林佩奇转过身来,仰天叹道:“想不到绝迹武林已有十七年的残金毒掌
今日重现,看来我辈不免又要遭一次劫数了。”
这“残金毒掌”四字一出,方近中年的劈挂掌马占元及保定双杰孙氏兄弟还不
过尽是微微色变而已,年纪略长的铁指金丸韦守儒及金刚掌司徒项城这一惊,却是
非同小可。
两人齐都猛一长身,果见青萍剑郭铸左乳下赫然印著一个金色掌印,直透肌肤,
最怪的是此掌只剩下三个手指:拇、中两指似已被刀剑整齐的齐根截去,金刚掌司
徒项城见此掌印,面色更是立刻变得煞白,颓然又倒在椅上。
龙舌剑林佩奇摇叹道:“这残金毒掌隐现江湖将近百年,每一出现,武林中便
要道一次劫难,怪就怪在百年来江湖传言此人已死过四次,但每隔十余年,此人必
又重现,远的不谈,就拿十七年前那一次,小弟与司徒兄都是在场目击的,眼看此
人身受十三处剧伤,又中了四川唐门兄弟姐妹五人的绝毒暗器,绝对再难活命,哪
如此刻却又重现了。金刚掌司徒项城也愁容满脸的说道:“十七年前,家父怒传英
雄帖,柬邀天下武林同道同残此人,华山绝壁一役,中原豪杰五十余人被此人连伤
了三十二个,但他也眼看不能活命,尤其是终南大侠郁达夫一剑直刺入左胸,唐家
的毒药暗器,天下亦是无人能解,方道武林从此少了一个祸害,哪知……唉,难道
此人真成了不死之身吗?”
他又看了看青萍剑郭铸,见他呼吸更形沉重,目中不禁汩汩流下泪来,悲切的
说道:二弟的命,眼看是不行了,这残金毒掌手下,的确是从未留过活口,二弟这
一死,唉!”
群豪亦是相对唏嘘,保定双态的老大孙灿突然说道:难道天下之大,就没有人
能制住此人吗?”
龙舌剑林佩奇摇头道:当今武林,不是小弟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确没
有此人的对手,只有潇湘剑客的后代,与此人不知有什么渊源,只要有潇门中人在
场,天大的事,此人也绝不出现。”
孙灿接口说道:“此人既是天下无敌,怎么又会四肢残缺呢?”
龙舌剑林佩奇说道:“孙兄到底在江湖的时日还短,连这武林中盛传的事都不
知道,七十年前,残金毒掌与当年使剑第一名手潇湘剑客萧明比试剑术,潇湘剑客
以‘四十九手风舞柳剑’赢得他半招,但也没能伤得了他,哪知此人却一怒,自行
断去右手的拇、中二指,声言从此不再使剑,至于此人左臂之缺,据说是被东海三
仙中的悟真子所断,但其中真象,却无人知道,东海三仙,近五十年来,已不覆人
世,存亡俱在未可知之数,唉,除了东海三仙之外,又有谁能制得住他呢?”
终于沉默着未发一言的铁指金丸韦守儒突说道:“若是潇湘剑客的后人能改变
五十年来不管世事的作风,此次也许能挽江湖的劫运,但潇门中人一向固步自封,
恩仇了了,除非有当年潇湘剑客手刻的竹木令,才能请得动他们。”
他转首向龙舌剑问道:“林兄侠踪遍及宇内,可知道今日武林中人有谁还持有
竹木令的,或可设法一借?”
林佩奇沉吟了半晌,说道:当年潇湘剑客的竹木令,一共才刻了七面,百年寒
流传至今,就是还有剩下,也必为数不多了,何况这种武林异宝,所持之人,必是
严密保藏着,不待自身事急,谁肯拿出来借与别人?”
大家又沉默了半晌,金刚掌司徒项城站起身来,说道:“小弟此时实是心乱得
很,郭二弟眼看就丧命,八十万两官银也无复得,想不到镇远镖局数十年来辛苦创
立的基业,
从此毁于一旦,就是小弟,唉
!恐怕也要毁在这件事上,小弟心中无
主,真不知该怎么应付此事才好,诸位与小弟都是过命的交情,想必能了解小弟的
苦衷,小弟此刻得先回家去料理些事,还得设法赔这八十万两银子。”
他惨然一笑,又道:小弟就是鬻妻典子,也得赔出这八十万两银子,然后小弟
豁出性命,也要与这残金毒掌周旋一下。”
他话说至此,诸人心中也俱都惨然,尤其是铁指金丸韦守儒与劈挂掌马占元,
看着镇远镖局的前车之鉴,自己的镖局又何尝再能维持多久,更是心事百结,无法
化解得开。
诺人正自唏嘘无言,门外突有咳嗽声,司徒项城厉声问道:“是谁?”
门外答道:“是我”。一个伙计推门走了进来,手中持着一张纸柬,躬身说道;
“隔壁有位公子,叫小的将这张字条交给司徒大爷。”
司徒项城眉心一皱,接了过来,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司徒项城一眼看完,脸上
突现异色,对店伙说道:“快去回复那位公子,说是司徒项城立刻便去拜望,请那
位公子稍候。”
店伙应声去了,司徒项城转脸对诸人说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想不到我等
自思无望得到之物,无意中却得到了。”
他将手中字柬交给龙舌剑林佩奇,又道:“这岂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
全不费功夫’吗?”
林佩奇接过一看,见上面写得好一笔赵字,看了一遍,笑着吟道:“小弟偶闻
君言,知君欲得竹木令一用,此物小弟却是无意中得之,不嫌冒昧,欲以此献与诸
君。”他目光一抬,说道:“这真是太巧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此时,那店伙又走了进来,说道:“邻室的公子,此刻就在门外,问司徒大爷
可容他进来拜见。”
司徒项城忙道:“快请进来。”
他正待出门迎接,
门外已走入一个身着华丽衣裳的少年,
当头一揖,笑道:
“小弟无状,作了隔墙之耳,还请诸君恕罪。”
诸人忙都站了起来,司徒项城拱手道:“兄台休说这等话,兄台如此高义,弟
等正是感激莫名,兄台如此说,岂非令弟等无地自容了吗?”
