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老虎第六章 步
白玉老虎第六章 步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白玉老虎第六章
步步危机
狮子林
四月初叁,黄昏。
黄昏的天气,还是和晨午同样晴朗,太阳刚刚开始西沉,一碧如洗的晴空,
多采多姿的夕阳总是令人心情愉快的。
轩辕一光的心情却不太愉快。
他在那两条据说是“附近叁百里内最繁华”的街道上,像呆子一样逛了半个多
时辰,看着一些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大姑娘小媳妇,为了买点便宜货,和花粉店里
年轻的伙计们抱着媚眼,吃吃的傻笑。
因为,除此之外,别的事便引不起他的兴趣。
然後他又在一家古玩字画店里逗留了很久,尽力装出很有赏力的样子。
他甚至远去买了一包粽子糖,然後又偷偷的丢进阴沟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会做这种事。
赵无忌和唐家之间的恩怨,本来跟他完全没有一点关系。
鄙是他喜欢赵无忌。
每个人都常常会为一些自己喜欢的人,去做一些自己并不喜欢做的事。
现在他总算已坐下来,叫了壶他喜欢喝的香片。
小河里的流水很清,花圃里的鲜花芬芳而美丽,他背後靠着根很大的柱子,用
不着搪心唐家的毒药暗器,会从後面打过来。
他的手距离桌子很近,隋时都可把桌子掀起来当盾牌。
他总算觉得舒服了一点。
唐家的那叁个人是不是已看见了他亍会不会跟到这里来?
各式各样的小贩,在茶座里走来走去,手里提着的篮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新
鲜瓜果,甜咸茶食,蜜饯精饼。
八九个瘦弱衰老的乞丐,默默的坐在栏杆旁,等着别人施舍。
他们并没有装出那种令人憎恶的卑贱谄媚的表情,却显得说不出的疲倦,一种
已深入骨髓,对自己完全绝望的疲倦。
在这些人里面,会不会有唐家的人?叁十多个茶座,只有十多个客人。
一个腰驼背的老太婆,正在用一块山渣饼哄着她一个哭闹不停的小孙子。
叁个肥肥胖胖的生意人,正在为了价目争得面红耳赤。
两个老头子在下棋。
一对年轻的夫妻,远远的坐在一个角落里,喁喁细语。
另外一对中年夫妻,却好像陌生人一样坐在那里,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丈夫正
在专心对付一个肉包子,妻子却在看着那对年轻的夫妻痴痴的出神。
她想到他们曾经有过恩爱的时候,可是春去秋来,花开花谢,那种时候早已过
去,她的丈夫还可以到外面寻花问柳,她却只有在脏衣服和油腻的锅碗中度过枯燥
的下半生。
还有个身材高大,衣着华丽的男人,背负着双手,站在後面的栏杆外,面对着
那弯小河,彷佛正在欣赏着这暮春黄昏。
这些人里面,不会有唐家的人,也没有赵无忌。
他一直没有看见无忌,他也不想认真的去找,反正无忌一定会在附近的。
一壶茶已经快喝完了,走了那麽多路,总难免会口渴的。
他正想叫人来加水。
巴在这时候,他看见叁个人从外面那条碎石小岸上走了过来。
叁个人都穿着青衣衫,白布裤,一个肥胖臃肿,一个猴头猴脑。
另外一个高瘦老人,手怪托着管烟,腰身很长,腰干挺得笔直,走起路来上半
身纹风不动,冷唆严肃的脸上,全无表情。
贝见这叁个人,轩辕一光的瞳孔立刻收缩。
他已看出这叁人中,至少有两个是从川中一路钉着他下来的。
尤其那猴头猴恼的年轻人,就算扮成个大肚子孕妇,他也能一眼认得出来。
现在他们果然来了。
这年轻人和那胖子都不足虑,最难对付的无疑是那抽旱烟的老头子。
轩辕一光甚至有点担心。
因为他怀疑这个老头子很可能就是名震江湖的唐二先生。
这老头子当然不是唐二先生而是唐紫檀。
他心里正在冷笑。
因为唐玉虽然决心不让他们认出来,他还是眼认出来了。
他一眼就看出了两点破绽。
那个一直在哭的小孩,穿了袜子,没穿鞋。
这小孩哭得太厉害。
一个跟着老祖母出来的小孩本来绝不应该得这麽凶。
一个慈祥细心的老祖母,带小孙子出来玩也不该忘了替他穿鞋。
唐紫檀立刻断定,这老祖母就是唐玉。
这个小孩是在熟睡中,被唐玉“借”来用的。
唐紫檀很想走过去,给这年轻人一点教训,教给他一点礼貌,让他知道老年人
还是应该受到尊敬的。
这种事当然不会真的做出来,他们毕竟都是唐家的人。
唐家内部虽然也像其他的家庭一样,难免会有些争执。
但是他们在对付外入时,却绝对联合一致。
现在他们要对付的是赵无忌。
不管怎麽样,能够想到“借用”别人家的一个小孩,来掩护自己,总是件很聪
明的事。
唐紫檀相信赵无忌和轩辕一光都绝对不会想到这一点。
所以他对这次行动更有信心。
但是他看不出谁是赵无忌。
谈生意的叁个人太肥胖,下棋的两个老头子太衰老。
这些都不是可以伪装的。
那两对夫妻也不像。
两个妻子的确都是女人,两个丈夫,年轻的一个眼神虚弱,显然是因新婚房事
过度,年长的一个目光迟顿呆板,都绝不是有武功的人。
剩下的就是两个卖零食的小贩,和一个提着水壶的堂倌。
这叁个人一个缺了半边耳朵,一个满脸麻子正准备替轩辕一光去加水冲茶的那
个堂倌,粗手大脚,显然是劳苦出身。
赵无忌并不是劳苦出身,也没有缺半边耳朵更不是麻子。
翱竟谁是赵无忌?
唐紫檀很想把这些人,再仔细观察一遍,可,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轩辕一光面
前。
如果他知道事实的真相,一定会大吃一。
这时侯赵无忌根本不在花月轩。
轩辕一光一直在注意唐紫檀。
这老人脚步轻偻,两边太阳穴微微凸起,走路时双肩纹风不动。
这些都是武功高手的特徵。
一个有经验的武林高手,准备要对付一个人时,当然会把全部精神郡集中在这
个人身上。
现在他的目标是轩辕一光,但是他没有太注意轩辕一光,反而对那个一直在逗
着孙子的老太婆显得很有兴趣。
不管多老的老头子,都不会对一个老太婆感兴趣的。
能够让老头子感兴趣的,通常也是年轻的小女孩。
难道这老太婆有什麽特别的地方?
轩辕一光也来不及仔耙观察了,因为这时侯唐紫檀他们已经到了他面前。
正在往茶壶冲水的堂倌,彷佛也感觉到叁个人的来意不善,吃惊的向後退了出
去。
轩辕一光却很泛得住气,居然对他们笑了笑,道:“请坐。”
他们当然不会坐下去。
唐紫檀冷冷道:“你知道我们是来干什麽的”
轩辕一光道:“不知道!”
他笑了笑,又道:“如果你是个小泵娘,我一定会以为你看上了我,所以才一
直盯着我,只可惜你此我还老还丑。”
唐紫檀棺材板一样的脸上,还是丝毫无表情,他不是容易被激怒的人,也不想
斗嘴。
唐猴却忍不住道:“我们的确看上了你一样东西,准备把它带回去。”
轩辕一光道:“你们是不是看上了我的脑袋?”
唐猴道:“对了。”
轩辕一光大笑:“这颗脑袋我早就不想要了,你们赶快拿去,越快越好?”
鄙是他们并没有动手。
叁个人忽然解开了外面的青布衫,露出了腰畔的一个革囊。
革裹旁边还挂着一只鹿皮手套,唐紫檀的一只已磨得发光。
这正是唐门子弟的漂志,江湖中大多数只要一看见,就已魂飞魄散。
轩辕一光却笑了。
无忌的判断一点都没有错,他们的目漂并不是他,而是赵无忌。
现在他们跟他一样,也在故意拖延,等着赵无忌露面。
无忌为什麽还不出手,他还在等什麽?
轩辕一光笑道:“你们这个袋里装的是啥子亍是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心却沉了下来。
他终於看到了赵无忌。
赵无忌居然不在这花月轩里,居然还远远的站在一座假山上,好像准备隔岸观
火。
他想不通无忌这是什麽意思?他只知道叁个人迟早总是会出手的。
只要他们一出手,他就死定了?四夕阳满天。
小河里水波闪动,花园里有个女孩子偷偷的摘下了一朵红牡丹。
这时胡跛子也在附近,在一个很奇怪,很特别,绝对没有人想得到的地方。
他相信绝对没有人能看得见他,但是他却可以看到别人。
每个人他都能看得很清楚。
他看见唐紫檀他们叁个人走进花月轩,看到唐紫檀对老太婆的那种奇怪眼神。
他心里觉得很好笑。
唯一让他想不通的是,赵无忌为什麽直到现在还没有露面。
现在唐紫忸他们都已把鹿皮手套戴上,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不管赵无忌是不是出手,他们都要出手了。
巴在这时候,忽然又有件奇怪的事发生了,一件胡跛子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他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麽样吃惊过。
他几乎忍不住想逃走。
但是他绝对不能动,绝不能露出一点吃惊的样子来。
否则他也死定了。
五唐紫檀慢慢的戴上了他的鹿皮手套。陈旧的皮革,温暖而柔软。
这是只小鹿的皮。
他十七岁的时候,捕杀了这只小鹿,一个辫子上总喜欢扎着个红蝴蝶的小泵娘,
亲手为他缝成了这只手套。
他和他二哥都很喜欢她。
後来他虽然得到了她,他的二哥却得到了江湖的声名和荣耀。
现在那个辫子上扎红蝴蝶的小泵娘已在地下,唐二先生的声名和荣耀却仍如日
中天。
当时那个小泵娘如果嫁给了他的二哥,情形会变得怎麽样?
人生就是这样子的,你得到某些东西时,往往就会失去另外一些。
所以他从不後悔。
每当他戴起这只手套时,他心里就会泛起种异样的感觉,总会想起那些难忘的
事,想起那辫子上扎红蝴蝶的小泵娘,在灯下为他缝手套的样子,在这种情况之下,
他本没有杀人的心情。
鄙是每当他戴起这只手套时,总是非杀人不可?
巴在这个时候,惊人的变化,忽然发生了卜。那个粗手大脚的堂倌,忽然将手
里提着的一大壶滚水,往朱掌柜的上淋了下去。
页瓜菜的麻子,忽然从篮子抽出把尖刀,一刀刺入了朱掌柜的腰。
缺耳朵的人把一篮子芝麻糖往唐猴脸上过去,芝麻糖下面竟藏着灰。
唐猴大吼,冲天拔起,手里已抓了把毒砂。
他的毒砂还末发出,那叁个肥肥胖胖的生意人已扑过来。
叁个人身手居然都极矫健,行动配合得更好,一个人以桌子作盾牌,一个人撒
出个绳圈,套住了唐猴的腿,另外一个人吐气开声,“砰”的一拳打在唐猴背脊上,
量猛烈惊人。
唐猴的背脊立刻被拍斯,落在地上时,整个人都已软扛如泥。
巴在这个同一刹那间,下棋的两个老头子也已出手,竟以江湖少见的打穴手法,
用叁十二枚棋子打唐紫檀的穴道,手法又快、又重、又准、又狠,竟是一流的暗器
高手?
唐紫檀一个肘拳打倒麻子,骨头碎裂声响起。
他的身子已箭一般地窜出,一片黑蒙蒙的毒砂,夹带着四汶毒蒺藜,也同时了
出去。
这一击是否能得手,他已顾不得了,他的目的并不是伤人,而是自救。
老人的筋骨,虽然已经硬化,可是历久不懈的锻,使得他的身手仍然保持敏捷。
他的眼在空中鱼尾般一掠,身子已飞鸟般掠出栏杆外。
他早已算准,只有後面的这条小河,是他唯一的退路。
他相信他在水里的功夫,也仍然和他的轻功提纵术一样,绝不比任何年轻人差,
只要他能跃入水里,就绝对安全了。
想不到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一声轻叱:“回去?”
那一直背负着双手,临河远眺的华衣人,忽然转身,挥手,宽大的袍袖卷起一
股劲风。
他的气力本已将竭,整个人都被这股劲风带动,身不由主,退了回去,落下地
时连脚步都已拿不稳。
被他打断肋骨的麻子还倒在那里,痛得满脸都是黄豆般大的冷汗,这时忽然咬
了咬牙,就地一滚,手里的尖刀毒蛇般刺出,刺入了他的腰。
冰冷的刀锋,就像是情人的舌尖般轻轻滑入了他的肌肉。
他甚至完全没有感觉到痛苦。
鄙是他的心已冷了。
以他多年的经验,当然知道什麽地方是致命的要害,这一刀实在比毒蛇还毒。
这麻子的出手好狠。
麻子一击命中,刀已撒手,原地滚了出去。
他知道这老人绝不会放过他的,却没有想到暗器来得这麽快,光芒一闪间,两
枚毒蒺藜已打在他的左颈後。
他也没有感觉到痛苦,可是他的心也已冷了。
中了这种毒药暗器的人,会有多麽悲惨的结果,他也听说过。
他的身子突然扑起,夺过那缺耳人手里的刀,一刀就割刺了自己的咽喉。
他不但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唐紫忙还是标枪般站在那里,只要不拔出这把刀,
他就不会倒。
他只要还能够站着,他就绝不肯倒下去。
没有人再出手。
骨头硬的人,无论成败死活,都同样会受到别人的尊敬。
那高大的华衣人忽然叹息,道:“你是条硬汉,不管你是死是活,我的人都绝
不会再动你。”
唐紫檀盯着他,道:“你是谁?”
这人道:“我姓张,张有雄。”
唐紫檀哑声道:“南海七兄弟的张有雄?”
张有雄道:“是的。”
唐紫檀道:“我们有仇?”
张有雄道:“没有。”
唐紫檀道:“你是为了赵无忌?”
张有雄道:“是的。”
唐紫檀道:“你为什麽要替他做这种事?你不怕唐家报仇?”
张有雄道:“因为炮拿我当朋友,为了朋友,我什麽事都做。”
对江湖男儿来说,这理由已足够。
唐紫檀忽然长长叹息:“只可惜我没有交到你这种朋友。”
他已将死在这个人手里,奇怪的是,他对这个人并没有怨恨。
他恨的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临阵退缩,出卖了他的人。
那小孙子早已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老祖母”彷佛也吓得缩成了一团。
唐紫檀本来连看都不想看他的,刚才他如果出手,他们并不是绝对没有机会。
唐紫檀本来还对他抱着希望,想不到他竟是这种懦夫。
现在唐紫檀已完全绝望了,却还是不想出卖他。
他们毕竟都是唐家的人,既然他这麽怕死,为什麽不索性成全他。
但是,他看见他们因他而惨死,心里有什麽感觉亍以後他活着是否能问心无愧?
唐紫檀终於还是忍不住贝了他一眼,这一眼中包含了气愤和怨恨,也包含着惋
惜和怜悯。
这时候他已感觉到内部在大量出血,血并没有从他刀口里流出来,却从他嘴里
流了出来。
他忽然笑了。
因为有个他一直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现在终於找到了答案“他绝不会有一日
用紫檀木做的棺材。
於是他拔出腰上的刀?
刀锋拔起,刀口里射出来的鲜血,几乎溅到无忌衣服上。
轩辕一光看见他进来的,虽然他并没有解释为什麽直到现在才来的理由,可是
轩辕一光知道他一定有很好的理由。
现在唐家的叁个人都已倒下去,这件可怕的事终於已结东。
年轻的妻子缩在她丈夫怀里,苍白的脸忽然红了起来。
她又怕、又羞、又急,简直不知道应该怎麽办才好。
她绝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的裤裆已湿透。
年纪比较大的那个丈夫情况更糟,几乎每个人都能嗅到他屁股下发出的恶臭。
他的妻子反而此他镇静得多,正在想法子,应该用什麽法子,让她的丈夫站起
来。
那个老祖母已抱起了她的孙子,一拐一拐的往外走。
无忌忽然道:“请等一等。”
老祖母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麽,无忌却已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吃的抬起头,看着无忌。
无忌却笑了笑,道:“老太太,你贵姓?”
老祖母的嘴,一直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无忌又问:“这核子是你的孙子?”
老祖母点点头,把核子抱得更紧。
无忌道:“晚上天气已渐渐凉了,你为什麽不替他穿上鞋子?”
老祖母好像吃了一惊,好像直到现在才发现她的孙子没有穿鞋。
核子又在她怀里哭起来,无忌脸上虽然在笑,眼睛却冷如刀锋。
老祖母弯下腰,忽然把这核子拎起,用力往无忌脸上砸过去。
无忌只有伸手接住,这个弯腰驼背的老祖母,却已箭一般窜出了栏杆。
核子在无忌的手里又哭又叫,又踢又打。
老祖母身形展动,竟施展出“蜻蜓叁抄水”的轻功身怯,在花圃间接连叁个起
落,已掠出六七丈外。
巴在这时,忽然有人轻叱?
“漏网之鱼,你想往那里逃?”
吃声中,一条人影从花圃间升起,迎上这个老祖母,一拳击出。
贝见了这但人,老祖乜竟似已吓得完全没有招架闪避之力,一声呼还没有发出,
咽喉下的软骨和喉结已经被打碎了。
无论他知道什麽秘密,都已永远没法子说出来。
他倒下去时,眼泪也已涌出。
因为也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人竟会对他下这种毒手十诰也想不到这个人的出手这
麽狠!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他不但年轻,斯文,秀气,而且脸上总是带着温柔动人的微笑。
那个刚才偷偷摘了朵玫瑰的小泵娘,一直在偷偷的看着他,彷佛已看得痴了。
他也看着她,笑了笑,才向无忌这边招呼,叫道:“你们谁过来,把这位老祖
母抬走?”
私密现在老祖母已经被抬进来了,斯文秀气的年轻人也跟着走了进来。
一走进来,他就介绍自己:“我姓李,叫李玉堂。”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他也是个陌生人,可是每个人郡对他很友善。
因为他替他们抓到了一条漏网之鱼。李王堂道:“这位老祖母其实并不太老,
当然也不是真的祖母。”
他看着无忌微笑:“各位一定也早就看出来了,老祖母绝不会忘记替自己孙子
穿鞋的,可是这凭这一点,当然还不够,所以各位还不能出手。”
无忌一旁忍不住问道:“你还看出了什麽?”
