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老虎第五章 辣
白玉老虎第五章 辣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白玉老虎第五章
辣椒巷
风娘的自由酒也有很多种。
有一种颜色红得像血一样的,是波斯进贡的葡萄酒。
盛在水晶夜光杯里更美。一种神秘而凄艳的美。
白衣人浅浅啜了一,惨白的脸上彷佛也有了种神秘而凄艳的红晕。
他慢慢的接着道:“我的行踪虽然很秘密,可是近年来好像也渐渐漏了出去,
我昔年仇家的门人子弟,已有人到九华山来寻找我的下落。”
他故意不看凤娘:“那天被雷仔除去的那一个人,就是我一个极厉害的仇家门
下。”
凤娘垂下头,尽量不去想那个奇怪的孩子,不去想那天晚上的事。
她已看出了他和这白衣人间的关系。
白衣人道:“我虽不怕他们,可是我的毒随时都可能发作,那时我就难免要死
在他们的手里。”
他脸上的红晕渐渐消褪,终於又转脸凝视凤娘,道:“只要我一旦死了,跟随
我的人,也必死无疑,而且可能死得很惨。”
凤娘没有开口。她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麽,他本不该把这些事告诉她的。
白衣人道:“我告诉你这些事,只因为我……我想要你在这里陪着我。”
他忽然说出这句话来,凤娘也吃了一惊。
白衣人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寂寞,从来没有找到过一个合适的人能够陪
我说说话的。”
像凤娘这样的女人世上的确已不多。
白衣人道:“可是我对你并没有别的意思,你应该看得出我已是个废人。”
他虽然也在尽量控制着自己,可是一种谁也无法控制的痛苦和悲伤,已经从他
那双冷酷无情的眼睛里露了出来。
凤娘没有让他再说下去,忽然道:“我答应你。”
白衣人彷佛也吃了一惊,道:“你……你答应我?”
凤娘道:“我可以留在这里陪你。”
现在她还不能见到无忌,不管为了什麽原因,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她相信千千和曲平都一定能照顾自己,绝不会为她伤心的。
她觉得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让这个又骄傲,又痛苦,又可怕,又可怜
的人,过几天比较快乐的日子。
白衣人脸上又泛起了那种红晕,道:“我并不勉强你。”
凤娘道:“这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不愿做的事,谁也不能勉强我。”
白衣人道:“可是你……”
凤娘道:“我只希望你也能答应我一件事。”
白衣人道:“你说。”
凤娘道:“只要一有了无忌的消息,你就要让我走。”
白衣人道:“你没有别的条件?”
凤娘道:“如果你还要答应我别的条件,你……你就是在侮辱我。”
白衣人看着她,惨白的脸上忽然发出了光,就像是一棵枯萎的树木忽然又有了
生机。
对某种人来说,“赐予”远比“夺取”更幸福快乐。
凤娘无疑就是这种人。
瞎子远远的站在一旁,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却又彷佛看到某种悲哀和不幸。
到了这里之後,凤娘也没有中断她每天写日记的习惯。
她是根据一个精确的“滴漏”来计算日期的,每个月相差不会在半个时辰以上。
那时的历法,每年只有叁百六十天。
地底的生活,单纯而平淡,只要选出其中叁天的记载,就可以明白她在那几个
月之间的遭遇和经历了。
这叁天,当然是特别重要的叁天,有很多足以改变一个人一生命运的事,就是
在这叁天中发生的事。
这些享有的幸运,有的不幸。
第一件不幸事,发生在九月二十叁。
芭月二十叁日,晴。
在这里虽然看不到天气的阴晴,我却知道今天一定是晴天。
因为那位瞎先生出去的时候,衣服穿得很单薄,回来时身上和脚底都是乾的。
他出去,是为了去找小雷。
小雷出走了。
我在这里一直都没有看见过他,“地藏”好像在故意避免让我们相会。
“地藏”实在是个怪人,小雷也实在是个奇怪的核子。
其实他们的心地都很善良。
尤其是小雷,我从来没有恨过他,他那样对我,也许只因为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母爱也许我长得像他母亲。
在核子们心目中,母亲永远都是天下最温柔美丽的女人。
鄙是他为什麽要出走呢?
找想问“地藏”,他的脾气却忽然变得很暴躁,对我也比平常凶恶。
我也不怪他,我知道他是在为小雷的出走而生气伤心。
他对小雷的期望很高。
他们在找小雷的时候,我又发现了一件怪事。
这地方一共间隔成了十六间房,後面还有个石门,平时总是关着的,我猜那一
定是“地藏”
一个秘密的宝库。
今天他们什麽地方都去找过,却没有到那里去,难道他们认为小雷绝不会躲在
那里,只是因为那地方任何人都去不得我忍不住偷偷的去问那位瞎先生,他听了我
的话,竟像是忽然被毒蛇咬了一,话也不说就走了。
我从末见他这麽害怕,他怕的是什麽十一月十五日。
算起来今天又应该是月圆的时候了,不知道今天外面是否有月亮?月亮是否还
像以前那麽圆?
我已经在这里度过四个月圆之夜了。
我常常想到无忌,天天都在想,时时刻刻都在想,可是我从来没有说起过他。
因为我知道说也没有用。
无忌好像在一种很特别的情况下,我一定要等到某一个时候,才能见到他。
我有这种感觉,所以我定要有耐心。
而且我相信“地藏”,他绝不是个不守信用的人,他对我也很好,从来没有对
我“有别的意思”,这一点他就很守信。
鄙是自从小雷出走了以後,他的脾气越来越奇怪,常常一个人躺在棺材里,整
天整晚的不说话,我也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这种日子自然并不太好过,可是我总算已度过来了。
有人说我很软弱,也有人说我像瓷器一样,一碰就会碎。
我从来没有反驳过。
人身上最软的是头发,最硬的是牙齿,可是一个人身上最容易坏,最容易脱落
的亦是牙齿,等到人死了之後,全身上下都腐烂了,头发却还是好好的。
人身上最脆弱的就是眼睛,可是每人每天从早到晚都在用眼睛,不停的在用,
眼睛却不会累,如果你用嘴不停的说话,用手不停的动,用脚不停的走路,你早就
累得要命。
所以我想,“脆弱”和“坚硬”之间,也不是绝对可以分别得出的。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小雷出走,是为了我。
原来他走的时侯,还留了封信,信上只有几句话。
“我喜欢凤娘,你抢走了凤娘,我走,总有一天我会抢回来的。”
小雷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我一直不懂他为什麽会这样对我。
每个月圆的时候,“地藏”就会变得特别暴躁不安。
今天他脾气更坏,而且还喝了一点酒,所以才会把小雷这封信拿给我看。
现在我才明白,那位瞎先生为什麽会有那种眼色。
他一定认为我来了之後,就会带来灾难和不幸,小雷的出走,只不过是个例子
而已。
我并没有为小雷担心,像他那样的孩子,无论走到那里,都不会吃亏的。
我只希望他不会走入歧途,因为他太聪明,剑法又那麽高,如果他走入歧途就
要天下大乱了。
我是在八月十五那一天开始学剑的,到今天也有叁个月了。
我连一点剑术的根基都没有,除了小时候我从叁叔那里学了一点内功吐纳的方
法之外,我根本连一点武功都不懂。
鄙是“地藏”偏偏说我可以学剑。
他说我也很古怪,说不定可以练成一种江湖中绝传很久的“玉女剑法”,因为
我的脾气性格很适合练这种剑法。
我从来不知道练剑也要看一个人的性格和脾气,我练了叁个月,也不知道究竟
练到怎麽样了。
只不过“地藏”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也说他以前“一剑纵横,天下无敌”,
好像并不是在吹嘘。
他的剑法实在很惊人。
有一次他说,他可以从我头上削断一根头发,只削断一根,然後再把这一根头
发削断,随便我要他削成几段都行。
他真的做到了。
我故意把头发梳得很紧,只看见他手里的剑光一闪,我的头发就被他削掉了一
根,等到这根头发落在地上时,已变成了十叁段。
他的剑光只一闪,我的头发就不多不少恰好被他削掉了一根,而且不多不少恰
好断成了十叁段。
我虽然不懂剑法,可是我也看得出他的剑法一定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因为他出手实在太快,快得让人没法子相信。
他说我已经把“玉女剑法”中的诀窍全郡学会了,只要以後能常常练,别人就
算练过十年剑,也末必能比得上我。
我相信他绝对是位明师,却不能相信我会是个这麽好的徒弟。
不管怎麽样,只要他一躺进棺材,我就会去找把剑来练。
我当然不敢去碰他放在神龛的那把剑,就连他自己都没有碰过。
他常说,现在就连他自己都不配去用那把剑,因为那把剑从末败过,现在他已
经不是以前那个天下无敌的剑客了。
叁月二十八日。
不知不觉的,在这里已经过了快八个月了,今天已经到了无忌父亲的忌辰。
去年的今天,也正是我要跟无忌成亲的日子,每个人都说那是个大吉大利的黄
道吉日。
唉!那是个什麽样的黄道吉日那一天发生的惨案,不但害了老爷子的命,毁了
无忌一家人,也毁了我的一生。
如果老爷子没有死,今天我是个多麽幸福,多麽快乐的人,说不定我已有了无
忌的孩子。
鄙是今天……在“今天”这两个字下面,有很多潮湿的痕迹,彷佛是泪痕。
难道今天发生的事,比去年的今天还要悲惨可怕?
如果你能够看到她这些秘密的记载,看到这里,你当然一定会看下去。
下面她的字迹,远此平常潦草得多。
今天早上,“地藏”居然起来得比我还早,我起床时他已经在等着我,神情也
好像跟平时不一样。
他说在他这个洞府里,我只有一个地方还没有去过,他要带我去看看。
我当然很兴奋,因为我已猜到他要带我去的地方,就是那秘密的宝库。
我猜得不错。
他果然叫人打开了後面那个石门,我跟着他走进去後,才知道我还是有一点猜
错了。
那地方非但不是个宝库,而且臭得要命,我一走进去,就觉得有股恶臭扑鼻而
来,就好像是猪窝里那种臭气。
我虽然被臭得发晕,想吐,可是心里却更好奇,还是硬着头皮跟他走进去。
里面也是间大理石砌成的屋子,本来布置得好像也不错,现在却已经完全变了
样子,那些绣着金花的红幔,几乎已变成了乌黑的,痰盂,便桶,装着剩菜饭的锅
碗,堆得到处都是。
墙壁上,地上,到处都铺满了上面昼着人形的剑谱,每张剑谱都很破旧。
一个披头散发,又脏又臭的人,就坐在里面,看着这些剑谱,有时彷佛已看得
出神,有时忽然跳起来,此划几下,谁也猜不出他比的是什麽招式。
他的人已经瘦得不成人形,而且至少已有几个月没洗过澡,一张又脏又瘦的脸
上长满了胡子,我简直连看都不敢看。
他也好像完全不知道有人走了进去,连看都没有看我们一眼,忽然抓起一张剑
谱抱在怀里放声大笑,忽然又痛哭了起来。
我看这个人一定是个疯子。
“地藏”却说他并没有疯,只不过痴了,因为他已经被这些剑谱迷住,迷得饭
也不吃,觉也不睡,澡也不洗,迷得什麽都忘了。
我也分不出“疯”和“痴”有什麽分别。
不管他是疯也好,是痴也好,我都不想再留在那种地方。
“地藏”还在盯着他看,居然好像对这个人很感兴趣。
我就悄悄的溜了出去,因为我实在忍不住想吐,却又不愿在他面前吐。
不管怎麽样,他到底总是个人。
我躲在屋里好好的吐了一场,喝了杯热茶,“地藏”就来了。
他又盯着我看了半天才告诉我,现在又到了他每年一度要去求解药的时候,这
一次路程不近,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回来。
他问我,是愿意跟他一起去?还是愿意留在这里?
我当然愿意跟他一起去,我已经在这里憋得太久了,当然想到外回去看看。
到了外面,说不定就有了无忌的消息,何况我也想知道千千和曲平的情形。
我总觉得他们两个人倒是很相配的一对,千千的脾气不好,曲平一定会让着她,
千千到处惹麻烦,曲平定会替她解决。
只可惜千千对曲平总是冷冰冰的,从来也没有结过他好的脸色看。
“地藏”听到我愿意跟他一起走,也很高兴,就倒了杯葡萄酒给我喝。
我喝了那半杯酒,就睡着了。
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才知道我们已经离开了他的地底洞府。
我坐在一辆马车上,全身披麻戴孝,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抬着“地藏”那口古
铜棺材,跟在马车後。
我知道他一定在那棺材里,我这麽样打扮,也是种掩护。
晚上我们找到了家很偏僻的客栈落脚,而且包下了一整个跨院。
蓖栈里的伙计,都以为我是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对我照顾得特别周到。
我一个人住在一大间房,一直都没有睡,因为我知道“地藏”一定会来的。
深夜时他果然来了,我陪他吃了一点清粥,他又在盯着我看,忽然问了我一句
很奇怪的话:“你真的不认得他了?”
豹始的时候我还不懂,後来我看到他那种奇怪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了种又疯狂,
又可怕的想法那个又脏又臭,我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人,难道就是我不惜牺牲,
只想去看一眼的无忌?
“地藏”已看出了我在想什麽,就跟我说;“你没有想错,他就是无忌。”
我简直快疯了。
我想大哭,大叫,想把他活活扼死,可是我什麽都没有做。
“地藏”并没有失信,他遵守诺言,让我看到了无忌。
他并没有错,错的是我,他并不该死,该死的是我。
我竟不认得无忌了。
我日日夜夜的想见他,等我真的见到他时,竟不认得他了。
我还有什麽话可说?
等我情绪稍微平静了一点之後,“地藏”才告诉我,无忌是找他学剑的,他也
认为无忌是可造之材。
但是,在他们之间,有一项约定,在无忌剑术还没有学成之前,绝不能会见任
何人。
无忌也答应遵守这约定,所以我要见无忌的时候,他总说还没有到时侯。
“地藏”又说:“我们以一年为期,约定了今天我要去试他的剑,只要他能够
击败我,我就让他走。”
他说出了这句话之後,我才知道他们之间的约定并不简单。
我很了解无忌。
他知道“地藏”一定不会传他剑术的,一定用了种很特别的法子,逼着“地藏”
不能不答应把剑术传给他。
所以“地藏”要他答应这条件的时候,他也不能不接受。
鄙是他又怎麽能击败“地藏”呢?他简直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地藏”显然又看出了我心里在想什麽,冷冷的对我说:“他并不是没有机会,
因为我的剑
术也是从那些剑谱上学成的,我做事一向公平。”
他又说:“可是我见到你之後,我的想法就变了,我生怕他的剑术真的练成把
你从我身旁夺走,我想杀了他,让你永远也见不到他。”
鄙是他并没有这麽做,因为他绝不是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
所以他心里也充满了矛盾和痛苦,所以他的脾气才会变得那麽暴躁古怪。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现在我才明白,为什麽那个瞎子总认为我会为他们带来不幸。
“地藏”又说:“但是,我也想不到他练剑会练得那麽“痴”,竟好像完全变
了个人?”
也许就因为他知道无忌已变了个人,所以才让我去见无忌。
“地藏”盯着我,又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麽,可是你想错了,我本来已
下了决心,要让你回到无忌身边去,因为我已看出你对他的真情,你发觉我不让你
们相见,一定会恨我一辈子,我不想你恨我一辈子”
他又说:“可是,现在他既然已变成了那样子,你去见他,反而害了他,如果
他剑术能够练成,等到那一天,你们再相见也不迟。”
我没有开口,因为我已发觉他说的并不完全是真心话。
我不怪他,每个人都难免有私心的,他毕竟也是个人。
要等到那一天无忌的剑术才能练成?才能击败他?
那一天可能永远也等不到的。
但是我可以等到他回去的时候,那时侯我就可以见到无忌了。
不管无忌是疯了也好,是痴了也好,这一次,我再见到他,却不会离开他的了。
凤娘是叁月二十八离开九华山的。
四月初一的晚上,梅檀僧院的和尚们晚课後,忽然发现有个又脏又臭,疲得已
不成人形的怪人躺在大殿前的石级上,看着满天星光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星
光一样,竟似已看痴了。
试剑
四月初二,天气晴朗。
在天气特别好的日子里,廖八总是会觉得心情也特别好。
尤其是今天。
今天他一早起来,吃了顿很丰富的早点後,就去溜马。
晚上也通常都要喝很多酒,有时甚至连午饭的时候郡喝,所以他一向很注重这
顿早点。
今天早上他吃的是一整只鸡,用酒烧的鸡,一条活鲤鱼,红烧的活鲤鱼,和一
大盘用虾来炒的包心菜。
除了可以大把花的钱,漂亮的女人,和好酒之外,鸡,鲤鱼,包心菜,很可能
就是这位廖八爷最喜欢的叁种东西。
今天早上,他在半个时辰之内,就围着城跑了一个来回。
这是他最快的纪录。
他当然不是用自己的两条腿跑的,他是骑着马跑的。
他骑的当然是匹快马,就算不是天下最快的马,至少也是附近十八个城里最快
的一匹。
这匹马本来并不是他的。
那天在“寿尔康”楼上,他眼看着无忌击毙了唐家叁兄弟之後,他就没有一天
能睡得安稳。
他也是江湖人,在江湖之间,这种仇恨是非报不可的。
如果无忌来报仇,他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所以他一方面托人到各地去寻访高手来保护他,一方面也在暗中打听无忌的行
踪。
等到他听说无忌最後一次露面是在九华山下“太白居”,他就立刻带着人赶去,
太白居的掌柜夫妇却已在一夕间暴毙。
他只看见了一个叫小丁的伙计和这匹马,赵无忌的马。
他和赵无忌之间的梁子既然已结定了,又何妨再多加一样。
所以这匹马就变成了他的。
这一年来,他的日子过得很太平,赵无忌在他心里的阴影早已淡了。
现在他唯一的烦恼,就是他用重金请来,一直供养在这里的叁位高手。
他很想打发他们回去,却又生怕得罪了他们,尤其是那位胡跛子,他实在得罪
不起。
他决心要在这几天内解决这件事,就算要再多花一笔,他也认了。
供养这叁个人的花费,简直此养叁个姨太太还贵,他已感到有点吃不消了。
现在他才知道,世上最花钱的事并不是“快乐”,而是“仇恨”。为了这件事,
他已花了叁十多万两,再加上无忌嬴走了那一票,现在他表面看来虽然过得风光,
其实已只剩下个空架子。
幸好他的“场子”还在,过年前後又是旺季,所以他还可以撑得下去。
用冷水冲了个澡後,连这个问题好像也娈得不是问题。
他换了套乾净的衣服,还准备孢着他新娶的小姨太再睡个回笼觉。
巴在这时候,费老头忽然来了。
费老头是他场子里的管事,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在赌这一行里,已经混了
好几十年,什麽样的花样他都懂,什麽样的场面他都见过。
鄙是今天他却显得有点惊惶的样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过来,几乎被门槛绊
得摔一跤。
廖八笑骂道:“看你急成这样子,是不是你老婆又偷人了?”