那少年一抬头,只见他双眉斜入鬓,鼻垂如胆,的确是一表人材,喉有脸上淡
淡的带着一种奇异的金色,而且双目带煞,嘴唇稍薄,望之略有冷削之气,但谈笑
之间,却又令人觉得他和气可亲。
那少年又朗声笑道:“阁下想必就是名闻武林的金刚掌司徒大侠,小弟久闻大
名,常恨无缘拜识,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之龙,小弟虽是个无用书生,乎日最钦
佩的却是啸傲江湖,快意恩仇的武林豪士,今日得以见到诸位,真是平生一大快事。”
司徒项城忙连谢了几句,客气的招呼着他坐了下来,将座亡诸人一一为他引见
了,那少年自称姓古,名浊飘,是个游学士子。
古浊飘口若悬河,脑中更是包罗万象,天南地北,三教九流,仿佛都知道甚详,
而且口角生风,令人听之不觉忘倦。
但司徒项城心中却着急得很,只望他快些提到那竹木令,古浊飘眼角一转,已
知他心意,笑道:“小弟日前偶游江南,无意之中帮了一个落魄世家的大忙,那人
却送了小弟一块木牌,说是小弟浪迹天涯,此物大是有用,小弟问他那是何物,那
人才告诉小弟此木牌便是他家世代相传下来的竹木令,其先祖得自潇湘剑客,对小
弟之举无以为报,就将它送与小弟。”
他笑了一笑,又道:“但小弟只是个游学的书生,与武林中素无恩怨,而且小
弟孤身飘泊,身无长物,绿林中的好汉,也不会来打小弟的主意,得此至宝,却苦
无用处,想不到今日却凭着此牌,结交到如许多素年仰往的侠士,真教小弟太高兴
了。”
说罢,他仰首一声长笑,笑声清越,但却带着一种难以描绘的冷削之气,从而
椅上的青萍剑郭铸,听了这笑声,突然面现惊煌之色,双手一按椅背,想挣扎着坐
起来,但他身中当世掌法中至毒至狠的残金毒掌,全仗着数十年来从未间断的修为,
才挣扎到现在,此时微一用力,但觉内腑一阵剧痛,肝肠都像已全断,狂叫一声,
倒在地上气绝死去。
诸人俱都又是大惊,司徒项城与他数十年生死与共,自然最是伤心,扑上去抚
着他的尸身,顾不得一切,竟失声哭了起来。
诸豪亦神伤不已,那古浊飘望着这一切,脸上突然泛起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
其中所包含着情感,复杂得连他自己也解释不出。
但是这表情在他脸上,只是一闪而过,在场诸人绝不会注意到他这一闪而过的
表情,何况就是注意到了,也无法了解其中的意义。
龙舌剑林佩奇以手试目,黯然说道:“人死不能复生,司徒兄请别太难过,前
面的危极还待司徒兄为大家解决,若是您不能振作起来,那大家更是不堪设想了。”
龙舌剑林佩奇与司徒项城是友情深厚,是以他才这么说,司徒项城虽是悲伤非
常,但他究竟闯荡江湖多年,那种特有的镇静和果断,都不是常人所能比拟的,闻
言忙收摄了情感,站起来向古浊飘一揖到地,说道:兄台仗义援手,将武林中视为
异宝的竹木令慷慨借与小弟,因此兄台不仅是小弟一人的恩人,就是天下武林同道,
也会感激兄台的。”
古浊飘忙也还着礼,一面伸手入怀,取出一块木牌,想是因年代久远,已泛出
乌黑之以,说道:“兄台的话,小弟万万不敢当,这竹木令,就请兄台取去,小弟
虽然无能,但若有用得着小弟之处,在下不辞,只是兄台千万要节哀。”
司徒项城谨慎的接了过去,仔细望了一眼,只见那木牌上细致舱面着一个昔插
长剑的长衫文士,果然是昔年潇湘剑客威镇天下的竹木令,遂说道:兄台既是如此,
小弟也不再说感激的话了。”
他转首又向龙舌剑林佩奇说道:如今事已如此,一刻也耽误不得,林兄赶快拿
着此令往江苏虎邱去求见潇湘剑客的后人飞花神萧旭剑,求他看在同是武林一脉,
出手相助,共挽武林浩劫。
龙舌剑应声接了,司徒项城又道:路上若遇到江湖同道,也将此事说与他听,
请他们到京师来,共同商量一个办法,须知残金毒掌一出,便是武林中滔天大祸,
单凭萧门中人,伯也末见得能消洱此祸,此事关系着天下武林,绝不是一个小小镇
远镖局的事,林兄千万要小心。”
龙舌剑林佩奇说道:“事不宜迟,小弟此刻便动身了。”说着他向众人拱手告
辞,又向古浊飘说道:“古兄若无事,千万也留在京师,小弟回来,我要向古兄多
亲近。”说罢便匆匆去了。
司徒项城又向保定双杰道:两位能否将令叔的侠驾请来,昔年华山之会,令叔
与先父俱是为首之人,若能请得他老人家来,那是再好没有了,只是闻得令叔亦久
已不闻世事,不知道他老人家……”
孙灿抢着说道:家叔虽已归隐,但若闻知此事,绝不会袖手的。”
司徒项城道:“那是最好的了,此间若有天灵星来主持一切,小弟就更放心了。”
古浊飘一听“天灵星”三字,眼中突然现出夺人的神采,望了保定双杰一眼,
孙灿只觉他目光锐利如刀,暗忖道:“此人一介文弱书生,眼神怎的如此之足,看
来此人大有来历,必定还隐藏着什么事,但他既然仗义援手,隐藏着的又是什么事?”
司徒项城扶起青萍剑的尸身,替他整好衣冠,目中不禁又流下泪来。
古浊飘面上又闪过一丝奇异的表情,暗忖道:“别人杀了你的兄弟,你就如死
难受,但你杀别人时,心中又在想着什么呢?”
事既已了,大家就都散去,司徒项城虽然心乱如麻,但仍未忘却再三的感激着
古浊飘,并且请他无论如何要常到镇远镖局去。
夜色更浓,金刚掌司徒项城伴着青萍剑的尸身,感怀自己的去处,不禁唏嘘不
已。
但正如古浊飘所想的,当他杀着别人时,心中又在想着什么呢?
武林中恩仇互
结,彼此都是在刀口上舔血吃的朋友人是非曲直,又有谁能下一公论呢?
孙灿朦朦的躺在床上,晚上他所听到的和见到的一切,此刻仍在他心里缠绕着。
夜静如水,离天亮不过还有一个时辰了,他听到邻室的弟弟孙漠,已沉重的发
出鼾声,但是他睁着眼,仍没有睡意。
他的叔叔天灵星孙清羽,昔年以心思之灵敏,机智之深沉,闻名于天下,他自
幼随着叔叔,心灵远虑,大有乃叔的作风,而且先天也赋有一种奸狡的禀性,远不
及他弟弟忠厚。
此刻,他心中反复的在思量着一切,现在武林中浩劫将临,正是他扬名立身的
机会,他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来期待着事情的来临。
窗子关得严严的,窗外的风雪更大,但一丝也透不进来,他想道:武林纵有滔
天大祸,我只要明哲保身,不闻不问,又与我何干?
这不正如外面风雪虽大,我却
仍然安适的眠在被窝里一样?”
于是他笑了,但是他的笑并未能持继多久,突然,窗子无声的开了,风雪呼的
吹了进来,他正在埋怨着窗子未关好,一条淡黄色的人影,比风雪还急,飘落在他
的床前。
那种速度,简直是人们无法思议的,孙灿斗然一惊,厉声问道:“是谁?”
