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老虎第三章 赌
白玉老虎第三章 賭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白玉老虎第三章
赌
赢家食色佳也。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每个人都要吃饭,每个人都要做传宗接代的那件“工作”
不管他是不是觉得愉快都一样。
所以每个地方都有饭馆,每个地方都有女人,有的女人只属於一个男人,有的
女人每个男人都可以买得到。
还有一部分女人只有一部分男人能买得到一部分比较有钱也比较肯花钱的男人。
除了“食色”这两种性外,据说人类还有种“赌性”。
至少有赌性的人总比没有赌性的人多得多。
有很多人通常都在家里赌在自己家里、在朋友家里。
鄙惜家里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有时候老婆会不高兴,有时候孩子会吵闹,有时
候找不到赌友。
幸好还有地方是永远不会有这种“不方便”的时候赌场。
所以每个地方都有赌场。
有的赌场在地上,有的赌场在地下:有的赌场鲍开,有的赌场不能公开:有的
赌场赌得很大,有的赌场赌得很小。
鄙是你只要去赌,就随时都有可能把自己的老婆都输掉。
在几个比较大的城市里,几个赌得此较大的赌场中,最近出现了一个幸运儿。
在赌场里,“幸运儿”的意思,通常都是赢钱的人,也就是“嬴家”。
不管别人怎麽说,赌场里多多少少总有人会嬴点钱的。
在赌场里,输家虽然永远比较多,可是你仍然经常可以看到嬴家。
只不遇,这但嬴家有几样很特别的地方他只赌骰子。
只要他抓起骰子,一扔下来,准是叁个六。
“六豹。”
这七骰子里的至尊宝,根据一些有经验的赌徒统计,大概要掷九十几万次骰子,
才会出现这麽样一个点子。
有些人赌了一辈子,每天都赌,每天都掷骰子,也从没有挪出这麽样一副点子
来。鄙是这个幸运儿,只要一抓起骰子,掷出来的准是个“六豹”。
“他一定是个郎中。”有些人怀疑。
在赌场里“郎中”这两个字的意思,并不是看病大夫,而是“赌钱时会用假手
法骗人”的人。
只不过真的郎中绝不会这麽招摇,绝不会这麽引人注意。
那是郎中的大忌。
真正的郎中绝不会犯这种忌,如果你掷出一个叁点来,他最多只掷一个五点。
五点已经嬴叁点。
对一个真正的郎中来说,他只要能嬴你,就已经足够。
有时候他甚至会故意输你一两次,因为他怕你不赌。
鄙是这个幸运儿从来没有输过。
只要他一拿起骰子,挪出来的准是叁个六,从来没有一次掷错过。
“真的有这麽样的一个人?”
“真的。”
“他真的每次都能扔出叁个六。”
“真的!”
“你看见过”
“不止是我看见过,好多人都曾看见过。”
“他是怎麽样扔骰子的”
“就是这度样一把抓起叁颗骰子来,随随便便的扔了下去。”
“你看不出他用了手法……”.“不但是我看不出,就连大牛都看不出!”
大牛姓张,是个很有名的赌徒,曾经把他一个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朋友的最後一
文钱都嬴走了,只请他那个朋友喝了碗豆汁。
本来对这个幸运儿还有点怀疑的人,现在都不再怀疑了。
“如果连大牛都看不出,还有谁能看得出……”
“没有人了。”
“难道这个人天生走运?天生就是个嬴家?”
“唉!”
“如果他真有这样的运气,我情愿折寿十年去换。”
“我情愿折寿二十年。”.“唉?”
“唉?”就是在叹气。
不仅是在叹息自己为什麽没有那种运气,多少也有点羡慕嫉妒。
“你见过他?”
“当然见过。”
“他是个什麽样的人?”
“是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听说本来就很有钱,现在他的钱一定多得连他自己
鄱不知道应该怎麽花了。”
“你知道他叫什麽名姓?”