李玉堂道:“其实我什麽都没有看出来,我只不过碰巧知道这孩子真正的祖母
是谁。”
无忌道:“你认得她”
李玉堂点头道:“不但认得,而且很熟。”
他笑得更愉快:“这孩子的祖母刚好是我的阿姨。”
无忌立刻松了口气:“这真是巧极了,而且好极了。”
孩子虽然已经哭累了,暂时要静下来,他抱在手里,却远是好像抱着一大包随
时都可能爆炸的药火一样。
他平生最受不了的两件事,就是男人多嘴,女人好哭。
现在他才发现,一但好哭的孩子,远比十个好哭的女人还要难对付。
女人哭起来,他还有怯子让她们闭上嘴,孩子一哭,他的头立刻就变得其大如
斗。
所以,李玉堂从他手里把孩子抱过去时,他好像已感激得连话都不知道怎麽说
了话,我说出来,你千万不能生气。”
李玉堂笑道:“我看起来像不像是个很会生气的人?”
他的确不像。
无忌道:“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麽样谢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应该用什麽法子?”
李玉堂道:“如果你们一定要谢我,只有一值法子。”
无忌道:“你说。”
李玉堂道:“把我当做个朋友。”
他的笑容温暖而诚恳:“我喜欢交朋友,也很需要朋友。”
无忌立刻伸出了手。
李玉堂这麽样一个人,有谁会拒绝跟他交朋友?
“有句李玉堂终於带着孩子走了,他急着要把这核子送回他的阿姨那里去,因
为“阿姨现在一定担
心得要命。”
不等他走出那条碎石小岸,轩辕一光就忍不住问无忌:“你真的相信这孩子是
他的外甥?你真的相信,天下有这麽巧的事?”
无忌道:“我相信。”
轩辕一光道:“你真的愿意交他这个朋友”
无忌道:“我愿意。”
他的回答虽然明确肯定,轩辕一光却好像还是觉得有点怀疑。
鄙是就连他自己也想不田李王堂有什麽理由要欺骗他们。
巴算他真昀骗了他们,骗走的也只不过是个好哭的核子而已。
老祖母居然还没有死,破碎的咽喉间,不时会发出一阵阵“丝丝”作响的声音,
就像是条垂
死的吕尾蛇。
把他抬回来的人,从他的贴身衣服里,搜出了个革囊,里面装的,果然都是唐
家的独门暗器,数量虽不多,品质都不差。
想到唐紫檀临死时看着他的那种眼神,这个人无疑就是唐玉。
轩辕一光又问无忌;“你是不是算准唐玉一定已来了。”
无忌道:“是的。”
轩辕一光道:“你也算准他一定想法子先把你诱出来,才会出手,因为他的目
标并不是我,是你。”
无忌道:“是的。”
轩辕一光道:“你也想等到他先霹面才出手,因你的目漂也是他。”
无忌点头道:“所以,我只有去找张二哥。”
张有雄一直都很沈默。
一个从十几岁就开始掌握犬权的人,当然不会是个多嘴的人。
他从来不用言语来表现他对别人的友谊,“少说多做”,才是他做人的原则。
直到现在他才开口:“一个人有困难的时侯找朋友,绝不是件丢人的事。”
他走过来,紧握无忌的手:“你能够想到来找我,我很高舆。”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走了,带着他的属下一起走了。
那叁个肥胖的生意人又恢复了本来的臃肿和迟钝,粗手大脚的堂倌,和缺耳朵
的小贩也变得和以前一样平凡质仆。
他们默默的耙他们同伴的体抬了出去。
在刚才那生一发,惊心勋魄的一瞬间,他们所表现出的那种凌厉的锋芒,现在
都已看不见对他们来说,这种事既不值得夸耀骄傲,也用不着悲伤惋惜。
他们随时随地都愿意为他们的主人做任何专,哦正如他们的主人也随时都愿意
为朋友做任何蛀意也没有席说什麽。既然他们是朋友,无论再说什麽都是多馀的。
轩辕一光却忍不住叹息,道:“能够交到这样的朋友,真是你的运气。”
无忌凝视着他,道:“能够交到你这样的朋友,也是我的运气。”
轩辕一光道:“可是那李玉堂……”
无忌道:“他是不是好朋友,我很快就会知道的丫”
轩辕一光道:“你很快就能够再见到他”
无忌道:“一定能见到。”
轩辕一光道:“你有把握”
无忌道:“有。”
轩辕一光盯着他看了很久,又叹了口气,道:“你知不知道你是个怪人?”
无忌道:“不知道。”
轩辕一光道:“你最怪的一点,就是你好像总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连
我都看不出你怎麽会有这种本事。”
无忌笑了,道:“如果连你都看得出来,那麽,一定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这种
本事。”
轩辕一光大笑,道:“不管你怎麽说,我至少总算看出了一点。”
无忌道:“那一点?”
轩辕一光道:“以後如果还有人想要你上当,绝不是件容易事。”
他笑着站趄来,忽然又坐下:“还有件事我也想不通。”
无忌道:“什麽事?”
轩辕一光说道:“你一直对唐玉很有兴趣,现在,他就在这里,你为什麽不理
他,”
无忌道:“因为他根本不是唐玉。”
轩辕一光又吃了一:“他不是?你怎麽知道他不是!”
无忌道:“因为我碰巧知道他是谁。”
轩辕一光道:“他是谁?”
无忌道:“他是个跛子,别人都叫他胡跛子。”
花月轩里发生的每件事,胡跛子都看得很清楚,因为他一直都在这里。
唐紫檀他们还没有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来了,带着一个从别人家里“借”来的
核子来了。
一个慈祥的老祖母,带着自己的小孙子来游春,走得累了,就进来喝杯茶,吃
点零食点心,本来是绝不会引人注意的。
他能够想到用这种法子来作掩护,连他自己都觉得很得意。
他相信别人绝不会看见他的,他却可以看得见别人。
唯一的遗憾是,这孩子太喜欢哭,哭得他心慌意乱。
唐紫檀看见他时那种眼色,也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幸好轩辕一光并没有注意到这些,所以,一直到那时候,他还是认为自己很安
全。
想不到事情竟有了他完全无法预料的变化,更想不到赵无忌居然看出了他的破
绽。
幸好他遇事临危不乱,随机应变,用这个好哭的核子挡住了赵无忌。
眼看着他已经可以安全而退,远走高飞了,想不到,半路上又杀出了一个李玉
堂来。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李玉堂会对他下毒手。
贝到赵无忌伸出手,表示愿意和李玉堂交朋友的时候,他几乎忍不住要大笑,
又几乎忍不住
要大哭。
因为只有他知道跟这个人交朋友是件多麽可怕的事一因为他们本来不但是朋友,
而且远比朋友更亲密得多。
只有他才知道,这个李玉堂,就是唐玉!
鄙惜现在他就算想把这个秘密告诉赵无忌,也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相信赵无忌迟早总会知道这秘密的等到快死的时候就会知道。
胡跛子下了最後一口气的时侯,那声音听起来就好像一块石头掉进泥淖里。
轩辕一光忽然站起来,走出去。
他受不了这种事,但是他偏偏又忍不住要回过头来问:“你算准唐玉一定已来
了?”
蛀爸承初。
轩辕一光道:“现在唐玉的人呢?”
无忌道:“不知道?”
轩辕一光道:“你好像根本就不想去找他。”
无忌也承认:“因为我根本就找不到他。”
轩辕一光道:“你准备怎麽办?”
无忌道:“我想找一个人却找不到的时候,通常只有一个办法。”
轩辕一光道:“什麽办法?”
无忌道:“等着他来找我。”
鬼影四月初六,阴。
赵无忌悄悄的回到了和风山庄。
他本来并不准备回来的,可是考虑了很久之後,他的想法敢变了。
他想念凤娘,想念千千,想念那些对他们永远忠心耿耿的老家人。
这种刻骨铭心的思念就像是一盆温水,虽然能使人暂时忘记现买的痛苦,也能
使人松弛软弱所以他一直在控制着自己,尽量不去想他们。
鄙是在夜深梦回,疲倦失意时,这种思念却往往会像蛛丝一样突然把他红住,
红得好紧。
只不过这并不是让他决定回来的要原因。
他并没有听到凤娘和千千的消息但是他已约感觉到她们都已不在这里。
那天“地藏”带着凤娘到那密室去的时候他没有看她。
他不敢回头去看。
因为他已隐约感觉到“地藏”带的这个人一定是他亲人。
他生怕当时会变得无法控制自己他不能让地藏”对有一点戒心。
现在他终於回来了,悄悄的回来没有惊动何人。
这时正是黄昏。
和风山庄本身就是个值得怀念的地方,尤其是在黄昏,更美如图画。
和风山庄和上官堡完全不同,也和云飞扬驻节的“飞云庄大风堂”不一样。
大风堂的建鹰扬飞发,庄严雄健,鲜活的反映出云飞扬那种不可一世的雄心伟
抱。
上官堡险峻孤拔,在简中隐藏着一种森冷的杀气。
和风山庄却是个幽雅而宁静的地方,看不到一丝雄刚的霸气,只适於在云淡风
轻的午後,夕阳初斜的傍晚,静静欣赏。
所以一直独身的司空晓风,除了留守在大风堂的时候之外,总喜欢抽瑕到这里
来作几天客,一旱受几天从容宁静的幽趣。鄙是自从赵二爷去世,无忌出走,千千
和凤娘也离开了之後,这地方也变了。
巴像是一个人一样,一座庄院也会有变得衰老憔悴寂寞疲倦的时候。
尤其是在这种阴天的黄昏。
每当阴雨的天气,老姜关节里的风湿就会变得像是个恶毒和善妒的妻子一样,
开始用各种别人无法想像的痛苦折磨他。
他虽然受不了,却又偏偏甩不脱。
今天他痛得更厉害,两条腿的膝盖里就像是有几千根尖针在刺,痛得几乎连一
步路都不能走他想早点睡,偏偏又睡不着。
巴在这时候,无忌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走进了他的小屋。
老姜立刻跳起来,用力握紧他的手:“想不到你真的回来了。”
贝到老姜满眶热泪,无忌的眼泪几乎也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以前他总觉得老姜太迟钝,太顽固,太噜苏,甚至有点讨厌。
鄙是现在他看见这个讨厌的入时,心里却只有偷快和感动。
“你走了之後,凤姑娘和大小姐也走了,直到现在,连一点消息都没有,自从
那天司空大爷找了一个叫曲平的人来,她们……”
听着老姜正喃喃的诉说,无忌心里也觉得一阵刺痛。
她们到那里去了,为什麽至今消息全无?
那天“地藏”带入秘室的人,难道真的是凤娘?
老姜彷佛也已感觉到他的悲痛,立刻展颜而笑,道:“不管怎麽样,你总算回
来了,我本来还不信,想不到你真的回来了。”
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两遍。
无忌忍不住问:“有人告诉你,我会回来?”
老姜道:“你那位师妹和那位朋友都是这麽说的,说你最迟今天晚上一定会到
家。”
无忌没有师妹,也想不出这个朋友是谁。
鄙是他不想让老姜担心,只淡淡的问:“他们是几时来的”
老姜道:“一位昨天下午就到了,你那位师妹来得迟些。”
无忌道:“他们是不是还在这里?”
老姜道:“你那位师妹好像身子不大舒服,一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睡了
一天,还不许我们打扰。”
他又补充着道:“我把司空大爷常住的那间客房让给她睡了。”
无忌道:“我那位朋友呢?”
老姜道:“那位公子好像片刻都静不下来,不停的到处走来走去,现在……”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脸上忽然现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就好像有人用一块乾泥塞
住了他的嘴。
无忌双眼盯住他,再问:“现在他到那里去了”
老姜还在犹豫,彷佛很不想把这句话说出来,却又不能不说:“我本来不让他
去的,可是也一定要去,非去不可。”
无忌道:“去干什麽”
老姜道:“去打鬼。”
无忌尽量不能让自己露出一点会让老姜羞愧难受的样子。
他看得出老姜昀表情不但很认真,而且真的很害怕。
鄙是这种事实在太荒谬,他不能不问清楚:“你是说,他去打鬼?”
老姜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我也知道,你绝不会相信的,可是这地方真的
有鬼。”
无忌道:“这个鬼在那里?”
老姜道:“不是一个鬼,是好多个,就在凤姑娘以前住的那个院子里。”
无忌问道:“这些鬼,是什麽时候来的?”
老姜道:“凤姑娘走了没多久,就有人听见那地方夜里时常发出一些奇怪的声
音,有时甚至看得见灯火和人影。”
无忌道:“有没有人去看过。”
老姜道:“很多人都进去看过,不管是谁,只要一走进那院子,就会无缘无故
的晕过去,醒来时候不是被吊在树上,就是躺在几里外的阴沟里,不是衣服被剥得
精光,就是被塞了一嘴烂泥。”
他说的是真话,是真的在害怕,因为他也有过这种可怕的经验。
无忌已经可以想像得到,刚才他睑上为什麽会有那种奇怪的表情。
老姜道:“他们对我总算客气些,既没有把我吊在树上,也没有剥光我的衣服。”
鄙是,他嘴里一定也被塞了一嘴泥。
他跳过一段可怕的经历,接着道:“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张纸条。”
纸条是一种少见的黄裱纸,上面写的字歪斜扭曲而古怪,意思很明显“人不犯
我,我不犯人,互不侵犯,家宅安宁。”
每个人都希望家宅安宁,就算与鬼为邻,也可以忍受的。
这些鬼倒的确很解人类的心理。
无忌道:“鬼也有很多种,这些鬼看来不是恶鬼。”
老姜道:“不管是那类鬼,都有种好处。”
无忌道:“什麽好处?”
老姜道:“鬼不会骗人,只有人才会骗鬼。”
无忌苦笑。
这也是真的,任何人都不能否认。
老姜道:“只要我们不到那院子里去,他也绝不出来,从来都没有动过别地力
的一草一木。”所以他们也从来没有再到那院子里去过。
无忌了解这一点,他绝不怪他们,如果他是老姜,他也绝不会再去的。
他不是老姜,所以他一定要去看看,不但去看看那些鬼,也去看看他那个朋友。
阴雨的天气,黄昏总是特别短,忽然间天就黑了,冷飕飕的风吹在身上,令人
觉得春天彷佛还很遥远。
无忌避开了有灯光的地方,绕过一条幽静的回廊,从偏门走入後园。
他不想惊动别人,而且坚持不让老姜陪他来。
有很多事都不能让别人陪你去做,有很多问题都必须你一个人单独去解决。
他不信世上真的有鬼,可是他相信世上绝对有此鬼更可怕的人。
有时候一个朋友远比一群鬼更危险。
他一向不愿别人陪他冒险。
庭园深深,冷清而黑暗,昔日的安详和宁静,现在已变成了阴森寂寞。
自从他父亲死了之後,连这地方都似乎已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
但这里毕竟是他生长的地方,有太多令他永难忘怀的往事。
夏日的蟋蟀,秋日的蝉,春天的花香,冬天的雪,所有欢乐的回忆,现在想起
来都只有使人悲伤。
他尽二不去想这些事就算一定要想,也不妨等到明天再想。
他不愿意让任何一个活着的人,看见他的软弱和悲伤,也不愿让任何一个儿看
见。
凤娘住的那院子,在一个很偏僻的角落里,几乎是完全独立的,无论从那里走
过去都很远。
她父母的丧期一过,赵二爷就把她接到这里来了,在他们还没有成婚之前,她
当然要和无忌住的地方保持一段距椎。
鄙是无忌当然不会没有来过。
以前他来的时候,只要一走过桃花林旁的那座小桥,就可以看见她窗口里的灯
光,灯光下的人影。
那窗口在小楼上,小楼在几百竿修竹,几十株悔花问。
那人影总是在等着他。
现在他又走过了小桥,桃花已开了,桃花林中,忽然传出一声冷笑。
在一个黑暗凄凉的阴天晚上,在一个阴森宽阔的庭院里,在一个人人都说有鬼
的地方,忽然听见这麽样一声冷笑,谁都会吃一惊的。
无忌却好像没有听见。
冷笑声是从桃花林里发出的,要到那有鬼的院子里去,就得穿过这片桃花林。
无忌就走入了这片桃花林。
冷笑的声音若断若绩,忽然在东,忽然在西,忽然在左,忽然在一株桃花树上
的枝叶间,忽然又到了右边一棵桃花树下草丛里。
无忌还是听不见。
忽然间,一个黑黝黝的影子从树枝上吊下来,在他脖子後面吹了一口气。
无忌好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非但没有被吓得晕过去,也没有回头去看一眼。
这个黑影子反而泛不住气了,身子在树上一,从无忌头上飞了过去。凌空一个
绌腰巧翻云,轻瓢飘的落在无忌面前,手叉着腰,用一双大眼睛狠狠的皑着无忌,
虽然是在生气的时候,还是可以看得见脸上那两个深深的酒涡。
无忌根本连看都不必看,就已经猜出她是谁了。他本来以为这个朋友是李玉堂,
想不到,连一莲居然阴魂不散,还不肯放过他。
他实在不想再跟这个非但蛮不讲理,而且花样奇多的大姑娘噜苏。
鄙惜这位大姑娘却偏要跟他噜苏,忽然问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怕?”
无忌道:“怕什麽?”
连一莲道:“怕鬼。”
无忌道:“你又不是鬼,我为什麽要怕你,你应该怕我才对。”
连一莲道:“我为什麽要怕你,难道你是个鬼”
无忌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我是个鬼?”
连一莲想笑,又忍住板着脸,道:“你是个什麽鬼亍色鬼亍赌鬼亍捌鬼?”
无忌道:“我是个倒楣鬼。”
连一莲终於笑了,道:“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人的,怎会变成了个倒楣鬼?”
无忌道:“因为我碰到了你。”
他往她背後看了看,又说道:“你既然带了一位朋友来,为什麽不替我介绍介
绍?”
连一莲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道:“你是不是喝醉了?”
无忌道:“我连一滴酒都没有喝。”
连一莲道:“我明明是一个人来的,那里来的朋友?”
无忌道:“你後面那个人,不是你的朋友?”
连一莲已经开始笑不出来了,道:“我後面那有什麽人?”
无忌道:“明明有个人,你为什麽说没有?”
他忽然一伸手往她後面一指:“难道那不是人?”
连一莲脸色变了,冷笑道:“你是不是想吓唬我?你以为我会害怕?”
无忌看着她,显得很吃惊,道:“难道你不相信你後面有个人?”
连一莲还在冷笑,笑的声音已经开始有点发抖。
无忌道:“你为什麽不回头看看?”
连一莲其实早就想回头去看看的,也不如为了什麽,脖子却好像有点发硬,忽
然冲过来,指着无忌的鼻子道:“你…,:你说老实话,我後面是不是真的有人?”