那人并没有回答,但是孙灿已感觉到他是谁了,虽然他不愿相信他就是残金毒
掌,但那人淡金色没有左袖的衣衫,没有一丝表情,若不是两只眼睛仍流着夺人的
神采,直令人觉得绝非活人的面容,孙灿已确切的证实了他自己的感觉。
那人望着孙灿所显露的惊惧,冷冷的笑了起来,但是他的面容,并未因他的笑
而生出一丝变化,这更令孙灿觉得难以形容的
恐怖。
孙灿多年来闯荡江湖,出生入死的勾当,他也干过不少,这种恐惧的感觉,却
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的,但是他并末忘却自卫的本能,初时猛一用力,人从床上窜了
起来,脚化双飞,左脚直踢那人的小腹,右脚猛端那人期门重穴。
这正是北派谭腿里的煞着“连环双飞脚”,他原以为这一招纵不能伤得了此人,
但叫可使他退后几步,那时他或可乘机逃走。
那人又是一声冷笑,脚步一错,极巧妙的躲开了此招,右掌斜斜飞出,去势虽
不甚急,但孙灿只觉得躲无可躲,勉强收腿回挫,但是那掌已来到近前,在他胸腹
之间轻轻一按。
他只觉得浑身仿佛得到了一种无上的解脱,然后便不再能感觉到任何事了。
望着他的尸身,那人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像是“有些歉意”的神情,身形微动,
便消失在窗外的风雪里。
这是第二个丧在残金毒掌下的成名英雄。
这更加深了群豪对残金毒掌的恐惧和愤恨,也加速了天灵星孙清羽的到东。
不到几天北京城里群豪云集,光是在江湖上已成名立万的英雄,就有二十余人,
其中最享盛名的有天灵星孙清羽、八步赶蝉程该、金刀无敌黄公绍相江湖后起之秀
中最杰出的高手入云神龙聂方标。
金刚掌司徒项城打着精神来应付着这些武林豪客,但是龙舌剑林佩奇仍毫无消
息,却令他着急。直到一天南来的武林中人告诉他江南武林已传出江苏虎邱潇湘堡
已有萧门中第四代弟子里最出类拔卒的玉剑萧凌北上,司徒项城才稍稍放下心来。
数十年来从来不曾参与武林恩仇的萧门中人,此次居然破例,司徒项城这才将
巧得竹木令的事说出。
于是古浊飘也成了群豪们极愿一见的人物,但自从西来顺一别,古浊飘便如石
沉大海,没有了消息,司徒项城奇怪着,他究竟是什么人?
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再
现踪迹呢?
这问题自然除了古浊飘之外,谁也无法解答。
这天黄昏,风雪稍住,金刀无敌黄公绍拉了铁指金九韦守儒和八步赶蝉程该一
起到城北的鹿鸣春吃烧鸭,三人喝得醉醺醺的出来,也不坐车,也不骑马,冒着寒
风在街上溜达。
三人年纪虽大,豪兴仍存,三杯烧刀子下了肚,便仿佛回到少年时啸傲江湖,
驰骋江河的劲儿,高谈阔论着当年的恩仇快事和风流韵迹。
风雪虽住,但僻静的路上一入夜便绝少人行,此时远处却有马蹄踏在冰雪的声
音传米,那马越来越近,马上是个穿着鲜红披风的少女,东张西望的像是在寻找着
途径。
黑夜中虽看不清这少女的面目,但却仿佛甚美,金刀无敌少年时中是走马章台
的风流人物,此时见了这少女便笑道:“若是小弟再年轻个十岁,定要上去搭讪,
管保手到擒来。”
那少女见有人说话,柳眉一竖,看了他们一眼,见是三个已有五十多岁的老头
子,心想讲的未必有关自已,便未在意。
哪知八步赶蝉程垓见了,却哈哈笑道:“怎么,老哥哥,咱们年纪虽大,但是
无论说卖相也好,说标劲儿也好,比起年轻小伙子,可绝不含糊,你看人家大姑娘
不是向咱们飞眼儿了吗!”
金刀无敌也笑个不住,铁指金丸平日虽很沉稳,但此时多喝了两杯,也胡言乱
语了起来,凑趣说道:“这就叫做‘姜是老的辣’,真正识货的小姐儿,才会找着
咱们呢
!”
那少女忍着气,听了半天,才确定他们在说自已,微勒缰绳,停住了马,娇瞳
着问:“喂!你们在说谁呀?”
金刀无敌祸到临头,还不知道:“大姑娘,我们在说你呀!”
那少女乎日养尊处优,那曾听到过这种轻薄话,随手一马鞭,独到黄公绍头上。
黄公绍随便一躲,笑道:“大姑娘怎么能随便打人。”
哪知那马鞭竟会拐弯,鞭稍随着他的去势一转,着着实实抽在金刀无敌的头上。
黄公绍这才大怒,叱道:“好泼妇,真打呀。”
那少女叭的又是一鞭,娇叱道:“非打你不可。”
金刀无故亦非泛泛之辈,这鞭怎会再让她打中,往前一欺身,要去抄鞭子,口
中说道:“今天老爷要教训教训你这个小娘儿们。”
哪知那马鞭眼看势竭,却又呼的回抢过来,鞭梢直点黄公绍肩下的“玄关”穴,
黑夜之中,认穴之准,使得黄公绍这才知道遇见了武林好手。
八步赶蝉程垓也惊道:“这小组居然还会打穴。”
黄公绍疾疾一侧身,堪堪躲过这一鞭,喊道:“喂,你是哪门派的,可认得我
金刀无敌黄公绍。”
他想凭着自己的名头震住这少女,哪知人家才不卖帐,反手又是一香鞭,喝道: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问姑娘的来历。”
黄公绍可没有想到人家凭什么说出此话,反而更怒,错步躲了马鞭,却疾出一
掌,切在那马的后股上,金刀无敌武功不弱,这一掌少说也有两、三百斤力道,那
马怎受得住,病极一声长嘶,前腿人立了起来。
那少女娇叱道:“你是找死!”