“他叫赵无忌。”
这是栋古老的建,从外表上看来,就像是个望族的祠堂。
鄙是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地方不是祠堂,是个赌场。
附近五百里之内最大的赌场。
巴像是别的那些赌场一样,这赌场的老板,也是个秘密帮会的头目。
他姓贾,大多数人都称他为贾大爷,比较亲近的朋友就叫他老贾,所以他本来
叫什麽名字,渐渐已没有人知道了。
对一个赌场老板来说,姓名本来就不是件很重要的事。
他虽然姓贾,却没有人敢在他赌场里作假,否则他手下养着的那些打手,就会
很客气的请那个人,到外面去。
等到那个人从剧痛中清醒时,往往会发现自己躺在一条臭水沟里。
然後他就会发现自己的肋骨已断了叁根。
至少叁根。
这样建的内部,当然远此外表看来堂皇得多,也有趣得多。
灯火辉煌的大厅里通常都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成叠的钱票成堆的筹码成捧的
金银,就在这些人颤抖而发汗的手掌里流动。
其中当然有一大部分到最後都流动到庄家手里去了,所以庄家的手永远都很乾
燥很稳定。
赵无忌穿着一身新裁好的春衫,从外面温柔凉爽的晚风里,走入了这灯火辉煌
的大厅。
豹始时,他觉得有点闷热,可是大厅里热烈的气氛,立刻就使他将这一点不快
忘记。
要进入这大厅并不十分容易。
他当然也是被一位有经验的“朋友”带来的,他花了五十两银子和一顿很丰富
的晚餐,才交到这个朋友。
合适的衣服,使得他看来容光焕发、修长英俊,正像是个少年多金的风流倜傥
公子。
像这麽样的一个人,无论走到那里,本来就会特别引人注意。
何况最近他在赌场里又有了种很不平常的名声“行运豹子”。
这就是赌徒们在暗中替他起的外号,因为他是专掷叁个六的“豹子”。
赌徒们通常都是流动的,这赌场里也有在别的赌场里见过他的人。
他走进来还不到片刻,人丛中已经起了阵不小的骚动。
“行运豹子来了。”
“你猜他今天会不会再掷出个六点豹子?”
“你是不是想跟我赌?”
“怎麽赌?”
“我用一百两,赌你五十两,赌他今天还是会掷出六点豹子来。”
“你怎麽这样有把握”
“因为我已经看见他掷过九次。”
“九次都是叁个六?”
“九次都是。”
围在最大一张赌桌外面的人丛中忽然散开了,让赵无忌走过去。
每个人都在看他的手。
这双手上究竟有什麽魔法,能够每次都掷出叁个六的豹子?
这只手的手指致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乾净,看起来,却也跟别人的没什麽不
同。
这双手的主人看起来也只不过是个斯斯文文、漂漂亮亮的年轻人。
不管你怎麽看,他都不像是个郎中。
大家实在都很不希望他被那些皮笑肉不笑的打手们,请到外回去。
每个赌徒的心理,都希望能看到一个能把庄家嬴垮的英雄。
赵无忌就在大家注视下,微笑着走了过去,就像是位大牌名角走上了戏台。
他显得特别从容而镇定,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对於演这出戏,他绝对有把握。
庄家却开始有点紧张了。
赵无忌微笑道:“这张桌子赌的是不是骰子?”
当然是的。
一个巨大而精致的瓷碗里,叁粒骰子正在灯下闪闪发光。
赵无忌接着又问道;“这里限不限赌注大小?”
庄家还没有答腔,旁边已有人插口。
“这地方从来不限注。”
“可是这里只赌现金,和山西票号发出来的银票,连珠宝首饰,都得先拿去折
价。”赵无忌道;“好。”
他微笑着拿出一叠银票来,都是招牌最硬票号、钱庄发出来的。
他说:“这一注我先押一万两。”
常言道:“钱到赌场,人到法场。”
这意思就是说,人到了法场,就不能算是个人了,钱到了赌场,也不能再当钱
花。
但是一万两毕竟是一万两,不是一万两铜铁,是一万两银子。
若是用一万两银子去压人,至少也可以压死好几个。
人群又开始骚动,本来在别桌上赌钱的人,也都挤过来看热闹。
庄家乾咳了几声,说道;“一把赌输赢?”