她的指尖好冷。
无忌叹了口气,道:“我早就说过了,你不相信我也没法子。”
连一莲咬了咬牙,忽然跳起来,凌空翻身,身法已远不及刚才那麽优美灵活。
黑黝黝的桃花林里,那里看得见半个人影子。
她狠狠的皑着无忌,又想笑,又想发脾气。
无忌道:“现在你总看见了吧。”
连一莲道:“看见了什麽?”
无忌显得更吃惊,道:“难道你还是没有看见亍你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
连一莲的眼睛一点毛病都没有,可惜她的胆子实在不能算很大。
如果她现在还要说“不怕”,就连她自己都知道别人绝不肯相信的。
无忌摇着头,叹着气,好像已准备走了。
连一莲忽然又冲过来,拉住他的手,道:“你……你不能走。”
无忌道:“我为什麽不能走”
连一达道:“因为……因为……”
无忌道:“是不是因为你知道这地方有鬼,所以有点害怕”
连一莲居然承认了。
无忌道:“可是现在明明已经有个人陪你,你还怕什麽?”
连一莲的脸色发白,好像又要量过去的样子。
无忌怕她这一着。
现在他才知道,一个随时都会晕过去的女人,实在此一百个好哭的女人还难对
付。
连一莲道:“你一定要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吓我?”
无忌道:“是的。”
连一莲道:“我後面有没有人?”
无忌道:“没有。”
连一莲松了口气,好像整个人都软了,整个人都要倒在无忌身上。
幸好,无忌早已猜到她下一步要干什麽。
他果然没有猜错。
连一莲的身子并没有倒在他身上,却有个大耳光往他脸上掴了过来。
这一次她当然没打着。
无忌一下就抓住她的手,笑道:“这法子已不灵了,你为什麽不换个花样!”
连一莲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抓住我的手干什麽?”
无忌道:“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君子,你也不是。”
他并没有忘记她另外还有一只手,索性把那只手也抓住。
鄙是他忘了她还有张嘴。
她忽然张开嘴,狠狠的往他鼻子上咬了过来。
这一着倒买的大出他意料之外,他实在想不到一个大姑娘居然会张开嘴来咬男
人的鼻子。
他只有赶快放开她的手往後退,若不是退得快,那鼻子说不定真会被她咬掉半
个。
连一莲英了,吃吃的笑道:“你不是君子,我是君子,你既然动手,我只有动。”
她笑得开心极了。
她的眼睛本来很大,一笑起来,就眯成了一条线,两个酒涡却更圆更深。
像这麽样一个女孩子,你对她能有什麽办法。无忌只有一个办法。
连一莲也知道他这个办法;“现在你是不是想溜了”
无忌道:“是的。”
连一莲道:“可是你溜不掉的。”
她也有个法子对付无忌:“你走到那里,我就跟到那里。”
无忌道:“你知不知道,我要到那里去”
连一莲道:“我用不着知道”
无忌道:“可是我一定要告诉你,我要到那个有鬼的屋子去。”
连一莲道:“我也去,我本来就准备去的。”
无忌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去。”
连一莲道:“为什麽亍我就不信那里真的会有鬼。”
无忌道:“信不信由你,可是”
他忽然闭上嘴,吃的看着她的背後,好像她後面忽然又出现了一个人。
连一莲摇头。“这一次你吓不倒我了,你这法子也不灵,也请换个花样才对。”
她吃吃的笑着,转过了头。
虽然她明知後面绝不会有人的,可是,为了表示她绝不会再害怕,她故意要回
过头去看看。
她的头刚转过去,就已经笑不出来。
连一莲非但笑不出,连头都已转不回来,因为她的脖子又硬了,两条腿却开始
发软。
这次她真的看见了一个人。
穿红裙的姑来这个人宜在并不太像一个人。
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不是人?她只不过看见了一条灰白色的
影子。
好长好长的一条影子,谁都分不清那究竟是人亍还是鬼?
影子忽然又不见了。
连一莲的脖子终於又慢慢的开始软了,渐渐的开始可以移动。
为了表示她刚才其实并不害怕,这位胆子奇小,花样却奇多的大姑娘,又准备
要想法子来修理修理赵无忌。
除了她自己外,谁也不知道她为什麽会对赵无忌特别有兴趣。
只可惜她苒回头来的时侯,赵无忌也不见了。
阴森森的晚上,黑黝黝的园林,倏忽来去的鬼影她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
鄙是她就算真的能把赵无忌叮回来,也未免太没面子。
她用力咬紧嘴唇。
你以为我不敢跟你到那鬼地方去?我偏偏就去给你看。
反正到处都有鬼,到那里去还不都是一样?
远远的看过去,那个鬼地方不知道在什麽时候已亮起了灯光。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鬼不会点灯的。
有灯光的地方,绝不会有鬼。
鄙惜这些理论很快又被她自己推翻。
她本来是往前面走的,推翻了第一点,她的脚步就停了下来,推翻了第二点,
她就开始往後退,退了几步,忽然撞到一样软软的东西。
这里是个桃树林,只有一棵棵桃花树,桃花树绝不是软的。
她又几乎要叫出来。
这次她没有叮,只因为她撞到的这样软软的东西先叮了起来。
这样软软的东西原来也是个人,而且也是个女人。
一个穿着条红裙子,梳着条大辫子,长得很漂致的大姑娘。
贝到对方也是个大姑娘,连一莲已经松了口气,看到大姑娘比她怕得还厉害,
她的心更定。
穿红裙的姑娘却吓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吃惊的看着她,道:“你……你是
人是鬼?”
连一莲说道:“你看我像人还是像鬼”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不像鬼。”
连一莲轻笑道:“你是从那点看出来的?”
穿红裙的姑娘垂下头,轻轻道:“鬼不会像你这麽好看。”
连一莲英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可是我听说这地方有鬼。”
连一莲道:“有我在这里,你怕什麽,就算真的有鬼来了,我也把他打走!,”
现在她又变得神气了起来,因为她总算发现了,还有人的胆子此她更小。
穿红裙的姑娘好像也真的觉得她很神气,垂着头笑了笑,又问道:“你是不是
我师哥的朋友。”
连一莲道:“你师哥是谁?”
穿红裙的姑娘道:“他叫赵无忌。”
连一莲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道:“想不到赵无忌居然有你这麽样
一个漂亮的小
师妹。”
穿红裙的姑娘脸红了。
贝来她不但胆子很小,而且很怕羞。
连一莲心里暗暗好笑,这个大姑娘好像对她很有点意思,简直好像看上她了。
穿红裙的姑娘垂着头道:“公子你……你贵姓?”
连一莲道:“我姓连。”,穿红裙的姑娘低声说道:“连公子,你……”
连一莲道:“不许叫我连公子,要叮我连大哥。”
贝见这个大姑娘的脸更红,头垂得更低,她心里也就更得意,故意拉起了她的
手,道:“你是他的师,当然也练过功夫。”
穿红裙的姑娘道:“嗯。”
连一莲轻抚着她的手心,道:“看你这双手,真不像练过功夫的样子,你的手
好嫩。”
穿红裙的姑娘好像很想甩掉她的手,又好像有点舍不得。
连一莲几乎已经忍不住要笑出来了,心里在想:如果这小丫头发现我也是个女
人,不知道会怎麽样?
如果她知道赵无忌根本没有师妹,她远会不会拉住这“小丫头”的手?
穿红裙的姑娘终於又开口,道:“你有没有看见我师哥?我听说他一回来就到
这里来了。”
连一莲道:“你是来找他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嗯。”
连一莲道:“他刚才是来过的,可是一听说这里有鬼,就吓跑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难道一点都不怕!”
连一莲道:“怕什麽?”
穿红裙的姑娘道:“怕鬼”
连一莲道:“鬼有什麽好怕的,我刚才遇见了一个。”
穿红裙的姑娘道:“後来怎麽样”
连一莲笑道:“我本来想把他抓住,叫他做几个鬼脸给我看看的,想不到我不
怕他,他反倒
有点怕我……”
她吹牛次得正得意,脸色忽然变了,笑容也已僵硬,她又看见了那个鬼影子。
好长好长的一个鬼影子,摇摇晃晃的吊在一根树枝上,阴森森的冷笑。
穿红裙的姑娘也看见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太害怕,还是因为太兴奋,全身都在
发抖,大声道:“快过去把他抓住,呷他做几个鬼脸给我们看。”
连一莲道:“好……好……”
她嘴里虽然说“好”,可是你就算拿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绝不敢过去的。
鬼影子忽然阴森森的笑道:“我不会做鬼脸,我没有脸。”
他真的没有脸士鼻子,嘴巴,耳朵,眉毛什麽都没有。
除了一个平平板板,死灰色的脑袋之外,只有双闪闪发光的眼睛。
也头上戴着顶叁尺多高,用白麻布做成的尖帽子,在风中不停的摇来摇去。
穿红裙的姑娘忽然道:“鬼也应该有脸的,你的脸呢?”
鬼影子道:“我的脸还给别人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连脸都不要,还有什麽好神气的,快滚,愎远一点。”
这两句话居然很有效,这个鬼影子居然好像还有点羞耻之心,用两只又宽又大
的衣袖蒙住了那张没有脸的脸,忽然就闪入了黑暗中,看不见了。
连一莲总算松了气,道:“你的胆子怎麽忽然变得大了起来?”
穿红裙的姑娘嫣然一笑,道:“你说过,只要有你在旁边,我什麽都用不着害
怕的。”
她对她还是这麽佩服,这麽信任,还是把她当作一个了不起的人。
连一莲却实在没办法再像刚才那麽神气了,连一个没有脸的鬼影子都知道难为
情,何况她?
她的脸已经有点红。
穿红裙的姑娘笑道:“原来这些鬼并没有我以前想像中那麽可怕。”
连一莲道:“可是,……,可是有些鬼也很凶恶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有你在旁边,再凶的鬼我也不怕。”
她又拉住连一莲的手,道:“走,我们走。”
连一莲道:“你想到那里去?”
穿红裙的姑娘道:“抓鬼去”
连一莲吓了一跳,道:“你……你说什麽?”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们去抓个有脸的鬼,叫他做鬼脸给我们看。”
连一莲简直吓呆了,两只脚就好像已经钉在地上,八匹马都拉不动。
穿红裙的姑娘道:“难道现在你害怕了?”
连一莲说道:“我害怕我怎麽会害怕”
她想笑,又笑不出,轻咳了两声,道:“只不过,有脸的鬼并不多,很难找得
到。”
黑暗中,忽然又刁起了阴森森的笑声:“你用不着去找,我已经替你带了一个
来了。”
那个没有脸的鬼影子居然阴魂不散,不但自己又回来了,而且,真的带了一个
来。
他带来的这个鬼影头发又黑又长,几乎快拖到地上了,把大半边脸都遮住。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真的有脸?”
长头发的鬼影子说道:“你想不想看看?”
穿红裙的姑娘道:“相”
连一莲想掩住她的嘴都来不及了,长头发的鬼影子已经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把
盖在脸上的长头发挑了起来。
这个鬼是个女鬼,非但真是有脸,而且还很漂亮,唯一可惜的是,她的脸只有
半边。
她左面的半边脸就像是一片被烧焦了的肉,又像是一团被砸烂了的泥,衬着右
面那半边娟秀好看的脸,显得更加诡可怖。
连一莲只觉得心肝五脏都翻来怀去,差一点就要吐出来。
长头发的女鬼格格的笑着道:“我虽然只有半边脸,总比没有脸的好。”
那鬼影子道:“你们若嫌她的脸太少,我再去找个脸多的来。”
黑暗中立刻又传出一声怪异的诡笑,道:“我已经来了。”
这次来的这个鬼不但有脸,而且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长得很全。
这个鬼实在比另外两个好看多了。
长头发的女鬼怪笑道:“你看他怎麽样”
穿红裙的姑娘道:“还不错!,”
长头发的女鬼桀桀笑道:“其实,他这张脸还不算怎麽样,他另外还有一张更
好看的脸。”
这个鬼咧开嘴对她一笑,慢慢的转了个身,後面居然眼前面一样。
他後面居然还有一张脸。
只见他身子不停的打转,究竟那一面是前,那一面是後,谁也分不清了。
这个有脸的鬼,实在比没有脸的鬼更可怕。
穿红稻的姑娘忽然转过身,拉住连一莲,道:“我们快跑。”
连一莲虽然已吓呆了,这个“跑”字,却是她最想听的。
她早就想跑了。
穿红裙的姑娘非但轻功很不弱,力气居然也不小,拉着连一莲奔跑如风,好像
总算把後面叁个鬼甩脱了。
那一阵阵阴森诡异的笑声,现在总算已距离她们很远。
两个人却还是不敢停下来。
这地方她们根本不熟,黑暗中也辨不出方向,跑着跑着,她们忽然发觉,迷了
路。
到处都是黑黝黝的花草树木,看起来好像完全都是一样的。
再这样跑下去,说不定又会跑回原来的地方去,那才冤枉。
两个人都想到了这一点,这两位大姑娘胆子也许小一点,却一点都不笨。
连一莲停下来,喘着气,道:“现在我们怎麽办?”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说怎麽办?”
连一莲道:“我不是真的怕鬼,只不过……只不过……”
现在鬼已看不见了,她又想找点面子回来,却又偏偏想不出应该说什麽。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知道你不怕鬼,连我都不怕。”
连一莲又想笑了,原来这位大姑娘也跟她一样,喜欢次大气。
她忍不住道:“你既然不怕,刚才为什麽要拉住我跑?”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我已看出他们不是鬼,是人。”
连一莲怔了怔,道:“刚才叁个都是人?”
穿红裙的姑娘道:“叁个都是。”
连一莲道:“既然都是人,你还怕什麽?”
穿红裙的姑娘道:“那叁个人无论那一个都比鬼可怕得多,叁个凑在一起,更
不得了,若不是我们刚才跑得快,现在我们恐怕已变成鬼了。”
她叹了口气,又道:“鬼最多只会吓吓我们,那叁个人却会要我们的命。”
连一莲道:“你知道他们是谁?”
穿红裙的姑娘道:“如果我说出他们的名字来,你一定也知道。”
连一莲道:“你说。”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南边有个姓公孙的武林世家?”
连一莲道:“我听说过,那家人以八卦剑成名,武功都很不弱。”
她想了想,又道:“听说那家人现在已经全部死光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知不知道他们是怎麽死的?”
连一莲道:“不太清楚。”
穿红裙的姑娘道:“就是死在那个只有半边脸的女人手里的,她先把他们一家
大小几十日人全都捉住,削掉他们的半没脸,再把他们送到一个没有人的深山里去
等死。”
连一薄道:“难道她杀人之前,都要先侧掉别人的半边脸?”
穿红裙的姑娘道:“通常都是这样子的。”
连一莲叹了口气,道:“这个女人好狠。”
穿红裙的姑娘道:“如果她不狠,怎麽会被人称半面罗刹?”
连一薄道:“她就是半面罗刹有两张脸的那个人难道就是双面人魔?”
穿红裙的姑娘轻声道:“我想一定是的。”
这一个罗刹,一个人魔,的确都此鬼可怕。
连一莲也知道他们的可怕,却想不通他们怎麽会在这里出现。
穿红裙的姑娘显然也想不通:“赵家跟他们好像并没有仇恨,他们虽然凶恶,
也绝不敢无故来找大风堂的麻烦。”
她叹了口气,又道:“除非是我那师哥又在外面惹了祸,得罪了这几个杀人不
眨眼的怪物。”
她显得很担心。
所以连一薄巴故意装作一点都不关心的样子,冷笑道:“现在他的半边脸说不
定已被削掉了,不知道那个女罗刹准备把他送到什麽地方去等死。”
她本来是想妨偌这个大姑娘的,她自已反而先被吓住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这些事的确有可能会发生的。
现在赵无忌说不定真的已经被人削掉了半边脸,躺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等死。
穿红裙的姑娘看着她,忽然说道:“我看得出,你一定是我师哥很好很好的朋
友。”
连一莲在发愣。
穿红裙的姑娘又道:“因为我看得出,你嘴里虽然说得凶,其实心里却对他很
关心。”
连一莲道:“你真的看得出我对他很关心?”
穿红裙的姑娘道:“真的。”
连一莲嫣然笑了。
她笑的时侯,跟睛又眯成一条线,又露出了那两个又圆又深的酒涡。
鄙是谁也不知道为了什麽,这次她笑的样子,却不太好看,简直就有点像是在
哭。
穿红裙的姑娘道:“如果我师哥知道你这麽关心他,一定会把你当作最好的朋
友。”
连一莲道:“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会觉得很奇怪。”
穿红裙的姑娘道:“什麽事”
连一莲道:“他从来也没有把我当作朋友,以後也不会跟我交朋友。”
穿红裙的姑娘的确奇怪,道:“为什麽?”
连一莲不说话了。看起来她本来应该是个很开朗的人,却又偏偏好像有很多密。
很多绝不能对任何人说出来的秘密。
刚才本来已经听不见的笑声,现在又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
那叁个此鬼还可怕的人好像还不肯放过她们。
连一莲道:“你看我们两个人能不能对付他们叁个?”
穿红裙的姑娘道:“不能。”
连一莲道:“你的功夫并不坏,为什麽要怕他们!”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我从来不敢跟别人打架,只要一看见血,我就会晕过
去。”
原来她也是个随时都会晕过去的人。
唯一比一个随时都会晕过去的女人更坏昀,就是两个随时都会晕过去的女人。
幸好她们现在还没有晕过去,所以她们都嗅到了一阵香气。
火爆腰花的香气。
唯一能发出火爆腰花这种香气来的,只有火爆腰花。
要火爆腰花,不但要有腰花,还得要有油,有盐,有火炉,有锅子。
这些情形通常都只有在厨房里。
厨房通常都是个让人觉得很安全温暖的地方。
一个正要炒火爆腰花的人,通常都不会想到要去杀人的。
一个想要杀人的人,通常都不会到厨房去。
所以她们决定到厨房去。
壕油牛肉厨房在一道周红砖砌成的矮墙後,一个小小的院子里。
厨房并不小,门窗却很少。
厨房里僮火明亮,院子里却很黑暗,只有一点点从那两扇小小的门窗中漏出来
的灯光,刚好照在一坐在门外一张竹椅的人身上。
厨房里的人好像不少,院子里却只有坐在竹椅上的这个人。
连一莲和穿红裙的姑娘从矮墙外溜到院子里来时,火爆腰花的香气已经嗅不到
了。
因为一盘刚炒好的火爆腰花,已经被人倒进了阴沟里。
刚炒好的火爆腰花,本来是应该倒进入肚子里去的,为什麽要倒进?