费老头叹了口气,苦着脸道:“我老婆偷人不稀奇,今天这件事才稀奇。”
廖八娥了娥眉,道:“难道今天场子里面又出了事?”
费老头道:“出的事还不小。”
做场子最怕的一件事,就是忽然凭空来了个手气特别好的大嬴家,就好像去年
来的那个“行运豹子”一样。
鄙是像“行运豹子”这种人,一辈子也难得碰到一个的。
廖八道:“你先喘气,坐下慢慢说,就算天塌下来,咱们也撑得住,你急个鸟。”
费老头却好像连坐都坐不住,道:“今天场子里又来了个高手,狠狠的勾了咱
们一票。”
“勾”的意思,就是嬴了。
廖八什麽都不问,先问:“这个人现在走了没有?”
费老头道:“还没有。”
廖八冷笑道:“只要人还没走,咱们就有法子对付他。”
有赌不算输,像费老头这样的大行家,当然应该明白这道理。
鄙是今天他却不这麽想:“就因为他还没有走,所以才麻烦。”
廖八道:“为什麽?”
费老头道:“因为他还要赌,而且看样子还要再嬴下去。”
廖八道:“你看得出?”
费老头道:“他只带了十两银子本钱,现在已嬴了十四把。”
廖八道:“十四把是多少。”
费老头说道:“十六万叁千八百四十两。”
廖八脸色变了,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你是干什麽的,怎麽会让他连嬴十
四把?”
费老头道:“我一点法子都没有,因为他把把掷出来的都是叁个六。”
廖八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变色道:“是不是那个行运豹子又来了?”
费老头道:“我本来也怀疑是他,可是他们的样子却长得一点都不像。”
他想了想,又道:“那个行运豹子,是个长相很好的年轻小伙子,这个人看起
来却像是个痨病儿。”
廖八吼道:“他用的究竟是那一路的手怯”
费老头道:“我看不出。”
廖八又吼了起来:“他连掷十四把豹子,你连他用的是什麽手法都看不出!”
费老头道:“他好像没有用手法!”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天下绝没有运气这麽好的,能连掷十四把叁个六。
费老头道:“就算他用了手法,场子里也没有人能看得出来,所以我也不敢动
他,只有先把他稳住那里。”
他愁眉苦脸的接着说:“现在场子里根本已没有钱赔给他了,他不但等着拿钱,
而且还要赌,八爷你看怎麽办?”
廖八冷笑,道:“难道你不知道应该怎麽办?”
费老头道:“可是他既然敢来吃咱们,就一定有点来头。”
廖八怒道:“不管他有什麽来头,你先去替我做了他再说。”
费老头道:“就算要做他,也得先把赌注赔给他?”
这是做场子的规矩,规矩一坏,下次还有谁敢来赌这一点廖八也不是不明白,
只可惜他根本已没有钱可赔了。
“你再去把那小子稳住,我去想法子。”
他唯一能够想得出的法子,就是去找他的贾六哥,可是他也知道这条路未必会
走得通。
他们早已疏远了,自从他把贾六投资在他场子里的二十万两银,也算成是输给
行运豹子之後,他们就已经疏远了。
贾六的答覆果然是:“最近我也很紧,我正在想找你去调动。”
所以他只好去找胡跛子。
你永远不必把赌注赔给一个死人。
这虽然不是做场子的规矩,却绝对是无论谁都不能争辩的事实。
一个人到了没有钱的时候,就会把现实看得此规矩重要得多。
把很多事都看得此规矩重要得多。
胡跛子不但有一条腿跛得很厉害,身上其他的部分长得也不能算很健全。
他瘦小,秃头,鼻子有点歪,耳朵缺了一个角,不但其貌不扬,而且脏得要命,
看起来实在不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这个人唯一的好处就是不太喜欢说话。
他来的时候,不但廖八看不起他,另外两位被廖八重金礼聘来的好手更没有把
他看在眼里,甚至不愿跟他同桌吃饭。
这两人以前据说都是辽北地道上的绿林好汉,“丁罢”,“屠强”,显然都不
是他们的真名实姓。
丁罢使雁翎刀,屠强用丧门剑,两个人手底的功夫都很硬。
他们当然不屑与这个其貌不扬的跛子为伍,决心要把他好好的教训一顿,让他
知难而退。
有一天晚上,他们喝了几杯之後,就找胡跛子到後面的暗巷去“谈谈话”。
第二天早上,廖八就发现他们对胡跛子的态度已完全改变了,不但变得极恭敬
客气,而且简直像怕得要命。
廖八并不笨,当然可以猜得到他们的态度是为什麽改变的。
所以他对胡跛子态度立刻也改变了。
胡跛子却一点都没有变,随便别人怎麽样对他,他好像都不在乎。
巴算你打了他两个耳光,他好像也不在乎。
他到这里来了一个月之後,有个既输了钱,又喝了酒的镖师,真的打了他两耳
光。
这位镖师当天晚上就“失踪”了。
廖八本来以为胡跛子未必肯管这件事的,这种事有屠强和丁罢去解决已足够。
想不到跛子却自动要去看看,因为他想去看看那双能连掷十四把叁个六的手。
无忌看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虽然并没有变,可是他知道他的样子一定已改变了许多。
这地方居然没有一个人认得出他了。只不过短短的十个多月,一个人怎麽会变
得这麽多。
他照过镜子,几乎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他的脸已因长久不见阳光而变得苍白而透明,他的眼睛已因用脑过度和缺乏睡
眠而变得深深陷落,甚至连头发都比以前少了很多。
奇怪的是,他的胡子反而长得特别快,有时甚至可以盖住他脸上的疤。
在热水里泡了整整一个时辰後,他总算把身上的臭气洗掉了。
但是他知道自己已永远无法再恢复以前的样子。
无论推过了叁百天那样的生活之後,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的。
他能够支持下去,只因为他对自己还有信心,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活着走出那地
方。
因为他知道那个僵在每年的四月之前,都要离开那里去求解药。
只要能够让那僵相信他已“痴”了,他就一定有机会逃脱。
这一点他无疑做得很成功。
所以他赢了。
他明知自己就算再练十年,也绝没有击败那僵的机会,他把自己一生的自由都
押了上去,来赌这一把!
他非嬴不可。
现在他又连嬴了十四把,赢得轻松痛快。
场子里所有的赌台都已停了下来,但却没有一个人肯走。
大家都在等着看这场好戏。
无忌也在等。
他一点都不着急,他比谁都沉得住气,屠强和丁罢一走进来,他就知道是唱戏
的来了。
四丁罢走进来的时侯,只觉得小肮下彷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每次要杀人之前,他都有这种感觉。
他一眼就看到了无忌。
廖八已经将这个人描述得很详细。
“你们要去杀他,只因为他跟你们有仇并不是我叫你们杀他的,这一点你们一
定要记住。”
丁罢当然明白廖八的意思。
他们既然是为了寻仇而杀人的,就跟这场子完全没有关系了,所以谁也不能说
廖八破坏了做场子的规矩。
这个人看起来并不像很扎手的样子。
他只希望能赶快解决这件事,让他能赶快找个女人解决他自己的问题。
这个人是不是还有别的帮手,场子里会不会有人伸手来管他们的事。
场子里比较惹眼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人身长玉立,相貌堂堂,服饰也极华丽,年纪虽然最多只有叁十左右,气
派却很大,看起来不但一定很有钱,而且很有权力。
幸好一个人如果身家太大,通常都不大愿意去管别人的事的。
而且他看起来也绝不像是无忌的朋友,所以屠强已不再顾忌他。
另外一个人,长得更美,不笑的时候,也可以看得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一双大
眼睛明亮灵活,无论在看什麽,都会露出很好奇的样子。
如果他真的是个男人,显然是个很少见的美男子,但嫌太娘娘腔一点。
幸好她不是。
像屠强这样的老江湖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是女扮男装的。
对於女人的看法屠强也和丁罢一样。
女人的可怕之处是在枕头上,不是在拳头上。
所以丁罢用一个箭步窜到无忌面前时,他也立刻跟了过去,冷笑道:“原来是
你。”
无忌笑了。
这两个人果然是唱戏的,他早就算准了他们要来唱的是出什麽样的戏。
丁罢沉着脸道:“我们找了你五年,今天总算找到了你,你还有什麽话说?”
无忌微笑道:“你们找我,是不是因为跟我有仇?”
他问的这句话,恰巧正好是他们准备要说的。
丁罢立刻接道:“当然有仇,仇深如海。”
无忌道:“所以你们今天一定要杀了我?”
丁罢道:“非杀不可。”
无忌道:“我能不能还手?”
丁罢冷笑,道:“只要你有本事,也可以杀了我们。”
无忌道:“真的?”
丁罢已懒得再跟他噜嗦了,腰畔的精钢雁翎刀已出鞘。
屠强也拔出了他的丧门剑。
他并不像丁罢那麽喜欢杀人,只不过这件事总是越快解决越好。
无忌道:“你们又有刀,又有剑,绝不能让我空着手。”
他四面看看。“各位有没有带着剑来的?能不能借给我用一用?”
当然有人带剑来,却没有人愿意惹这种麻烦。
屠强道:“你也会使剑?”
无忌道:“会一点。”
屠强冷笑道:“我手里就有剑,只要你有本事,就可以拿去。”
无忌道:“好。”
这个字说出口,屠强的剑已经在他手里,他的手一转,剑光匹练般飞出。
丁罢和屠强就倒了下去。
丁罢和屠强并不是容易倒了下去的人。
在辽北,他们都是有名的“硬把子”,因为他们手底下的确都有真功夫。
鄙是现在他们非但完全没有招架闪避的机会,他们甚至连对方的出手还没有看
清楚,就已经像两块忽然被人劈开的木头一样倒下去。
巴在这一刹那间,他们每个人都已被刺了两剑,正好刺在让他们非倒下去不可
的地方。
他们倒下去之後,还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无忌几乎也不能相信。
他本来并不想用剑的,可是他实在忍不住想试一试。
试一试他的剑。
他付出了代价,他有权知道他得到的是什麽。
现在他知道了。
五廖八的心已经开始在往下沉,却还没有完全沉下去,因为他还有希望。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胡跛子。
胡跛子忽然道:“我好像是去年七月二十叁到这里来的。”
廖八道:“好像不错。”
胡跛子缓缓道:“今天是不是四月初二?”
廖八道:“是的。”
胡跛子道:“那麽我已经在这里耽了两百五十天。”
廖八道:“差不多。”
胡跛子道:“我每天吃两顿,连饭带酒,至少也要叁两银子。”
廖八道:“我没有算过。”
胡跛子道:“我算过,你前後一共给了我八万七千两银子,再加上七百五十两
饭钱,一共是八万七千七百五十两。”
他忽然从身上掏出叠银票,往廖八面前一摆:“这里是整整十万两,就算我还
给你的,连本带利都够了。”
善财难舍,十万两并不是小数目。
廖八当然觉得很惊奇:“你为什麽要还给我?”
胡跛子的回答很乾脆:“因为我怕死。”
贝了无忌一眼,他又解释:“我不还给你,就要替你去杀人,那麽我就是去送
死。”
廖八道:“你去是送死?”
胡跛子道:“不管谁去都是送死。”
廖八的脸色变了。
胡跛子道:“今年我已经五十岁了,我本来是准备用这十万两银子去买块地,
娶个老婆,生几个孩子,好好的过下半辈子。”他叹了口气:“可是现在我情愿还
给你,因为我宾在怕得要命。”
廖八看得出他说的不是假话,幸好他拿出来的银票也不假。
对一个已经快要垮了的人来说,十万两银子当然很有用。
廖八一把抓住了这十万两银票,就好像一个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木头。
场子里的本钱应该还有七八万两。
他挺起胸,大步走到无忌面前大声道:“这一注我赔给你,我们再赌一把。”
下一把他又输了。
他抢着先掷,很想掷出个“豹子”来,只可惜骰子不能用假的,他掷出的是两
个六,一个五。
五点也不小。
无忌却又随随便便的就掷出了叁个六,骰子不假,他的手法没有假。
他押的赔注更不假:“这一次你要赔我叁十二万七千六百八十两。”
廖八的人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冷汗却冒了出来。
无忌道:“你要再赌,就得先把这一注赔给我。”
他淡淡的笑了笑:“你不赌,好歹也得把这一注赔给我。”
廖八在擦汗。越没有钱的人,汗反而越多,钱既然赔不出,汗也擦不乾。
廖八终於咬了咬牙,说道:“我赔不出。”
无忌好像觉得很意外,道:“连叁十多万两你都赔不出”
廖八道:“连叁万我都赔不出。”
无忌道:“明知道赔不出,为什麽还要赌。”
廖八道:“因为我想翻本。”
这是句老真话。
输了钱的人,谁不想翻本?想翻本的人,有谁能不输无忌道:“现在你想怎麽
办”
廖八道:“我想不出。”
无忌道:“你为什麽不去借”
廖八道:“找谁去借?”
无忌道:“找你的兄弟,或找你的朋友。”
廖八忽然笑了,笑得却像是在哭:“一个人已经垮了,那里还有兄弟,那里还
有朋友”
这是他亲身体验到的惨痛教训,他本来并不想说出来的。
现在他既然说出来,只因为他实在已心灰意冷。
别的人也都认为他实在已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这个人忽然道:“你错了。”
你错了“你错了!”说话的这个人口音很特别,口气也很特别。
他的口音低沉而生涩,就算是浪迹四海的老江湖,也听不出他是那一省来的。
他的口气中好像总带着要强迫别人接受他意思的力量。
如果他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连你自己都会觉得自己一定是错了。
这一点正和他那种高贵的气派,华丽的服饰完全配合。
他以前绝对没有到这地方来过,以前绝对没有人见过他。
廖八也不认得他:“你说我错了?”
这个异乡来的陌生人道:“你并不是没有朋友,你至少还有一个朋友。”
廖八道:“谁是我的朋友?”
这陌生人道:“我。”
他慢慢的走过来,两边的人立刻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无忌面前,只说了一句话:“我替他还你叁十二万七千六百八十两。”
说完了这句话,银票就已摆在桌上。
他做事也像他说话一样,简单、乾脆、绝不拖泥带水。
廖八怔住。
一个他从末见过面的陌生人,居然在他穷途末路的时候,来交他这个朋友,而
且随随便便就拿出这麽大一笔钱来帮助他。
廖八并不是容易被感动的人,现在却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湿,喉头有点堵塞,
忍不住的道:“我们真的是朋友?”
这陌生人看着他,缓缓道:“一年前,我有个朋友在这里输得精光,还欠了你
的债,可是你并没有逼他,还给了他盘缠上路。”
他伸出手,按住廖八的肩:“从那天起,你就是我的朋友。”
廖八道:“那……那只不过是一件小事。”
这陌生人道:“那不是小事,因为那个人是我的朋友。”
只要一说到朋友这两个字,他的气就会变得充满尊敬。
他不但尊敬这两个字中包含的意义,而且把这两个字看得比什麽都重。
他拉起廖八道:“我们走。”
廖八道:“走?为什麽要走?”
陌生人道:“这地方已然垮了,你就应抬起头走出去,再重新奋斗。”
廖八抬起头道:“是,我们走。”
无忌忽然道:“等一等。”
陌生人的目光立刻刀锋般扫了过来,冷冷道:“你还要赌?”
无忌笑了笑,道:“我本来的确还要赌的,因为只有赌,才能让人家破人亡,
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一笑起来,脸上的疤痕彷佛就变成了一个阴沉奇特的笑岱,显得说不出的冷
酷。
他慢慢的接着道:“我本来已决心要他赌得家破人亡为止。”
陌生人并没有问;“为什麽?”
他知道无忌自己一定会解释:“因为一年前,有个人几乎死在他手里,那个人
恰巧也是我的朋友。”
无忌淡淡的接着道:“他帮助过你的朋友,所以你帮助他,他想要我朋友的命,
我当然也想要他的命。”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这种报复虽然野蛮而残酷,但是江湖人之间的仇恨,却只有用这种力法解决。
陌生人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问道:“现在你想怎麽样?”