赵无忌微笑点头。
庄家道:“还有没有别人下注?”
没有了。
庄家道:“两家对赌,一掷两瞪眼,先掷出豹子来的,没得赶。”
赵无忌道;“谁先掷?”
庄家鼻头上已有了豆珠子,
又清了清喉咙,
才说出一个他很不愿意说的字:
“你。”
平家先掷,同点庄吃,这是赌场里的规矩,不管那家赌场都一样。
赵无忌带着笑,抓起了叁粒骰子,随随便便的掷了下来。
旁边看的人,已经在替他吆喝!
“叁个六。”
“大豹子!”
吆喝声还没有停,骰子已停了下来,果然叁个六的大豹子!
吆喝声立刻变成了叫好声,响得几乎连屋顶都要被掀了起来。
庄家在擦汗,越擦汗越多。
赵无忌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这结果好像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掷出这麽样一副点子来。
庄家已经在数钱准备赔了,一双眼睛却偏偏又在的溜溜乱转。
巴在这时候,一只手搭上了赵无忌的肩,一只又粗又大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
四根指头几乎同样长短,光秃秃的没有指甲。
巴算没练过武的人,也看得出这只手一定练过铁砂掌一类的功夫。
巴算没捱过打的人,也想像得出破这只手打一巴掌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笑声和喝采声立刻全都听不见了。
只有这个人还在笑,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赵无忌,道;“大爷你贵姓?”
赵无忌道:“我姓赵。”
这人道:“噢,原来是赵公子,久仰久仰。”
他脸上的表情却违一点“久仰”的意思都没有,用另外一只手的大姆指,指着
自己的鼻子,道:“我姓孙,别人都叫我铁巴掌。”
赵无忌道:“幸会幸会。”
铁巴掌道:“我想请赵公子到外回去谈谈。”
赵无忌道:“谈什麽?”
铁巴掌道:“随便谈谈。”
赵无忌道:“好,再赌几手我就走。”
铁巴掌沈下了脸,道:“我请你现在就去。”
他的脸色一沈,本来搭在赵无忌肩上的那只手,也抓紧了。
每个人都在为赵无忌捏了把冷汗。
被这麽样一双手这麽样一抓,肩头就算不碎,滋味也绝不好受。
谁知道赵无忌连眉头都没有皱一皱,还是带着微笑道:“若是你一定要现在跟
我谈,就在这里谈也一样!”
铁巴掌脸色变了,厉声道:“给你脸,你不要脸,莫非要我在这里把你底细抖
露出来,你若不是郎中,凭什麽一下子就赌一万两?”
赵无忌道:“第一,因为我有钱,第二,因为我高兴,第叁,因为你管不着。”
铁巴掌怒道:“我就偏要管。”
他的铁巴掌举起,一巴掌往赵无忌脸上掴了过去。
他没有打中。
因为他的人已经飞了出去。
赵无忌轻轻一摔他的腕子,一提一甩他的人就飞了出去,飞过十来个人的头顶,
“砰”的一声,撞在一根大柱子上,撞得头破血流。
这下子可真不得了,赌场里立刻闹翻了天,十七八个横鼻子竖眼睛的魁悟大汉,
像老虎一样从四面八力扑了过来。
鄙是这群老虎在赵无忌眼中只不过是群病狈。
他正准备给这群病狈一点教训时,後面一道挂着帘子的门里忽然有人轻叱一声:
“住手!”
门上挂着的帘子,是用湘缎做成的,上面还绣着富贵牡丹。
一个衣着华丽的秃头大汉,手里拿着根翠玉烟管,大马金刀的往门口一站。
所有的声音立刻全都停了下来,大家暗中更替赵无忌担心。
现在连贾老板都出面了,赵无忌要想好好的整个人出去,只怕很难。
“退下去。”
这位贾老板果然有大老板的威风,轻轻一挥手,那群病狈一样的大汉立刻乖乖
的退走。
贾老板高声道:“没事没事,什麽事都没有,大家只管继缤玩,要喝酒的,我
请客。”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走到赵无忌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赵无忌两眼,一张长满
横肉的阔脸人,忽然露出笑容,道:“这位就是赵公子?”