因为有个人把这盘腰花端了出来,送到坐在竹椅上的这个人面前一个人嗅了嗅,
叹了口气,就把它倒进了阴沟。
这盘腰花本来炒得并不坏,连一莲和穿红裙的姑娘都认为很香。
鄙是这个人在嗅着它的时侯,脸上的表情却好像在嗅一大盘狗屎。
这个长得瘦小陛乾,看起来总是愁眉苦脸,好像天下每个人都欠了千两银子没
有还,又好像被厨房里的油烟气熏得随时都会吐出来。
他皱着眉,叹着气,道:“这盘子装着的是什麽东西?”
炒菜的大师傅道:“是火爆腰花。”
这个人又叹了口气,道:“这不是火爆腰花,只不过是盘腰花着了,”
所以一盘刚炒好的火爆腰花就被倒进了阴沟。
这个人叹着气,慢慢的站起来,慢慢的走进了厨房,过了半晌厨房里又传出火
爆腰花的香气,这次的香气,果然有点不同。
连一莲也说不出究竟是什麽地方不同,只不过刚才她嗅到那盘腰花香气的时候,
虽觉得很香,并没有想吃的意思。
因为她肚子根本不饿。
鄙是这次她嗅到火爆腰花香气的时候,虽然不饿,还是流出了水。
这个瘦小陛乾,愁眉苦脸,嗅到厨房里油烟气就会想吐的人,原来是位手玺奇
高的名厨。
兄听他在厨房里叹着气说;“现在你开始数,从一数到一百二十的时候,就开
始炼油,数到一百八十五的时候,就把这碗已经调好味的牛肉片下锅,用铲子炒七
下,不多不少,只能炒七下,锅就要离火,你就要赶快把牛肉装到那个已经烤得有
点温热的盘子里,叫个快腿的人送上去,这时候那盘火爆腰花已经不够鲜,不够嫩,
也不够热了,刚好吃这盘油牛肉。”
他说话的时候,每个人都在静静的听,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停了停,才接着说:“油牛肉并不是样名贵的菜,可是只有在这种普通家常
菜里,才能显得出炒菜的人的真功夫,所以你功夫,火候,时间,都一定要拿捏得
特别准,半点都差错不得。”
他在厨房里面说话,躲在厨房外面的两位女人都听呆了。
她们都吃过牛肉,可是她们从来没想到炒一盘牛肉还有这麽大的学问。
这时候愁眉苦脸的人已经走出了厨房,後面立刻有两个人跟了出来。
他刚走出门,一个人就赶紧送上了一条雪白的热手巾。
等他用这条热手巾擦了把脸,另外一个人就马上送上了一杯热茶。
这个厨子的气派实在不小。
能够用这麽样一个厨子来替他做菜的人,那是什麽样的气派。
连一莲几乎已忘记刚才那叁个比鬼还可怕的人。
她已经完全被这个气派奇大的厨子所吸引,更想看看这个厨子的主人是个什麽
样的人物。
她不怕厨子。
厨子的手里就算有刀,也只不过是把切菜刀,不是杀人的刀。
穿红裙的姑娘悄悄道:“怎麽样?”
连一莲道:“我先过去,问问那厨子这里什麽地方?你跟着我。”
穿红裙的姑娘道:“这次应先该让我过去。”
连一莲道:“为什麽?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他是个男人,男人对女人总比较客气些。”
连一莲笑道:“像你这麽好看的女孩子去找他说话,你问他两句,他绝不会只
说一句。”
她当然不会说出自己也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能够骗过这个大姑娘,而且能让
这个大姑娘对她这麽倾倒,她简直得意极了。
两个人一先一後从墙角後面走出来,穿红裙的姑娘远远就向那厨子嫣然一笑,
道:“你好?”
贝见这麽样一个漂亮的姑娘自动过来跟他搭讪,这厨子居然还是一副愁眉苦脸
的样子摇头道:“不好。”穿红裙的姑娘道:“为什麽不好?”
厨子叹口气道:“别人请客,又吃又喝,我却像龟孙子一样,在这里替他们做
菜,自己连一口都吃不到,这种日子,怎麽会好!”
穿红裙的姑娘立刻作出很同情的样子,道:“其实你可以先留一点下来,自己
先享受。”
厨子道:“不行。”
穿红裙的姑娘道:“为什麽不行?”
厨子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道:“我吃不下,一嗅到油烟我就想吐。”
一嗅到油烟就想吐的人,却偏偏要来做厨子,倒也是件怪事。
穿红裙的姑娘又问道:“今天是谁在请客?”
厨子道:“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请我来这里做菜?”
连一莲忍不住问道:“他是谁?”
厨子瞪了她一眼,冷冷道:“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你在这里是干什麽的?”
连一莲不敢开腔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今天他请的一定是位贵客,所以你才特地炒些家常菜给他
吃。”
这句话显然搔着了这厨子的处:“一点都不错,整鸭整鸡谁都会做,到处都可
以吃得到,要做这种家常菜就得要有点学问了,绝不是时常能够吃得到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有道理。”
厨子叹了气,道:“这麽简单的道理,有些人却偏偏不懂卜,”
穿红裙的姑娘道:“却不知今天你们请的那位贵客懂不懂?”
厨子道:“他应该懂的,他好歹也算是个世家子弟,总不会一心只想要吃大鱼
大肉。”
穿红裙的姑娘道:“他是那一家的少爷?”
厨子道:“就是这一家的。”
连一莲又沉不住气了,抢着问道:“是不是赵无忌?”
厨子皑了她一眼,冷冷道:“不是他!是谁?”
连一莲总算放心了。
赵无忌并没有躺在那里等死,却坐在那里等着吃肉。
厨子道:“你们还有什麽事想要问我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没有了。”
厨子道:“我倒有件事想要问问你们。”
穿红裙的姑娘道:“什麽事?”
厨子道:“今天晚上你们谁留下来陪我睡觉?”
这个愁眉苦脸的厨子,居然会问出这麽样一句话来,实在让人大吃一鹰连一莲
不但吃惊,而且气得脸都红了,怒道:“你在放什麽屁?”
厨子道:“难道你们连睡觉是什麽郡不懂”
穿红裙的姑娘掂住了连一莲,抢着道:“我懂,可是我不忸你为什麽不要我们
两个人一起陪你睡觉?”
厨子道:“因为我年纪大了,一天晚上最多只咙用一。”
穿红裙的姑娘问道:“随便那一个都行?”
厨子道:“不错,好看的小男孩,我也一样喜欢?”
穿红裙的姑娘道:“另外一个妮?”
厨子道:“另外一个我只好用来下酒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要用一个人下酒?”
厨子道:“当然不能用整个一个人,最多只能挑几块比较嫩的肉。”
他一双眼睛不停的在她们身上几个最嫩的部份打转,脸上那种表情,就好像在
看着两条已经被剥光了的小绵羊。连一莲简直快气疯了不但气,而且想吐。
穿红裙的姑娘居然还在问:“你准备怎麽吃法?”
厨子道:“当然是小炒,人肉一定要用快火小炒,否则肉就老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想不到你对吃人肉这麽有研究。”
厨子道:“我拿手的一样菜就是小炒人肉,正好你们两个都有一身细皮白肉,
正好都可以用来小炒。”
他又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今天真有点口福。”
穿红裙的姑娘居然笑了笑,道:“你今天不但有口福,艳福也不浅。”
厨子道:“看样子你非但一点都不怕我,而且好像还开心得很。”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当然开心,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妙手人厨的眼光,一向
很高,我能够被妙手人厨看上,怎麽会不开心。”
厨子冷笑,道:“想不到你还有点眼力,居然认出了我。”
穿红裙的姑娘笑得更甜,道:“我不但认出了你,而且还知道用什麽法子才能
要你的命?”
厨子的脸色忽然变了,瞳孔突然收缩,厉声道:“你……”
只说出这一个字,他的瞳孔忽又扩散,咽喉上忽然冒出一蓬血丝,呼吸已停顿。
连一莲也吃了一惊。
她自己没有动手,这个穿红裙的姑娘好像也没有动手。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人怎麽会忽然死了的。
穿红裙的姑娘已扭转头,用手掩着脸,道:“你去看看他是不是死了?”
连一莲道:“你为什麽自己不上去看看”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不能看见血,一看见血,我就会晕过去!,”
连一莲盯着她看了半天,你杀人的时侯为什麽不会晕过去?”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血流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苒过头来了。”
她说得很自然,一点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好像根本就没有把杀人当作件很重要
的事。
连一莲却吃了一店,道:“真是你杀了他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如果不是你,就一定是我了。”
连一莲看着她,还是看不出这个文文静静的大姑娘会杀人,杀的还是个江湖中
有名的凶人。
妙手人厨不但凶恶狠毒,而且又贼又滑,南七省的武林豪杰几次围捕他都没有
伤到他的毫发,这位大姑娘却不动声色,随随便便就要了他的命。
连一莲忍不住叹了气,苦笑道:“你真行,我佩服你!,”
穿红裙的姑娘笑了笑,道:“若不是因为他的眼睛老是盯着上该看的地方看,
想杀忙还是不太容易。”
她接着又问道:“你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连一莲道:“当然真的死了,从头到脚都死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那我们还待在这里干什麽!”
连一莲道:“你想到那里去?”
穿红裙的姑娘道:“去做我师哥的陪客去。”
她接着又笑道:“如果我们的动作快一点,说不定,还可以赶得上去吃那盘油
牛肉。”
连一莲道:“你还能吃得下?”
穿红裙的姑娘道:“吃不下也要吃一点,妙手人厨做的菜,以前就不是时常能
够吃得到的,以後更吃不到了。”
蓖厅里的窗子开着的,她们沿着墙角绕过来,刚好可以从一棵梧桐树下的窗户
里看到赵无忌,也可以看到那盘油牛肉。
她们很想看看主人是谁,能够让妙手人厨替他做菜的人,总是值得看看的。
主人却不在客厅里。
因为客厅里只有叁个人,除了赵无忌外,另外两个人都是站着的。
主人当然不会站着来陪客人吃饭,站在客人旁边的,当然只不过是主人家的奴
仆。
一人背对着她们,很高,很瘦,穿着件雪白的长袍,头发已花白。
一个把满头黑发梳成个高髻的妇人,正在为无忌斟酒。
她的身材很苗条,风姿也很美,应该是个很好看的女人。
只可惜她脸上偏偏蒙着块乌纱,让人看不见她的真面穿红裙的姑娘忽然悄悄的
问道:“你看这个女人是谁”
连一莲道:“我看不到她的脸。”
穿杠裙的姑娘道:“你看看她的头发,再看看她的手。”
这妇人的头发又长又黑又多,一芟手加秀柔美,却自得可怕。
连一莲忽然想起来:“难道她就是那个半面罗刹?”
穿红裙的姑娘道:“就是她。”
连一莲苦笑道:“我们到处躲她,想不到现在反而送上她的门来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这里的主人,宜在很了不起,居然能够叮妙手人厨替他做
菜,还能叮半面罗刹替他为客人倒酒。”
连一莲道:“这里说不定就是那个有鬼的院子。”
穿红裙的姑娘道:“一定是的。”
连一莲道:“听说这里本来是你未来的师嫂卫凤娘住的地方。”
穿红裙的姑娘说:“我也听人这麽说过。”
连一莲冷笑道:“这位卫小姐的气派真不小。”
这客厅的气派的确不小。
只要是一个客厅里应该有的东西,这里都有,而且每样东西都是精挑细选饼的,
每样东西的价值说出来都一定会让人吓一跳。
蓖厅里不该有的东西,这里也有,珍奇的古董,精巧的摆设,名贵的字画……
这些东西的价值简直连说都没法子说出来。
穿红裙的姑娘叹了口气,道:“如果这些东西都是我师哥给她的,我师哥一定
发过笔横财。”
连一莲道:“如果这些东西不是你师哥送给她的,你师哥不气死才怪。”
其实这地方已经变得和凤娘住在这里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这些东西凤娘连看都没有看过。
唯一没有变的是凤娘的那间卧房,里面每样东西都没有被人动过。
凤娘临走的时候,掉了根发簪在地上,现在这根发簪还在原来的地方。
凤娘临走的时候,曾经在床上躺了一下,现在枕头上那个印子还在,其实,连
她落在枕头上的那恨头发也都还在原来的地方。
连一莲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吃那盘油牛肉!”
穿红裙的姑娘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就算想不吃都不行了。”
连一莲道:“为什麽?”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回头看看卜,”
连一莲用不着回头去看,只看她脸上的表情,就知道那个没有脸的鬼影子,和
那个有两张面的鬼影子已经在她们後面。
她忽然大喊:“赵无忌,你筷下留情,留一点牛肉让我咱咱。”如意大帝无忌
根本没有师妹,一直都猜不出谁会冒充他的师妹。
现在他知道了。
连一莲和他这个穿红裙的师妹出院子时,他笑了,笑得很愉快,好像自己能够
有这麽样一个师妹,是非常愉快的事。她们就是从梧桐树下那个窗口掠过来的,连
一莲在前,穿红裙的姑娘在後,两人的身子还没有落地,就有股劲风迎面卷来。
一个人用嘶哑乾裂的声音,轻叱道:“廿去……”
她们都没有出去。
连一莲凌空翻身,整个人已像壁虎般贴在墙上。
穿红裙的姑娘本来好像已被震出窗外,脚尖忽然在窗框上一勾,又轻飘飘的飞
了进来。
风声犹劲,一直背对着窗口的白衣人,宽大的衣袖仍在猎猎飞舞。
穿红裙的姑娘娇笑道:“好厉害的气功。”
连一莲道:“只可惜他练的不是大气功,是小气功。”
穿红裙的姑娘道:“气功也有分大小的?”
连一莲道:“如果他练的不是小气功,怎麽会这麽小器,多两个人吃饭,多摆
两双筷子,也没有什麽了不起,如果他不是小器,为什麽一定要把我们赶出去?”
穿红裙的姑娘笑了,可是等到这个人回过头,她们就再也笑不出来。
这个人脸上竟长着比头远大的肉瘤,几乎将百目全都挡住。
他的人一动,这肉瘸便跟着动,看来又像堤怛很大的气泡。,连一莲全身的鸡
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就算用刀逼着她,她也绝不敢跟这个人动手的,如果一拳打在这个肉瘤上,
她自己一定会先晕过去。
她已经在叫;“你千万不能跟我们打架,我是你们这位贵客的好朋友。”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是他的师妹,你更不能找上我。”
无忌仿笑道:“两个核子胡闹,丁先生就饶他们这一次吧。”
这位丁先生用一只从肉瘤旁边露出来的眼睛盯着她们,忽然道:“请坐。”
连一莲坐下很久之後,心还在跳。
她实在不敢去看这个吓人的瘤子,却偏偏忍不住要偷偷的去看。
这麽大的肉瘤,的确不是时常能够看得到的。
穿红裙的姑娘忽然说道:“我知道青城门下有位丁先生,他的混元一羔功天下
无双……”
这位丁先生冷冷的打断了她的话,道:“我就是丁瘤子,我的混元一杰功练得
不好,所以,才会练出这麽样的一个肉瘤来。”
拜说他这肉瘤真是练气功练出来的。
这瘤子本来只是小小的一点,他气功越来越高,这瘤子就越来越大。
现在他的气功虽然不是天下第一,这瘤子却绝对是天下第一了。
丁瘤子又道:“我也不是青城门下,我是如意教的弟子,跟青城派已完全没有
半点关系。”
穿红裙的姑娘道:“如意教?我怎麽从来没有听见过。”
无忌道:“因为你根本就孤陋寡闻,你没有听见过的事太多。”
穿红裙的姑娘其实绝不孤陋,也不寡闻,她知道的事远此别人多得多。
鄙是师哥要教训师姝的时候,师妹就算不服气,也只有听着。
连一莲不是他的师妹,所以她还是忍不住要问:“你的教主是谁?”
丁瘤子道:“镇叁山,辖五岳,上天入地鬼见愁,如意大帝。”
连一莲几乎
白玉老虎第六章
步步危機
獅子林
四月初參,黃昏。
黃昏的天氣,還是和晨午同樣晴朗,太陽剛剛開始西沉,一碧如洗的晴空,
多采多姿的夕陽總是令人心情愉快的。
軒轅一光的心情卻不太愉快。
他在那兩條據說是“附近參百里內最繁華”的街道上,像呆子一樣逛了半個多
時辰,看著一些偷偷從家里溜出來的大姑娘小媳婦,為了買點便宜貨,和花粉店里
年輕的伙計們抱著媚眼,吃吃的傻笑。
因為,除此之外,別的事便引不起他的興趣。
然後他又在一家古玩字畫店里逗留了很久,盡力裝出很有賞力的樣子。
他甚至遠去買了一包粽子糖,然後又偷偷的丟進陰溝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做這種事。
趙無忌和唐家之間的恩怨,本來跟他完全沒有一點關系。
鄙是他喜歡趙無忌。
每個人都常常會為一些自己喜歡的人,去做一些自己並不喜歡做的事。
現在他總算已坐下來,叫了壺他喜歡喝的香片。
小河里的流水很清,花圃里的鮮花芬芳而美麗,他背後靠著根很大的柱子,用
不著搪心唐家的毒藥暗器,會從後面打過來。
他的手距離桌子很近,隋時都可把桌子掀起來當盾牌。
他總算覺得舒服了一點。
唐家的那參個人是不是已看見了他亍會不會跟到這里來?