无忌边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是个好朋友,能够交到你这种朋友的
人,多少总有点可爱的地方,所以……”
他慢慢的伸出手,把面前所有的银票都推出去。“所以现在我只要你们把这些
东西也带走。”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走了,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无忌深深吸了口气,心情忽然觉得很愉快,很久以来都没有这麽偷快过。
他一向是个有原则的人。
他从不愿勉强别人,也不愿别人勉强他,他从不喜欢欠别人的,也不喜欢别人
欠他的。
这就是他的原则。
巴像是大多数有原则的人一样,了清一件债务後,他总是会觉得特别轻松。
何况他已试过了他的剑法,连他自己都觉得很满意。
这是条偏僻无人的长巷,快走到巷时,就听到旁边屋脊上有衣袂带风的声音,
很轻很快,显见是个轻功很不错的人。
等他走出巷口时,这个人已站在巷子外面一棵白杨树下等着他,居然就是那个
不笑时也有两个酒窝的姑娘。
现在她在笑。
用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拎着根乌梢马鞭,看着无忌直笑。
无忌没有笑,也没有望她。就好像根本没有看儿前面有这麽样一个人一样,就
往她面前走了过去。
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实在不想再惹麻烦。
麻烦通常是跟着女人一起来的,尤其是很漂亮的女人。
尤其是女扮男装的漂亮女人。
尤其是这种别人明明全都看得出她是女扮男装,她自己却偏偏以为别人都看不
出的女人。
如果这种女人手里拎着鞭子,那麽你只要一看见她,最好的法子就是赶快溜之
大吉。
无忌选择了最好的一种法子,只可惜再好的法子有时也不灵的。
他才走出几步,忽然间人影一闪,一个人右手拎着根马鞭,站在他面前,他只
要再向前走一两步,就可能碰到这个人的鼻子。
不管这个人是男也好,是女也好,他都不想碰到他的鼻子。
他只有站住。
这位女扮男装的大姑娘,用一双灵活明亮的眼睛皑着他,忽然道:“我是不是
个看不见的隐形人。”
她当然不是。
无忌摇头。
她又问;“你是不是瞎子。”
无忌当然不是瞎子。
大姑娘的大眼睛还在盯着他,道:“那你为什麽不望我?”
无忌终於开口:“因我不认得你。”
这理由实在再好也没有了,无论谁碰了这麽样一个大钉子後都应该掉头就走。
这位大姑娘却是很例外。
她反而笑了:“不认得有什麽关系?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认得的,你用不着不
好意思,我绝不会怪你。”
无忌只有闭上嘴。
他忽然发现,就算你有天大的道理,在这位大姑娘面前也是说不清的。
大姑娘用马鞭指了指自已的鼻子,道:“我姓连,叫连一莲,就是一朵莲花的
意思。”
她又笑道:“你若以为这是女人的名字,你就错了,从前江湖中有位很有名的
好汉,就叫做一朵莲花刘德泰。”
无忌闭着嘴。
这位连一莲大姑娘等了半天,忍不住道:“我已说完了,你为什麽还不说?”
无忌道:“我只想说两个字。”
连一莲道:“那两个字?”
无忌道:“再见。”
“再见”的意思,通常就是说不再见了。
他说了再见,就真的要“再见”,谁知他居然真的又再见了。
这位大姑娘虽然好像不太明白道理,但轻功绝对是一等的。
无忌刚转身,她已经在前面等着他,板着脸道:“你这是什麽意思?”
她的脸虽然板起来,两个酒窝还是很深。
无忌绝不去看她酒窝,也版起脸道:“我什麽意思都没有,只想赶快再见。”
连一莲道:“我们现在岂非又再见了麽?”
说着说着,她居然又笑:“你想赶快再见,我就跟你赶快再见,这还不好?”
无忌傻了。
他实在想不到天下居然真有这种人。
连一莲道:“现在我们既然又再见了,就算已经认得了,你就应告诉我,你姓
什麽?剑法是从那里学来的?”
原来她并不是真的不讲理,也不是真的脸皮厚,她只不过想问出无忌的剑法和
来历。
无忌当然也不是真的傻了。
他好像在考虑,考虑了很久,才说;“我也很想告诉你,可惜我又怕。”
连一莲道:“怕什麽”
无忌道:“怕老婆,怕我的老婆。”
连一莲道:“怕老婆的人不止你一个,你只管说,我不笑你。”
无忌道:“你不笑我,我更不能说。”
连一莲道:“为什麽?”
无忌道:“因为我一向听我老婆的话,她叫我干什麽,我就干什麽她不准我干
什麽,我就绝不去干那个什麽。”
他不但忽然变得话多了,而且简直说得有点语无伦次,夹缠不清。
连一莲道:“难道她不准你说话?”
无忌道:“她准我说话,可是她不准我在路上跟一些不男不女,女扮男装的人
打交道。”
连一莲不笑了,脸已气得发红,忽然跳起来,冷笑道:“你不说,难道我就看
不出。”
她一跳就有七八尺高,话没有说完,忽然凌空一鞭子抽下。
她笑得虽然甜,出手却很凶。如果在一年前,无忌就算能躲过这一鞭,也末必
能躲过第二鞭。
她一鞭接着一鞭抽过来,出手又快又凶,如果是在一年前,无忌很可能已挨了
七八十鞭了。
幸好现在已不是一年前了。
她的鞭子快,无忌躲得更快,这根毒蛇般的鞭子,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只躲,不还手。
她想看出他的剑法来历,他也一样想看看她的武功来历。
鄙惜他也看不出,这位姑娘的武功居然很杂。
也许就因为她学得太杂,所以功力难免不纯,无忌已听出她的喘息渐渐急促,
脸色也渐渐发白,忽然站住不动了。
无忌当然也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
他只想快走。
他还没有走,只因为这位大姑娘忽然抛下手里的鞭子,用两只手捧住心窝,喘
息越来越急,脸色也越来越可怕,就好像受了重伤。
鄙是无忌自己知道,连一根小指头都没有碰到她。
连一莲盯着他,好像想说什麽,连一个字还没有说出来,忽然倒下去,躺在地
上不动了。
无忌怔住。
他并不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可是他不得不特别小心一点。
这位大姑娘是不是在做戏?
他不想上她的当,又觉得如果就这麽一走了之,未免也有点不像话。
如果她不是做戏又怎麽会忽然变成这样子他连碰都没有碰到她,就算她有旧伤
复发,也不至於这麽严重。
何况她刚才看起来健钡得就像是个刚摘下来的草莓一样,又鲜,又红,而且长
满了刺。
无忌准备走了。
他不想在他低下头去看她时,反而被她掴个大耳光。
他走出去很远,她还是躺在那里没有动。
能小心谨慎些虽然总是好的,见死不救的事他却做不出。
巴算上当,好歹也得上这麽一次。
他立刻走回来,远比他走出去时快得多。
他先下腰,听了听她的呼吸。
呼吸很弱。
他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角。
额角冰冷。
他立刻拉起她的手。
手冰冷,连指尖都是冰冷的,脉抟已弱得几乎没有了。
无忌也着急了。
不知道她的心还跳不跳?
想到这一点,他立刻就要查清楚,他没有那麽多顾忌,因为他心里没有那麽多
鬼蜮。
巴在他手摆到她胸上那一瞬间,他已经证明了两件事。
她的心还在跳。
她是个女人,活女人。
鄙是这个刚才还新鲜得像草莓一样的活女人,现在却已变得像是风乾了的硬壳
果了。
他应该怎麽办?
他当然应该送她回去,可惜他根本不知道她住在那里?
他也不能把她带回自己住的地方。
这两天他住在客栈里,抱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大姑娘回客栈好像也不像样子。
如果把她抛在这里不管,那就更不像话了。
无忌叹了口气,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准备先找个大夫看她的病。
这时候居然有辆空马车出现了。
贝到这辆马车,无忌简直就好像一个快淹死的人忽然看到条船那麽高兴。
他赶过去拦住马车,“你知不知道这附近那里有会治病的大夫?”
赶车的老头子笑了:“你找到我,可真找对人了?”
赶车的老头子看来虽然老弱无力,却将一辆乌篷马车赶得飞快。
草莓般的大姑娘,还是像硬壳果一样,又乾又冷,全没有半点生气。
无忌忽然想到,他本来应该带她去找乔稳的。
大风堂在这里也有分舵,乔稳就是这分舵的舵主,他的人如其名,是个四平八
稳的人,处理这种事正是最恰当的人选。
鄙是也後来又想,万一乔稳也误会了他跟这大姑娘的关系,岂非更麻烦。
一个人遇见这种事,看来也只有自认倒楣了。
他刚才心里叹了口气,马车已停下,停在一个荒凉的河弯旁,非但看不见会治
病的大夫,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
赶车的那老头子,难道还是位“上线开扒”的绿林好汉?
只见他把手里的马鞭“劈拍”一抖,大喝道:“带来肥羊两口,一公一母,一
死一活。”
河湾里立刻有人回应。
“收到”
芦花还没有白,光秃秃的芦苇中,忽然出了一叶轻舟。
一个衣笠帽的渔翁,手里长篙一点,轻舟就笔直了过来。
他的笠帽戴得很低,无忌看不到他的脸。
无忌也不认得渔翁。
他居然没有问那赶车的老头子,他要找的明明是大夫,为什麽把他带到渔翁这
里来。
他也没有问这渔翁是什麽人。
渔翁只说了一句话:“上船来。”
无忌就真的抱起那大姑娘,跳上了渔舟。
一个刚才还事事谨慎的人,现在怎麽会忽然粗心大意起来。
渔翁手里的长篙又一点,轻舟就开了。
赶车的老头子也打马而去,嘴里还在大声吆喝?
“肥羊带到,老酒几时拿来?”
渔翁也大声回答:“老酒四,明日送上,一不少。”
车马急行,转眼间就已经绝尘而去,轻舟也已入了河心。
无忌刚把连大姑娘放在船舱里,那渔翁居然也放下长篙走过来!
轻舟在河上打转。
渔翁看着无忌,微微冷笑,忽然问道:“你会不会游”
无忌道:“会一点。”
渔翁道:“会一点是什麽意思!”
无忌道:“会一点的意思,就是说我到了水里虽然沉不下去,可是如果有人拉
我的腿,我想不沉下去都不行了。”
渔翁道:“想不到,你倒是个老实人。”
无忌道:“我本来就是。”
渔翁道:“可是有时侯老实人也不该说老实话的?.”
无忌道:“为什麽!”
渔翁道:“因为说了老实话,就要破财。”
无忌道:“好好的怎麽会破财?”
渔翁冷笑,道:“你少装糊涂,我问你,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无忌道:“我两样都要。”
渔翁道:“你不怕我先把你弄到水里去,再拉你的腿?”
无忌道:“我怕。”
渔翁道:“那麽你最好就乖乖的把银子拿出来,我知道今天你在廖八爷那里刮
了不少。”
无忌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你早就在打我的主意了。”
渔翁厉声道:“你拿不拿出来?”
无忌道:“不拿。”
渔翁道:“你想死?”
无忌道:“不想。”
渔翁好像有点奇怪了,忍不住问道:“你想怎麽样?”
无忌悠然道:“我只想你把那四老酒拿出来,请我好好喝一顿。”
渔翁怔住。
这才叫强盗遇见打劫的。
渔翁又忍不住问:“你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
无忌道:“我一点毛病也没有。”
渔翁道:“那你凭什麽认为我非但不要你的银子,还要请你喝酒”
无忌又笑了笑,道:“你凭什麽认为我是个笨蛋?”
渔翁道:“谁说你是笨蛋?”
无忌道:“我若不是笨蛋,怎麽会随随便便的就上你的船?”
渔翁怔了怔,道:“难道你早就认出了我?”
无忌道:“当然。”
渔翁道:“我是谁!”
无忌道:“你就是那个输遍天下无敌手的倒楣赌鬼。”
渔翁傻了。
无忌大笑,就在他笑得最偷快的时候,忽然听得“拍”的一声响。
响声是从他脸上发出来的,他的脸上已挨了一个又香又脆的大耳光。
无忌也傻了。
那位连大姑娘居然已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站了起来,正用一双大眼睛瞪着他,
冷笑道“你凭什麽又摸我,又抱我?我不打你耳光?打谁的耳光?”
无忌没有争辩。
她自己应该知道,他摸她,只不过因为要救她跟这种不讲理的女人,还有什麽
道理好讲。
渔翁还没有弄清楚这是怎麽回事,忽然又听到“拍”的一声响。
这次响声不是从无忌脸上发出来的,是从大姑娘脸上发出来的。
她也挨了一个大耳光。
她也被打傻了,吃惊的看着无忌,道:“你……你敢打人?”
无忌说道:“你敢打,我为什麽不敢打?”,连大姑娘道:“我可以打你,你
不能打我。”
无忌道:“为什麽?”
连大姑娘道:“因为……因为……”她急得直跺脚,道:“你明明知道我是个
女人。”
无忌道:“女人是不是人?”
连一莲道:“当然是。”
无忌道:“那麽女人既然可以打男人,男人也一样可以打女人。”
连一莲又急,又气,偏偏又说不过别人。
女人说不过别人时,通常都会用一种法子撒野。
她忽然跳起来,恨声说道:“你摸我,抱我,还要打我,我不想活,我死给你
看?”
她忽然冲出去,“噗通”一声,跳下了水。;莲花有剌水流很急?
她一跳下去,就没有再浮上来过。
无忌忍不住问道:“这里的水,深不深”
渔翁道:“也不算太深,只不过,要淹死几个像她那样的大姑娘,还不成问题。”
无忌冷笑,道:“又不是我推她下去的,她是死是活跟我有什麽关系?”
渔翁道:“没有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无忌道:“何况,像她这种不讲理的女人,死了反倒好。”
渔翁说道:“好,好极了,好得不得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无忌也“噗通”一声,跳下了水。
水很清,而且不太冷。
在这样的天气里,能够在小河里游游水,也是件乐事。
鄙惜无忌一点都不乐。
他一跳下来,就发现有人在拉他的腿,他一下子就喝了好几口水。
河水虽然又情又凉,这麽样喝下去,还是不太好受的。
尤其是喝到嘴里之後,又从鼻子里冒出来的时候,那种滋味更要命。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有多少灌进肚子,有多少从鼻子里冒了出来。
现在他才知道,不管多冷静沈着的人,只要一掉下河,被灌了一口水,立刻就
会变晕了,晕头转向,不辨东西南北。
好不容易他手里总算抓到一样东西,好像是一根竹篙,他的头也总算冒出了水
面。
那位大姑娘却已经在岸上了,他好像听见她在笑,在骂?
“在地上,我打不过你,只有在水里给你点小教训,看你以後还敢乱打女人?”
等他完全清醒时,大姑娘已不见了,那渔翁却在看着他直笑。
“原来你也是个倒楣鬼,我若是个倒楣赌鬼,你就是个倒楣色鬼,看样子你比
我还倒楣。”
这个倒楣的赌鬼,当然就是轩辕一光了。
无忌承认倒楣。
鄙是他并不生气。
人生本来就是这样子的,有时候倒楣,有时候幸运。
幸运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太得意,倒楣的时侯也绝不会太生气。
轩辕一光笑嘻嘻的看着他,道:“一个人的霉运,通常都是自己找来的。”
无忌道:“我的不是。”
轩辕一光道:“人家一个大姑娘,难道还会无缘无故的找上你?”
事实就是这样子的,那位大姑娘硬是无缘无故就找上了他。
鄙是无忌不想再讨论这问题:“你为什麽不问我,我怎麽会认出你的?”
轩辕一光道:“我正想问。”
他把那顶戴得很低的笠帽摘下来,无忌才看出他的脸也完全变了样子,变得阴
惨惨的,死眉死眼。
无忌道:“你这副尊容看起来也不太怎麽样,不如还是戴上帽子的好。”
轩辕一光道:“但是我这副尊容却比原来那副尊容值钱得多。”
无忌道:“哦?”
轩辕一光道:“难道你看不出我脸上戴着人皮面具,”
他笑笑又道:“这只怕是天下最贵的面具了,据说还是昔年七巧童子亲手炮制
的,你看怎麽样?”
无忌道:“很好。”
这张面具的确很精巧,如果他自己不说,纵然是在日光下,别人也很难看得出
来。
轩辕一光道:“但是你还没有上船,就已经认出了我。”
无忌道:“我用不着看到你的人。”
轩辕一光说道:“你能听得出我的声音?”
无忌道:“对了。”
轩辕一光道:“我们已经快一年不见了,刚才我只说了一句话,你就能听出我
是谁?”
无忌道:“就算十年不见,我也一样能听得出。”
轩辕一光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的本事非但很不小,而且花样也很不少。”
无忌道:“我的样子,是不是也变了?”
轩辕一光道:“变得很多。”
无忌说道:“是你叫那辆马车去接我的?”
轩辕一光道:“不错。”
无忌道:“你怎麽知道我在那里?难道有人能认出我是赵无忌?”
轩辕一光道:“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这附近好像只有一个人。”
无忌道:“谁”
轩辕一光道:“我。”他笑道:“你的样子虽然变了,可是你脸上这个疤的样
子却没有变,这是我亲手留下的记号,我怎麽会认不出?”
无忌脸上被毒砂刮破,的确是他亲手为无忌割下那一片有毒的血肉,留下这一
条彷佛笑靥般的疤痕。
这一点无忌当然永生不会忘记。
轩辕一光又道:“你既然记得我输钱的本事天下第一,就不应忘记我找人的本
事也是天下第一,连萧东楼我都能找得到,怎麽会找不到你?”
无忌道:“今年你又去找过他?”
轩辕一光道:“今年没有。”
无忌道:“为什麽?”
轩辕一光道:“因为我不想把麻烦带到他那里去,他的麻烦已够多了。”
无忌道:“所以你也没有到梅夫人那里去?”
轩辕一光道:“我更不能替她惹来麻烦。”
无忌道:“究竟是什麽麻烦!”
轩辕一光先不回答,却从身上拿出个油纸小包。
他打开外面的油纸,里面还包着两层粗布,再打开这两层布,才露出一枚闪闪
发光的暗器,赫然正是蜀中唐家那名震天下的毒蒺藜。
二日色西沉。
在夕阳下看来,这枚毒蒺藜竟是用十叁枚细小的铁片组合成的,不但手工精细
奇巧,而且每
一枚铁片上闪动的光彩都不同,看来就像是一朵魔花,虽然很美,却美得妖异
而可怕。
这枚暗器轩辕一光也不知看了多少遍,可是现在他看着它时,还是不禁看得出
神。
这种暗器的本身,就彷佛带着可以慑人魂魄的魔力。
他伸出手,彷佛想去摸它一下,可是他的指尖还没有触及那些耙小的花瓣,就
忽然触电般缩了回去。
他终於叹了口气,苦笑道:“这就是我的麻烦。”
无忌道:“唐家也有人找上了你”
轩辕一光道:“不是他们要找我,是我去找他们的。”
无忌道:“你到唐家去过?”