赵无忌道;“不错,我姓赵。”
贾老板道:“我姓贾,朋友们都叫我老贾,就是这小小场子的东家。”
赵无忌道:“贾老板是不是想请我到外面去谈谈?”
贾老板道:“不是外面,是里面。”他用手里的翠玉烟管,指了指那扇挂着帘
子的门:“里面有位朋友,想跟赵公子赌两把。”
赵无忌道:“赌多大的?”
贾老板笑笑道;“不限赌注,越大越好。”
赵无忌笑了,道;“要找我谈天,我也许没空,要找我赌钱,我随时奉陪。”
贾老板点点头,道:“那就好极了!”
赵无忌和实老板已走进了那扇门,门上挂着的帘子又落下。
大家又在窃窃私议:“是什麽人敢跟这行运豹子赌钱那岂非正像是肥猪拱门,
自己送上门来。”
旁边有人在冷笑,压低了声音在说道:“你怎麽知道里面真的是有人要跟他赌
钱?在里面等着他的,说不定是一把快刀,行运豹子这一进去,只怕就要变成只死
豹子了。”
屋子里没有刀,只有人。
连贾老板在内,一共是九个人,八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
站着的八个人,不是衣着华丽神态威猛的彪形大汉,就是目光焖焖精明练达的
中年人,看样子,没有一个不是大老板。
坐在一张铺着红毡的紫檀木椅上的,却是个乾枯瘦小的小老头,一张乾瘪蜡黄
的脸上,长着双小小的叁角眠,留者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子,花花的头发,几乎已快
掉光了。
如果说这老头像只山羊,倒不如说他像是只猴子。
鄙是他气派却偏偏比谁都大,站在他眼前的八个人,对他也毕恭毕敬,不敢有
一点大意。
赵无忌打心里抽了口凉气。
“难道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就是名震南七北六十叁省的赌王”
赌王每一行中,都有王,赌这一行中,也一样。
赌王姓焦,不管认不认得他的人,都尊称他为焦七太爷。
焦七太爷在这行中,不但大大的有名,而且地位尊贵。
焦七太爷平生大赌小赌不下千万次,据说连一次都没有输过至少在叁十岁以後
就没有输过。
焦七太爷今年已七十二。
焦七太爷不但赌得精,眼睛更毒,不管大郎中小郎中玩票的郎中还是郎中的专
家,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玩一点手法,因为不管你用什麽手法,焦七太爷一眼就
可以看出来。
焦七太爷在过六六大寿的那一天,就已经金盆洗手,退休林下。
听说焦七太爷又复出了,是被他门下的八大金刚请出来的。
他老人家那麽大的年纪,那麽高的身分,还出来干什麽?
出来对付那个行运豹子,他老人家也想看看这个豹子行的究竟是什麽运?居然
能每次都掷出叁个六来?
赵无忌早已听到了这消息,当然也是从一位“朋友”那里听来的。
但是他却想不到,这位名震十叁省的赌王,竟是这麽样一个猥琐的小老头。
焦七太爷用一双留着叁寸长指甲的手,捧起个纯银水烟壶“呼噜呼噜”,先抽
了两,才朝赵无忌笑了笑,道:“坐,请坐。”
赵无忌当然就坐下,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站着的习惯。
焦七太爷眯着眼打量着赵无忌,眯着眼笑道:“这位就是赵公子?”
赵无忌道;“您贵姓?”
焦七太爷道:“我姓焦,在家里的大排行是老七,所以别就叫我焦七。”
赵无忌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从末听过这名字。
焦七太爷轻轻的笑道:“听说赵公子近来的手气不错?”
赵无忌道:“还过得去。”
焦七太爷道:“不知道赵公子肯不肯赏脸陪我这小老头赌两把”
赵无忌道;“赌什麽?”
焦七太爷道:“当然是赌骰子。”
赵无忌也笑了,道:“赌别的我也许还不敢奉陪,赌骰子我是从来不拒绝的。”
焦七太爷道;“为什麽?”