各式各樣的小販,在茶座里走來走去,手里提著的籃子里,裝著各式各樣的新
鮮瓜果,甜咸茶食,蜜餞精餅。
八九個瘦弱衰老的乞丐,默默的坐在欄桿旁,等著別人施舍。
他們並沒有裝出那種令人憎惡的卑賤諂媚的表情,卻顯得說不出的疲倦,一種
已深入骨髓,對自己完全絕望的疲倦。
在這些人里面,會不會有唐家的人?參十多個茶座,只有十多個客人。
一個腰駝背的老太婆,正在用一塊山渣餅哄著她一個哭鬧不停的小孫子。
參個肥肥胖胖的生意人,正在為了價目爭得面紅耳赤。
兩個老頭子在下棋。
一對年輕的夫妻,遠遠的坐在一個角落里,喁喁細語。
另外一對中年夫妻,卻好像陌生人一樣坐在那里,連一句話都沒有說,丈夫正
在專心對付一個肉包子,妻子卻在看著那對年輕的夫妻痴痴的出神。
她想到他們曾經有過恩愛的時候,可是春去秋來,花開花謝,那種時候早已過
去,她的丈夫還可以到外面尋花問柳,她卻只有在髒衣服和油膩的鍋碗中度過枯燥
的下半生。
還有個身材高大,衣著華麗的男人,背負著雙手,站在後面的欄桿外,面對著
那彎小河,彷佛正在欣賞著這暮春黃昏。
這些人里面,不會有唐家的人,也沒有趙無忌。
他一直沒有看見無忌,他也不想認真的去找,反正無忌一定會在附近的。
一壺茶已經快喝完了,走了那麼多路,總難免會口渴的。
他正想叫人來加水。
巴在這時候,他看見參個人從外面那條碎石小岸上走了過來。
參個人都穿著青衣衫,白布褲,一個肥胖臃腫,一個猴頭猴腦。
另外一個高瘦老人,手怪托著管煙,腰身很長,腰干挺得筆直,走起路來上半
身紋風不動,冷唆嚴肅的臉上,全無表情。
貝見這參個人,軒轅一光的瞳孔立刻收縮。
他已看出這參人中,至少有兩個是從川中一路釘著他下來的。
尤其那猴頭猴惱的年輕人,就算扮成個大肚子孕婦,他也能一眼認得出來。
現在他們果然來了。
這年輕人和那胖子都不足慮,最難對付的無疑是那抽旱煙的老頭子。
軒轅一光甚至有點擔心。
因為他懷疑這個老頭子很可能就是名震江湖的唐二先生。
這老頭子當然不是唐二先生而是唐紫檀。
他心里正在冷笑。
因為唐玉雖然決心不讓他們認出來,他還是眼認出來了。
他一眼就看出了兩點破綻。
那個一直在哭的小孩,穿了襪子,沒穿鞋。
這小孩哭得太厲害。
一個跟著老祖母出來的小孩本來絕不應該得這麼凶。
一個慈祥細心的老祖母,帶小孫子出來玩也不該忘了替他穿鞋。
唐紫檀立刻斷定,這老祖母就是唐玉。
這個小孩是在熟睡中,被唐玉“借”來用的。
唐紫檀很想走過去,給這年輕人一點教訓,教給他一點禮貌,讓他知道老年人
還是應該受到尊敬的。
這種事當然不會真的做出來,他們畢竟都是唐家的人。
唐家內部雖然也像其他的家庭一樣,難免會有些爭執。
但是他們在對付外入時,卻絕對聯合一致。
現在他們要對付的是趙無忌。
不管怎麼樣,能夠想到“借用”別人家的一個小孩,來掩護自己,總是件很聰
明的事。
唐紫檀相信趙無忌和軒轅一光都絕對不會想到這一點。
所以他對這次行動更有信心。
但是他看不出誰是趙無忌。
談生意的參個人太肥胖,下棋的兩個老頭子太衰老。
這些都不是可以偽裝的。
那兩對夫妻也不像。
兩個妻子的確都是女人,兩個丈夫,年輕的一個眼神虛弱,顯然是因新婚房事
過度,年長的一個目光遲頓呆板,都絕不是有武功的人。
剩下的就是兩個賣零食的小販,和一個提著水壺的堂倌。
這參個人一個缺了半邊耳朵,一個滿臉麻子正準備替軒轅一光去加水沖茶的那
個堂倌,粗手大腳,顯然是勞苦出身。
趙無忌並不是勞苦出身,也沒有缺半邊耳朵更不是麻子。
翱竟誰是趙無忌?
唐紫檀很想把這些人,再仔細觀察一遍,可,這時候他們已經走到軒轅一光面
前。
如果他知道事實的真相,一定會大吃一。
這時侯趙無忌根本不在花月軒。
軒轅一光一直在注意唐紫檀。
這老人腳步輕僂,兩邊太陽穴微微凸起,走路時雙肩紋風不動。
這些都是武功高手的特徵。
一個有經驗的武林高手,準備要對付一個人時,當然會把全部精神郡集中在這
個人身上。
現在他的目標是軒轅一光,但是他沒有太注意軒轅一光,反而對那個一直在逗
著孫子的老太婆顯得很有興趣。
不管多老的老頭子,都不會對一個老太婆感興趣的。
能夠讓老頭子感興趣的,通常也是年輕的小女孩。
難道這老太婆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軒轅一光也來不及仔耙觀察了,因為這時侯唐紫檀他們已經到了他面前。
正在往茶壺沖水的堂倌,彷佛也感覺到參個人的來意不善,吃驚的向後退了出
去。
軒轅一光卻很泛得住氣,居然對他們笑了笑,道︰“請坐。”
他們當然不會坐下去。
唐紫檀冷冷道︰“你知道我們是來干什麼的”
軒轅一光道︰“不知道!”
他笑了笑,又道︰“如果你是個小泵娘,我一定會以為你看上了我,所以才一
直盯著我,只可惜你此我還老還丑。”
唐紫檀棺材板一樣的臉上,還是絲毫無表情,他不是容易被激怒的人,也不想
斗嘴。
唐猴卻忍不住道︰“我們的確看上了你一樣東西,準備把它帶回去。”
軒轅一光道︰“你們是不是看上了我的腦袋?”
唐猴道︰“對了。”
軒轅一光大笑︰“這顆腦袋我早就不想要了,你們趕快拿去,越快越好?”
鄙是他們並沒有動手。
參個人忽然解開了外面的青布衫,露出了腰畔的一個革囊。
革裹旁邊還掛著一只鹿皮手套,唐紫檀的一只已磨得發光。
這正是唐門子弟的漂志,江湖中大多數只要一看見,就已魂飛魄散。
軒轅一光卻笑了。
無忌的判斷一點都沒有錯,他們的目漂並不是他,而是趙無忌。
現在他們跟他一樣,也在故意拖延,等著趙無忌露面。
無忌為什麼還不出手,他還在等什麼?
軒轅一光笑道︰“你們這個袋里裝的是啥子亍是不是……”
他沒有說下去,他的心卻沉了下來。
他終於看到了趙無忌。
趙無忌居然不在這花月軒里,居然還遠遠的站在一座假山上,好像準備隔岸觀
火。
他想不通無忌這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參個人遲早總是會出手的。
只要他們一出手,他就死定了?四夕陽滿天。
小河里水波閃動,花園里有個女孩子偷偷的摘下了一朵紅牡丹。
這時胡跛子也在附近,在一個很奇怪,很特別,絕對沒有人想得到的地方。
他相信絕對沒有人能看得見他,但是他卻可以看到別人。
每個人他都能看得很清楚。
他看見唐紫檀他們參個人走進花月軒,看到唐紫檀對老太婆的那種奇怪眼神。
他心里覺得很好笑。
唯一讓他想不通的是,趙無忌為什麼直到現在還沒有露面。
現在唐紫忸他們都已把鹿皮手套戴上,已經不能再拖下去了。
不管趙無忌是不是出手,他們都要出手了。
巴在這時候,忽然又有件奇怪的事發生了,一件胡跛子做夢都想不到的事。
他這一生中,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麼樣吃驚過。
他幾乎忍不住想逃走。
但是他絕對不能動,絕不能露出一點吃驚的樣子來。
否則他也死定了。
五唐紫檀慢慢的戴上了他的鹿皮手套。陳舊的皮革,溫暖而柔軟。
這是只小鹿的皮。
他十七歲的時候,捕殺了這只小鹿,一個辮子上總喜歡扎著個紅蝴蝶的小泵娘,
親手為他縫成了這只手套。
他和他二哥都很喜歡她。
後來他雖然得到了她,他的二哥卻得到了江湖的聲名和榮耀。
現在那個辮子上扎紅蝴蝶的小泵娘已在地下,唐二先生的聲名和榮耀卻仍如日
中天。
當時那個小泵娘如果嫁給了他的二哥,情形會變得怎麼樣?
人生就是這樣子的,你得到某些東西時,往往就會失去另外一些。
所以他從不後悔。
每當他戴起這只手套時,他心里就會泛起種異樣的感覺,總會想起那些難忘的
事,想起那辮子上扎紅蝴蝶的小泵娘,在燈下為他縫手套的樣子,在這種情況之下,
他本沒有殺人的心情。
鄙是每當他戴起這只手套時,總是非殺人不可?
巴在這個時候,驚人的變化,忽然發生了卜。那個粗手大腳的堂倌,忽然將手
里提著的一大壺滾水,往朱掌櫃的上淋了下去。
頁瓜菜的麻子,忽然從籃子抽出把尖刀,一刀刺入了朱掌櫃的腰。
缺耳朵的人把一籃子芝麻糖往唐猴臉上過去,芝麻糖下面竟藏著灰。
唐猴大吼,沖天拔起,手里已抓了把毒砂。
他的毒砂還末發出,那參個肥肥胖胖的生意人已撲過來。
參個人身手居然都極矯健,行動配合得更好,一個人以桌子作盾牌,一個人撒
出個繩圈,套住了唐猴的腿,另外一個人吐氣開聲,“砰”的一拳打在唐猴背脊上,
量猛烈驚人。
唐猴的背脊立刻被拍斯,落在地上時,整個人都已軟扛如泥。
巴在這個同一剎那間,下棋的兩個老頭子也已出手,竟以江湖少見的打穴手法,
用參十二枚棋子打唐紫檀的穴道,手法又快、又重、又準、又狠,竟是一流的暗器
高手?
唐紫檀一個肘拳打倒麻子,骨頭碎裂聲響起。
他的身子已箭一般地竄出,一片黑蒙蒙的毒砂,夾帶著四汶毒蒺藜,也同時了
出去。
這一擊是否能得手,他已顧不得了,他的目的並不是傷人,而是自救。
老人的筋骨,雖然已經硬化,可是歷久不懈的鍛,使得他的身手仍然保持敏捷。
他的眼在空中魚尾般一掠,身子已飛鳥般掠出欄桿外。
他早已算準,只有後面的這條小河,是他唯一的退路。
他相信他在水里的功夫,也仍然和他的輕功提縱術一樣,絕不比任何年輕人差,
只要他能躍入水里,就絕對安全了。
想不到就在這時候,他忽然听到一聲輕叱︰“回去?”
那一直背負著雙手,臨河遠眺的華衣人,忽然轉身,揮手,寬大的袍袖卷起一
股勁風。
他的氣力本已將竭,整個人都被這股勁風帶動,身不由主,退了回去,落下地
時連腳步都已拿不穩。
被他打斷肋骨的麻子還倒在那里,痛得滿臉都是黃豆般大的冷汗,這時忽然咬
了咬牙,就地一滾,手里的尖刀毒蛇般刺出,刺入了他的腰。
冰冷的刀鋒,就像是情人的舌尖般輕輕滑入了他的肌肉。
他甚至完全沒有感覺到痛苦。
鄙是他的心已冷了。
以他多年的經驗,當然知道什麼地方是致命的要害,這一刀實在比毒蛇還毒。
這麻子的出手好狠。
麻子一擊命中,刀已撒手,原地滾了出去。
他知道這老人絕不會放過他的,卻沒有想到暗器來得這麼快,光芒一閃間,兩
枚毒蒺藜已打在他的左頸後。
他也沒有感覺到痛苦,可是他的心也已冷了。
中了這種毒藥暗器的人,會有多麼悲慘的結果,他也听說過。
他的身子突然撲起,奪過那缺耳人手里的刀,一刀就割刺了自己的咽喉。
他不但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唐紫忙還是標槍般站在那里,只要不拔出這把刀,
他就不會倒。
他只要還能夠站著,他就絕不肯倒下去。
沒有人再出手。
骨頭硬的人,無論成敗死活,都同樣會受到別人的尊敬。
那高大的華衣人忽然嘆息,道︰“你是條硬漢,不管你是死是活,我的人都絕
不會再動你。”
唐紫檀盯著他,道︰“你是誰?”
這人道︰“我姓張,張有雄。”
唐紫檀啞聲道︰“南海七兄弟的張有雄?”
張有雄道︰“是的。”
唐紫檀道︰“我們有仇?”
張有雄道︰“沒有。”
唐紫檀道︰“你是為了趙無忌?”
張有雄道︰“是的。”
唐紫檀道︰“你為什麼要替他做這種事?你不怕唐家報仇?”
張有雄道︰“因為炮拿我當朋友,為了朋友,我什麼事都做。”
對江湖男兒來說,這理由已足夠。
唐紫檀忽然長長嘆息︰“只可惜我沒有交到你這種朋友。”
他已將死在這個人手里,奇怪的是,他對這個人並沒有怨恨。
他恨的是另外一個人,一個臨陣退縮,出賣了他的人。
那小孫子早已嚇得連哭都不敢哭了,“老祖母”彷佛也嚇得縮成了一團。
唐紫檀本來連看都不想看他的,剛才他如果出手,他們並不是絕對沒有機會。
唐紫檀本來還對他抱著希望,想不到他竟是這種懦夫。
現在唐紫檀已完全絕望了,卻還是不想出賣他。
他們畢竟都是唐家的人,既然他這麼怕死,為什麼不索性成全他。
但是,他看見他們因他而慘死,心里有什麼感覺亍以後他活著是否能問心無愧?
唐紫檀終於還是忍不住貝了他一眼,這一眼中包含了氣憤和怨恨,也包含著惋
惜和憐憫。
這時候他已感覺到內部在大量出血,血並沒有從他刀口里流出來,卻從他嘴里
流了出來。
他忽然笑了。
因為有個他一直無法回答自己的問題,現在終於找到了答案“他絕不會有一日
用紫檀木做的棺材。
於是他拔出腰上的刀?
刀鋒拔起,刀口里射出來的鮮血,幾乎濺到無忌衣服上。
軒轅一光看見他進來的,雖然他並沒有解釋為什麼直到現在才來的理由,可是
軒轅一光知道他一定有很好的理由。
現在唐家的參個人都已倒下去,這件可怕的事終於已結東。
年輕的妻子縮在她丈夫懷里,蒼白的臉忽然紅了起來。
她又怕、又羞、又急,簡直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
她絕不能讓別人知道,她的褲襠已濕透。
年紀比較大的那個丈夫情況更糟,幾乎每個人都能嗅到他屁股下發出的惡臭。
他的妻子反而此他鎮靜得多,正在想法子,應該用什麼法子,讓她的丈夫站起
來。
那個老祖母已抱起了她的孫子,一拐一拐的往外走。
無忌忽然道︰“請等一等。”
老祖母好像根本沒听見他在說什麼,無忌卻已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吃的抬起頭,看著無忌。
無忌卻笑了笑,道︰“老太太,你貴姓?”
老祖母的嘴,一直在動,卻發不出聲音。
無忌又問︰“這核子是你的孫子?”
老祖母點點頭,把核子抱得更緊。
無忌道︰“晚上天氣已漸漸涼了,你為什麼不替他穿上鞋子?”
老祖母好像吃了一驚,好像直到現在才發現她的孫子沒有穿鞋。
核子又在她懷里哭起來,無忌臉上雖然在笑,眼楮卻冷如刀鋒。
老祖母彎下腰,忽然把這核子拎起,用力往無忌臉上砸過去。
無忌只有伸手接住,這個彎腰駝背的老祖母,卻已箭一般竄出了欄桿。
核子在無忌的手里又哭又叫,又踢又打。
老祖母身形展動,竟施展出“蜻蜓參抄水”的輕功身怯,在花圃間接連參個起
落,已掠出六七丈外。
巴在這時,忽然有人輕叱?
“漏網之魚,你想往那里逃?”
吃聲中,一條人影從花圃間升起,迎上這個老祖母,一拳擊出。
貝見了這但人,老祖乜竟似已嚇得完全沒有招架閃避之力,一聲呼還沒有發出,
咽喉下的軟骨和喉結已經被打碎了。
無論他知道什麼秘密,都已永遠沒法子說出來。
他倒下去時,眼淚也已涌出。
因為也做夢也想不到這個人竟會對他下這種毒手十誥也想不到這個人的出手這
麼狠!他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個心狠手辣的人。
他不但年輕,斯文,秀氣,而且臉上總是帶著溫柔動人的微笑。
那個剛才偷偷摘了朵玫瑰的小泵娘,一直在偷偷的看著他,彷佛已看得痴了。
他也看著她,笑了笑,才向無忌這邊招呼,叫道︰“你們誰過來,把這位老祖
母抬走?”
私密現在老祖母已經被抬進來了,斯文秀氣的年輕人也跟著走了進來。
一走進來,他就介紹自己︰“我姓李,叫李玉堂。”
這是個陌生的名字,他也是個陌生人,可是每個人郡對他很友善。
因為他替他們抓到了一條漏網之魚。李王堂道︰“這位老祖母其實並不太老,
當然也不是真的祖母。”
他看著無忌微笑︰“各位一定也早就看出來了,老祖母絕不會忘記替自己孫子
穿鞋的,可是這憑這一點,當然還不夠,所以各位還不能出手。”
無忌一旁忍不住問道︰“你還看出了什麼?”
李玉堂道︰“其實我什麼都沒有看出來,我只不過踫巧知道這孩子真正的祖母
是誰。”
無忌道︰“你認得她”
李玉堂點頭道︰“不但認得,而且很熟。”
他笑得更愉快︰“這孩子的祖母剛好是我的阿姨。”
無忌立刻松了口氣︰“這真是巧極了,而且好極了。”
孩子雖然已經哭累了,暫時要靜下來,他抱在手里,卻遠是好像抱著一大包隨
時都可能爆炸的藥火一樣。
他平生最受不了的兩件事,就是男人多嘴,女人好哭。
現在他才發現,一但好哭的孩子,遠比十個好哭的女人還要難對付。
女人哭起來,他還有怯子讓她們閉上嘴,孩子一哭,他的頭立刻就變得其大如
斗。
所以,李玉堂從他手里把孩子抱過去時,他好像已感激得連話都不知道怎麼說
了話,我說出來,你千萬不能生氣。”
李玉堂笑道︰“我看起來像不像是個很會生氣的人?”
他的確不像。
無忌道︰“我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樣謝你,你能不能告訴我們應該用什麼法子?”
李玉堂道︰“如果你們一定要謝我,只有一值法子。”
無忌道︰“你說。”
李玉堂道︰“把我當做個朋友。”
他的笑容溫暖而誠懇︰“我喜歡交朋友,也很需要朋友。”
無忌立刻伸出了手。
李玉堂這麼樣一個人,有誰會拒絕跟他交朋友?
“有句李玉堂終於帶著孩子走了,他急著要把這核子送回他的阿姨那里去,因
為“阿姨現在一定擔
心得要命。”
不等他走出那條碎石小岸,軒轅一光就忍不住問無忌︰“你真的相信這孩子是
他的外甥?你真的相信,天下有這麼巧的事?”