轩辕一光说道:“我去过,他们也来了。”
无忌动容道:“唐家有人来了?”
轩辕一光道:“这一路上最少有叁个人在钉着我,从蜀中一直钉到这里。”
夕阳仍末消沉,他手里的毒蒺藜仍在闪闪发光。
十叁片花瓣,十叁种光彩,彷佛每一瞬间都在流动变幻。
轩辕一光道:“这是唐门暗器中的精品,只有唐家直系子弟中的高手,才能分
配到这种暗器。”
他叹了口气:“在西蜀边境的一家小蓖栈里,这东西几乎要了我的命。”
无忌道:“这麽说来,钉着你的那叁个人之中,至少有一个是唐家直系子弟中
的高手。”
轩辕一光道:“说不定叁个都是。”
无忌道:“你没有看见他们?”
轩辕一光道:“那叁个小王八旦不但都有两条免子一样的快腿,猎狗一样的鼻
子,居然还懂得一点易容术,这一路上叁个人最少变了四十六种样子,有一次甚至
扮成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
他大笑又道:“幸好我恰巧正是这一行的老祖宗,不管他们怎麽样变,我都能
看得出他们的狐狸尾巴来。”
其实这一路上他自己也改扮过十八次,有一次甚至扮成了一个大脚村姑。
鄙是不管他怎麽变,人家也一样能看得出他的狐狸尾巴来。
易容术本就不是魔法,绝对没法子把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的。
无忌道:“唐家的直系子弟,人丁一向不旺,这一辈的祖孙叁代,成年的一共
只有叁十多个人,男的好像只有二十个左右。”
对於蜀中唐家,他也了解得不少。
对於任何一个能给大风堂一点威胁的门户和家族,他都了解得不少。
轩辕一光道:“他们的人丁虽然不旺,可是十个人中,至少有七个高手。”
无忌目光闪动,道:“你看他们这次来的叁个人之中,会不会有唐傲和唐玉在
内”
听见“唐傲”这名字,轩辕一光好像吓了一跳:“你也知道唐家有这麽样两个
人?”
无忌道:“我听说过。”
轩辕一光道:“这次他们没有来。”
无忌道:“怎麽知道!”
轩辕一光道:“如果他们来了,我还能活到现在?”
无忌眼睛里又闪出了光,道:“他们真的有这麽厉害?”
轩辕一光的回答很乾脆:“真的。”
无忌沈思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如果他们真的是这麽厉害,你认为他没
有来的时候,他说不定就已经来了。”
你能够活到现在,也许只因为他们的目标并不是你。
这句话无忌没有说出来。
他忽然冷笑,道:“不管他们来的是那叁个,既然到了这里,我总不能让他们
空手而回。”
轩辕一光道:“你想要他们怎麽回去?”
无忌道:“要他们提着脑袋回去。”
轩辕一光道:“提着谁的脑袋?”
无忌道:“他们自已的?”
轩辕一光吃的看着他,忽然用力地拍一巴掌,大笑道:“好,好小子,有志气?”
无忌道:“现在他们叁个人呢?”
轩辕一光道:“昨天我总算把他们甩掉了。”
无忌道:“可是,他们一定远留在附近?”
轩辕一光道:“很可能。”
无忌道:“只要你一露面,他们就会找来的。”
轩辕一光好像又吃了一:“你是不是想用我来钓鱼?”
无忌回答也很乾脆:“是的。”
轩辕一光道:“以前我有个朋友也喜欢钓鱼,有一次他钓到了一条大鱼。”他
瞪着无忌“结果你猜怎麽样?”
无忌道:“结果他反而被那条大鱼吞了下去。”
轩辕一光道:“一点也不错。”
他叹着气;“我们要钓的那叁条鱼不但是大,而且有毒,毒得要命。”
无忌道:“你害怕?”
轩辕一光道:“我当然害怕。”
无忌道:“你不敢去?”
轩辕一光又叹了口气:“怕虽然怕,去还是要去的。”
无忌精神一振,道:“现在我还有两件事要问你。”
轩辕一光道:“你问。”
无忌道:“刚才赶车来的那老头子,是你的什麽人?”
轩辕一光道:“是我的好朋友。”
无忌道:“他是不是可靠?”
轩辕一光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只说出了那老头子的名字。
“他姓乔,叫乔稳。”
“大风堂的乔稳?”
“是的”
无忌追问;“你没有告诉他我是什麽人?”
轩辕一光道:“我只告诉他,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债主。”
无忌道:“所以除了你之外,这里没有人知道我就是赵无忌。”
轩辕一光道:“大概没有。”
无忌长长吐出口气,眼睛盯着轩辕一光。
现在他只剩下最後一件事要问了,最後的一件事,通常也是最重要的。
他终於问:“你到唐家去,是不是为了找上官刃?他是不是躲在那里?”
这条巷子很深,很长。
根据衙门最近的统计,这条巷子里一共住了一百叁十九户人家。
这一百叁十九户人家,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这里每家人都喜爱吃辣椒。
所以这条巷子就叫做辣椒巷。
日有人说:贫苦的人家都喜欢吃辣椒,因为他们买不起别的菜,只有用辣椒下
饭,这条巷子里的人们,都喜欢吃辣椒,因为他们都很穷。
有人说:滇、桂、蜀一带的人都喜欢吃辣椒,因为那一带的湿气和瘴气太重,
这条巷子的人喜欢吃辣
椒,因为他们都是从那一带迁移过来的。
这条巷子里的人究竟为什麽喜欢吃辣椒,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鄙是大家都知道这条巷子叫辣椒巷。
壁傍晚的时候,胡跛子一跛一跛的走进了辣椒巷。
丁罢和屠强一跛一跛的跟着他走,甚至比他跛得还厉害。
因为他们腿上都受了伤,伤在两边膝盖内侧的软筋上。
他们跟着胡跛子到这里来,并不是因为他们想吃辣椒,而是因为他们想出这口
气,他们认为只有胡跛子才能替他们出这气。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过胡跛子的功夫。
那天晚上,他们把他叫出去“谈谈”的时侯,胡跛子虽然没有给他们吃苦,却
露了手很厉害的功夫给他们看。
他们相信胡跛子的功夫绝不在那个连掷十四把叁个六的痨病表之下。
他宁愿退还十万两银子也不肯出手,一定是另有用意。
所以他们一直跟着他。
豹始的时候,胡跛子还在装糊涂,到最後终於答应。
“好,我可以替你们报仇,我甚至可以替你们打断那小子的两条腿,但是我有
条件。”
他的条件是:“不管我要你们做什麽,你们都得闭上嘴去做。”
闭上嘴的意思,就是不准发问。
这条件听来有点苛刻,但他们还是答应了,他们绝不能让一个无名小卒在他们
腿上刺了两剑
之後就扬长而去。
胡跛子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道:“现在你们应该先请我吃顿饭,我想吃豆瓣鲤
鱼,和辣子鸡丁。”
他又问他们:“你们俩喜不喜欢吃辣的?”
丁罢抢着道:“我们喜欢。”
胡破子笑道:“那就好极了,我知道有个地方炒的辣子鸡丁,可以把你辣得满
脸眼泪,满身冷汗。”
所以他们就到了辣椒巷。
辣椒店傍晚的时候,正是晚饭的时候,辣椒巷里充满了辣椒的香气,家家户户
菜锅里都在炒着辣
椒。
在这些人眼中看来,吃饭时侯如果没有辣椒,简直就好像走到路上不穿裤子,
一样不可思如果你从来不吃辣椒,最好就不要走进这条巷子,否则你的眼泪立刻就
会被辣出来。
屠强正在偷偷的擦眼泪。
他猜不出胡跛子要带他们到什麽地方去吃饭?因为他根本不相信这条巷子里会
有饭馆。
他简直不能想像有人会到这种地方的饭馆子里来吃饭。
但是这时候他已经看见了一家饭馆。
一家很小的饭馆,门口挂着十来串鲜红的辣椒,当做招牌。
所以这家饭馆就叫做“辣椒店”。
辣椒店的掌柜,是个矮小臃肿的胖子,姓朱,天生的好脾气。
巴算有人当着他的面前叫他“猪八戒”,他也不会生气。
如果你一年前曾经到过城里最贵的那家大酒楼“寿尔康”去过,你一定会觉得
很奇怪。
因为这家辣椒店的掌柜,正是当年“寿尔康”的大老板。
拜他自已说,他垮得这麽快,就是因为去年四月间发生的那件惨案。
叁个专程从蜀中赶来替他“帮忙”的老乡,忽然同时惨死在他们楼上的雅座里。
自从那次之後,客人就很少上门了,“寿尔康”也就关门大吉。
所以他只好到这里来开一家小小的辣椒店。
这辣椒店生意居然还不坏,七八张桌子,居然有一半上了座。
丁罢觉得最奇怪的是,那位一向讲究饮食的赌场大老板贾六居然也来了。
他们刚坐下了还没有多久,贾六就来了,是一个瘦小陛乾,长得像猴子一样的
年轻人陪他来的。
他和胡跛子都见过这位实老板,贾六却装作不认得他们。
那个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也叫了一样豆瓣鲤鱼,一样辣子鸡丁。
贾六正低着头吃,辣得他满脸眼泪,满身大汗。
丁罢被辣得更惨。
他实在想不通,这些人为什麽一定要把自己辣成这样子才觉得过瘾,更想不通
胡跛子为什麽一定要把他们带到这种地方来。
鄙是他不敢问。
因为这是他们和胡跛子早已约定好的条件。
胡跛子真不怕辣,不但每样菜都是特别“加重红”的,而且还吃生辣椒,喝烧
刀子,脸上连一粒汗珠子都没有。
鄙是丁罢却发现店里居然另外还有个人比他更不怕辣。
这人是个老头子,腰身特别长,腰板挺着笔直,穿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长
衫,腰带上插着根很长的旱烟袋。
跟他同桌的一个小伙子,却连一口辣椒都不吃,只吃了碗用清汤煮的阳春面。
他们就坐在丁罢旁边的一张桌子上,丁罢的座位,正面对着这个小伙子。
他年纪看起来最多也只有二十左右,长得眉清目秀,皮肤白里透红,简直就像
是个大姑娘,而且此大姑娘还害羞。
别人只要看他两眼,他的脸就红了,若不是因为丁罢早已注意到他的胸膛很平
坦,也没有用布条纽紧,几乎要认为他是女扮男装的。
现在他们已经吃完了,那老头子已经在抽他的旱烟。
蓖人也都在陆陆级缤的结帐,店里已经只剩下叁桌人。
除了他们这两桌外,贾六和那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也没有走。
和气生财的朱老板,当然也没有催他们,却将门板上了起来。
店已经打烊了,客人为什麽还不走呢?
丁罢又在奇怪。
店里忽然娈得很静,只有那老头子在慢慢的,一口一口的抽着旱烟。
贾六还是在不停的流汗,擦汗。
丁罢忽然有了种很奇怪的感觉,只觉得这又小又破的辣椒店,忽然娈得说不出
的阴森诡栩,彷佛很快就要有大祸临头似的。
巴在这时候,那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忽然轻轻叮了声:“实老板。”
贾六好像吓了一跳,立刻站了起来,陪笑道:“有何吩咐。”
这位平日眼睛总是长在头顶上的赌场大亨,对这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居然特别
客气。
瘦猴子一样年轻人道:“我把你请到这里来,只想问你几句话。”
实人道:“请问。”
这年轻人道:“去年的四月,你是不是和赵无忌一起到寿尔康去的?”
贾六脸色变了,道:“可是我.,,…”
这年轻人冷冷道:“我只间你是不是,别的你都用不着解释。”
贾六道:“是。”
这年轻人道:“那天你是和赵无忌一起走的”
页穴道:“是。”
这年轻人道:“你是不是亲眼看见他杀死那叁个人的”
实“道:“是。”
这年轻人道:“事後他自己有没有受伤?”
贾六道:“好像没有。”
这年轻人道:“你真能确定他没有受伤”
页穴道:“我……我不能确定。”
这年轻人道:,、付他。”
实道:“我们那时….:”
这年轻人沉下脸,厉声道:“我只问你是不是?”
贾六道:“是。”
这年轻人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缓缓道:他走了,却连屁都不敢放一
个。”
他忽然叹了口气,挥手道:“我的话已问完了,你走吧。”
贾六好像想不到自已这麽容易就能脱身似的,显得又又喜,站起来就走。
朱掌柜笑眯眯的看着他,忽然道:“实老阅是不是还忘了一件事?”
贾六道:“什麽事?”
朱掌柜道:“你是不是忘了付钱?”
贾六陪笑道:“是是是,我付,一共是多少!”
朱掌柜缓缓道:“今天这一笔帐,再加上去年的那一笔,一共是两钱银子,加
一条命。”
贾六脸色又娈了,道:“一条命,谁的命?”
朱掌柜道:“你的。”
“你们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扬长而去,因为他就算受了伤,你们也不敢出手对
“本来是你们想杀他的,可是,你们看着他笑眯眯的伸出手:“两钱银子请先付。”
贾六脸色发青,立刻掏出锭银子,用力往朱掌柜脸上掷过去大喝道:“不必找
了。”
喝声中,他的身形已起,想从旁边的一扇窗子冲出去。
鄙是,本来坐在柜台後那矮小臃肿的朱掌柜,忽然间就已住了窗口,笑眯眯的
看着他,道“剩下的银子是不是都算小帐?”
实道:“是。”
朱掌柜笑着道:“小帐九两八钱,谢了。”
贾六一步步向後退,忽然间仰天倒了下去,无缘无故的就倒下去。
倒下去後,身子还在地上弹了弹,就不动了。,再看他的脸,已经变得乌黑,
舌头伸出,眼珠凸起,就好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勒断了脖
小店里又变得很静。
又矮又胖的朱掌柜,已坐回柜台,老头子还在一口一的抽着旱烟。
丁罢和屠强也没有动,两个人都已吓得连眯都软了。
子。
他们一直都张大了眼睛在看,却看不出贾六是怎麽死的。
那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慢慢的站起来,手里拿着双筷子,走到贾六面前,忽然
伸出筷子,往贾六咽喉上一夹,夹起了一根针。
一根此绣花针还小的针,针尖上带着一点血丝。
贾六的咽喉上也沁出了一滴血珠。
一根针,一滴血,一条命!
好厉害的毒针,好快的出手?
日日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看着筷子里夹着的毒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喃喃
道:“可惜,可日:::”
他慢慢的走回去,把这根针在酒杯里洗了洗,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巾来擦乾净,
再用这块布把这根针包起来,放进怀里。
他连看都没有再看贾六一眼。
他可惜的是这根针,不是贾六的这条命。
丁罢和屠强手心一直在冒冷汗,实在很想赶快离开这里。
胡跛子却偏偏连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神态居然还好像很悠。
抽旱烟的老头子,忽然把烟管交给了他。
胡跛子也不说话,接过来抽了一,又递了回去。
老头子接过来,抽了一口,又再交给了他。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默默的抽着这旱烟,烟斗里的火光明灭,吐出来的烟
雾越来越浓,两个人好像都在等着对方开口。
胡跛子终於道:“我等的人已经出现了。”
老头子道:“很好。”
胡跛子道:“今年他又一连掷出了十四把叁个六”
老头子道:“想不到今年他的手气远是和去年一样好。”
胡跛子道:“是的。”
老头子道:“只可惜他永远不会再有这麽好的手气了。”
他接过旱烟,抽了一口,又递给胡跛子:“因为现在他当然已经是个死人,死
人当然绝不会再有好手气。”
胡跛子道:“他还没有死?”
老头子道:“你没有杀他?”
胡跛子道:“我没有。”
老头子道:“为什麽?”
胡跛子道:“因为我没有把握确定他是不是去年那个人。”
老头子道:“你没有把握.”
胡跛子道:“他的样子已变了,
白玉老虎第五章
辣椒巷
風娘的自由酒也有很多種。
有一種顏色紅得像血一樣的,是波斯進貢的葡萄酒。
盛在水晶夜光杯里更美。一種神秘而淒艷的美。
白衣人淺淺啜了一,慘白的臉上彷佛也有了種神秘而淒艷的紅暈。
他慢慢的接著道︰“我的行蹤雖然很秘密,可是近年來好像也漸漸漏了出去,
我昔年仇家的門人子弟,已有人到九華山來尋找我的下落。”
他故意不看鳳娘︰“那天被雷仔除去的那一個人,就是我一個極厲害的仇家門
下。”
鳳娘垂下頭,盡量不去想那個奇怪的孩子,不去想那天晚上的事。
她已看出了他和這白衣人間的關系。
白衣人道︰“我雖不怕他們,可是我的毒隨時都可能發作,那時我就難免要死
在他們的手里。”
他臉上的紅暈漸漸消褪,終於又轉臉凝視鳳娘,道︰“只要我一旦死了,跟隨
我的人,也必死無疑,而且可能死得很慘。”
鳳娘沒有開口。她實在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他本不該把這些事告訴她的。
白衣人道︰“我告訴你這些事,只因為我……我想要你在這里陪著我。”
他忽然說出這句話來,鳳娘也吃了一驚。
白衣人道︰“這些年來,我一直很寂寞,從來沒有找到過一個合適的人能夠陪
我說說話的。”
像鳳娘這樣的女人世上的確已不多。
白衣人道︰“可是我對你並沒有別的意思,你應該看得出我已是個廢人。”
他雖然也在盡量控制著自己,可是一種誰也無法控制的痛苦和悲傷,已經從他
那雙冷酷無情的眼楮里露了出來。
鳳娘沒有讓他再說下去,忽然道︰“我答應你。”
白衣人彷佛也吃了一驚,道︰“你……你答應我?”