赵无忌笑道:“因为我赌骰子的时候,手气像是特别好。”
焦七太爷忽然睁开他那双总是眯起来的叁角眼,看着赵无忌。
他眼睛一张开,就好像有两道精光暴射而出,第一次看见的人,一定会吓一大
跳。
赵无忌没有被他吓一跳。
那僵张开眼睛来望着他的时候,他都没有吓一跳。
他天生就是个不容易被吓住的人。
焦七太爷瞪着他看了两眼,眼睛又眯了起来,道:“可是手气时常都会变的,
好手气有变坏的时候,坏手气有时候也会变好。”
他轻轻的笑了笑,又道:“只有一种人的手气永远不会变。”
赵无忌道;“那种人?”
焦七太爷道:“不靠手气的人。”
赵无忌道:“不靠手气靠什麽?”
焦七太爷道:“靠技巧?”
他用他一只保养得非常好的手,做了个很优美的手势,才慢慢的接着道;“只
要有一点点技巧就可以了。”
赵无忌好像完全听不懂的样子,傻傻的问道:“什麽技巧?”
焦七太爷就好像当作他真听不懂的样子,居然为他解释道:“操纵骰子的技巧。”
他微笑着,又道:“骰子是样很简单的东西,既没有生命,也没有头脑,只要
你有一点这种技巧,你要它怎麽样,它就会怎麽样。”
赵无忌笑了,好像还不太相信,又问道:“世上真的有这种事”
焦七太爷道:“绝对有。”
赵无忌道:“你会不会?”
焦七太爷谜着眼笑道;“你想不想看看”
赵无忌道:“很想。”
焦七太爷道:“好。”
他拍了拍手,贾老板立刻就捧了个大碗来,碗里有叁粒玲珑剔透雕塑完美的骰
子。
实老板道;“这个碗是江西景德镇名窑烧出来的,骰子是京城王寡妇斜街口宝
石斋老店做出来的精品。”
焦七太爷显得很满意,道:“很好,赌钱不但是种很大的学问也是种享受,这
工具是千万马虎不得的。”
赵无忌道:“我完全同意。”
焦七太爷道:“最重要的一点是,宝石一向信誉卓着,制出的骰子份量绝对完
全台乎标准,而且绝没有灌铅和灌水银的假骰子。”
赵无忌道:“我相信。”
焦七太爷又伸出他那只留着叁寸的指甲,保护得很好的手,抓起了这叁颗骰子。
骰子到了他手里,就好像剑到了昔年天下无敌的一代剑术大师西门吹雪手里。
在赌这方面,焦七太爷的确不愧为一代宗匠大师。
他把这叁颗骰子轻轻掷了下去,他的手法自然、纯熟而优美。
赵无忌连看都不必看,就知道这叁粒骰子掷出来的一定是叁个六骰子停下,果
然是叁个六。
赵无忌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最近的手气也不错。”
焦七太爷道:“这不是手气,这是技巧,每个人都可以把这叁颗骰子掷出叁个
六来。”
赵无忌道:“哦!”
焦七太爷道:“你不信?”
赵无忌在笑。
焦七太爷道:“好,你们就试给这位赵公子看看。”
实老板第一个试。
他抓起骰子,掷出来的果然也是叁个六。
其他七个人每个人都掷了一次,掷出来的全部是叁个六。
赵无忌好像看呆了。
焦七太爷道:“你看不出来这是怎麽回事?”
赵无忌摇头。
焦七太爷就当作他是真的看不出,道:“这骰子里灌了水银,只要稍微懂得一
点技巧的人,就很容易挪出叁个六来。”
他谜着眼,笑道:“宝石的骰子虽然绝没有假,可是我们只要送点小小的礼物
给做骰子的老师傅,情况就不同了。”
赵无忌好像已听得发呆。
焦七太爷回头去问一个面色淡黄颧骨高耸的中年人道:“上次你送给那老师傅
的是什麽?”