随说着话,
身形飘然落在地上,
手中所持的马鞭,竟抖直了当做剑使,一招
“柳絮如雪”化做漫天鞭影,分点黄公绍鼻边“沉香”、肩下“肩进”、左脉“乳
泉”三处要穴。
黄公绍夏也没有想到此少女竟能使出内家剑术的上乘手法,一声惊呼,身形后
仰,嗖的倒窜出去,虽然躲过此招,但却躲得狼狈已极。
那少女娇叱一声,如影附形,漫天鞭影又跟了下去,黄公绍左支右绌,极为勉
强的招架着,眼看又要不敌。
八步赶蝉和铁指金丸韦守儒,见金刀无敌堂堂一个成名英雄,竞连一个少女都
敌不过,酒意上涌,又是敌忾同仇,竟不顾自己的身分,齐一纵身,抢丁上去,出
拳如风,居然围殴了。
那少女冷笑一声,说道:“想不到两河武林里,全是这么不要脸的东西!”手
中马鞭,忽而鞭招,忽而剑法,饶是八步赶蝉,然而三人俱是坐镇一方的豪杰,却
丝毫奈何她不得。
忽然,街的尽头,有入踏马高歌而来,歌声清朗,歌道,
“所鱼作醉,酒面打开香可醉,相唤同来,草草杯盘饮几杯。人生虚假,昨日
梅花今日谢,不醉何为,从古英雄总是痴。”
歌声歇处,马也来到近前。
此时那少女虽然武功绝佳,但到底内力稍差,被三个武林好手围攻,气力已然
不济,但手中马鞭招式精绝,出手更不留情。
马上的人惊叹了一声,也勒住了马,却正是一别多日的古浊飘。
古浊飘坐在马上,极为留意着那少女所使的招式,突然喊道:“住手,大家都
是自己人,怎么打了起来。”
但四人仍然打得难解难分,古浊飘急道:“小弟古浊飘,韦大侠快请住手,这
位姑娘是小弟的朋友。”
铁指金丸一听是古浊飘,才猛一收势,退了出来,他一使力出汗,人也清醒了,
一想自己堂堂三个在武林中已具是声名的人物,为着个见不得人的理由竟围攻一个
少女,日后江湖传出,岂非成了笑话,何况这少女武功颇高,招式尤其精妙,必定
大有来头,心中正自有些后悔。
古浊飘这一来,正好替他做了下台之阶,他拱手向古浊飘道:“古兄怎的一别
多日,也不见面,此女既是古兄的朋友,便是天大的事也应抹过。”他转身喝道:
“黄兄、程兄,快请住手,我替你们二位引见一位好朋友。”
黄公绍和程垓忙应声住了手,那少女正感气力不济,也乐得休息,但却仍然杏
眼圆睁,显然并不想就此善罢甘休。
她心中还奇怪着这马上少年和自己素不相识,怎会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的朋友,
她武功虽高,却是初出江湖,前几天有个江湖阅历极为丰富的人跟着她还好一些,
这两天那人因着另一极重要的事,又折回江南,她才感到江湖之大,无奇不有,有
些事的确是她无法理解,无法应付的。
她初次动手,满以为凭着自己的武功,定可得胜,不料苦战不下,还险些落败,
心里更是难受,她却不知对手三人俱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她战败一人,已可扬
名江湖,此刻三人若不是因她年纪尚轻,交手经验太少,怕早已落败,心里的难受,
更不知比她胜过多少倍,她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竟愣在那里了。
这边铁指金丸韦守儒早已替古浊飘引见了程垓和黄公绍两人,两人此刻酒意已
消,脸上也有些接不住,古浊飘聪明绝顶,早已看出那少女的来历,心中暗笑道:
“你们这真叫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日后你们清楚了这少女的来历,怕不急得要跳河。”
但他脸上却丝毫不露,韦守儒以为他真和那少女是朋友,便向他问那少女的师
承门派,他也随口支吾了过去,三人讪讪的应了几句又再请古浊飘一定要到镖局来,
便没趣的走了。(zihou.com)下一章 回目录
殘金缺玉第一章
驚聞殘金掌
還沒到戌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北京城里,大雪紛飛,家家戶戶的房頂,都堆
著厚厚的一層雪,放眼望去,只見天地相連,迷迷蒙蒙的一片灰色。
風很大,刮得枯枝上的積雪片片飛落,寒蟄驚起,群鴉亂飛,大地寂然。
西皇城根沿著紫禁減的一條碎石子路上,此刻也靜靜的沒有一個人影,唯有紫
禁城上巡弋的衛士,甲聲鏘然,點綴著這寒夜的靜寂。
可是你越往回步走,天就仿佛越早,西城大街上,燈火依舊通明,街上冒著風
雨來往的人們也有不少,此時正值滿清初時,國勢方殷,北京城里,天子腳下,更
顯得那種國泰民安,一派富足之氣,沿街的幾家大菜館里,酒香四溢,正是生意最
忙的時候。
街的盡頭,就是最負時譽的西來順涮羊館,朝街的大門,接著一層又厚又重的
門簾子,一掀簾,就是一股熱氣。
門里是一間大廳,密密放著十來張圓桌面,上面擱著火燒得正旺的大火盆,這
是吃燒肉的,不管三教九流,認不認識,大伙兒圍著圓桌面一站,右腿往長板凳上
一擱,三杯燒刀子下肚,天南地北一聊,誰跟誰都成了好朋友,盡管一出門,又是
誰也不認識誰了。
從外屋往里走,經過一個小小的院子,里面是分成一間間的雅座,屋里當然也
都升著旺旺的火,那才算是真正吃涮羊肉的地方。
這天西來順里里外外,顯得格外的忙碌,院子靠左邊的 間屋里,不時傳出粗
豪的笑聲,伙計們進出這間屋子,也特別殷勤。
原來北京城最大的鏢局,鎮遠鏢局的總鏢頭金剛掌司徒項城正在此屋宴客,司
徒項城領袖著大河南北的武林英雄,有二十年之久,真可說得上聲名顯赫,店里的
伙計誰不想巴結巴結這樣的主兒。
忽地,西來順大門外,飛快的駛來一輛大車,車旁左右護伴著兩匹健馬,馬上
的彪形大漢,濃眉重鎖,都像是心里扭著很大的心事。
他們矯健的翻身下了馬,拉開車門,從車里扶出一位面色淡黃的頎長漢子,那
漢子雙目微闔,氣若游絲,連路都走不動了。
兩個彪形大漢半扶半抱著他,急遽的走進西來順門里,掌櫃的葉胖子連忙迎了
上來,問道︰“郭二爺敢情這是怎麼啦,病成這樣兒,要不要叫人到卷簾子胡同替
您找施大夫來?”
兩個彪形大漢投理他,粗著聲音問道︰“我們總鏢頭在哪間屋里?
勞你駕,快
帶我們去。”
時胖子察言辨色,知道淮又是有事發生了,再也不多廢話,領著他們穿過院子。
兩個彪形大漢一推門,事情的嚴重,使得他們不再顧到禮貌,嘶啞著喉嚨喊了
一聲︰“總鏢頭。”金剛掌司徒項城正在歡飲著,座上的俱是兩河武林中成名露面的豪士,忽然看
到有人不待通問就闖了進來,正待變色,掃在那面色淡黃的漢子臉上,換地面容慘
變,驚得站了起來,急切的問道︰“二弟,你怎麼啦?”…
座上諸人,也都驚異的看著他,那兩個彪形大漢搶上兩步,齊聲說道︰“小的
們該死。”
司徒項城急得臉上已微微是汗,頓著腳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達到底是怎
麼回事?
”拉過一把凳子,扶著那病漢坐了下來,希望他能回答自己的話,但那漢
子此到正是命在須臾,根本無法說話了。
司徒項城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物,不是特別嚴重的事,怎會露出這種著急的樣
子,皆因這垂死的病漢,是他生死與共的患難弟兄,鎮遠鏢局的二鏢頭,北方武林
使劍的名家青萍劍郭鑄,何況在這郭鑄身上,還關系著八十萬兩官銀呢。
兩個彪形大漢惶恐的跪了下去,道︰“小的們該死,無能替總鏢頭盡力,二鏢
頭受了重傷,保的鏢也全丟了。”
司徒項城更是急得不住頓足,連聲通︰“這真是想不到,這真是想不到,鏢是
在哪里丟的?劫鏢的是些什麼人?二鏢頭受了什麼傷?”