鳳娘道︰“我可以留在這里陪你。”
現在她還不能見到無忌,不管為了什麼原因,這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她相信千千和曲平都一定能照顧自己,絕不會為她傷心的。
她覺得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讓這個又驕傲,又痛苦,又可怕,又可憐
的人,過幾天比較快樂的日子。
白衣人臉上又泛起了那種紅暈,道︰“我並不勉強你。”
鳳娘道︰“這是我自己願意的,我不願做的事,誰也不能勉強我。”
白衣人道︰“可是你……”
鳳娘道︰“我只希望你也能答應我一件事。”
白衣人道︰“你說。”
鳳娘道︰“只要一有了無忌的消息,你就要讓我走。”
白衣人道︰“你沒有別的條件?”
鳳娘道︰“如果你還要答應我別的條件,你……你就是在侮辱我。”
白衣人看著她,慘白的臉上忽然發出了光,就像是一棵枯萎的樹木忽然又有了
生機。
對某種人來說,“賜予”遠比“奪取”更幸福快樂。
鳳娘無疑就是這種人。
瞎子遠遠的站在一旁,那雙看不見的眼楮里,卻又彷佛看到某種悲哀和不幸。
到了這里之後,鳳娘也沒有中斷她每天寫日記的習慣。
她是根據一個精確的“滴漏”來計算日期的,每個月相差不會在半個時辰以上。
那時的歷法,每年只有參百六十天。
地底的生活,單純而平淡,只要選出其中參天的記載,就可以明白她在那幾個
月之間的遭遇和經歷了。
這參天,當然是特別重要的參天,有很多足以改變一個人一生命運的事,就是
在這參天中發生的事。
這些享有的幸運,有的不幸。
第一件不幸事,發生在九月二十參。
芭月二十參日,晴。
在這里雖然看不到天氣的陰晴,我卻知道今天一定是晴天。
因為那位瞎先生出去的時候,衣服穿得很單薄,回來時身上和腳底都是乾的。
他出去,是為了去找小雷。
小雷出走了。
我在這里一直都沒有看見過他,“地藏”好像在故意避免讓我們相會。
“地藏”實在是個怪人,小雷也實在是個奇怪的核子。
其實他們的心地都很善良。
尤其是小雷,我從來沒有恨過他,他那樣對我,也許只因為他從來沒有得到過
母愛也許我長得像他母親。
在核子們心目中,母親永遠都是天下最溫柔美麗的女人。
鄙是他為什麼要出走呢?
找想問“地藏”,他的脾氣卻忽然變得很暴躁,對我也比平常凶惡。
我也不怪他,我知道他是在為小雷的出走而生氣傷心。
他對小雷的期望很高。
他們在找小雷的時候,我又發現了一件怪事。
這地方一共間隔成了十六間房,後面還有個石門,平時總是關著的,我猜那一
定是“地藏”
一個秘密的寶庫。
今天他們什麼地方都去找過,卻沒有到那里去,難道他們認為小雷絕不會躲在
那里,只是因為那地方任何人都去不得我忍不住偷偷的去問那位瞎先生,他听了我
的話,竟像是忽然被毒蛇咬了一,話也不說就走了。
我從末見他這麼害怕,他怕的是什麼十一月十五日。
算起來今天又應該是月圓的時候了,不知道今天外面是否有月亮?月亮是否還
像以前那麼圓?
我已經在這里度過四個月圓之夜了。
我常常想到無忌,天天都在想,時時刻刻都在想,可是我從來沒有說起過他。
因為我知道說也沒有用。
無忌好像在一種很特別的情況下,我一定要等到某一個時候,才能見到他。
我有這種感覺,所以我定要有耐心。
而且我相信“地藏”,他絕不是個不守信用的人,他對我也很好,從來沒有對
我“有別的意思”,這一點他就很守信。
鄙是自從小雷出走了以後,他的脾氣越來越奇怪,常常一個人躺在棺材里,整
天整晚的不說話,我也只有一個人坐在那里發呆。
這種日子自然並不太好過,可是我總算已度過來了。
有人說我很軟弱,也有人說我像瓷器一樣,一踫就會碎。
我從來沒有反駁過。
人身上最軟的是頭發,最硬的是牙齒,可是一個人身上最容易壞,最容易脫落
的亦是牙齒,等到人死了之後,全身上下都腐爛了,頭發卻還是好好的。
人身上最脆弱的就是眼楮,可是每人每天從早到晚都在用眼楮,不停的在用,
眼楮卻不會累,如果你用嘴不停的說話,用手不停的動,用腳不停的走路,你早就
累得要命。
所以我想,“脆弱”和“堅硬”之間,也不是絕對可以分別得出的。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小雷出走,是為了我。
原來他走的時侯,還留了封信,信上只有幾句話。
“我喜歡鳳娘,你搶走了鳳娘,我走,總有一天我會搶回來的。”
小雷真是個奇怪的孩子,我一直不懂他為什麼會這樣對我。
每個月圓的時候,“地藏”就會變得特別暴躁不安。
今天他脾氣更壞,而且還喝了一點酒,所以才會把小雷這封信拿給我看。
現在我才明白,那位瞎先生為什麼會有那種眼色。
他一定認為我來了之後,就會帶來災難和不幸,小雷的出走,只不過是個例子
而已。
我並沒有為小雷擔心,像他那樣的孩子,無論走到那里,都不會吃虧的。
我只希望他不會走入歧途,因為他太聰明,劍法又那麼高,如果他走入歧途就
要天下大亂了。
我是在八月十五那一天開始學劍的,到今天也有參個月了。
我連一點劍術的根基都沒有,除了小時候我從參叔那里學了一點內功吐納的方
法之外,我根本連一點武功都不懂。
鄙是“地藏”偏偏說我可以學劍。
他說我也很古怪,說不定可以練成一種江湖中絕傳很久的“玉女劍法”,因為
我的脾氣性格很適合練這種劍法。
我從來不知道練劍也要看一個人的性格和脾氣,我練了參個月,也不知道究竟
練到怎麼樣了。
只不過“地藏”實在是個了不起的人,也說他以前“一劍縱橫,天下無敵”,
好像並不是在吹噓。
他的劍法實在很驚人。
有一次他說,他可以從我頭上削斷一根頭發,只削斷一根,然後再把這一根頭
發削斷,隨便我要他削成幾段都行。
他真的做到了。
我故意把頭發梳得很緊,只看見他手里的劍光一閃,我的頭發就被他削掉了一
根,等到這根頭發落在地上時,已變成了十參段。
他的劍光只一閃,我的頭發就不多不少恰好被他削掉了一根,而且不多不少恰
好斷成了十參段。
我雖然不懂劍法,可是我也看得出他的劍法一定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因為他出手實在太快,快得讓人沒法子相信。
他說我已經把“玉女劍法”中的訣竅全郡學會了,只要以後能常常練,別人就
算練過十年劍,也末必能比得上我。
我相信他絕對是位明師,卻不能相信我會是個這麼好的徒弟。
不管怎麼樣,只要他一躺進棺材,我就會去找把劍來練。
我當然不敢去踫他放在神龕的那把劍,就連他自己都沒有踫過。
他常說,現在就連他自己都不配去用那把劍,因為那把劍從末敗過,現在他已
經不是以前那個天下無敵的劍客了。
參月二十八日。
不知不覺的,在這里已經過了快八個月了,今天已經到了無忌父親的忌辰。
去年的今天,也正是我要跟無忌成親的日子,每個人都說那是個大吉大利的黃
道吉日。
唉!那是個什麼樣的黃道吉日那一天發生的慘案,不但害了老爺子的命,毀了
無忌一家人,也毀了我的一生。
如果老爺子沒有死,今天我是個多麼幸福,多麼快樂的人,說不定我已有了無
忌的孩子。
鄙是今天……在“今天”這兩個字下面,有很多潮濕的痕跡,彷佛是淚痕。
難道今天發生的事,比去年的今天還要悲慘可怕?
如果你能夠看到她這些秘密的記載,看到這里,你當然一定會看下去。
下面她的字跡,遠此平常潦草得多。
今天早上,“地藏”居然起來得比我還早,我起床時他已經在等著我,神情也
好像跟平時不一樣。
他說在他這個洞府里,我只有一個地方還沒有去過,他要帶我去看看。
我當然很興奮,因為我已猜到他要帶我去的地方,就是那秘密的寶庫。
我猜得不錯。
他果然叫人打開了後面那個石門,我跟著他走進去後,才知道我還是有一點猜
錯了。
那地方非但不是個寶庫,而且臭得要命,我一走進去,就覺得有股惡臭撲鼻而
來,就好像是豬窩里那種臭氣。
我雖然被臭得發暈,想吐,可是心里卻更好奇,還是硬著頭皮跟他走進去。
里面也是間大理石砌成的屋子,本來布置得好像也不錯,現在卻已經完全變了
樣子,那些繡著金花的紅幔,幾乎已變成了烏黑的,痰盂,便桶,裝著剩菜飯的鍋
碗,堆得到處都是。
牆壁上,地上,到處都鋪滿了上面晝著人形的劍譜,每張劍譜都很破舊。
一個披頭散發,又髒又臭的人,就坐在里面,看著這些劍譜,有時彷佛已看得
出神,有時忽然跳起來,此劃幾下,誰也猜不出他比的是什麼招式。
他的人已經瘦得不成人形,而且至少已有幾個月沒洗過澡,一張又髒又瘦的臉
上長滿了胡子,我簡直連看都不敢看。
他也好像完全不知道有人走了進去,連看都沒有看我們一眼,忽然抓起一張劍
譜抱在懷里放聲大笑,忽然又痛哭了起來。
我看這個人一定是個瘋子。
“地藏”卻說他並沒有瘋,只不過痴了,因為他已經被這些劍譜迷住,迷得飯
也不吃,覺也不睡,澡也不洗,迷得什麼都忘了。
我也分不出“瘋”和“痴”有什麼分別。
不管他是瘋也好,是痴也好,我都不想再留在那種地方。
“地藏”還在盯著他看,居然好像對這個人很感興趣。
我就悄悄的溜了出去,因為我實在忍不住想吐,卻又不願在他面前吐。
不管怎麼樣,他到底總是個人。
我躲在屋里好好的吐了一場,喝了杯熱茶,“地藏”就來了。
他又盯著我看了半天才告訴我,現在又到了他每年一度要去求解藥的時候,這
一次路程不近,要一個月左右才能回來。
他問我,是願意跟他一起去?還是願意留在這里?
我當然願意跟他一起去,我已經在這里憋得太久了,當然想到外回去看看。
到了外面,說不定就有了無忌的消息,何況我也想知道千千和曲平的情形。
我總覺得他們兩個人倒是很相配的一對,千千的脾氣不好,曲平一定會讓著她,
千千到處惹麻煩,曲平定會替她解決。
只可惜千千對曲平總是冷冰冰的,從來也沒有結過他好的臉色看。
“地藏”听到我願意跟他一起走,也很高興,就倒了杯葡萄酒給我喝。
我喝了那半杯酒,就睡著了。
等到我醒來的時候,才知道我們已經離開了他的地底洞府。
我坐在一輛馬車上,全身披麻戴孝,幾個穿黑衣服的人,抬著“地藏”那口古
銅棺材,跟在馬車後。
我知道他一定在那棺材里,我這麼樣打扮,也是種掩護。
晚上我們找到了家很偏僻的客棧落腳,而且包下了一整個跨院。
蓖棧里的伙計,都以為我是個剛死了丈夫的寡婦,對我照顧得特別周到。
我一個人住在一大間房,一直都沒有睡,因為我知道“地藏”一定會來的。
深夜時他果然來了,我陪他吃了一點清粥,他又在盯著我看,忽然問了我一句
很奇怪的話︰“你真的不認得他了?”
豹始的時候我還不懂,後來我看到他那種奇怪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了種又瘋狂,
又可怕的想法那個又髒又臭,我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人,難道就是我不惜犧牲,
只想去看一眼的無忌?
“地藏”已看出了我在想什麼,就跟我說;“你沒有想錯,他就是無忌。”
我簡直快瘋了。
我想大哭,大叫,想把他活活扼死,可是我什麼都沒有做。
“地藏”並沒有失信,他遵守諾言,讓我看到了無忌。
他並沒有錯,錯的是我,他並不該死,該死的是我。
我竟不認得無忌了。
我日日夜夜的想見他,等我真的見到他時,竟不認得他了。
我還有什麼話可說?
等我情緒稍微平靜了一點之後,“地藏”才告訴我,無忌是找他學劍的,他也
認為無忌是可造之材。
但是,在他們之間,有一項約定,在無忌劍術還沒有學成之前,絕不能會見任
何人。
無忌也答應遵守這約定,所以我要見無忌的時候,他總說還沒有到時侯。
“地藏”又說︰“我們以一年為期,約定了今天我要去試他的劍,只要他能夠
擊敗我,我就讓他走。”
他說出了這句話之後,我才知道他們之間的約定並不簡單。
我很了解無忌。
他知道“地藏”一定不會傳他劍術的,一定用了種很特別的法子,逼著“地藏”
不能不答應把劍術傳給他。
所以“地藏”要他答應這條件的時候,他也不能不接受。
鄙是他又怎麼能擊敗“地藏”呢?他簡直連一點機會都沒有。
“地藏”顯然又看出了我心里在想什麼,冷冷的對我說︰“他並不是沒有機會,
因為我的劍
術也是從那些劍譜上學成的,我做事一向公平。”
他又說︰“可是我見到你之後,我的想法就變了,我生怕他的劍術真的練成把
你從我身旁奪走,我想殺了他,讓你永遠也見不到他。”
鄙是他並沒有這麼做,因為他絕不是這種卑鄙無恥的小人。
所以他心里也充滿了矛盾和痛苦,所以他的脾氣才會變得那麼暴躁古怪。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麼那個瞎子總認為我會為他們帶來不幸。
“地藏”又說︰“但是,我也想不到他練劍會練得那麼“痴”,竟好像完全變
了個人?”
也許就因為他知道無忌已變了個人,所以才讓我去見無忌。
“地藏”盯著我,又說︰“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麼,可是你想錯了,我本來已
下了決心,要讓你回到無忌身邊去,因為我已看出你對他的真情,你發覺我不讓你
們相見,一定會恨我一輩子,我不想你恨我一輩子”
他又說︰“可是,現在他既然已變成了那樣子,你去見他,反而害了他,如果
他劍術能夠練成,等到那一天,你們再相見也不遲。”
我沒有開口,因為我已發覺他說的並不完全是真心話。
我不怪他,每個人都難免有私心的,他畢竟也是個人。
要等到那一天無忌的劍術才能練成?才能擊敗他?
那一天可能永遠也等不到的。
但是我可以等到他回去的時候,那時侯我就可以見到無忌了。
不管無忌是瘋了也好,是痴了也好,這一次,我再見到他,卻不會離開他的了。
鳳娘是參月二十八離開九華山的。
四月初一的晚上,梅檀僧院的和尚們晚課後,忽然發現有個又髒又臭,疲得已
不成人形的怪人躺在大殿前的石級上,看著滿天星光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星
光一樣,竟似已看痴了。
試劍
四月初二,天氣晴朗。
在天氣特別好的日子里,廖八總是會覺得心情也特別好。
尤其是今天。
今天他一早起來,吃了頓很豐富的早點後,就去溜馬。
晚上也通常都要喝很多酒,有時甚至連午飯的時候郡喝,所以他一向很注重這
頓早點。
今天早上他吃的是一整只雞,用酒燒的雞,一條活鯉魚,紅燒的活鯉魚,和一
大盤用蝦來炒的包心菜。
除了可以大把花的錢,漂亮的女人,和好酒之外,雞,鯉魚,包心菜,很可能
就是這位廖八爺最喜歡的參種東西。
今天早上,他在半個時辰之內,就圍著城跑了一個來回。
這是他最快的紀錄。
他當然不是用自己的兩條腿跑的,他是騎著馬跑的。
他騎的當然是匹快馬,就算不是天下最快的馬,至少也是附近十八個城里最快
的一匹。
這匹馬本來並不是他的。
那天在“壽爾康”樓上,他眼看著無忌擊斃了唐家參兄弟之後,他就沒有一天
能睡得安穩。
他也是江湖人,在江湖之間,這種仇恨是非報不可的。
如果無忌來報仇,他根本沒有抵抗之力。
所以他一方面托人到各地去尋訪高手來保護他,一方面也在暗中打听無忌的行
蹤。
等到他听說無忌最後一次露面是在九華山下“太白居”,他就立刻帶著人趕去,
太白居的掌櫃夫婦卻已在一夕間暴斃。
他只看見了一個叫小丁的伙計和這匹馬,趙無忌的馬。
他和趙無忌之間的梁子既然已結定了,又何妨再多加一樣。
所以這匹馬就變成了他的。
這一年來,他的日子過得很太平,趙無忌在他心里的陰影早已淡了。
現在他唯一的煩惱,就是他用重金請來,一直供養在這里的參位高手。
他很想打發他們回去,卻又生怕得罪了他們,尤其是那位胡跛子,他實在得罪
不起。
他決心要在這幾天內解決這件事,就算要再多花一筆,他也認了。
供養這參個人的花費,簡直此養參個姨太太還貴,他已感到有點吃不消了。
現在他才知道,世上最花錢的事並不是“快樂”,而是“仇恨”。為了這件事,
他已花了參十多萬兩,再加上無忌嬴走了那一票,現在他表面看來雖然過得風光,
其實已只剩下個空架子。
幸好他的“場子”還在,過年前後又是旺季,所以他還可以撐得下去。
用冷水沖了個澡後,連這個問題好像也孌得不是問題。
他換了套乾淨的衣服,還準備孢著他新娶的小姨太再睡個回籠覺。
巴在這時候,費老頭忽然來了。
費老頭是他場子里的管事,是個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在賭這一行里,已經混了
好幾十年,什麼樣的花樣他都懂,什麼樣的場面他都見過。
鄙是今天他卻顯得有點驚惶的樣子,,上氣不接下氣的跑過來,幾乎被門檻絆
得摔一跤。
廖八笑罵道︰“看你急成這樣子,是不是你老婆又偷人了?”
費老頭嘆了口氣,苦著臉道︰“我老婆偷人不稀奇,今天這件事才稀奇。”
廖八娥了娥眉,道︰“難道今天場子里面又出了事?”