这中年人道;“是一栋座落在西城外的大宅子,前後七进,附带全部家具摆设,
再加上每年一千两银子的养老金。”
焦七太爷道:“他在宝石里,一年能拿到多少?”
中年人道;“叁百六十两工钱,外带花红,加上还不到七百两。”
焦七太爷看着赵无忌,笑道;“这道理你现在总该明白了吧?”
赵无忌叹道:“若不是您老指点,以前我真的没想到一颗骰子里还有这麽大的
学问。”
焦七太爷道:“天下的赌徒,只要一看见宝石的骰子,就立刻放心大胆的赌了,
所以他们把老婆都输给了别人,还一口咬定输得不冤。”
他也叹了气,道:“其实十赌九骗,从来不赌的人,才是真正的嬴家。”
赵无忌道:“可是你”
焦七太爷叹道:“我已经掉下去了,再爬起来也是一身泥!”
他接着又道:“可是我的儿女子孙们,却从来没有一个赌钱的。”
赵无忌道:“他们都不爱赌钱?”
焦七太爷道;“赌钱是人人都爱的,只不过他们更爱自己的手。”
他淡淡的接着道:“我十叁个儿子里,有六个都只剩下一只手。”
赵无忌道:“为什麽?”
焦七太爷道;“因为他们偷偷的去赌钱。”
赵无忌道:“那麽你就砍断了他们一只手?”
焦七太爷道:“焦家的子孙,只要敢去赌钱的,赌一次,我就砍断他一只手,
赌两次,我就砍断他一条腿。”
赵无忌道;“赌叁次的呢?”
焦七太爷淡淡道;“没有人敢去赌叁次的,连一个都没有。”
赵无忌苦笑道:“如果我是焦家的子孙,我一定也不敢。”
焦七太爷微微一笑,道:“可是我绝不反对别人赌,就因为这世上赭钱的人越
来越多,似乎我们这些人的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他忽然向贾老板说道;“你有几个子女?”
贾老板陪笑道:“不多。”
焦七太爷道:“不多是几个”
贾老板道:“十七个。”
焦七太爷道:“他们每个人一年要多少钱开销”
贾老板道;“除了老大外,每个人平均分配,一年五百两。”
他又补充:“老大是一千两。”
焦七太爷道;“你家里一年要多少开销?”
贾老板道:“那就难说了,大概算起来,约莫是七八千两。”
焦七太爷道:“你自己日常的花费还在外。”
贾老闾陪笑道:“我差不多每天都有应酬,六扇门里的朋友也得应付:王公大
臣府上的哥儿们也得巴结,每年至少也得要上万两的银子才够。”
焦七太爷叹了口气,道;“可是普通人家一年只要有个百把两银子,就可以过
得很好了。”
他又问赵无忌:“你当然应该想得到,他这些花费是从那里来的。”
赵无忌点了点头,忽然笑道:“可是我的开销,却是从他这里来的。”
焦七太爷道:“所以我认为你是天才,只要做得不太过分,将来你的日子一定
过得比他们都好。”
赵无忌道:“我不是天才,也没有技巧,只不过手气比较好而已。”
焦七太爷又眯着眼笑了,忽然又从碗里抓起叁粒骰子,掷了下去。
这一次他挪出来的居然不是叁个六,而是最小的点子么,二,叁。
赵无忌笑道:“你的手气变坏了。”
焦七太爷道;“没有变。”
他明明空着的一只手里,忽然又有叁颗骰子掷了出来。
这叁颗骰子落在碗里,和前面的叁颗骰一撞,把“么二叁”撞得滚了滚,六颗
骰子就全都变成了六点。
焦七太爷的手一扬,空手里又变出了六颗骰子来,一把掷下去,十二个骰子同
时在碗里打猿,停下来时,全都是六点。
赵无忌好像又看呆了。
焦七太爷微微笑道:“这也是技巧,一个真正的行家,一只手里可以同时捏住
好几副骰子,而且别人绝对看不到。”
赵无忌苦笑道:“我就看不到。”
焦七太爷道:“所以就算碗里摆的明明是副真骰子,被他用手一换,就变城了
假的,他要挪几点,就可以掷几点。”
赵无忌道;“这十二颗骰子全部灌了水银!”