兩個彪形大漢其中一人搶著說道︰“鏢才走了一天,大家全都沒想到會出事,
過了張家口,有個樹林子,樹林也不大,就在那里,出來了一個獨臂怪客,全不講
江湖過節,郭二鏢頭三言兩語,就和他動上了手,哪知憑郭二爺那樣的武功,不出
三招,就中那人一掌,小的們跟著總鏢頭保鏢也有不少時候了,還沒有看見比那人
手段更毒、武功更高的,就憑著一人一掌,將我們鏢局里的連趟子手帶伙計一共二
十多人,殺得一個不留,除了小的和王守成二個之外,全死在樹林里。”講到這時,
他聲音也啞了,眼楮里滿布
恐怖之色,像是殘酷的一幕此刻仍在驚嚇著他。
座上群豪也一起動容,金剛掌司徒項城更是慘然變色道︰“快講下去”。
那漢子喘了一口氣,接著說︰“那人留下小的們兩人,叫小的們回來告訴總鏢
頭,說是要叫北京城里的三家鏢局三個月里一起關門,不然無論那家鏢局保的鏢,
不出河北省就要被劫,而且絕對不留一個活口。說完身形一動,就失了蹤影。”
金剛掌司徒項城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好大的口氣!”
那漢子一驚,不敢再往下說,司徒項城卻又道︰“說下去。”
那漢于望了坐在椅上仍在掙命的青萍劍郭鑄一眼,說道︰“小的們一看那人走
了,鏢車卻全在那兒,正說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哪知樹林外又馳來十幾匹馬,馬
上全是一色黑衣的大漢,一人抵著一輛鏢車走了,小的們人單勢孤,不敢和他們動
手,不是小的們怕死,實因小的們還要留下這條命來傳這個消息。”
司徒項城哼了一聲,那漢子低下頭去,又說道︰“小的們一看鏢局里的弟兄全
斷了氣,只有郭二爺胸口還熱,小的們這才將郭二凶護送到北京城里,到了鏢局子
一看,說是總鏢頭在這里宴容,小的們不敢作主,才跑到這里來。”
司徒項城听完了,沉著股沒有說話,座上群豪內中正有北京另兩家鏢局的總鏢
頭,鐵指金丸韋守儒,劈掛掌馬佔元,以及保定雙杰,和方自南游歸來的武林健者
龍舌劍林佩奇。
龍舌劍林佩奇本在凝神靜听,此刻突然問道︰郭二爺所中之掌,是傷在另哪里?”
那漢子短了一會,說道︰那人身手太快,小的們也沒有看清,仿佛是在胸腹之
間。”
龍舌劍林佩奇哦了一聲,轉臉對司徒項城道︰可否讓小弟看看郭兄的傷勢?”
司徒項城嘆了口氣,說道︰“郭二弟傷勢不輕,唉,這可真教我如何是好?”
龍舌劍林佩奇走到郭鑄椅前,輕輕解開他的衣襟,突地驚喚道︰“果然是他。”
諸豪懼皆一諒,齊聲問道︰“是誰?”語氣中不禁帶出驚懼之音。
龍舌劍林佩奇轉過身來,仰天嘆道︰“想不到絕跡武林已有十七年的殘金毒掌
今日重現,看來我輩不免又要遭一次劫數了。”
這“殘金毒掌”四字一出,方近中年的劈掛掌馬佔元及保定雙杰孫氏兄弟還不
過盡是微微色變而已,年紀略長的鐵指金丸韋守儒及金剛掌司徒項城這一驚,卻是
非同小可。
兩人齊都猛一長身,果見青萍劍郭鑄左乳下赫然印著一個金色掌印,直透肌膚,
最怪的是此掌只剩下三個手指︰拇、中兩指似已被刀劍整齊的齊根截去,金剛掌司
徒項城見此掌印,面色更是立刻變得煞白,頹然又倒在椅上。
龍舌劍林佩奇搖嘆道︰“這殘金毒掌隱現江湖將近百年,每一出現,武林中便
要道一次劫難,怪就怪在百年來江湖傳言此人已死過四次,但每隔十余年,此人必
又重現,遠的不談,就拿十七年前那一次,小弟與司徒兄都是在場目擊的,眼看此
人身受十三處劇傷,又中了四川唐門兄弟姐妹五人的絕毒暗器,絕對再難活命,哪
如此刻卻又重現了。金剛掌司徒項城也愁容滿臉的說道︰“十七年前,家父怒傳英
雄帖,柬邀天下武林同道同殘此人,華山絕壁一役,中原豪杰五十余人被此人連傷
了三十二個,但他也眼看不能活命,尤其是終南大俠郁達夫一劍直刺入左胸,唐家
的毒藥暗器,天下亦是無人能解,方道武林從此少了一個禍害,哪知……唉,難道
此人真成了不死之身嗎?”
他又看了看青萍劍郭鑄,見他呼吸更形沉重,目中不禁汩汩流下淚來,悲切的
說道︰二弟的命,眼看是不行了,這殘金毒掌手下,的確是從未留過活口,二弟這
一死,唉!”
群豪亦是相對唏噓,保定雙態的老大孫燦突然說道︰難道天下之大,就沒有人
能制住此人嗎?”
龍舌劍林佩奇搖頭道︰當今武林,不是小弟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確沒
有此人的對手,只有瀟湘劍客的後代,與此人不知有什麼淵源,只要有瀟門中人在
場,天大的事,此人也絕不出現。”
孫燦接口說道︰“此人既是天下無敵,怎麼又會四肢殘缺呢?”
龍舌劍林佩奇說道︰“孫兄到底在江湖的時日還短,連這武林中盛傳的事都不
知道,七十年前,殘金毒掌與當年使劍第一名手瀟湘劍客蕭明比試劍術,瀟湘劍客
以‘四十九手風舞柳劍’贏得他半招,但也沒能傷得了他,哪知此人卻一怒,自行
斷去右手的拇、中二指,聲言從此不再使劍,至于此人左臂之缺,據說是被東海三
仙中的悟真子所斷,但其中真象,卻無人知道,東海三仙,近五十年來,已不覆人
世,存亡俱在未可知之數,唉,除了東海三仙之外,又有誰能制得住他呢?”
終于沉默著未發一言的鐵指金丸韋守儒突說道︰“若是瀟湘劍客的後人能改變
五十年來不管世事的作風,此次也許能挽江湖的劫運,但瀟門中人一向固步自封,
恩仇了了,除非有當年瀟湘劍客手刻的竹木令,才能請得動他們。”
他轉首向龍舌劍問道︰“林兄俠蹤遍及宇內,可知道今日武林中人有誰還持有
竹木令的,或可設法一借?”
林佩奇沉吟了半晌,說道︰當年瀟湘劍客的竹木令,一共才刻了七面,百年寒
流傳至今,就是還有剩下,也必為數不多了,何況這種武林異寶,所持之人,必是
嚴密保藏著,不待自身事急,誰肯拿出來借與別人?”