費老頭道︰“出的事還不小。”
做場子最怕的一件事,就是忽然憑空來了個手氣特別好的大嬴家,就好像去年
來的那個“行運豹子”一樣。
鄙是像“行運豹子”這種人,一輩子也難得踫到一個的。
廖八道︰“你先喘氣,坐下慢慢說,就算天塌下來,咱們也撐得住,你急個鳥。”
費老頭卻好像連坐都坐不住,道︰“今天場子里又來了個高手,狠狠的勾了咱
們一票。”
“勾”的意思,就是嬴了。
廖八什麼都不問,先問︰“這個人現在走了沒有?”
費老頭道︰“還沒有。”
廖八冷笑道︰“只要人還沒走,咱們就有法子對付他。”
有賭不算輸,像費老頭這樣的大行家,當然應該明白這道理。
鄙是今天他卻不這麼想︰“就因為他還沒有走,所以才麻煩。”
廖八道︰“為什麼?”
費老頭道︰“因為他還要賭,而且看樣子還要再嬴下去。”
廖八道︰“你看得出?”
費老頭道︰“他只帶了十兩銀子本錢,現在已嬴了十四把。”
廖八道︰“十四把是多少。”
費老頭說道︰“十六萬參千八百四十兩。”
廖八臉色變了,用力一拍桌子,大聲道︰“你是干什麼的,怎麼會讓他連嬴十
四把?”
費老頭道︰“我一點法子都沒有,因為他把把擲出來的都是參個六。”
廖八一下子就跳了起來,變色道︰“是不是那個行運豹子又來了?”
費老頭道︰“我本來也懷疑是他,可是他們的樣子卻長得一點都不像。”
他想了想,又道︰“那個行運豹子,是個長相很好的年輕小伙子,這個人看起
來卻像是個癆病兒。”
廖八吼道︰“他用的究竟是那一路的手怯”
費老頭道︰“我看不出。”
廖八又吼了起來︰“他連擲十四把豹子,你連他用的是什麼手法都看不出!”
費老頭道︰“他好像沒有用手法!”
其實他心里也知道,天下絕沒有運氣這麼好的,能連擲十四把參個六。
費老頭道︰“就算他用了手法,場子里也沒有人能看得出來,所以我也不敢動
他,只有先把他穩住那里。”
他愁眉苦臉的接著說︰“現在場子里根本已沒有錢賠給他了,他不但等著拿錢,
而且還要賭,八爺你看怎麼辦?”
廖八冷笑,道︰“難道你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費老頭道︰“可是他既然敢來吃咱們,就一定有點來頭。”
廖八怒道︰“不管他有什麼來頭,你先去替我做了他再說。”
費老頭道︰“就算要做他,也得先把賭注賠給他?”
這是做場子的規矩,規矩一壞,下次還有誰敢來賭這一點廖八也不是不明白,
只可惜他根本已沒有錢可賠了。
“你再去把那小子穩住,我去想法子。”
他唯一能夠想得出的法子,就是去找他的賈六哥,可是他也知道這條路未必會
走得通。
他們早已疏遠了,自從他把賈六投資在他場子里的二十萬兩銀,也算成是輸給
行運豹子之後,他們就已經疏遠了。
賈六的答覆果然是︰“最近我也很緊,我正在想找你去調動。”
所以他只好去找胡跛子。
你永遠不必把賭注賠給一個死人。
這雖然不是做場子的規矩,卻絕對是無論誰都不能爭辯的事實。
一個人到了沒有錢的時候,就會把現實看得此規矩重要得多。
把很多事都看得此規矩重要得多。
胡跛子不但有一條腿跛得很厲害,身上其他的部分長得也不能算很健全。
他瘦小,禿頭,鼻子有點歪,耳朵缺了一個角,不但其貌不揚,而且髒得要命,
看起來實在不是個值得尊敬的人。
這個人唯一的好處就是不太喜歡說話。
他來的時候,不但廖八看不起他,另外兩位被廖八重金禮聘來的好手更沒有把
他看在眼里,甚至不願跟他同桌吃飯。
這兩人以前據說都是遼北地道上的綠林好漢,“丁罷”,“屠強”,顯然都不
是他們的真名實姓。
丁罷使雁翎刀,屠強用喪門劍,兩個人手底的功夫都很硬。
他們當然不屑與這個其貌不揚的跛子為伍,決心要把他好好的教訓一頓,讓他
知難而退。
有一天晚上,他們喝了幾杯之後,就找胡跛子到後面的暗巷去“談談話”。
第二天早上,廖八就發現他們對胡跛子的態度已完全改變了,不但變得極恭敬
客氣,而且簡直像怕得要命。
廖八並不笨,當然可以猜得到他們的態度是為什麼改變的。
所以他對胡跛子態度立刻也改變了。
胡跛子卻一點都沒有變,隨便別人怎麼樣對他,他好像都不在乎。
巴算你打了他兩個耳光,他好像也不在乎。
他到這里來了一個月之後,有個既輸了錢,又喝了酒的鏢師,真的打了他兩耳
光。
這位鏢師當天晚上就“失蹤”了。
廖八本來以為胡跛子未必肯管這件事的,這種事有屠強和丁罷去解決已足夠。
想不到跛子卻自動要去看看,因為他想去看看那雙能連擲十四把參個六的手。
無忌看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雖然並沒有變,可是他知道他的樣子一定已改變了許多。
這地方居然沒有一個人認得出他了。只不過短短的十個多月,一個人怎麼會變
得這麼多。
他照過鏡子,幾乎連他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了。
他的臉已因長久不見陽光而變得蒼白而透明,他的眼楮已因用腦過度和缺乏睡
眠而變得深深陷落,甚至連頭發都比以前少了很多。
奇怪的是,他的胡子反而長得特別快,有時甚至可以蓋住他臉上的疤。
在熱水里泡了整整一個時辰後,他總算把身上的臭氣洗掉了。
但是他知道自己已永遠無法再恢復以前的樣子。
無論推過了參百天那樣的生活之後,都會變成另外一個人的。
他能夠支持下去,只因為他對自己還有信心,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活著走出那地
方。
因為他知道那個僵在每年的四月之前,都要離開那里去求解藥。
只要能夠讓那僵相信他已“痴”了,他就一定有機會逃脫。
這一點他無疑做得很成功。
所以他贏了。
他明知自己就算再練十年,也絕沒有擊敗那僵的機會,他把自己一生的自由都
押了上去,來賭這一把!
他非嬴不可。
現在他又連嬴了十四把,贏得輕松痛快。
場子里所有的賭台都已停了下來,但卻沒有一個人肯走。
大家都在等著看這場好戲。
無忌也在等。
他一點都不著急,他比誰都沉得住氣,屠強和丁罷一走進來,他就知道是唱戲
的來了。
四丁罷走進來的時侯,只覺得小骯下彷佛有一團火焰在燃燒。
每次要殺人之前,他都有這種感覺。
他一眼就看到了無忌。
廖八已經將這個人描述得很詳細。
“你們要去殺他,只因為他跟你們有仇並不是我叫你們殺他的,這一點你們一
定要記住。”
丁罷當然明白廖八的意思。
他們既然是為了尋仇而殺人的,就跟這場子完全沒有關系了,所以誰也不能說
廖八破壞了做場子的規矩。
這個人看起來並不像很扎手的樣子。
他只希望能趕快解決這件事,讓他能趕快找個女人解決他自己的問題。
這個人是不是還有別的幫手,場子里會不會有人伸手來管他們的事。
場子里比較惹眼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人身長玉立,相貌堂堂,服飾也極華麗,年紀雖然最多只有參十左右,氣
派卻很大,看起來不但一定很有錢,而且很有權力。
幸好一個人如果身家太大,通常都不大願意去管別人的事的。
而且他看起來也絕不像是無忌的朋友,所以屠強已不再顧忌他。
另外一個人,長得更美,不笑的時候,也可以看得出兩個深深的酒窩,一雙大
眼楮明亮靈活,無論在看什麼,都會露出很好奇的樣子。
如果他真的是個男人,顯然是個很少見的美男子,但嫌太娘娘腔一點。
幸好她不是。
像屠強這樣的老江湖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是女扮男裝的。
對於女人的看法屠強也和丁罷一樣。
女人的可怕之處是在枕頭上,不是在拳頭上。
所以丁罷用一個箭步竄到無忌面前時,他也立刻跟了過去,冷笑道︰“原來是
你。”
無忌笑了。
這兩個人果然是唱戲的,他早就算準了他們要來唱的是出什麼樣的戲。
丁罷沉著臉道︰“我們找了你五年,今天總算找到了你,你還有什麼話說?”
無忌微笑道︰“你們找我,是不是因為跟我有仇?”
他問的這句話,恰巧正好是他們準備要說的。
丁罷立刻接道︰“當然有仇,仇深如海。”
無忌道︰“所以你們今天一定要殺了我?”
丁罷道︰“非殺不可。”
無忌道︰“我能不能還手?”
丁罷冷笑,道︰“只要你有本事,也可以殺了我們。”
無忌道︰“真的?”
丁罷已懶得再跟他嚕嗦了,腰畔的精鋼雁翎刀已出鞘。
屠強也拔出了他的喪門劍。
他並不像丁罷那麼喜歡殺人,只不過這件事總是越快解決越好。
無忌道︰“你們又有刀,又有劍,絕不能讓我空著手。”
他四面看看。“各位有沒有帶著劍來的?能不能借給我用一用?”
當然有人帶劍來,卻沒有人願意惹這種麻煩。
屠強道︰“你也會使劍?”
無忌道︰“會一點。”
屠強冷笑道︰“我手里就有劍,只要你有本事,就可以拿去。”
無忌道︰“好。”
這個字說出口,屠強的劍已經在他手里,他的手一轉,劍光匹練般飛出。
丁罷和屠強就倒了下去。
丁罷和屠強並不是容易倒了下去的人。
在遼北,他們都是有名的“硬把子”,因為他們手底下的確都有真功夫。
鄙是現在他們非但完全沒有招架閃避的機會,他們甚至連對方的出手還沒有看
清楚,就已經像兩塊忽然被人劈開的木頭一樣倒下去。
巴在這一剎那間,他們每個人都已被刺了兩劍,正好刺在讓他們非倒下去不可
的地方。
他們倒下去之後,還不能相信這是真的。
無忌幾乎也不能相信。
他本來並不想用劍的,可是他實在忍不住想試一試。
試一試他的劍。
他付出了代價,他有權知道他得到的是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
五廖八的心已經開始在往下沉,卻還沒有完全沉下去,因為他還有希望。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胡跛子。
胡跛子忽然道︰“我好像是去年七月二十參到這里來的。”
廖八道︰“好像不錯。”
胡跛子緩緩道︰“今天是不是四月初二?”
廖八道︰“是的。”
胡跛子道︰“那麼我已經在這里耽了兩百五十天。”
廖八道︰“差不多。”
胡跛子道︰“我每天吃兩頓,連飯帶酒,至少也要參兩銀子。”
廖八道︰“我沒有算過。”
胡跛子道︰“我算過,你前後一共給了我八萬七千兩銀子,再加上七百五十兩
飯錢,一共是八萬七千七百五十兩。”
他忽然從身上掏出疊銀票,往廖八面前一擺︰“這里是整整十萬兩,就算我還
給你的,連本帶利都夠了。”
善財難舍,十萬兩並不是小數目。
廖八當然覺得很驚奇︰“你為什麼要還給我?”
胡跛子的回答很乾脆︰“因為我怕死。”
貝了無忌一眼,他又解釋︰“我不還給你,就要替你去殺人,那麼我就是去送
死。”
廖八道︰“你去是送死?”
胡跛子道︰“不管誰去都是送死。”
廖八的臉色變了。
胡跛子道︰“今年我已經五十歲了,我本來是準備用這十萬兩銀子去買塊地,
娶個老婆,生幾個孩子,好好的過下半輩子。”他嘆了口氣︰“可是現在我情願還
給你,因為我賓在怕得要命。”
廖八看得出他說的不是假話,幸好他拿出來的銀票也不假。
對一個已經快要垮了的人來說,十萬兩銀子當然很有用。
廖八一把抓住了這十萬兩銀票,就好像一個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木頭。
場子里的本錢應該還有七八萬兩。
他挺起胸,大步走到無忌面前大聲道︰“這一注我賠給你,我們再賭一把。”
下一把他又輸了。
他搶著先擲,很想擲出個“豹子”來,只可惜骰子不能用假的,他擲出的是兩
個六,一個五。
五點也不小。
無忌卻又隨隨便便的就擲出了參個六,骰子不假,他的手法沒有假。
他押的賠注更不假︰“這一次你要賠我參十二萬七千六百八十兩。”
廖八的人已經完全沉了下去,冷汗卻冒了出來。
無忌道︰“你要再賭,就得先把這一注賠給我。”
他淡淡的笑了笑︰“你不賭,好歹也得把這一注賠給我。”
廖八在擦汗。越沒有錢的人,汗反而越多,錢既然賠不出,汗也擦不乾。
廖八終於咬了咬牙,說道︰“我賠不出。”
無忌好像覺得很意外,道︰“連參十多萬兩你都賠不出”
廖八道︰“連參萬我都賠不出。”
無忌道︰“明知道賠不出,為什麼還要賭。”
廖八道︰“因為我想翻本。”
這是句老真話。
輸了錢的人,誰不想翻本?想翻本的人,有誰能不輸無忌道︰“現在你想怎麼
辦”
廖八道︰“我想不出。”
無忌道︰“你為什麼不去借”
廖八道︰“找誰去借?”
無忌道︰“找你的兄弟,或找你的朋友。”
廖八忽然笑了,笑得卻像是在哭︰“一個人已經垮了,那里還有兄弟,那里還
有朋友”
這是他親身體驗到的慘痛教訓,他本來並不想說出來的。
現在他既然說出來,只因為他實在已心灰意冷。
別的人也都認為他實在已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這個人忽然道︰“你錯了。”
你錯了“你錯了!”說話的這個人口音很特別,口氣也很特別。
他的口音低沉而生澀,就算是浪跡四海的老江湖,也听不出他是那一省來的。
他的口氣中好像總帶著要強迫別人接受他意思的力量。
如果他說你錯了,你就是錯了,連你自己都會覺得自己一定是錯了。
這一點正和他那種高貴的氣派,華麗的服飾完全配合。
他以前絕對沒有到這地方來過,以前絕對沒有人見過他。
廖八也不認得他︰“你說我錯了?”
這個異鄉來的陌生人道︰“你並不是沒有朋友,你至少還有一個朋友。”
廖八道︰“誰是我的朋友?”
這陌生人道︰“我。”
他慢慢的走過來,兩邊的人立刻自動分開,讓出一條路。
他走到無忌面前,只說了一句話︰“我替他還你參十二萬七千六百八十兩。”
說完了這句話,銀票就已擺在桌上。
他做事也像他說話一樣,簡單、乾脆、絕不拖泥帶水。
廖八怔住。
一個他從末見過面的陌生人,居然在他窮途末路的時候,來交他這個朋友,而
且隨隨便便就拿出這麼大一筆錢來幫助他。
廖八並不是容易被感動的人,現在卻忽然覺得眼楮有點發濕,喉頭有點堵塞,
忍不住的道︰“我們真的是朋友?”
這陌生人看著他,緩緩道︰“一年前,我有個朋友在這里輸得精光,還欠了你
的債,可是你並沒有逼他,還給了他盤纏上路。”
他伸出手,按住廖八的肩︰“從那天起,你就是我的朋友。”
廖八道︰“那……那只不過是一件小事。”
這陌生人道︰“那不是小事,因為那個人是我的朋友。”
只要一說到朋友這兩個字,他的氣就會變得充滿尊敬。
他不但尊敬這兩個字中包含的意義,而且把這兩個字看得比什麼都重。
他拉起廖八道︰“我們走。”
廖八道︰“走?為什麼要走?”
陌生人道︰“這地方已然垮了,你就應抬起頭走出去,再重新奮斗。”
廖八抬起頭道︰“是,我們走。”
無忌忽然道︰“等一等。”
陌生人的目光立刻刀鋒般掃了過來,冷冷道︰“你還要賭?”
無忌笑了笑,道︰“我本來的確還要賭的,因為只有賭,才能讓人家破人亡,
一輩子抬不起頭。”
他一笑起來,臉上的疤痕彷佛就變成了一個陰沉奇特的笑岱,顯得說不出的冷
酷。
他慢慢的接著道︰“我本來已決心要他賭得家破人亡為止。”
陌生人並沒有問;“為什麼?”
他知道無忌自己一定會解釋︰“因為一年前,有個人幾乎死在他手里,那個人
恰巧也是我的朋友。”
無忌淡淡的接著道︰“他幫助過你的朋友,所以你幫助他,他想要我朋友的命,
我當然也想要他的命。”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這種報復雖然野蠻而殘酷,但是江湖人之間的仇恨,卻只有用這種力法解決。
陌生人沉默著,過了很久,才問道︰“現在你想怎麼樣?”