無忌道︰“我相信。”
軒轅一光道︰“你真的願意交他這個朋友”
無忌道︰“我願意。”
他的回答雖然明確肯定,軒轅一光卻好像還是覺得有點懷疑。
鄙是就連他自己也想不田李王堂有什麼理由要欺騙他們。
巴算他真昀騙了他們,騙走的也只不過是個好哭的核子而已。
老祖母居然還沒有死,破碎的咽喉間,不時會發出一陣陣“絲絲”作響的聲音,
就像是條垂
死的呂尾蛇。
把他抬回來的人,從他的貼身衣服里,搜出了個革囊,里面裝的,果然都是唐
家的獨門暗器,數量雖不多,品質都不差。
想到唐紫檀臨死時看著他的那種眼神,這個人無疑就是唐玉。
軒轅一光又問無忌;“你是不是算準唐玉一定已來了。”
無忌道︰“是的。”
軒轅一光道︰“你也算準他一定想法子先把你誘出來,才會出手,因為他的目
標並不是我,是你。”
無忌道︰“是的。”
軒轅一光道︰“你也想等到他先霹面才出手,因你的目漂也是他。”
無忌點頭道︰“所以,我只有去找張二哥。”
張有雄一直都很沈默。
一個從十幾歲就開始掌握犬權的人,當然不會是個多嘴的人。
他從來不用言語來表現他對別人的友誼,“少說多做”,才是他做人的原則。
直到現在他才開口︰“一個人有困難的時侯找朋友,絕不是件丟人的事。”
他走過來,緊握無忌的手︰“你能夠想到來找我,我很高輿。”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走了,帶著他的屬下一起走了。
那參個肥胖的生意人又恢復了本來的臃腫和遲鈍,粗手大腳的堂倌,和缺耳朵
的小販也變得和以前一樣平凡質僕。
他們默默的耙他們同伴的體抬了出去。
在剛才那生一發,驚心勛魄的一瞬間,他們所表現出的那種凌厲的鋒芒,現在
都已看不見對他們來說,這種事既不值得夸耀驕傲,也用不著悲傷惋惜。
他們隨時隨地都願意為他們的主人做任何專,哦正如他們的主人也隨時都願意
為朋友做任何蛀意也沒有席說什麼。既然他們是朋友,無論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軒轅一光卻忍不住嘆息,道︰“能夠交到這樣的朋友,真是你的運氣。”
無忌凝視著他,道︰“能夠交到你這樣的朋友,也是我的運氣。”
軒轅一光道︰“可是那李玉堂……”
無忌道︰“他是不是好朋友,我很快就會知道的丫”
軒轅一光道︰“你很快就能夠再見到他”
無忌道︰“一定能見到。”
軒轅一光道︰“你有把握”
無忌道︰“有。”
軒轅一光盯著他看了很久,又嘆了口氣,道︰“你知不知道你是個怪人?”
無忌道︰“不知道。”
軒轅一光道︰“你最怪的一點,就是你好像總會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連
我都看不出你怎麼會有這種本事。”
無忌笑了,道︰“如果連你都看得出來,那麼,一定是因為我根本就沒有這種
本事。”
軒轅一光大笑,道︰“不管你怎麼說,我至少總算看出了一點。”
無忌道︰“那一點?”
軒轅一光道︰“以後如果還有人想要你上當,絕不是件容易事。”
他笑著站趄來,忽然又坐下︰“還有件事我也想不通。”
無忌道︰“什麼事?”
軒轅一光說道︰“你一直對唐玉很有興趣,現在,他就在這里,你為什麼不理
他,”
無忌道︰“因為他根本不是唐玉。”
軒轅一光又吃了一︰“他不是?你怎麼知道他不是!”
無忌道︰“因為我踫巧知道他是誰。”
軒轅一光道︰“他是誰?”
無忌道︰“他是個跛子,別人都叫他胡跛子。”
花月軒里發生的每件事,胡跛子都看得很清楚,因為他一直都在這里。
唐紫檀他們還沒有來的時候,他就已經來了,帶著一個從別人家里“借”來的
核子來了。
一個慈祥的老祖母,帶著自己的小孫子來游春,走得累了,就進來喝杯茶,吃
點零食點心,本來是絕不會引人注意的。
他能夠想到用這種法子來作掩護,連他自己都覺得很得意。
他相信別人絕不會看見他的,他卻可以看得見別人。
唯一的遺憾是,這孩子太喜歡哭,哭得他心慌意亂。
唐紫檀看見他時那種眼色,也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幸好軒轅一光並沒有注意到這些,所以,一直到那時候,他還是認為自己很安
全。
想不到事情竟有了他完全無法預料的變化,更想不到趙無忌居然看出了他的破
綻。
幸好他遇事臨危不亂,隨機應變,用這個好哭的核子擋住了趙無忌。
眼看著他已經可以安全而退,遠走高飛了,想不到,半路上又殺出了一個李玉
堂來。
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李玉堂會對他下毒手。
貝到趙無忌伸出手,表示願意和李玉堂交朋友的時候,他幾乎忍不住要大笑,
又幾乎忍不住
要大哭。
因為只有他知道跟這個人交朋友是件多麼可怕的事一因為他們本來不但是朋友,
而且遠比朋友更親密得多。
只有他才知道,這個李玉堂,就是唐玉!
鄙惜現在他就算想把這個秘密告訴趙無忌,也已經說不出來了。
他相信趙無忌遲早總會知道這秘密的等到快死的時候就會知道。
胡跛子下了最後一口氣的時侯,那聲音听起來就好像一塊石頭掉進泥淖里。
軒轅一光忽然站起來,走出去。
他受不了這種事,但是他偏偏又忍不住要回過頭來問︰“你算準唐玉一定已來
了?”
蛀爸承初。
軒轅一光道︰“現在唐玉的人呢?”
無忌道︰“不知道?”
軒轅一光道︰“你好像根本就不想去找他。”
無忌也承認︰“因為我根本就找不到他。”
軒轅一光道︰“你準備怎麼辦?”
無忌道︰“我想找一個人卻找不到的時候,通常只有一個辦法。”
軒轅一光道︰“什麼辦法?”
無忌道︰“等著他來找我。”
鬼影四月初六,陰。
趙無忌悄悄的回到了和風山莊。
他本來並不準備回來的,可是考慮了很久之後,他的想法敢變了。
他想念鳳娘,想念千千,想念那些對他們永遠忠心耿耿的老家人。
這種刻骨銘心的思念就像是一盆溫水,雖然能使人暫時忘記現買的痛苦,也能
使人松弛軟弱所以他一直在控制著自己,盡量不去想他們。
鄙是在夜深夢回,疲倦失意時,這種思念卻往往會像蛛絲一樣突然把他紅住,
紅得好緊。
只不過這並不是讓他決定回來的要原因。
他並沒有听到鳳娘和千千的消息但是他已約感覺到她們都已不在這里。
那天“地藏”帶著鳳娘到那密室去的時候他沒有看她。
他不敢回頭去看。
因為他已隱約感覺到“地藏”帶的這個人一定是他親人。
他生怕當時會變得無法控制自己他不能讓地藏”對有一點戒心。
現在他終於回來了,悄悄的回來沒有驚動何人。
這時正是黃昏。
和風山莊本身就是個值得懷念的地方,尤其是在黃昏,更美如圖畫。
和風山莊和上官堡完全不同,也和雲飛揚駐節的“飛雲莊大風堂”不一樣。
大風堂的建鷹揚飛發,莊嚴雄健,鮮活的反映出雲飛揚那種不可一世的雄心偉
抱。
上官堡險峻孤拔,在簡中隱藏著一種森冷的殺氣。
和風山莊卻是個幽雅而寧靜的地方,看不到一絲雄剛的霸氣,只適於在雲淡風
輕的午後,夕陽初斜的傍晚,靜靜欣賞。
所以一直獨身的司空曉風,除了留守在大風堂的時候之外,總喜歡抽瑕到這里
來作幾天客,一旱受幾天從容寧靜的幽趣。鄙是自從趙二爺去世,無忌出走,千千
和鳳娘也離開了之後,這地方也變了。
巴像是一個人一樣,一座莊院也會有變得衰老憔悴寂寞疲倦的時候。
尤其是在這種陰天的黃昏。
每當陰雨的天氣,老姜關節里的風濕就會變得像是個惡毒和善妒的妻子一樣,
開始用各種別人無法想像的痛苦折磨他。
他雖然受不了,卻又偏偏甩不脫。
今天他痛得更厲害,兩條腿的膝蓋里就像是有幾千根尖針在刺,痛得幾乎連一
步路都不能走他想早點睡,偏偏又睡不著。
巴在這時候,無忌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門,走進了他的小屋。
老姜立刻跳起來,用力握緊他的手︰“想不到你真的回來了。”
貝到老姜滿眶熱淚,無忌的眼淚幾乎也忍不住要奪眶而出。
以前他總覺得老姜太遲鈍,太頑固,太嚕蘇,甚至有點討厭。
鄙是現在他看見這個討厭的入時,心里卻只有偷快和感動。
“你走了之後,鳳姑娘和大小姐也走了,直到現在,連一點消息都沒有,自從
那天司空大爺找了一個叫曲平的人來,她們……”
听著老姜正喃喃的訴說,無忌心里也覺得一陣刺痛。
她們到那里去了,為什麼至今消息全無?
那天“地藏”帶入秘室的人,難道真的是鳳娘?
老姜彷佛也已感覺到他的悲痛,立刻展顏而笑,道︰“不管怎麼樣,你總算回
來了,我本來還不信,想不到你真的回來了。”
這句話他已經說了兩遍。
無忌忍不住問︰“有人告訴你,我會回來?”
老姜道︰“你那位師妹和那位朋友都是這麼說的,說你最遲今天晚上一定會到
家。”
無忌沒有師妹,也想不出這個朋友是誰。
鄙是他不想讓老姜擔心,只淡淡的問︰“他們是幾時來的”
老姜道︰“一位昨天下午就到了,你那位師妹來得遲些。”
無忌道︰“他們是不是還在這里?”
老姜道︰“你那位師妹好像身子不大舒服,一來就把自己關在屋里,整整睡了
一天,還不許我們打擾。”
他又補充著道︰“我把司空大爺常住的那間客房讓給她睡了。”
無忌道︰“我那位朋友呢?”
老姜道︰“那位公子好像片刻都靜不下來,不停的到處走來走去,現在……”
這句話他沒有說完,臉上忽然現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就好像有人用一塊乾泥塞
住了他的嘴。
無忌雙眼盯住他,再問︰“現在他到那里去了”
老姜還在猶豫,彷佛很不想把這句話說出來,卻又不能不說︰“我本來不讓他
去的,可是也一定要去,非去不可。”
無忌道︰“去干什麼”
老姜道︰“去打鬼。”
無忌盡量不能讓自己露出一點會讓老姜羞愧難受的樣子。
他看得出老姜昀表情不但很認真,而且真的很害怕。
鄙是這種事實在太荒謬,他不能不問清楚︰“你是說,他去打鬼?”
老姜嘆了口氣,苦笑著說道︰“我也知道,你絕不會相信的,可是這地方真的
有鬼。”
無忌道︰“這個鬼在那里?”
老姜道︰“不是一個鬼,是好多個,就在鳳姑娘以前住的那個院子里。”
無忌問道︰“這些鬼,是什麼時候來的?”
老姜道︰“鳳姑娘走了沒多久,就有人听見那地方夜里時常發出一些奇怪的聲
音,有時甚至看得見燈火和人影。”
無忌道︰“有沒有人去看過。”
老姜道︰“很多人都進去看過,不管是誰,只要一走進那院子,就會無緣無故
的暈過去,醒來時候不是被吊在樹上,就是躺在幾里外的陰溝里,不是衣服被剝得
精光,就是被塞了一嘴爛泥。”
他說的是真話,是真的在害怕,因為他也有過這種可怕的經驗。
無忌已經可以想像得到,剛才他瞼上為什麼會有那種奇怪的表情。
老姜道︰“他們對我總算客氣些,既沒有把我吊在樹上,也沒有剝光我的衣服。”
鄙是,他嘴里一定也被塞了一嘴泥。
他跳過一段可怕的經歷,接著道︰“我醒來的時候,就看到了這張紙條。”
紙條是一種少見的黃裱紙,上面寫的字歪斜扭曲而古怪,意思很明顯“人不犯
我,我不犯人,互不侵犯,家宅安寧。”
每個人都希望家宅安寧,就算與鬼為鄰,也可以忍受的。
這些鬼倒的確很解人類的心理。
無忌道︰“鬼也有很多種,這些鬼看來不是惡鬼。”
老姜道︰“不管是那類鬼,都有種好處。”
無忌道︰“什麼好處?”
老姜道︰“鬼不會騙人,只有人才會騙鬼。”
無忌苦笑。
這也是真的,任何人都不能否認。
老姜道︰“只要我們不到那院子里去,他也絕不出來,從來都沒有動過別地力
的一草一木。”所以他們也從來沒有再到那院子里去過。
無忌了解這一點,他絕不怪他們,如果他是老姜,他也絕不會再去的。
他不是老姜,所以他一定要去看看,不但去看看那些鬼,也去看看他那個朋友。
陰雨的天氣,黃昏總是特別短,忽然間天就黑了,冷颼颼的風吹在身上,令人
覺得春天彷佛還很遙遠。
無忌避開了有燈光的地方,繞過一條幽靜的回廊,從偏門走入後園。
他不想驚動別人,而且堅持不讓老姜陪他來。
有很多事都不能讓別人陪你去做,有很多問題都必須你一個人單獨去解決。
他不信世上真的有鬼,可是他相信世上絕對有此鬼更可怕的人。
有時候一個朋友遠比一群鬼更危險。
他一向不願別人陪他冒險。
庭園深深,冷清而黑暗,昔日的安詳和寧靜,現在已變成了陰森寂寞。
自從他父親死了之後,連這地方都似乎已被死亡的陰影所籠罩。
但這里畢竟是他生長的地方,有太多令他永難忘懷的往事。
夏日的蟋蟀,秋日的蟬,春天的花香,冬天的雪,所有歡樂的回憶,現在想起
來都只有使人悲傷。
他盡二不去想這些事就算一定要想,也不妨等到明天再想。
他不願意讓任何一個活著的人,看見他的軟弱和悲傷,也不願讓任何一個兒看
見。
鳳娘住的那院子,在一個很偏僻的角落里,幾乎是完全獨立的,無論從那里走
過去都很遠。
她父母的喪期一過,趙二爺就把她接到這里來了,在他們還沒有成婚之前,她
當然要和無忌住的地方保持一段距椎。
鄙是無忌當然不會沒有來過。
以前他來的時候,只要一走過桃花林旁的那座小橋,就可以看見她窗口里的燈
光,燈光下的人影。
那窗口在小樓上,小樓在幾百竿修竹,幾十株悔花問。
那人影總是在等著他。
現在他又走過了小橋,桃花已開了,桃花林中,忽然傳出一聲冷笑。
在一個黑暗淒涼的陰天晚上,在一個陰森寬闊的庭院里,在一個人人都說有鬼
的地方,忽然听見這麼樣一聲冷笑,誰都會吃一驚的。
無忌卻好像沒有听見。
冷笑聲是從桃花林里發出的,要到那有鬼的院子里去,就得穿過這片桃花林。
無忌就走入了這片桃花林。
冷笑的聲音若斷若績,忽然在東,忽然在西,忽然在左,忽然在一株桃花樹上
的枝葉間,忽然又到了右邊一棵桃花樹下草叢里。
無忌還是听不見。
忽然間,一個黑黝黝的影子從樹枝上吊下來,在他脖子後面吹了一口氣。
無忌好像是一點感覺都沒有,非但沒有被嚇得暈過去,也沒有回頭去看一眼。
這個黑影子反而泛不住氣了,身子在樹上一,從無忌頭上飛了過去。凌空一個
絀腰巧翻雲,輕瓢飄的落在無忌面前,手叉著腰,用一雙大眼楮狠狠的皚著無忌,
雖然是在生氣的時候,還是可以看得見臉上那兩個深深的酒渦。
無忌根本連看都不必看,就已經猜出她是誰了。他本來以為這個朋友是李玉堂,
想不到,連一蓮居然陰魂不散,還不肯放過他。
他實在不想再跟這個非但蠻不講理,而且花樣奇多的大姑娘嚕蘇。
鄙惜這位大姑娘卻偏要跟他嚕蘇,忽然問道︰“你真的一點都不怕?”
無忌道︰“怕什麼?”
連一蓮道︰“怕鬼。”
無忌道︰“你又不是鬼,我為什麼要怕你,你應該怕我才對。”
連一蓮道︰“我為什麼要怕你,難道你是個鬼”
無忌道︰“難道,你還看不出我是個鬼?”
連一蓮想笑,又忍住板著臉,道︰“你是個什麼鬼亍色鬼亍賭鬼亍捌鬼?”
無忌道︰“我是個倒楣鬼。”
連一蓮終於笑了,道︰“我本來還以為你是個人的,怎會變成了個倒楣鬼?”
無忌道︰“因為我踫到了你。”
他往她背後看了看,又說道︰“你既然帶了一位朋友來,為什麼不替我介紹介
紹?”
連一蓮上上下下看了他兩眼,道︰“你是不是喝醉了?”
無忌道︰“我連一滴酒都沒有喝。”
連一蓮道︰“我明明是一個人來的,那里來的朋友?”
無忌道︰“你後面那個人,不是你的朋友?”
連一蓮已經開始笑不出來了,道︰“我後面那有什麼人?”
無忌道︰“明明有個人,你為什麼說沒有?”
他忽然一伸手往她後面一指︰“難道那不是人?”
連一蓮臉色變了,冷笑道︰“你是不是想嚇唬我?你以為我會害怕?”
無忌看著她,顯得很吃驚,道︰“難道你不相信你後面有個人?”
連一蓮還在冷笑,笑的聲音已經開始有點發抖。
無忌道︰“你為什麼不回頭看看?”
連一蓮其實早就想回頭去看看的,也不如為了什麼,脖子卻好像有點發硬,忽
然沖過來,指著無忌的鼻子道︰“你…,︰你說老實話,我後面是不是真的有人?”
她的指尖好冷。
無忌嘆了口氣,道︰“我早就說過了,你不相信我也沒法子。”
連一蓮咬了咬牙,忽然跳起來,凌空翻身,身法已遠不及剛才那麼優美靈活。
黑黝黝的桃花林里,那里看得見半個人影子。
她狠狠的皚著無忌,又想笑,又想發脾氣。
無忌道︰“現在你總看見了吧。”
連一蓮道︰“看見了什麼?”
無忌顯得更吃驚,道︰“難道你還是沒有看見亍你的眼楮是不是有毛病!”