大家又沉默了半晌,金剛掌司徒項城站起身來,說道︰“小弟此時實是心亂得
很,郭二弟眼看就喪命,八十萬兩官銀也無復得,想不到鎮遠鏢局數十年來辛苦創
立的基業,
從此毀于一旦,就是小弟,唉
!恐怕也要毀在這件事上,小弟心中無
主,真不知該怎麼應付此事才好,諸位與小弟都是過命的交情,想必能了解小弟的
苦衷,小弟此刻得先回家去料理些事,還得設法賠這八十萬兩銀子。”
他慘然一笑,又道︰小弟就是蠰妻典子,也得賠出這八十萬兩銀子,然後小弟
豁出性命,也要與這殘金毒掌周旋一下。”
他話說至此,諸人心中也俱都慘然,尤其是鐵指金丸韋守儒與劈掛掌馬佔元,
看著鎮遠鏢局的前車之鑒,自己的鏢局又何嘗再能維持多久,更是心事百結,無法
化解得開。
諾人正自唏噓無言,門外突有咳嗽聲,司徒項城厲聲問道︰“是誰?”
門外答道︰“是我”。一個伙計推門走了進來,手中持著一張紙柬,躬身說道;
“隔壁有位公子,叫小的將這張字條交給司徒大爺。”
司徒項城眉心一皺,接了過來,紙上只有寥寥數字,司徒項城一眼看完,臉上
突現異色,對店伙說道︰“快去回復那位公子,說是司徒項城立刻便去拜望,請那
位公子稍候。”
店伙應聲去了,司徒項城轉臉對諸人說道︰“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想不到我等
自思無望得到之物,無意中卻得到了。”
他將手中字柬交給龍舌劍林佩奇,又道︰“這豈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
全不費功夫’嗎?”
林佩奇接過一看,見上面寫得好一筆趙字,看了一遍,笑著吟道︰“小弟偶聞
君言,知君欲得竹木令一用,此物小弟卻是無意中得之,不嫌冒昧,欲以此獻與諸
君。”他目光一抬,說道︰“這真是太巧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此時,那店伙又走了進來,說道︰“鄰室的公子,此刻就在門外,問司徒大爺
可容他進來拜見。”
司徒項城忙道︰“快請進來。”
他正待出門迎接,
門外已走入一個身著華麗衣裳的少年,
當頭一揖,笑道︰
“小弟無狀,作了隔牆之耳,還請諸君恕罪。”
諸人忙都站了起來,司徒項城拱手道︰“兄台休說這等話,兄台如此高義,弟
等正是感激莫名,兄台如此說,豈非令弟等無地自容了嗎?”
那少年一抬頭,只見他雙眉斜入鬢,鼻垂如膽,的確是一表人材,喉有臉上淡
淡的帶著一種奇異的金色,而且雙目帶煞,嘴唇稍薄,望之略有冷削之氣,但談笑
之間,卻又令人覺得他和氣可親。
那少年又朗聲笑道︰“閣下想必就是名聞武林的金剛掌司徒大俠,小弟久聞大
名,常恨無緣拜識,今日一見,果然是人中之龍,小弟雖是個無用書生,乎日最欽
佩的卻是嘯傲江湖,快意恩仇的武林豪士,今日得以見到諸位,真是平生一大快事。”
司徒項城忙連謝了幾句,客氣的招呼著他坐了下來,將座亡諸人一一為他引見
了,那少年自稱姓古,名濁飄,是個游學士子。
古濁飄口若懸河,腦中更是包羅萬象,天南地北,三教九流,仿佛都知道甚詳,
而且口角生風,令人听之不覺忘倦。
但司徒項城心中卻著急得很,只望他快些提到那竹木令,古濁飄眼角一轉,已
知他心意,笑道︰“小弟日前偶游江南,無意之中幫了一個落魄世家的大忙,那人
卻送了小弟一塊木牌,說是小弟浪跡天涯,此物大是有用,小弟問他那是何物,那
人才告訴小弟此木牌便是他家世代相傳下來的竹木令,其先祖得自瀟湘劍客,對小
弟之舉無以為報,就將它送與小弟。”
他笑了一笑,又道︰“但小弟只是個游學的書生,與武林中素無恩怨,而且小
弟孤身飄泊,身無長物,綠林中的好漢,也不會來打小弟的主意,得此至寶,卻苦
無用處,想不到今日卻憑著此牌,結交到如許多素年仰往的俠士,真教小弟太高興
了。”
說罷,他仰首一聲長笑,笑聲清越,但卻帶著一種難以描繪的冷削之氣,從而
椅上的青萍劍郭鑄,听了這笑聲,突然面現驚煌之色,雙手一按椅背,想掙扎著坐
起來,但他身中當世掌法中至毒至狠的殘金毒掌,全仗著數十年來從未間斷的修為,
才掙扎到現在,此時微一用力,但覺內腑一陣劇痛,肝腸都像已全斷,狂叫一聲,
倒在地上氣絕死去。
諸人俱都又是大驚,司徒項城與他數十年生死與共,自然最是傷心,撲上去撫
著他的尸身,顧不得一切,竟失聲哭了起來。
諸豪亦神傷不已,那古濁飄望著這一切,臉上突然泛起一種無法形容的表情,
其中所包含著情感,復雜得連他自己也解釋不出。
但是這表情在他臉上,只是一閃而過,在場諸人絕不會注意到他這一閃而過的
表情,何況就是注意到了,也無法了解其中的意義。
龍舌劍林佩奇以手試目,黯然說道︰“人死不能復生,司徒兄請別太難過,前
面的危極還待司徒兄為大家解決,若是您不能振作起來,那大家更是不堪設想了。”
龍舌劍林佩奇與司徒項城是友情深厚,是以他才這麼說,司徒項城雖是悲傷非
常,但他究竟闖蕩江湖多年,那種特有的鎮靜和果斷,都不是常人所能比擬的,聞
言忙收攝了情感,站起來向古濁飄一揖到地,說道︰兄台仗義援手,將武林中視為
異寶的竹木令慷慨借與小弟,因此兄台不僅是小弟一人的恩人,就是天下武林同道,
也會感激兄台的。”
古濁飄忙也還著禮,一面伸手入懷,取出一塊木牌,想是因年代久遠,已泛出
烏黑之以,說道︰“兄台的話,小弟萬萬不敢當,這竹木令,就請兄台取去,小弟
雖然無能,但若有用得著小弟之處,在下不辭,只是兄台千萬要節哀。”
司徒項城謹慎的接了過去,仔細望了一眼,只見那木牌上細致艙面著一個昔插
長劍的長衫文士,果然是昔年瀟湘劍客威鎮天下的竹木令,遂說道︰兄台既是如此,
小弟也不再說感激的話了。”
他轉首又向龍舌劍林佩奇說道︰如今事已如此,一刻也耽誤不得,林兄趕快拿
著此令往江蘇虎邱去求見瀟湘劍客的後人飛花神蕭旭劍,求他看在同是武林一脈,
出手相助,共挽武林浩劫。
龍舌劍應聲接了,司徒項城又道︰路上若遇到江湖同道,也將此事說與他听,
請他們到京師來,共同商量一個辦法,須知殘金毒掌一出,便是武林中滔天大禍,
單憑蕭門中人,伯也末見得能消洱此禍,此事關系著天下武林,絕不是一個小小鎮
遠鏢局的事,林兄千萬要小心。”
龍舌劍林佩奇說道︰“事不宜遲,小弟此刻便動身了。”說著他向眾人拱手告
辭,又向古濁飄說道︰“古兄若無事,千萬也留在京師,小弟回來,我要向古兄多
親近。”說罷便匆匆去了。
司徒項城又向保定雙杰道︰兩位能否將令叔的俠駕請來,昔年華山之會,令叔
與先父俱是為首之人,若能請得他老人家來,那是再好沒有了,只是聞得令叔亦久
已不聞世事,不知道他老人家……”
孫燦搶著說道︰家叔雖已歸隱,但若聞知此事,絕不會袖手的。”
司徒項城道︰“那是最好的了,此間若有天靈星來主持一切,小弟就更放心了。”
古濁飄一听“天靈星”三字,眼中突然現出奪人的神采,望了保定雙杰一眼,
孫燦只覺他目光銳利如刀,暗忖道︰“此人一介文弱書生,眼神怎的如此之足,看
來此人大有來歷,必定還隱藏著什麼事,但他既然仗義援手,隱藏著的又是什麼事?”