無忌邊盯著他看了很久,才緩緩道︰“你是個好朋友,能夠交到你這種朋友的
人,多少總有點可愛的地方,所以……”
他慢慢的伸出手,把面前所有的銀票都推出去。“所以現在我只要你們把這些
東西也帶走。”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走了,頭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天氣晴朗,風和日麗。
無忌深深吸了口氣,心情忽然覺得很愉快,很久以來都沒有這麼偷快過。
他一向是個有原則的人。
他從不願勉強別人,也不願別人勉強他,他從不喜歡欠別人的,也不喜歡別人
欠他的。
這就是他的原則。
巴像是大多數有原則的人一樣,了清一件債務後,他總是會覺得特別輕松。
何況他已試過了他的劍法,連他自己都覺得很滿意。
這是條偏僻無人的長巷,快走到巷時,就听到旁邊屋脊上有衣袂帶風的聲音,
很輕很快,顯見是個輕功很不錯的人。
等他走出巷口時,這個人已站在巷子外面一棵白楊樹下等著他,居然就是那個
不笑時也有兩個酒窩的姑娘。
現在她在笑。
用一只手叉著腰,一只手拎著根烏梢馬鞭,看著無忌直笑。
無忌沒有笑,也沒有望她。就好像根本沒有看兒前面有這麼樣一個人一樣,就
往她面前走了過去。
他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實在不想再惹麻煩。
麻煩通常是跟著女人一起來的,尤其是很漂亮的女人。
尤其是女扮男裝的漂亮女人。
尤其是這種別人明明全都看得出她是女扮男裝,她自己卻偏偏以為別人都看不
出的女人。
如果這種女人手里拎著鞭子,那麼你只要一看見她,最好的法子就是趕快溜之
大吉。
無忌選擇了最好的一種法子,只可惜再好的法子有時也不靈的。
他才走出幾步,忽然間人影一閃,一個人右手拎著根馬鞭,站在他面前,他只
要再向前走一兩步,就可能踫到這個人的鼻子。
不管這個人是男也好,是女也好,他都不想踫到他的鼻子。
他只有站住。
這位女扮男裝的大姑娘,用一雙靈活明亮的眼楮皚著他,忽然道︰“我是不是
個看不見的隱形人。”
她當然不是。
無忌搖頭。
她又問;“你是不是瞎子。”
無忌當然不是瞎子。
大姑娘的大眼楮還在盯著他,道︰“那你為什麼不望我?”
無忌終於開口︰“因我不認得你。”
這理由實在再好也沒有了,無論誰踫了這麼樣一個大釘子後都應該掉頭就走。
這位大姑娘卻是很例外。
她反而笑了︰“不認得有什麼關系?誰也不是一生下來就認得的,你用不著不
好意思,我絕不會怪你。”
無忌只有閉上嘴。
他忽然發現,就算你有天大的道理,在這位大姑娘面前也是說不清的。
大姑娘用馬鞭指了指自已的鼻子,道︰“我姓連,叫連一蓮,就是一朵蓮花的
意思。”
她又笑道︰“你若以為這是女人的名字,你就錯了,從前江湖中有位很有名的
好漢,就叫做一朵蓮花劉德泰。”
無忌閉著嘴。
這位連一蓮大姑娘等了半天,忍不住道︰“我已說完了,你為什麼還不說?”
無忌道︰“我只想說兩個字。”
連一蓮道︰“那兩個字?”
無忌道︰“再見。”
“再見”的意思,通常就是說不再見了。
他說了再見,就真的要“再見”,誰知他居然真的又再見了。
這位大姑娘雖然好像不太明白道理,但輕功絕對是一等的。
無忌剛轉身,她已經在前面等著他,板著臉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的臉雖然板起來,兩個酒窩還是很深。
無忌絕不去看她酒窩,也版起臉道︰“我什麼意思都沒有,只想趕快再見。”
連一蓮道︰“我們現在豈非又再見了麼?”
說著說著,她居然又笑︰“你想趕快再見,我就跟你趕快再見,這還不好?”
無忌傻了。
他實在想不到天下居然真有這種人。
連一蓮道︰“現在我們既然又再見了,就算已經認得了,你就應告訴我,你姓
什麼?劍法是從那里學來的?”
原來她並不是真的不講理,也不是真的臉皮厚,她只不過想問出無忌的劍法和
來歷。
無忌當然也不是真的傻了。
他好像在考慮,考慮了很久,才說;“我也很想告訴你,可惜我又怕。”
連一蓮道︰“怕什麼”
無忌道︰“怕老婆,怕我的老婆。”
連一蓮道︰“怕老婆的人不止你一個,你只管說,我不笑你。”
無忌道︰“你不笑我,我更不能說。”
連一蓮道︰“為什麼?”
無忌道︰“因為我一向听我老婆的話,她叫我干什麼,我就干什麼她不準我干
什麼,我就絕不去干那個什麼。”
他不但忽然變得話多了,而且簡直說得有點語無倫次,夾纏不清。
連一蓮道︰“難道她不準你說話?”
無忌道︰“她準我說話,可是她不準我在路上跟一些不男不女,女扮男裝的人
打交道。”
連一蓮不笑了,臉已氣得發紅,忽然跳起來,冷笑道︰“你不說,難道我就看
不出。”
她一跳就有七八尺高,話沒有說完,忽然凌空一鞭子抽下。
她笑得雖然甜,出手卻很凶。如果在一年前,無忌就算能躲過這一鞭,也末必
能躲過第二鞭。
她一鞭接著一鞭抽過來,出手又快又凶,如果是在一年前,無忌很可能已挨了
七八十鞭了。
幸好現在已不是一年前了。
她的鞭子快,無忌躲得更快,這根毒蛇般的鞭子,連他的衣角都踫不到。
他只躲,不還手。
她想看出他的劍法來歷,他也一樣想看看她的武功來歷。
鄙惜他也看不出,這位姑娘的武功居然很雜。
也許就因為她學得太雜,所以功力難免不純,無忌已听出她的喘息漸漸急促,
臉色也漸漸發白,忽然站住不動了。
無忌當然也沒有乘勝追擊的意思。
他只想快走。
他還沒有走,只因為這位大姑娘忽然拋下手里的鞭子,用兩只手捧住心窩,喘
息越來越急,臉色也越來越可怕,就好像受了重傷。
鄙是無忌自己知道,連一根小指頭都沒有踫到她。
連一蓮盯著他,好像想說什麼,連一個字還沒有說出來,忽然倒下去,躺在地
上不動了。
無忌怔住。
他並不是個疑心病很重的人,可是他不得不特別小心一點。
這位大姑娘是不是在做戲?
他不想上她的當,又覺得如果就這麼一走了之,未免也有點不像話。
如果她不是做戲又怎麼會忽然變成這樣子他連踫都沒有踫到她,就算她有舊傷
復發,也不至於這麼嚴重。
何況她剛才看起來健鋇得就像是個剛摘下來的草莓一樣,又鮮,又紅,而且長
滿了刺。
無忌準備走了。
他不想在他低下頭去看她時,反而被她摑個大耳光。
他走出去很遠,她還是躺在那里沒有動。
能小心謹慎些雖然總是好的,見死不救的事他卻做不出。
巴算上當,好歹也得上這麼一次。
他立刻走回來,遠比他走出去時快得多。
他先下腰,听了听她的呼吸。
呼吸很弱。
他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額角。
額角冰冷。
他立刻拉起她的手。
手冰冷,連指尖都是冰冷的,脈摶已弱得幾乎沒有了。
無忌也著急了。
不知道她的心還跳不跳?
想到這一點,他立刻就要查清楚,他沒有那麼多顧忌,因為他心里沒有那麼多
鬼蜮。
巴在他手擺到她胸上那一瞬間,他已經證明了兩件事。
她的心還在跳。
她是個女人,活女人。
鄙是這個剛才還新鮮得像草莓一樣的活女人,現在卻已變得像是風乾了的硬殼
果了。
他應該怎麼辦?
他當然應該送她回去,可惜他根本不知道她住在那里?
他也不能把她帶回自己住的地方。
這兩天他住在客棧里,抱著一個半死不活的大姑娘回客棧好像也不像樣子。
如果把她拋在這里不管,那就更不像話了。
無忌嘆了口氣,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準備先找個大夫看她的病。
這時候居然有輛空馬車出現了。
貝到這輛馬車,無忌簡直就好像一個快淹死的人忽然看到條船那麼高興。
他趕過去攔住馬車,“你知不知道這附近那里有會治病的大夫?”
趕車的老頭子笑了︰“你找到我,可真找對人了?”
趕車的老頭子看來雖然老弱無力,卻將一輛烏篷馬車趕得飛快。
草莓般的大姑娘,還是像硬殼果一樣,又乾又冷,全沒有半點生氣。
無忌忽然想到,他本來應該帶她去找喬穩的。
大風堂在這里也有分舵,喬穩就是這分舵的舵主,他的人如其名,是個四平八
穩的人,處理這種事正是最恰當的人選。
鄙是也後來又想,萬一喬穩也誤會了他跟這大姑娘的關系,豈非更麻煩。
一個人遇見這種事,看來也只有自認倒楣了。
他剛才心里嘆了口氣,馬車已停下,停在一個荒涼的河彎旁,非但看不見會治
病的大夫,連個人影子都看不見。
趕車的那老頭子,難道還是位“上線開扒”的綠林好漢?
只見他把手里的馬鞭“劈拍”一抖,大喝道︰“帶來肥羊兩口,一公一母,一
死一活。”
河灣里立刻有人回應。
“收到”
蘆花還沒有白,光禿禿的蘆葦中,忽然出了一葉輕舟。
一個衣笠帽的漁翁,手里長篙一點,輕舟就筆直了過來。
他的笠帽戴得很低,無忌看不到他的臉。
無忌也不認得漁翁。
他居然沒有問那趕車的老頭子,他要找的明明是大夫,為什麼把他帶到漁翁這
里來。
他也沒有問這漁翁是什麼人。
漁翁只說了一句話︰“上船來。”
無忌就真的抱起那大姑娘,跳上了漁舟。
一個剛才還事事謹慎的人,現在怎麼會忽然粗心大意起來。
漁翁手里的長篙又一點,輕舟就開了。
趕車的老頭子也打馬而去,嘴里還在大聲吆喝?
“肥羊帶到,老酒幾時拿來?”
漁翁也大聲回答︰“老酒四,明日送上,一不少。”
車馬急行,轉眼間就已經絕塵而去,輕舟也已入了河心。
無忌剛把連大姑娘放在船艙里,那漁翁居然也放下長篙走過來!
輕舟在河上打轉。
漁翁看著無忌,微微冷笑,忽然問道︰“你會不會游”
無忌道︰“會一點。”
漁翁道︰“會一點是什麼意思!”
無忌道︰“會一點的意思,就是說我到了水里雖然沉不下去,可是如果有人拉
我的腿,我想不沉下去都不行了。”
漁翁道︰“想不到,你倒是個老實人。”
無忌道︰“我本來就是。”
漁翁道︰“可是有時侯老實人也不該說老實話的?.”
無忌道︰“為什麼!”
漁翁道︰“因為說了老實話,就要破財。”
無忌道︰“好好的怎麼會破財?”
漁翁冷笑,道︰“你少裝糊涂,我問你,你是要錢?還是要命?”
無忌道︰“我兩樣都要。”
漁翁道︰“你不怕我先把你弄到水里去,再拉你的腿?”
無忌道︰“我怕。”
漁翁道︰“那麼你最好就乖乖的把銀子拿出來,我知道今天你在廖八爺那里刮
了不少。”
無忌嘆了口氣,苦笑道︰“原來你早就在打我的主意了。”
漁翁厲聲道︰“你拿不拿出來?”
無忌道︰“不拿。”
漁翁道︰“你想死?”
無忌道︰“不想。”
漁翁好像有點奇怪了,忍不住問道︰“你想怎麼樣?”
無忌悠然道︰“我只想你把那四老酒拿出來,請我好好喝一頓。”
漁翁怔住。
這才叫強盜遇見打劫的。
漁翁又忍不住問︰“你這人是不是有點毛病?”
無忌道︰“我一點毛病也沒有。”
漁翁道︰“那你憑什麼認為我非但不要你的銀子,還要請你喝酒”
無忌又笑了笑,道︰“你憑什麼認為我是個笨蛋?”
漁翁道︰“誰說你是笨蛋?”
無忌道︰“我若不是笨蛋,怎麼會隨隨便便的就上你的船?”
漁翁怔了怔,道︰“難道你早就認出了我?”
無忌道︰“當然。”
漁翁道︰“我是誰!”
無忌道︰“你就是那個輸遍天下無敵手的倒楣賭鬼。”
漁翁傻了。
無忌大笑,就在他笑得最偷快的時候,忽然听得“拍”的一聲響。
響聲是從他臉上發出來的,他的臉上已挨了一個又香又脆的大耳光。
無忌也傻了。
那位連大姑娘居然已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站了起來,正用一雙大眼楮瞪著他,
冷笑道“你憑什麼又摸我,又抱我?我不打你耳光?打誰的耳光?”
無忌沒有爭辯。
她自己應該知道,他摸她,只不過因為要救她跟這種不講理的女人,還有什麼
道理好講。
漁翁還沒有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忽然又听到“拍”的一聲響。
這次響聲不是從無忌臉上發出來的,是從大姑娘臉上發出來的。
她也挨了一個大耳光。
她也被打傻了,吃驚的看著無忌,道︰“你……你敢打人?”
無忌說道︰“你敢打,我為什麼不敢打?”,連大姑娘道︰“我可以打你,你
不能打我。”
無忌道︰“為什麼?”
連大姑娘道︰“因為……因為……”她急得直跺腳,道︰“你明明知道我是個
女人。”
無忌道︰“女人是不是人?”
連一蓮道︰“當然是。”
無忌道︰“那麼女人既然可以打男人,男人也一樣可以打女人。”
連一蓮又急,又氣,偏偏又說不過別人。
女人說不過別人時,通常都會用一種法子撒野。
她忽然跳起來,恨聲說道︰“你摸我,抱我,還要打我,我不想活,我死給你
看?”
她忽然沖出去,“噗通”一聲,跳下了水。;蓮花有剌水流很急?
她一跳下去,就沒有再浮上來過。
無忌忍不住問道︰“這里的水,深不深”
漁翁道︰“也不算太深,只不過,要淹死幾個像她那樣的大姑娘,還不成問題。”
無忌冷笑,道︰“又不是我推她下去的,她是死是活跟我有什麼關系?”
漁翁道︰“沒有關系,一點關系都沒有。”
無忌道︰“何況,像她這種不講理的女人,死了反倒好。”
漁翁說道︰“好,好極了,好得不得了。”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無忌也“噗通”一聲,跳下了水。
水很清,而且不太冷。
在這樣的天氣里,能夠在小河里游游水,也是件樂事。
鄙惜無忌一點都不樂。
他一跳下來,就發現有人在拉他的腿,他一下子就喝了好幾口水。
河水雖然又情又涼,這麼樣喝下去,還是不太好受的。
尤其是喝到嘴里之後,又從鼻子里冒出來的時候,那種滋味更要命。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有多少灌進肚子,有多少從鼻子里冒了出來。
現在他才知道,不管多冷靜沈著的人,只要一掉下河,被灌了一口水,立刻就
會變暈了,暈頭轉向,不辨東西南北。
好不容易他手里總算抓到一樣東西,好像是一根竹篙,他的頭也總算冒出了水
面。
那位大姑娘卻已經在岸上了,他好像听見她在笑,在罵?
“在地上,我打不過你,只有在水里給你點小教訓,看你以後還敢亂打女人?”
等他完全清醒時,大姑娘已不見了,那漁翁卻在看著他直笑。
“原來你也是個倒楣鬼,我若是個倒楣賭鬼,你就是個倒楣色鬼,看樣子你比
我還倒楣。”
這個倒楣的賭鬼,當然就是軒轅一光了。
無忌承認倒楣。
鄙是他並不生氣。
人生本來就是這樣子的,有時候倒楣,有時候幸運。
幸運的時候他從來不會太得意,倒楣的時侯也絕不會太生氣。
軒轅一光笑嘻嘻的看著他,道︰“一個人的霉運,通常都是自己找來的。”
無忌道︰“我的不是。”
軒轅一光道︰“人家一個大姑娘,難道還會無緣無故的找上你?”
事實就是這樣子的,那位大姑娘硬是無緣無故就找上了他。
鄙是無忌不想再討論這問題︰“你為什麼不問我,我怎麼會認出你的?”
軒轅一光道︰“我正想問。”
他把那頂戴得很低的笠帽摘下來,無忌才看出他的臉也完全變了樣子,變得陰
慘慘的,死眉死眼。
無忌道︰“你這副尊容看起來也不太怎麼樣,不如還是戴上帽子的好。”
軒轅一光道︰“但是我這副尊容卻比原來那副尊容值錢得多。”
無忌道︰“哦?”
軒轅一光道︰“難道你看不出我臉上戴著人皮面具,”
他笑笑又道︰“這只怕是天下最貴的面具了,據說還是昔年七巧童子親手炮制
的,你看怎麼樣?”
無忌道︰“很好。”
這張面具的確很精巧,如果他自己不說,縱然是在日光下,別人也很難看得出
來。
軒轅一光道︰“但是你還沒有上船,就已經認出了我。”
無忌道︰“我用不著看到你的人。”
軒轅一光說道︰“你能听得出我的聲音?”
無忌道︰“對了。”
軒轅一光道︰“我們已經快一年不見了,剛才我只說了一句話,你就能听出我
是誰?”
無忌道︰“就算十年不見,我也一樣能听得出。”
軒轅一光嘆了口氣,道︰“看來你的本事非但很不小,而且花樣也很不少。”
無忌道︰“我的樣子,是不是也變了?”
軒轅一光道︰“變得很多。”
無忌說道︰“是你叫那輛馬車去接我的?”
軒轅一光道︰“不錯。”
無忌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那里?難道有人能認出我是趙無忌?”
軒轅一光道︰“別的地方我不知道,這附近好像只有一個人。”
無忌道︰“誰”
軒轅一光道︰“我。”他笑道︰“你的樣子雖然變了,可是你臉上這個疤的樣
子卻沒有變,這是我親手留下的記號,我怎麼會認不出?”
無忌臉上被毒砂刮破,的確是他親手為無忌割下那一片有毒的血肉,留下這一
條彷佛笑靨般的疤痕。
這一點無忌當然永生不會忘記。
軒轅一光又道︰“你既然記得我輸錢的本事天下第一,就不應忘記我找人的本
事也是天下第一,連蕭東樓我都能找得到,怎麼會找不到你?”
無忌道︰“今年你又去找過他?”
軒轅一光道︰“今年沒有。”
無忌道︰“為什麼?”
軒轅一光道︰“因為我不想把麻煩帶到他那里去,他的麻煩已夠多了。”
無忌道︰“所以你也沒有到梅夫人那里去?”