連一蓮的眼楮一點毛病都沒有,可惜她的膽子實在不能算很大。
如果她現在還要說“不怕”,就連她自己都知道別人絕不肯相信的。
無忌搖著頭,嘆著氣,好像已準備走了。
連一蓮忽然又沖過來,拉住他的手,道︰“你……你不能走。”
無忌道︰“我為什麼不能走”
連一達道︰“因為……因為……”
無忌道︰“是不是因為你知道這地方有鬼,所以有點害怕”
連一蓮居然承認了。
無忌道︰“可是現在明明已經有個人陪你,你還怕什麼?”
連一蓮的臉色發白,好像又要量過去的樣子。
無忌怕她這一著。
現在他才知道,一個隨時都會暈過去的女人,實在此一百個好哭的女人還難對
付。
連一蓮道︰“你一定要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在嚇我?”
無忌道︰“是的。”
連一蓮道︰“我後面有沒有人?”
無忌道︰“沒有。”
連一蓮松了口氣,好像整個人都軟了,整個人都要倒在無忌身上。
幸好,無忌早已猜到她下一步要干什麼。
他果然沒有猜錯。
連一蓮的身子並沒有倒在他身上,卻有個大耳光往他臉上摑了過來。
這一次她當然沒打著。
無忌一下就抓住她的手,笑道︰“這法子已不靈了,你為什麼不換個花樣!”
連一蓮道︰“君子動口不動手,你抓住我的手干什麼?”
無忌道︰“因為我本來就不是君子,你也不是。”
他並沒有忘記她另外還有一只手,索性把那只手也抓住。
鄙是他忘了她還有張嘴。
她忽然張開嘴,狠狠的往他鼻子上咬了過來。
這一著倒買的大出他意料之外,他實在想不到一個大姑娘居然會張開嘴來咬男
人的鼻子。
他只有趕快放開她的手往後退,若不是退得快,那鼻子說不定真會被她咬掉半
個。
連一蓮英了,吃吃的笑道︰“你不是君子,我是君子,你既然動手,我只有動。”
她笑得開心極了。
她的眼楮本來很大,一笑起來,就眯成了一條線,兩個酒渦卻更圓更深。
像這麼樣一個女孩子,你對她能有什麼辦法。無忌只有一個辦法。
連一蓮也知道他這個辦法;“現在你是不是想溜了”
無忌道︰“是的。”
連一蓮道︰“可是你溜不掉的。”
她也有個法子對付無忌︰“你走到那里,我就跟到那里。”
無忌道︰“你知不知道,我要到那里去”
連一蓮道︰“我用不著知道”
無忌道︰“可是我一定要告訴你,我要到那個有鬼的屋子去。”
連一蓮道︰“我也去,我本來就準備去的。”
無忌道︰“我勸你最好不要去。”
連一蓮道︰“為什麼亍我就不信那里真的會有鬼。”
無忌道︰“信不信由你,可是”
他忽然閉上嘴,吃的看著她的背後,好像她後面忽然又出現了一個人。
連一蓮搖頭。“這一次你嚇不倒我了,你這法子也不靈,也請換個花樣才對。”
她吃吃的笑著,轉過了頭。
雖然她明知後面絕不會有人的,可是,為了表示她絕不會再害怕,她故意要回
過頭去看看。
她的頭剛轉過去,就已經笑不出來。
連一蓮非但笑不出,連頭都已轉不回來,因為她的脖子又硬了,兩條腿卻開始
發軟。
這次她真的看見了一個人。
穿紅裙的姑來這個人宜在並不太像一個人。
巴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看見的究竟是不是人?她只不過看見了一條灰白色的
影子。
好長好長的一條影子,誰都分不清那究竟是人亍還是鬼?
影子忽然又不見了。
連一蓮的脖子終於又慢慢的開始軟了,漸漸的開始可以移動。
為了表示她剛才其實並不害怕,這位膽子奇小,花樣卻奇多的大姑娘,又準備
要想法子來修理修理趙無忌。
除了她自己外,誰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對趙無忌特別有興趣。
只可惜她苒回頭來的時侯,趙無忌也不見了。
陰森森的晚上,黑黝黝的園林,倏忽來去的鬼影她幾乎忍不住要大叫起來。
鄙是她就算真的能把趙無忌叮回來,也未免太沒面子。
她用力咬緊嘴唇。
你以為我不敢跟你到那鬼地方去?我偏偏就去給你看。
反正到處都有鬼,到那里去還不都是一樣?
遠遠的看過去,那個鬼地方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亮起了燈光。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鬼不會點燈的。
有燈光的地方,絕不會有鬼。
鄙惜這些理論很快又被她自己推翻。
她本來是往前面走的,推翻了第一點,她的腳步就停了下來,推翻了第二點,
她就開始往後退,退了幾步,忽然撞到一樣軟軟的東西。
這里是個桃樹林,只有一棵棵桃花樹,桃花樹絕不是軟的。
她又幾乎要叫出來。
這次她沒有叮,只因為她撞到的這樣軟軟的東西先叮了起來。
這樣軟軟的東西原來也是個人,而且也是個女人。
一個穿著條紅裙子,梳著條大辮子,長得很漂致的大姑娘。
貝到對方也是個大姑娘,連一蓮已經松了口氣,看到大姑娘比她怕得還厲害,
她的心更定。
穿紅裙的姑娘卻嚇得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吃驚的看著她,道︰“你……你是
人是鬼?”
連一蓮說道︰“你看我像人還是像鬼”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不像鬼。”
連一蓮輕笑道︰“你是從那點看出來的?”
穿紅裙的姑娘垂下頭,輕輕道︰“鬼不會像你這麼好看。”
連一蓮英了。
穿紅裙的姑娘道︰“可是我听說這地方有鬼。”
連一蓮道︰“有我在這里,你怕什麼,就算真的有鬼來了,我也把他打走!,”
現在她又變得神氣了起來,因為她總算發現了,還有人的膽子此她更小。
穿紅裙的姑娘好像也真的覺得她很神氣,垂著頭笑了笑,又問道︰“你是不是
我師哥的朋友。”
連一蓮道︰“你師哥是誰?”
穿紅裙的姑娘道︰“他叫趙無忌。”
連一蓮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道︰“想不到趙無忌居然有你這麼樣
一個漂亮的小
師妹。”
穿紅裙的姑娘臉紅了。
貝來她不但膽子很小,而且很怕羞。
連一蓮心里暗暗好笑,這個大姑娘好像對她很有點意思,簡直好像看上她了。
穿紅裙的姑娘垂著頭道︰“公子你……你貴姓?”
連一蓮道︰“我姓連。”,穿紅裙的姑娘低聲說道︰“連公子,你……”
連一蓮道︰“不許叫我連公子,要叮我連大哥。”
貝見這個大姑娘的臉更紅,頭垂得更低,她心里也就更得意,故意拉起了她的
手,道︰“你是他的師,當然也練過功夫。”
穿紅裙的姑娘道︰“嗯。”
連一蓮輕撫著她的手心,道︰“看你這雙手,真不像練過功夫的樣子,你的手
好嫩。”
穿紅裙的姑娘好像很想甩掉她的手,又好像有點舍不得。
連一蓮幾乎已經忍不住要笑出來了,心里在想︰如果這小丫頭發現我也是個女
人,不知道會怎麼樣?
如果她知道趙無忌根本沒有師妹,她遠會不會拉住這“小丫頭”的手?
穿紅裙的姑娘終於又開口,道︰“你有沒有看見我師哥?我听說他一回來就到
這里來了。”
連一蓮道︰“你是來找他的?”
穿紅裙的姑娘道︰“嗯。”
連一蓮道︰“他剛才是來過的,可是一听說這里有鬼,就嚇跑了。”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難道一點都不怕!”
連一蓮道︰“怕什麼?”
穿紅裙的姑娘道︰“怕鬼”
連一蓮道︰“鬼有什麼好怕的,我剛才遇見了一個。”
穿紅裙的姑娘道︰“後來怎麼樣”
連一蓮笑道︰“我本來想把他抓住,叫他做幾個鬼臉給我看看的,想不到我不
怕他,他反倒
有點怕我……”
她吹牛次得正得意,臉色忽然變了,笑容也已僵硬,她又看見了那個鬼影子。
好長好長的一個鬼影子,搖搖晃晃的吊在一根樹枝上,陰森森的冷笑。
穿紅裙的姑娘也看見了,也不知道是因為太害怕,還是因為太興奮,全身都在
發抖,大聲道︰“快過去把他抓住,呷他做幾個鬼臉給我們看。”
連一蓮道︰“好……好……”
她嘴里雖然說“好”,可是你就算拿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絕不敢過去的。
鬼影子忽然陰森森的笑道︰“我不會做鬼臉,我沒有臉。”
他真的沒有臉士鼻子,嘴巴,耳朵,眉毛什麼都沒有。
除了一個平平板板,死灰色的腦袋之外,只有雙閃閃發光的眼楮。
也頭上戴著頂參尺多高,用白麻布做成的尖帽子,在風中不停的搖來搖去。
穿紅裙的姑娘忽然道︰“鬼也應該有臉的,你的臉呢?”
鬼影子道︰“我的臉還給別人了。”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連臉都不要,還有什麼好神氣的,快滾,愎遠一點。”
這兩句話居然很有效,這個鬼影子居然好像還有點羞恥之心,用兩只又寬又大
的衣袖蒙住了那張沒有臉的臉,忽然就閃入了黑暗中,看不見了。
連一蓮總算松了氣,道︰“你的膽子怎麼忽然變得大了起來?”
穿紅裙的姑娘嫣然一笑,道︰“你說過,只要有你在旁邊,我什麼都用不著害
怕的。”
她對她還是這麼佩服,這麼信任,還是把她當作一個了不起的人。
連一蓮卻實在沒辦法再像剛才那麼神氣了,連一個沒有臉的鬼影子都知道難為
情,何況她?
她的臉已經有點紅。
穿紅裙的姑娘笑道︰“原來這些鬼並沒有我以前想像中那麼可怕。”
連一蓮道︰“可是,……,可是有些鬼也很凶惡的。”
穿紅裙的姑娘道︰“有你在旁邊,再凶的鬼我也不怕。”
她又拉住連一蓮的手,道︰“走,我們走。”
連一蓮道︰“你想到那里去?”
穿紅裙的姑娘道︰“抓鬼去”
連一蓮嚇了一跳,道︰“你……你說什麼?”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們去抓個有臉的鬼,叫他做鬼臉給我們看。”
連一蓮簡直嚇呆了,兩只腳就好像已經釘在地上,八匹馬都拉不動。
穿紅裙的姑娘道︰“難道現在你害怕了?”
連一蓮說道︰“我害怕我怎麼會害怕”
她想笑,又笑不出,輕咳了兩聲,道︰“只不過,有臉的鬼並不多,很難找得
到。”
黑暗中,忽然又刁起了陰森森的笑聲︰“你用不著去找,我已經替你帶了一個
來了。”
那個沒有臉的鬼影子居然陰魂不散,不但自己又回來了,而且,真的帶了一個
來。
他帶來的這個鬼影頭發又黑又長,幾乎快拖到地上了,把大半邊臉都遮住。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真的有臉?”
長頭發的鬼影子說道︰“你想不想看看?”
穿紅裙的姑娘道︰“相”
連一蓮想掩住她的嘴都來不及了,長頭發的鬼影子已經伸出一只慘白的手,把
蓋在臉上的長頭發挑了起來。
這個鬼是個女鬼,非但真是有臉,而且還很漂亮,唯一可惜的是,她的臉只有
半邊。
她左面的半邊臉就像是一片被燒焦了的肉,又像是一團被砸爛了的泥,襯著右
面那半邊娟秀好看的臉,顯得更加詭可怖。
連一蓮只覺得心肝五髒都翻來懷去,差一點就要吐出來。
長頭發的女鬼格格的笑著道︰“我雖然只有半邊臉,總比沒有臉的好。”
那鬼影子道︰“你們若嫌她的臉太少,我再去找個臉多的來。”
黑暗中立刻又傳出一聲怪異的詭笑,道︰“我已經來了。”
這次來的這個鬼不但有臉,而且眼楮,鼻子,耳朵,嘴巴,都長得很全。
這個鬼實在比另外兩個好看多了。
長頭發的女鬼怪笑道︰“你看他怎麼樣”
穿紅裙的姑娘道︰“還不錯!,”
長頭發的女鬼桀桀笑道︰“其實,他這張臉還不算怎麼樣,他另外還有一張更
好看的臉。”
這個鬼咧開嘴對她一笑,慢慢的轉了個身,後面居然眼前面一樣。
他後面居然還有一張臉。
只見他身子不停的打轉,究竟那一面是前,那一面是後,誰也分不清了。
這個有臉的鬼,實在比沒有臉的鬼更可怕。
穿紅稻的姑娘忽然轉過身,拉住連一蓮,道︰“我們快跑。”
連一蓮雖然已嚇呆了,這個“跑”字,卻是她最想听的。
她早就想跑了。
穿紅裙的姑娘非但輕功很不弱,力氣居然也不小,拉著連一蓮奔跑如風,好像
總算把後面參個鬼甩脫了。
那一陣陣陰森詭異的笑聲,現在總算已距離她們很遠。
兩個人卻還是不敢停下來。
這地方她們根本不熟,黑暗中也辨不出方向,跑著跑著,她們忽然發覺,迷了
路。
到處都是黑黝黝的花草樹木,看起來好像完全都是一樣的。
再這樣跑下去,說不定又會跑回原來的地方去,那才冤枉。
兩個人都想到了這一點,這兩位大姑娘膽子也許小一點,卻一點都不笨。
連一蓮停下來,喘著氣,道︰“現在我們怎麼辦?”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說怎麼辦?”
連一蓮道︰“我不是真的怕鬼,只不過……只不過……”
現在鬼已看不見了,她又想找點面子回來,卻又偏偏想不出應該說什麼。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知道你不怕鬼,連我都不怕。”
連一蓮又想笑了,原來這位大姑娘也跟她一樣,喜歡次大氣。
她忍不住道︰“你既然不怕,剛才為什麼要拉住我跑?”
穿紅裙的姑娘道︰“因為我已看出他們不是鬼,是人。”
連一蓮怔了怔,道︰“剛才參個都是人?”
穿紅裙的姑娘道︰“參個都是。”
連一蓮道︰“既然都是人,你還怕什麼?”
穿紅裙的姑娘道︰“那參個人無論那一個都比鬼可怕得多,參個湊在一起,更
不得了,若不是我們剛才跑得快,現在我們恐怕已變成鬼了。”
她嘆了口氣,又道︰“鬼最多只會嚇嚇我們,那參個人卻會要我們的命。”
連一蓮道︰“你知道他們是誰?”
穿紅裙的姑娘道︰“如果我說出他們的名字來,你一定也知道。”
連一蓮道︰“你說。”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有沒有听說過,南邊有個姓公孫的武林世家?”
連一蓮道︰“我听說過,那家人以八卦劍成名,武功都很不弱。”
她想了想,又道︰“听說那家人現在已經全部死光了。”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知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
連一蓮道︰“不太清楚。”
穿紅裙的姑娘道︰“就是死在那個只有半邊臉的女人手里的,她先把他們一家
大小幾十日人全都捉住,削掉他們的半沒臉,再把他們送到一個沒有人的深山里去
等死。”
連一薄道︰“難道她殺人之前,都要先側掉別人的半邊臉?”
穿紅裙的姑娘道︰“通常都是這樣子的。”
連一蓮嘆了口氣,道︰“這個女人好狠。”
穿紅裙的姑娘道︰“如果她不狠,怎麼會被人稱半面羅剎?”
連一薄道︰“她就是半面羅剎有兩張臉的那個人難道就是雙面人魔?”
穿紅裙的姑娘輕聲道︰“我想一定是的。”
這一個羅剎,一個人魔,的確都此鬼可怕。
連一蓮也知道他們的可怕,卻想不通他們怎麼會在這里出現。
穿紅裙的姑娘顯然也想不通︰“趙家跟他們好像並沒有仇恨,他們雖然凶惡,
也絕不敢無故來找大風堂的麻煩。”
她嘆了口氣,又道︰“除非是我那師哥又在外面惹了禍,得罪了這幾個殺人不
眨眼的怪物。”
她顯得很擔心。
所以連一薄巴故意裝作一點都不關心的樣子,冷笑道︰“現在他的半邊臉說不
定已被削掉了,不知道那個女羅剎準備把他送到什麼地方去等死。”
她本來是想妨偌這個大姑娘的,她自已反而先被嚇住了。
因為她忽然想到這些事的確有可能會發生的。
現在趙無忌說不定真的已經被人削掉了半邊臉,躺在一個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等死。
穿紅裙的姑娘看著她,忽然說道︰“我看得出,你一定是我師哥很好很好的朋
友。”
連一蓮在發愣。
穿紅裙的姑娘又道︰“因為我看得出,你嘴里雖然說得凶,其實心里卻對他很
關心。”
連一蓮道︰“你真的看得出我對他很關心?”
穿紅裙的姑娘道︰“真的。”
連一蓮嫣然笑了。
她笑的時侯,跟楮又眯成一條線,又露出了那兩個又圓又深的酒渦。
鄙是誰也不知道為了什麼,這次她笑的樣子,卻不太好看,簡直就有點像是在
哭。
穿紅裙的姑娘道︰“如果我師哥知道你這麼關心他,一定會把你當作最好的朋
友。”
連一蓮道︰“如果我告訴你一件事,你一定會覺得很奇怪。”
穿紅裙的姑娘道︰“什麼事”
連一蓮道︰“他從來也沒有把我當作朋友,以後也不會跟我交朋友。”
穿紅裙的姑娘的確奇怪,道︰“為什麼?”
連一蓮不說話了。看起來她本來應該是個很開朗的人,卻又偏偏好像有很多密。
很多絕不能對任何人說出來的秘密。
剛才本來已經听不見的笑聲,現在又隱隱約約的傳了過來。
那參個此鬼還可怕的人好像還不肯放過她們。
連一蓮道︰“你看我們兩個人能不能對付他們參個?”
穿紅裙的姑娘道︰“不能。”
連一蓮道︰“你的功夫並不壞,為什麼要怕他們!”