司徒項城扶起青萍劍的尸身,替他整好衣冠,目中不禁又流下淚來。
古濁飄面上又閃過一絲奇異的表情,暗忖道︰“別人殺了你的兄弟,你就如死
難受,但你殺別人時,心中又在想著什麼呢?”
事既已了,大家就都散去,司徒項城雖然心亂如麻,但仍未忘卻再三的感激著
古濁飄,並且請他無論如何要常到鎮遠鏢局去。
夜色更濃,金剛掌司徒項城伴著青萍劍的尸身,感懷自己的去處,不禁唏噓不
已。
但正如古濁飄所想的,當他殺著別人時,心中又在想著什麼呢?
武林中恩仇互
結,彼此都是在刀口上舔血吃的朋友人是非曲直,又有誰能下一公論呢?
孫燦朦朦的躺在床上,晚上他所听到的和見到的一切,此刻仍在他心里纏繞著。
夜靜如水,離天亮不過還有一個時辰了,他听到鄰室的弟弟孫漠,已沉重的發
出鼾聲,但是他睜著眼,仍沒有睡意。
他的叔叔天靈星孫清羽,昔年以心思之靈敏,機智之深沉,聞名于天下,他自
幼隨著叔叔,心靈遠慮,大有乃叔的作風,而且先天也賦有一種奸狡的稟性,遠不
及他弟弟忠厚。
此刻,他心中反復的在思量著一切,現在武林中浩劫將臨,正是他揚名立身的
機會,他甚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意味來期待著事情的來臨。
窗子關得嚴嚴的,窗外的風雪更大,但一絲也透不進來,他想道︰武林縱有滔
天大禍,我只要明哲保身,不聞不問,又與我何干?
這不正如外面風雪雖大,我卻
仍然安適的眠在被窩里一樣?”
于是他笑了,但是他的笑並未能持繼多久,突然,窗子無聲的開了,風雪呼的
吹了進來,他正在埋怨著窗子未關好,一條淡黃色的人影,比風雪還急,飄落在他
的床前。
那種速度,簡直是人們無法思議的,孫燦斗然一驚,厲聲問道︰“是誰?”
那人並沒有回答,但是孫燦已感覺到他是誰了,雖然他不願相信他就是殘金毒
掌,但那人淡金色沒有左袖的衣衫,沒有一絲表情,若不是兩只眼楮仍流著奪人的
神采,直令人覺得絕非活人的面容,孫燦已確切的證實了他自己的感覺。
那人望著孫燦所顯露的驚懼,冷冷的笑了起來,但是他的面容,並未因他的笑
而生出一絲變化,這更令孫燦覺得難以形容的
恐怖。
孫燦多年來闖蕩江湖,出生入死的勾當,他也干過不少,這種恐懼的感覺,卻
是他第一次感覺到的,但是他並末忘卻自衛的本能,初時猛一用力,人從床上竄了
起來,腳化雙飛,左腳直踢那人的小腹,右腳猛端那人期門重穴。
這正是北派譚腿里的煞著“連環雙飛腳”,他原以為這一招縱不能傷得了此人,
但叫可使他退後幾步,那時他或可乘機逃走。
那人又是一聲冷笑,腳步一錯,極巧妙的躲開了此招,右掌斜斜飛出,去勢雖
不甚急,但孫燦只覺得躲無可躲,勉強收腿回挫,但是那掌已來到近前,在他胸腹
之間輕輕一按。
他只覺得渾身仿佛得到了一種無上的解脫,然後便不再能感覺到任何事了。
望著他的尸身,那人的眼楮里流露出一種像是“有些歉意”的神情,身形微動,
便消失在窗外的風雪里。
這是第二個喪在殘金毒掌下的成名英雄。
這更加深了群豪對殘金毒掌的恐懼和憤恨,也加速了天靈星孫清羽的到東。
不到幾天北京城里群豪雲集,光是在江湖上已成名立萬的英雄,就有二十余人,
其中最享盛名的有天靈星孫清羽、八步趕蟬程該、金刀無敵黃公紹相江湖後起之秀
中最杰出的高手入雲神龍聶方標。
金剛掌司徒項城打著精神來應付著這些武林豪客,但是龍舌劍林佩奇仍毫無消
息,卻令他著急。直到一天南來的武林中人告訴他江南武林已傳出江蘇虎邱瀟湘堡
已有蕭門中第四代弟子里最出類拔卒的玉劍蕭凌北上,司徒項城才稍稍放下心來。
數十年來從來不曾參與武林恩仇的蕭門中人,此次居然破例,司徒項城這才將
巧得竹木令的事說出。
于是古濁飄也成了群豪們極願一見的人物,但自從西來順一別,古濁飄便如石
沉大海,沒有了消息,司徒項城奇怪著,他究竟是什麼人?
到哪里去了,會不會再
現蹤跡呢?
這問題自然除了古濁飄之外,誰也無法解答。
這天黃昏,風雪稍住,金刀無敵黃公紹拉了鐵指金九韋守儒和八步趕蟬程該一
起到城北的鹿鳴春吃燒鴨,三人喝得醉醺醺的出來,也不坐車,也不騎馬,冒著寒
風在街上溜達。
三人年紀雖大,豪興仍存,三杯燒刀子下了肚,便仿佛回到少年時嘯傲江湖,
馳騁江河的勁兒,高談闊論著當年的恩仇快事和風流韻跡。
風雪雖住,但僻靜的路上一入夜便絕少人行,此時遠處卻有馬蹄踏在冰雪的聲
音傳米,那馬越來越近,馬上是個穿著鮮紅披風的少女,東張西望的像是在尋找著
途徑。
黑夜中雖看不清這少女的面目,但卻仿佛甚美,金刀無敵少年時中是走馬章台
的風流人物,此時見了這少女便笑道︰“若是小弟再年輕個十歲,定要上去搭訕,
管保手到擒來。”
那少女見有人說話,柳眉一豎,看了他們一眼,見是三個已有五十多歲的老頭
子,心想講的未必有關自已,便未在意。
哪知八步趕蟬程垓見了,卻哈哈笑道︰“怎麼,老哥哥,咱們年紀雖大,但是
無論說賣相也好,說標勁兒也好,比起年輕小伙子,可絕不含糊,你看人家大姑娘
不是向咱們飛眼兒了嗎!”