軒轅一光道︰“我更不能替她惹來麻煩。”
無忌道︰“究竟是什麼麻煩!”
軒轅一光先不回答,卻從身上拿出個油紙小包。
他打開外面的油紙,里面還包著兩層粗布,再打開這兩層布,才露出一枚閃閃
發光的暗器,赫然正是蜀中唐家那名震天下的毒蒺藜。
二日色西沉。
在夕陽下看來,這枚毒蒺藜竟是用十參枚細小的鐵片組合成的,不但手工精細
奇巧,而且每
一枚鐵片上閃動的光彩都不同,看來就像是一朵魔花,雖然很美,卻美得妖異
而可怕。
這枚暗器軒轅一光也不知看了多少遍,可是現在他看著它時,還是不禁看得出
神。
這種暗器的本身,就彷佛帶著可以懾人魂魄的魔力。
他伸出手,彷佛想去摸它一下,可是他的指尖還沒有觸及那些耙小的花瓣,就
忽然觸電般縮了回去。
他終於嘆了口氣,苦笑道︰“這就是我的麻煩。”
無忌道︰“唐家也有人找上了你”
軒轅一光道︰“不是他們要找我,是我去找他們的。”
無忌道︰“你到唐家去過?”
軒轅一光說道︰“我去過,他們也來了。”
無忌動容道︰“唐家有人來了?”
軒轅一光道︰“這一路上最少有參個人在釘著我,從蜀中一直釘到這里。”
夕陽仍末消沉,他手里的毒蒺藜仍在閃閃發光。
十參片花瓣,十參種光彩,彷佛每一瞬間都在流動變幻。
軒轅一光道︰“這是唐門暗器中的精品,只有唐家直系子弟中的高手,才能分
配到這種暗器。”
他嘆了口氣︰“在西蜀邊境的一家小蓖棧里,這東西幾乎要了我的命。”
無忌道︰“這麼說來,釘著你的那參個人之中,至少有一個是唐家直系子弟中
的高手。”
軒轅一光道︰“說不定參個都是。”
無忌道︰“你沒有看見他們?”
軒轅一光道︰“那參個小王八旦不但都有兩條免子一樣的快腿,獵狗一樣的鼻
子,居然還懂得一點易容術,這一路上參個人最少變了四十六種樣子,有一次甚至
扮成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
他大笑又道︰“幸好我恰巧正是這一行的老祖宗,不管他們怎麼樣變,我都能
看得出他們的狐狸尾巴來。”
其實這一路上他自己也改扮過十八次,有一次甚至扮成了一個大腳村姑。
鄙是不管他怎麼變,人家也一樣能看得出他的狐狸尾巴來。
易容術本就不是魔法,絕對沒法子把一個人變成另外一個人的。
無忌道︰“唐家的直系子弟,人丁一向不旺,這一輩的祖孫參代,成年的一共
只有參十多個人,男的好像只有二十個左右。”
對於蜀中唐家,他也了解得不少。
對於任何一個能給大風堂一點威脅的門戶和家族,他都了解得不少。
軒轅一光道︰“他們的人丁雖然不旺,可是十個人中,至少有七個高手。”
無忌目光閃動,道︰“你看他們這次來的參個人之中,會不會有唐傲和唐玉在
內”
听見“唐傲”這名字,軒轅一光好像嚇了一跳︰“你也知道唐家有這麼樣兩個
人?”
無忌道︰“我听說過。”
軒轅一光道︰“這次他們沒有來。”
無忌道︰“怎麼知道!”
軒轅一光道︰“如果他們來了,我還能活到現在?”
無忌眼楮里又閃出了光,道︰“他們真的有這麼厲害?”
軒轅一光的回答很乾脆︰“真的。”
無忌沈思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如果他們真的是這麼厲害,你認為他沒
有來的時候,他說不定就已經來了。”
你能夠活到現在,也許只因為他們的目標並不是你。
這句話無忌沒有說出來。
他忽然冷笑,道︰“不管他們來的是那參個,既然到了這里,我總不能讓他們
空手而回。”
軒轅一光道︰“你想要他們怎麼回去?”
無忌道︰“要他們提著腦袋回去。”
軒轅一光道︰“提著誰的腦袋?”
無忌道︰“他們自已的?”
軒轅一光吃的看著他,忽然用力地拍一巴掌,大笑道︰“好,好小子,有志氣?”
無忌道︰“現在他們參個人呢?”
軒轅一光道︰“昨天我總算把他們甩掉了。”
無忌道︰“可是,他們一定遠留在附近?”
軒轅一光道︰“很可能。”
無忌道︰“只要你一露面,他們就會找來的。”
軒轅一光好像又吃了一︰“你是不是想用我來釣魚?”
無忌回答也很乾脆︰“是的。”
軒轅一光道︰“以前我有個朋友也喜歡釣魚,有一次他釣到了一條大魚。”他
瞪著無忌“結果你猜怎麼樣?”
無忌道︰“結果他反而被那條大魚吞了下去。”
軒轅一光道︰“一點也不錯。”
他嘆著氣;“我們要釣的那參條魚不但是大,而且有毒,毒得要命。”
無忌道︰“你害怕?”
軒轅一光道︰“我當然害怕。”
無忌道︰“你不敢去?”
軒轅一光又嘆了口氣︰“怕雖然怕,去還是要去的。”
無忌精神一振,道︰“現在我還有兩件事要問你。”
軒轅一光道︰“你問。”
無忌道︰“剛才趕車來的那老頭子,是你的什麼人?”
軒轅一光道︰“是我的好朋友。”
無忌道︰“他是不是可靠?”
軒轅一光沒有直接回答這句話,只說出了那老頭子的名字。
“他姓喬,叫喬穩。”
“大風堂的喬穩?”
“是的”
無忌追問;“你沒有告訴他我是什麼人?”
軒轅一光道︰“我只告訴他,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債主。”
無忌道︰“所以除了你之外,這里沒有人知道我就是趙無忌。”
軒轅一光道︰“大概沒有。”
無忌長長吐出口氣,眼楮盯著軒轅一光。
現在他只剩下最後一件事要問了,最後的一件事,通常也是最重要的。
他終於問︰“你到唐家去,是不是為了找上官刃?他是不是躲在那里?”
這條巷子很深,很長。
根據衙門最近的統計,這條巷子里一共住了一百參十九戶人家。
這一百參十九戶人家,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這里每家人都喜愛吃辣椒。
所以這條巷子就叫做辣椒巷。
日有人說︰貧苦的人家都喜歡吃辣椒,因為他們買不起別的菜,只有用辣椒下
飯,這條巷子里的人們,都喜歡吃辣椒,因為他們都很窮。
有人說︰滇、桂、蜀一帶的人都喜歡吃辣椒,因為那一帶的濕氣和瘴氣太重,
這條巷子的人喜歡吃辣
椒,因為他們都是從那一帶遷移過來的。
這條巷子里的人究竟為什麼喜歡吃辣椒,已經沒有人知道了。
鄙是大家都知道這條巷子叫辣椒巷。
壁傍晚的時候,胡跛子一跛一跛的走進了辣椒巷。
丁罷和屠強一跛一跛的跟著他走,甚至比他跛得還厲害。
因為他們腿上都受了傷,傷在兩邊膝蓋內側的軟筋上。
他們跟著胡跛子到這里來,並不是因為他們想吃辣椒,而是因為他們想出這口
氣,他們認為只有胡跛子才能替他們出這氣。
因為他們親眼看見過胡跛子的功夫。
那天晚上,他們把他叫出去“談談”的時侯,胡跛子雖然沒有給他們吃苦,卻
露了手很厲害的功夫給他們看。
他們相信胡跛子的功夫絕不在那個連擲十四把參個六的癆病表之下。
他寧願退還十萬兩銀子也不肯出手,一定是另有用意。
所以他們一直跟著他。
豹始的時候,胡跛子還在裝糊涂,到最後終於答應。
“好,我可以替你們報仇,我甚至可以替你們打斷那小子的兩條腿,但是我有
條件。”
他的條件是︰“不管我要你們做什麼,你們都得閉上嘴去做。”
閉上嘴的意思,就是不準發問。
這條件听來有點苛刻,但他們還是答應了,他們絕不能讓一個無名小卒在他們
腿上刺了兩劍
之後就揚長而去。
胡跛子臉上露出滿意之色,道︰“現在你們應該先請我吃頓飯,我想吃豆瓣鯉
魚,和辣子雞丁。”
他又問他們︰“你們倆喜不喜歡吃辣的?”
丁罷搶著道︰“我們喜歡。”
胡破子笑道︰“那就好極了,我知道有個地方炒的辣子雞丁,可以把你辣得滿
臉眼淚,滿身冷汗。”
所以他們就到了辣椒巷。
辣椒店傍晚的時候,正是晚飯的時候,辣椒巷里充滿了辣椒的香氣,家家戶戶
菜鍋里都在炒著辣
椒。
在這些人眼中看來,吃飯時侯如果沒有辣椒,簡直就好像走到路上不穿褲子,
一樣不可思如果你從來不吃辣椒,最好就不要走進這條巷子,否則你的眼淚立刻就
會被辣出來。
屠強正在偷偷的擦眼淚。
他猜不出胡跛子要帶他們到什麼地方去吃飯?因為他根本不相信這條巷子里會
有飯館。
他簡直不能想像有人會到這種地方的飯館子里來吃飯。
但是這時候他已經看見了一家飯館。
一家很小的飯館,門口掛著十來串鮮紅的辣椒,當做招牌。
所以這家飯館就叫做“辣椒店”。
辣椒店的掌櫃,是個矮小臃腫的胖子,姓朱,天生的好脾氣。
巴算有人當著他的面前叫他“豬八戒”,他也不會生氣。
如果你一年前曾經到過城里最貴的那家大酒樓“壽爾康”去過,你一定會覺得
很奇怪。
因為這家辣椒店的掌櫃,正是當年“壽爾康”的大老板。
拜他自已說,他垮得這麼快,就是因為去年四月間發生的那件慘案。
參個專程從蜀中趕來替他“幫忙”的老鄉,忽然同時慘死在他們樓上的雅座里。
自從那次之後,客人就很少上門了,“壽爾康”也就關門大吉。
所以他只好到這里來開一家小小的辣椒店。
這辣椒店生意居然還不壞,七八張桌子,居然有一半上了座。
丁罷覺得最奇怪的是,那位一向講究飲食的賭場大老板賈六居然也來了。
他們剛坐下了還沒有多久,賈六就來了,是一個瘦小陛乾,長得像猴子一樣的
年輕人陪他來的。
他和胡跛子都見過這位實老板,賈六卻裝作不認得他們。
那個瘦猴子一樣的年輕人也叫了一樣豆瓣鯉魚,一樣辣子雞丁。
賈六正低著頭吃,辣得他滿臉眼淚,滿身大汗。
丁罷被辣得更慘。
他實在想不通,這些人為什麼一定要把自己辣成這樣子才覺得過癮,更想不通
胡跛子為什麼一定要把他們帶到這種地方來。
鄙是他不敢問。
因為這是他們和胡跛子早已約定好的條件。
胡跛子真不怕辣,不但每樣菜都是特別“加重紅”的,而且還吃生辣椒,喝燒
刀子,臉上連一粒汗珠子都沒有。
鄙是丁罷卻發現店里居然另外還有個人比他更不怕辣。
這人是個老頭子,腰身特別長,腰板挺著筆直,穿著件已經洗得發白的藍布長
衫,腰帶上插著根很長的旱煙袋。
跟他同桌的一個小伙子,卻連一口辣椒都不吃,只吃了碗用清湯煮的陽春面。
他們就坐在丁罷旁邊的一張桌子上,丁罷的座位,正面對著這個小伙子。
他年紀看起來最多也只有二十左右,長得眉清目秀,皮膚白里透紅,簡直就像
是個大姑娘,而且此大姑娘還害羞。
別人只要看他兩眼,他的臉就紅了,若不是因為丁罷早已注意到他的胸膛很平
坦,也沒有用布條紐緊,幾乎要認為他是女扮男裝的。
現在他們已經吃完了,那老頭子已經在抽他的旱煙。
蓖人也都在陸陸級繽的結帳,店里已經只剩下參桌人。
除了他們這兩桌外,賈六和那瘦猴子一樣的年輕人也沒有走。
和氣生財的朱老板,當然也沒有催他們,卻將門板上了起來。
店已經打烊了,客人為什麼還不走呢?
丁罷又在奇怪。
店里忽然孌得很靜,只有那老頭子在慢慢的,一口一口的抽著旱煙。
賈六還是在不停的流汗,擦汗。
丁罷忽然有了種很奇怪的感覺,只覺得這又小又破的辣椒店,忽然孌得說不出
的陰森詭栩,彷佛很快就要有大禍臨頭似的。
巴在這時候,那瘦猴子一樣的年輕人忽然輕輕叮了聲︰“實老板。”
賈六好像嚇了一跳,立刻站了起來,陪笑道︰“有何吩咐。”
這位平日眼楮總是長在頭頂上的賭場大亨,對這瘦猴子一樣的年輕人居然特別
客氣。
瘦猴子一樣年輕人道︰“我把你請到這里來,只想問你幾句話。”
實人道︰“請問。”
這年輕人道︰“去年的四月,你是不是和趙無忌一起到壽爾康去的?”
賈六臉色變了,道︰“可是我.,,…”
這年輕人冷冷道︰“我只間你是不是,別的你都用不著解釋。”
賈六道︰“是。”
這年輕人道︰“那天你是和趙無忌一起走的”
頁穴道︰“是。”
這年輕人道︰“你是不是親眼看見他殺死那參個人的”
實“道︰“是。”
這年輕人道︰“事後他自己有沒有受傷?”
賈六道︰“好像沒有。”
這年輕人道︰“你真能確定他沒有受傷”
頁穴道︰“我……我不能確定。”
這年輕人道︰,、付他。”
實道︰“我們那時….︰”
這年輕人沉下臉,厲聲道︰“我只問你是不是?”
賈六道︰“是。”
這年輕人看著他,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緩緩道︰他走了,卻連屁都不敢放一
個。”
他忽然嘆了口氣,揮手道︰“我的話已問完了,你走吧。”
賈六好像想不到自已這麼容易就能脫身似的,顯得又又喜,站起來就走。
朱掌櫃笑眯眯的看著他,忽然道︰“實老閱是不是還忘了一件事?”
賈六道︰“什麼事?”
朱掌櫃道︰“你是不是忘了付錢?”
賈六陪笑道︰“是是是,我付,一共是多少!”
朱掌櫃緩緩道︰“今天這一筆帳,再加上去年的那一筆,一共是兩錢銀子,加
一條命。”
賈六臉色又孌了,道︰“一條命,誰的命?”
朱掌櫃道︰“你的。”
“你們就站在那里,看著他揚長而去,因為他就算受了傷,你們也不敢出手對
“本來是你們想殺他的,可是,你們看著他笑眯眯的伸出手︰“兩錢銀子請先付。”
賈六臉色發青,立刻掏出錠銀子,用力往朱掌櫃臉上擲過去大喝道︰“不必找
了。”
喝聲中,他的身形已起,想從旁邊的一扇窗子沖出去。
鄙是,本來坐在櫃台後那矮小臃腫的朱掌櫃,忽然間就已住了窗口,笑眯眯的
看著他,道“剩下的銀子是不是都算小帳?”
實道︰“是。”
朱掌櫃笑著道︰“小帳九兩八錢,謝了。”
賈六一步步向後退,忽然間仰天倒了下去,無緣無故的就倒下去。
倒下去後,身子還在地上彈了彈,就不動了。,再看他的臉,已經變得烏黑,
舌頭伸出,眼珠凸起,就好被一根看不見的繩索勒斷了脖
小店里又變得很靜。
又矮又胖的朱掌櫃,已坐回櫃台,老頭子還在一口一的抽著旱煙。
丁罷和屠強也沒有動,兩個人都已嚇得連眯都軟了。
子。
他們一直都張大了眼楮在看,卻看不出賈六是怎麼死的。
那瘦猴子一樣的年輕人慢慢的站起來,手里拿著雙筷子,走到賈六面前,忽然
伸出筷子,往賈六咽喉上一夾,夾起了一根針。
一根此繡花針還小的針,針尖上帶著一點血絲。
賈六的咽喉上也沁出了一滴血珠。
一根針,一滴血,一條命!
好厲害的毒針,好快的出手?
日日瘦猴子一樣的年輕人看著筷子里夾著的毒針,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喃喃
道︰“可惜,可日︰︰︰”
他慢慢的走回去,把這根針在酒杯里洗了洗,掏出一塊雪白的手巾來擦乾淨,
再用這塊布把這根針包起來,放進懷里。
他連看都沒有再看賈六一眼。
他可惜的是這根針,不是賈六的這條命。
丁罷和屠強手心一直在冒冷汗,實在很想趕快離開這里。
胡跛子卻偏偏連一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神態居然還好像很悠。
抽旱煙的老頭子,忽然把煙管交給了他。
胡跛子也不說話,接過來抽了一,又遞了回去。
老頭子接過來,抽了一口,又再交給了他。
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默默的抽著這旱煙,煙斗里的火光明滅,吐出來的煙
霧越來越濃,兩個人好像都在等著對方開口。
胡跛子終於道︰“我等的人已經出現了。”
老頭子道︰“很好。”
胡跛子道︰“今年他又一連擲出了十四把參個六”
老頭子道︰“想不到今年他的手氣遠是和去年一樣好。”
胡跛子道︰“是的。”
老頭子道︰“只可惜他永遠不會再有這麼好的手氣了。”
他接過旱煙,抽了一口,又遞給胡跛子︰“因為現在他當然已經是個死人,死
人當然絕不會再有好手氣。”
胡跛子道︰“他還沒有死?”
老頭子道︰“你沒有殺他?”
胡跛子道︰“我沒有。”
老頭子道︰“為什麼?”
胡跛子道︰“因為我沒有把握確定他是不是去年那個人。”
老頭子道︰“你沒有把握.”
胡跛子道︰“他的樣子已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