穿紅裙的姑娘道︰“因為我從來不敢跟別人打架,只要一看見血,我就會暈過
去。”
原來她也是個隨時都會暈過去的人。
唯一比一個隨時都會暈過去的女人更壞昀,就是兩個隨時都會暈過去的女人。
幸好她們現在還沒有暈過去,所以她們都嗅到了一陣香氣。
火爆腰花的香氣。
唯一能發出火爆腰花這種香氣來的,只有火爆腰花。
要火爆腰花,不但要有腰花,還得要有油,有鹽,有火爐,有鍋子。
這些情形通常都只有在廚房里。
廚房通常都是個讓人覺得很安全溫暖的地方。
一個正要炒火爆腰花的人,通常都不會想到要去殺人的。
一個想要殺人的人,通常都不會到廚房去。
所以她們決定到廚房去。
壕油牛肉廚房在一道周紅磚砌成的矮牆後,一個小小的院子里。
廚房並不小,門窗卻很少。
廚房里僮火明亮,院子里卻很黑暗,只有一點點從那兩扇小小的門窗中漏出來
的燈光,剛好照在一坐在門外一張竹椅的人身上。
廚房里的人好像不少,院子里卻只有坐在竹椅上的這個人。
連一蓮和穿紅裙的姑娘從矮牆外溜到院子里來時,火爆腰花的香氣已經嗅不到
了。
因為一盤剛炒好的火爆腰花,已經被人倒進了陰溝里。
剛炒好的火爆腰花,本來是應該倒進入肚子里去的,為什麼要倒進?
因為有個人把這盤腰花端了出來,送到坐在竹椅上的這個人面前一個人嗅了嗅,
嘆了口氣,就把它倒進了陰溝。
這盤腰花本來炒得並不壞,連一蓮和穿紅裙的姑娘都認為很香。
鄙是這個人在嗅著它的時侯,臉上的表情卻好像在嗅一大盤狗屎。
這個長得瘦小陛乾,看起來總是愁眉苦臉,好像天下每個人都欠了千兩銀子沒
有還,又好像被廚房里的油煙氣燻得隨時都會吐出來。
他皺著眉,嘆著氣,道︰“這盤子裝著的是什麼東西?”
炒菜的大師傅道︰“是火爆腰花。”
這個人又嘆了口氣,道︰“這不是火爆腰花,只不過是盤腰花著了,”
所以一盤剛炒好的火爆腰花就被倒進了陰溝。
這個人嘆著氣,慢慢的站起來,慢慢的走進了廚房,過了半晌廚房里又傳出火
爆腰花的香氣,這次的香氣,果然有點不同。
連一蓮也說不出究竟是什麼地方不同,只不過剛才她嗅到那盤腰花香氣的時候,
雖覺得很香,並沒有想吃的意思。
因為她肚子根本不餓。
鄙是這次她嗅到火爆腰花香氣的時候,雖然不餓,還是流出了水。
這個瘦小陛乾,愁眉苦臉,嗅到廚房里油煙氣就會想吐的人,原來是位手璽奇
高的名廚。
兄听他在廚房里嘆著氣說;“現在你開始數,從一數到一百二十的時候,就開
始煉油,數到一百八十五的時候,就把這碗已經調好味的牛肉片下鍋,用鏟子炒七
下,不多不少,只能炒七下,鍋就要離火,你就要趕快把牛肉裝到那個已經烤得有
點溫熱的盤子里,叫個快腿的人送上去,這時候那盤火爆腰花已經不夠鮮,不夠嫩,
也不夠熱了,剛好吃這盤油牛肉。”
他說話的時候,每個人都在靜靜的听,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停了停,才接著說︰“油牛肉並不是樣名貴的菜,可是只有在這種普通家常
菜里,才能顯得出炒菜的人的真功夫,所以你功夫,火候,時間,都一定要拿捏得
特別準,半點都差錯不得。”
他在廚房里面說話,躲在廚房外面的兩位女人都听呆了。
她們都吃過牛肉,可是她們從來沒想到炒一盤牛肉還有這麼大的學問。
這時候愁眉苦臉的人已經走出了廚房,後面立刻有兩個人跟了出來。
他剛走出門,一個人就趕緊送上了一條雪白的熱手巾。
等他用這條熱手巾擦了把臉,另外一個人就馬上送上了一杯熱茶。
這個廚子的氣派實在不小。
能夠用這麼樣一個廚子來替他做菜的人,那是什麼樣的氣派。
連一蓮幾乎已忘記剛才那參個比鬼還可怕的人。
她已經完全被這個氣派奇大的廚子所吸引,更想看看這個廚子的主人是個什麼
樣的人物。
她不怕廚子。
廚子的手里就算有刀,也只不過是把切菜刀,不是殺人的刀。
穿紅裙的姑娘悄悄道︰“怎麼樣?”
連一蓮道︰“我先過去,問問那廚子這里什麼地方?你跟著我。”
穿紅裙的姑娘道︰“這次應先該讓我過去。”
連一蓮道︰“為什麼?
穿紅裙的姑娘道︰“因為他是個男人,男人對女人總比較客氣些。”
連一蓮笑道︰“像你這麼好看的女孩子去找他說話,你問他兩句,他絕不會只
說一句。”
她當然不會說出自己也是個很好看的女孩子,能夠騙過這個大姑娘,而且能讓
這個大姑娘對她這麼傾倒,她簡直得意極了。
兩個人一先一後從牆角後面走出來,穿紅裙的姑娘遠遠就向那廚子嫣然一笑,
道︰“你好?”
貝見這麼樣一個漂亮的姑娘自動過來跟他搭訕,這廚子居然還是一副愁眉苦臉
的樣子搖頭道︰“不好。”穿紅裙的姑娘道︰“為什麼不好?”
廚子嘆口氣道︰“別人請客,又吃又喝,我卻像龜孫子一樣,在這里替他們做
菜,自己連一口都吃不到,這種日子,怎麼會好!”
穿紅裙的姑娘立刻作出很同情的樣子,道︰“其實你可以先留一點下來,自己
先享受。”
廚子道︰“不行。”
穿紅裙的姑娘道︰“為什麼不行?”
廚子愁眉苦臉的嘆了口氣,道︰“我吃不下,一嗅到油煙我就想吐。”
一嗅到油煙就想吐的人,卻偏偏要來做廚子,倒也是件怪事。
穿紅裙的姑娘又問道︰“今天是誰在請客?”
廚子道︰“除了他之外,還有誰能請我來這里做菜?”
連一蓮忍不住問道︰“他是誰?”
廚子瞪了她一眼,冷冷道︰“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你在這里是干什麼的?”
連一蓮不敢開腔了。
穿紅裙的姑娘道︰“今天他請的一定是位貴客,所以你才特地炒些家常菜給他
吃。”
這句話顯然搔著了這廚子的處︰“一點都不錯,整鴨整雞誰都會做,到處都可
以吃得到,要做這種家常菜就得要有點學問了,絕不是時常能夠吃得到的。”
穿紅裙的姑娘道︰“有道理。”
廚子嘆了氣,道︰“這麼簡單的道理,有些人卻偏偏不懂卜,”
穿紅裙的姑娘道︰“卻不知今天你們請的那位貴客懂不懂?”
廚子道︰“他應該懂的,他好歹也算是個世家子弟,總不會一心只想要吃大魚
大肉。”
穿紅裙的姑娘道︰“他是那一家的少爺?”
廚子道︰“就是這一家的。”
連一蓮又沉不住氣了,搶著問道︰“是不是趙無忌?”
廚子皚了她一眼,冷冷道︰“不是他!是誰?”
連一蓮總算放心了。
趙無忌並沒有躺在那里等死,卻坐在那里等著吃肉。
廚子道︰“你們還有什麼事想要問我的?”
穿紅裙的姑娘道︰“沒有了。”
廚子道︰“我倒有件事想要問問你們。”
穿紅裙的姑娘道︰“什麼事?”
廚子道︰“今天晚上你們誰留下來陪我睡覺?”
這個愁眉苦臉的廚子,居然會問出這麼樣一句話來,實在讓人大吃一鷹連一蓮
不但吃驚,而且氣得臉都紅了,怒道︰“你在放什麼屁?”
廚子道︰“難道你們連睡覺是什麼郡不懂”
穿紅裙的姑娘掂住了連一蓮,搶著道︰“我懂,可是我不忸你為什麼不要我們
兩個人一起陪你睡覺?”
廚子道︰“因為我年紀大了,一天晚上最多只嚨用一。”
穿紅裙的姑娘問道︰“隨便那一個都行?”
廚子道︰“不錯,好看的小男孩,我也一樣喜歡?”
穿紅裙的姑娘道︰“另外一個妮?”
廚子道︰“另外一個我只好用來下酒了。”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要用一個人下酒?”
廚子道︰“當然不能用整個一個人,最多只能挑幾塊比較嫩的肉。”
他一雙眼楮不停的在她們身上幾個最嫩的部份打轉,臉上那種表情,就好像在
看著兩條已經被剝光了的小綿羊。連一蓮簡直快氣瘋了不但氣,而且想吐。
穿紅裙的姑娘居然還在問︰“你準備怎麼吃法?”
廚子道︰“當然是小炒,人肉一定要用快火小炒,否則肉就老了。”
穿紅裙的姑娘道︰“想不到你對吃人肉這麼有研究。”
廚子道︰“我拿手的一樣菜就是小炒人肉,正好你們兩個都有一身細皮白肉,
正好都可以用來小炒。”
他又嘆了口氣,道︰“看來我今天真有點口福。”
穿紅裙的姑娘居然笑了笑,道︰“你今天不但有口福,艷福也不淺。”
廚子道︰“看樣子你非但一點都不怕我,而且好像還開心得很。”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當然開心,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妙手人廚的眼光,一向
很高,我能夠被妙手人廚看上,怎麼會不開心。”
廚子冷笑,道︰“想不到你還有點眼力,居然認出了我。”
穿紅裙的姑娘笑得更甜,道︰“我不但認出了你,而且還知道用什麼法子才能
要你的命?”
廚子的臉色忽然變了,瞳孔突然收縮,厲聲道︰“你……”
只說出這一個字,他的瞳孔忽又擴散,咽喉上忽然冒出一蓬血絲,呼吸已停頓。
連一蓮也吃了一驚。
她自己沒有動手,這個穿紅裙的姑娘好像也沒有動手。
她實在想不通這個人怎麼會忽然死了的。
穿紅裙的姑娘已扭轉頭,用手掩著臉,道︰“你去看看他是不是死了?”
連一蓮道︰“你為什麼自己不上去看看”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不能看見血,一看見血,我就會暈過去!,”
連一蓮盯著她看了半天,你殺人的時侯為什麼不會暈過去?”
穿紅裙的姑娘道︰“因為血流出來的時候,我已經苒過頭來了。”
她說得很自然,一點沒有要隱瞞的意思,好像根本就沒有把殺人當作件很重要
的事。
連一蓮卻吃了一店,道︰“真是你殺了他的?”
穿紅裙的姑娘道︰“如果不是你,就一定是我了。”
連一蓮看著她,還是看不出這個文文靜靜的大姑娘會殺人,殺的還是個江湖中
有名的凶人。
妙手人廚不但凶惡狠毒,而且又賊又滑,南七省的武林豪杰幾次圍捕他都沒有
傷到他的毫發,這位大姑娘卻不動聲色,隨隨便便就要了他的命。
連一蓮忍不住嘆了氣,苦笑道︰“你真行,我佩服你!,”
穿紅裙的姑娘笑了笑,道︰“若不是因為他的眼楮老是盯著上該看的地方看,
想殺忙還是不太容易。”
她接著又問道︰“你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連一蓮道︰“當然真的死了,從頭到腳都死了。”
穿紅裙的姑娘道︰“那我們還待在這里干什麼!”
連一蓮道︰“你想到那里去?”
穿紅裙的姑娘道︰“去做我師哥的陪客去。”
她接著又笑道︰“如果我們的動作快一點,說不定,還可以趕得上去吃那盤油
牛肉。”
連一蓮道︰“你還能吃得下?”
穿紅裙的姑娘道︰“吃不下也要吃一點,妙手人廚做的菜,以前就不是時常能
夠吃得到的,以後更吃不到了。”
蓖廳里的窗子開著的,她們沿著牆角繞過來,剛好可以從一棵梧桐樹下的窗戶
里看到趙無忌,也可以看到那盤油牛肉。
她們很想看看主人是誰,能夠讓妙手人廚替他做菜的人,總是值得看看的。
主人卻不在客廳里。
因為客廳里只有參個人,除了趙無忌外,另外兩個人都是站著的。
主人當然不會站著來陪客人吃飯,站在客人旁邊的,當然只不過是主人家的奴
僕。
一人背對著她們,很高,很瘦,穿著件雪白的長袍,頭發已花白。
一個把滿頭黑發梳成個高髻的婦人,正在為無忌斟酒。
她的身材很苗條,風姿也很美,應該是個很好看的女人。
只可惜她臉上偏偏蒙著塊烏紗,讓人看不見她的真面穿紅裙的姑娘忽然悄悄的
問道︰“你看這個女人是誰”
連一蓮道︰“我看不到她的臉。”
穿杠裙的姑娘道︰“你看看她的頭發,再看看她的手。”
這婦人的頭發又長又黑又多,一芟手加秀柔美,卻自得可怕。
連一蓮忽然想起來︰“難道她就是那個半面羅剎?”
穿紅裙的姑娘道︰“就是她。”
連一蓮苦笑道︰“我們到處躲她,想不到現在反而送上她的門來了。”
穿紅裙的姑娘道︰“這里的主人,宜在很了不起,居然能夠叮妙手人廚替他做
菜,還能叮半面羅剎替他為客人倒酒。”
連一蓮道︰“這里說不定就是那個有鬼的院子。”
穿紅裙的姑娘道︰“一定是的。”
連一蓮道︰“听說這里本來是你未來的師嫂衛鳳娘住的地方。”
穿紅裙的姑娘說︰“我也听人這麼說過。”
連一蓮冷笑道︰“這位衛小姐的氣派真不小。”
這客廳的氣派的確不小。
只要是一個客廳里應該有的東西,這里都有,而且每樣東西都是精挑細選餅的,
每樣東西的價值說出來都一定會讓人嚇一跳。
蓖廳里不該有的東西,這里也有,珍奇的古董,精巧的擺設,名貴的字畫……
這些東西的價值簡直連說都沒法子說出來。
穿紅裙的姑娘嘆了口氣,道︰“如果這些東西都是我師哥給她的,我師哥一定
發過筆橫財。”
連一蓮道︰“如果這些東西不是你師哥送給她的,你師哥不氣死才怪。”
其實這地方已經變得和鳳娘住在這里的時候完全不同了。
這些東西鳳娘連看都沒有看過。
唯一沒有變的是鳳娘的那間臥房,里面每樣東西都沒有被人動過。
鳳娘臨走的時候,掉了根發簪在地上,現在這根發簪還在原來的地方。
鳳娘臨走的時候,曾經在床上躺了一下,現在枕頭上那個印子還在,其實,連
她落在枕頭上的那恨頭發也都還在原來的地方。
連一蓮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吃那盤油牛肉!”
穿紅裙的姑娘又嘆了口氣,道︰“現在,我就算想不吃都不行了。”
連一蓮道︰“為什麼?”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回頭看看卜,”
連一蓮用不著回頭去看,只看她臉上的表情,就知道那個沒有臉的鬼影子,和
那個有兩張面的鬼影子已經在她們後面。
她忽然大喊︰“趙無忌,你筷下留情,留一點牛肉讓我咱咱。”如意大帝無忌
根本沒有師妹,一直都猜不出誰會冒充他的師妹。
現在他知道了。
連一蓮和他這個穿紅裙的師妹出院子時,他笑了,笑得很愉快,好像自己能夠
有這麼樣一個師妹,是非常愉快的事。她們就是從梧桐樹下那個窗口掠過來的,連
一蓮在前,穿紅裙的姑娘在後,兩人的身子還沒有落地,就有股勁風迎面卷來。
一個人用嘶啞乾裂的聲音,輕叱道︰“廿去……”
她們都沒有出去。
連一蓮凌空翻身,整個人已像壁虎般貼在牆上。
穿紅裙的姑娘本來好像已被震出窗外,腳尖忽然在窗框上一勾,又輕飄飄的飛
了進來。
風聲猶勁,一直背對著窗口的白衣人,寬大的衣袖仍在獵獵飛舞。
穿紅裙的姑娘嬌笑道︰“好厲害的氣功。”
連一蓮道︰“只可惜他練的不是大氣功,是小氣功。”
穿紅裙的姑娘道︰“氣功也有分大小的?”
連一蓮道︰“如果他練的不是小氣功,怎麼會這麼小器,多兩個人吃飯,多擺
兩雙筷子,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如果他不是小器,為什麼一定要把我們趕出去?”
穿紅裙的姑娘笑了,可是等到這個人回過頭,她們就再也笑不出來。
這個人臉上竟長著比頭遠大的肉瘤,幾乎將百目全都擋住。
他的人一動,這肉瘸便跟著動,看來又像堤怛很大的氣泡。,連一蓮全身的雞
皮疙瘩都起來了。
你就算用刀逼著她,她也絕不敢跟這個人動手的,如果一拳打在這個肉瘤上,
她自己一定會先暈過去。
她已經在叫;“你千萬不能跟我們打架,我是你們這位貴客的好朋友。”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是他的師妹,你更不能找上我。”
無忌仿笑道︰“兩個核子胡鬧,丁先生就饒他們這一次吧。”
這位丁先生用一只從肉瘤旁邊露出來的眼楮盯著她們,忽然道︰“請坐。”
連一蓮坐下很久之後,心還在跳。
她實在不敢去看這個嚇人的瘤子,卻偏偏忍不住要偷偷的去看。
這麼大的肉瘤,的確不是時常能夠看得到的。
穿紅裙的姑娘忽然說道︰“我知道青城門下有位丁先生,他的混元一羔功天下
無雙……”
這位丁先生冷冷的打斷了她的話,道︰“我就是丁瘤子,我的混元一杰功練得
不好,所以,才會練出這麼樣的一個肉瘤來。”
拜說他這肉瘤真是練氣功練出來的。
這瘤子本來只是小小的一點,他氣功越來越高,這瘤子就越來越大。
現在他的氣功雖然不是天下第一,這瘤子卻絕對是天下第一了。
丁瘤子又道︰“我也不是青城門下,我是如意教的弟子,跟青城派已完全沒有
半點關系。”
穿紅裙的姑娘道︰“如意教?我怎麼從來沒有听見過。”
無忌道︰“因為你根本就孤陋寡聞,你沒有听見過的事太多。”
穿紅裙的姑娘其實絕不孤陋,也不寡聞,她知道的事遠此別人多得多。
鄙是師哥要教訓師姝的時候,師妹就算不服氣,也只有听著。
連一蓮不是他的師妹,所以她還是忍不住要問︰“你的教主是誰?”
丁瘤子道︰“鎮參山,轄五岳,上天入地鬼見愁,如意大帝。”
連一蓮幾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