金刀無敵也笑個不住,鐵指金丸平日雖很沉穩,但此時多喝了兩杯,也胡言亂
語了起來,湊趣說道︰“這就叫做‘姜是老的辣’,真正識貨的小姐兒,才會找著
咱們呢
!”
那少女忍著氣,听了半天,才確定他們在說自已,微勒韁繩,停住了馬,嬌瞳
著問︰“喂!你們在說誰呀?”
金刀無敵禍到臨頭,還不知道︰“大姑娘,我們在說你呀!”
那少女乎日養尊處優,那曾听到過這種輕薄話,隨手一馬鞭,獨到黃公紹頭上。
黃公紹隨便一躲,笑道︰“大姑娘怎麼能隨便打人。”
哪知那馬鞭竟會拐彎,鞭稍隨著他的去勢一轉,著著實實抽在金刀無敵的頭上。
黃公紹這才大怒,叱道︰“好潑婦,真打呀。”
那少女叭的又是一鞭,嬌叱道︰“非打你不可。”
金刀無故亦非泛泛之輩,這鞭怎會再讓她打中,往前一欺身,要去抄鞭子,口
中說道︰“今天老爺要教訓教訓你這個小娘兒們。”
哪知那馬鞭眼看勢竭,卻又呼的回搶過來,鞭梢直點黃公紹肩下的“玄關”穴,
黑夜之中,認穴之準,使得黃公紹這才知道遇見了武林好手。
八步趕蟬程垓也驚道︰“這小組居然還會打穴。”
黃公紹疾疾一側身,堪堪躲過這一鞭,喊道︰“喂,你是哪門派的,可認得我
金刀無敵黃公紹。”
他想憑著自己的名頭震住這少女,哪知人家才不賣帳,反手又是一香鞭,喝道︰
你是什麼東西,也配問姑娘的來歷。”
黃公紹可沒有想到人家憑什麼說出此話,反而更怒,錯步躲了馬鞭,卻疾出一
掌,切在那馬的後股上,金刀無敵武功不弱,這一掌少說也有兩、三百斤力道,那
馬怎受得住,病極一聲長嘶,前腿人立了起來。
那少女嬌叱道︰“你是找死!”
隨說著話,
身形飄然落在地上,
手中所持的馬鞭,竟抖直了當做劍使,一招
“柳絮如雪”化做漫天鞭影,分點黃公紹鼻邊“沉香”、肩下“肩進”、左脈“乳
泉”三處要穴。
黃公紹夏也沒有想到此少女竟能使出內家劍術的上乘手法,一聲驚呼,身形後
仰,嗖的倒竄出去,雖然躲過此招,但卻躲得狼狽已極。
那少女嬌叱一聲,如影附形,漫天鞭影又跟了下去,黃公紹左支右絀,極為勉
強的招架著,眼看又要不敵。
八步趕蟬和鐵指金丸韋守儒,見金刀無敵堂堂一個成名英雄,競連一個少女都
敵不過,酒意上涌,又是敵愾同仇,竟不顧自己的身分,齊一縱身,搶丁上去,出
拳如風,居然圍毆了。
那少女冷笑一聲,說道︰“想不到兩河武林里,全是這麼不要臉的東西!”手
中馬鞭,忽而鞭招,忽而劍法,饒是八步趕蟬,然而三人俱是坐鎮一方的豪杰,卻
絲毫奈何她不得。
忽然,街的盡頭,有入踏馬高歌而來,歌聲清朗,歌道,
“所魚作醉,酒面打開香可醉,相喚同來,草草杯盤飲幾杯。人生虛假,昨日
梅花今日謝,不醉何為,從古英雄總是痴。”
歌聲歇處,馬也來到近前。
此時那少女雖然武功絕佳,但到底內力稍差,被三個武林好手圍攻,氣力已然
不濟,但手中馬鞭招式精絕,出手更不留情。
馬上的人驚嘆了一聲,也勒住了馬,卻正是一別多日的古濁飄。
古濁飄坐在馬上,極為留意著那少女所使的招式,突然喊道︰“住手,大家都
是自己人,怎麼打了起來。”
但四人仍然打得難解難分,古濁飄急道︰“小弟古濁飄,韋大俠快請住手,這
位姑娘是小弟的朋友。”
鐵指金丸一听是古濁飄,才猛一收勢,退了出來,他一使力出汗,人也清醒了,
一想自己堂堂三個在武林中已具是聲名的人物,為著個見不得人的理由竟圍攻一個
少女,日後江湖傳出,豈非成了笑話,何況這少女武功頗高,招式尤其精妙,必定
大有來頭,心中正自有些後悔。
古濁飄這一來,正好替他做了下台之階,他拱手向古濁飄道︰“古兄怎的一別
多日,也不見面,此女既是古兄的朋友,便是天大的事也應抹過。”他轉身喝道︰
“黃兄、程兄,快請住手,我替你們二位引見一位好朋友。”
黃公紹和程垓忙應聲住了手,那少女正感氣力不濟,也樂得休息,但卻仍然杏
眼圓睜,顯然並不想就此善罷甘休。
她心中還奇怪著這馬上少年和自己素不相識,怎會口口聲聲說是自己的朋友,
她武功雖高,卻是初出江湖,前幾天有個江湖閱歷極為豐富的人跟著她還好一些,
這兩天那人因著另一極重要的事,又折回江南,她才感到江湖之大,無奇不有,有
些事的確是她無法理解,無法應付的。
她初次動手,滿以為憑著自己的武功,定可得勝,不料苦戰不下,還險些落敗,
心里更是難受,她卻不知對手三人俱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她戰敗一人,已可揚
名江湖,此刻三人若不是因她年紀尚輕,交手經驗太少,怕早已落敗,心里的難受,
更不知比她勝過多少倍,她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竟愣在那里了。
這邊鐵指金丸韋守儒早已替古濁飄引見了程垓和黃公紹兩人,兩人此刻酒意已
消,臉上也有些接不住,古濁飄聰明絕頂,早已看出那少女的來歷,心中暗笑道︰
“你們這真叫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日後你們清楚了這少女的來歷,怕不急得要跳河。”
但他臉上卻絲毫不露,韋守儒以為他真和那少女是朋友,便向他問那少女的師
承門派,他也隨口支吾了過去,三人訕訕的應了幾句又再請古濁飄一定要到鏢局來,
便沒趣的走了。(zihou.com)下一章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