焦七太爷道:“你试试。”
赵无忌看了看贾老板,贾老板用两根手指拈起颗骰子,轻轻一捏,比石头还硬
的骰子就碎了,一滴水银落了下来,满桌乱滚。
焦七太爷道:“你看怎麽样?”
赵无忌长叹道:“好,好得不得了。”
焦七太爷道:“还有种练过气功的人,手法更妙,就算你明明掷出的是六点,
他用氨功一震桌子,点子就变了,变成了么。”他微笑又道:“可是在赌钱这方面
来说,这种作风就有点无赖了,一个真正的行家是绝不会用这种手法的。”
赵无忌道:“为什麽?”
焦七太爷道:“因为赌钱是件很有学问的事,也是种享受,就算要用手法,也
要用得优雅,绝不能强吃硬碰,让人输得不服。”
他微笑着接道;“你一定要让人输得心服口服,别人下次才会再来。”
赵无忌叹道:“果然有学问。”
焦七太爷眯着的眼睛里忽又射出精光,瞪着赵无忌道:“可是我这次赌钱,当
然是不会用这种手法的。”
赵无忌道:“你就算要我用,我也不会。”
焦七太爷沈着脸,道:“我们要赌,就得赌得公平,绝不能有一点假。”
赵无忌道:“对。”
焦七太爷又眯起眼笑了,道:“好,那麽我就陪赵公子玩几把。”
赵无忌道:“何必玩几把,一把见输嬴岂非更痛快”
焦七太爷又睁开眼瞪着他,过了很久,才问道:“你只赌一把?”
赵无忌道:“只要能分出输赢来,一把就够了。”
焦七太爷道:“你赌多少?”
赵无忌道;“我得看看,我身上带的好像不多。”
他从身上掏出一大把银票来,还有一叠打得很薄的金叶子。
他一面数,一面叹气,喃喃道:“我带的实在不多,连这点金叶子加起来,也
只不过才有叁十八万五千两。”
除了焦七太爷外,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里八个人,虽然每个人都是“赌”这一行中顶尖的大亨,可是一把叁十多万
两银子的豪赌,他们连听都没有听过。
赵无忌忽然笑道:“我想起来了,外面桌上我还有两万,刚好可凑满四十万两。”
贾老板变色道:“外面还有两万?”
赵无忌道;“一万两是我的本钱,庄家还应该赔给我一万。”
焦七太爷居然神情不变,道:“你就到外面去拿两万来给这位赵公子。”
贾老板道:“是。”
焦七太爷道:“你顺便再到帐房里去看看,有多少全部拿来。”
贾老板道:“是。”
一个身形最魁伟的紫面大汉,忽然道:“我也陪六哥去看看。”
焦七太爷道:“廖老八陪他去也好,正好你也有生意在这里,帐房里若不够,
你也去凑一点。”
廖老八道;“是。”
等他们走後,焦七太爷又转向赵无忌,微笑道:“赵公子想不想先来口水?”
一走出这扇挂着帘子的门,廖老八就皱起了眉,道;“我真不懂老头子这是干
什麽?”
贾老板道:“什麽事你不懂?”
廖老八道:“老头子为什麽要把那些花俏告诉那个瘟生为什麽不用这些法子对
付他”
贾老板道:“因为老头子知道那个瘟生绝不是瘟生。”
廖老八道:“可是老头子的手法他本来连一点都没有看出来。”
贾老板道;“他是在扮猪吃老虎。”
他笑了笑,又道;“可是老头子也不简单,既然明知瞒不了他,就不如索性露
两手给他看看,只要他知道厉害,说两句好话,老头子说不定就会放他一马。”
廖老八道;“可是这小子偏偏不知道好歹。”
贾老板道:“所以依我看,老爷子这次已经准备放手对付他。”
廖老八道:“可是老头子已有七八年没出过手了,那小子”
贾老板笑道;“你仿心,姜是老的辣,孙猴子的七十二变,变不出如来佛的手
掌心。”
他又问:“你跟着老头子也快二十年了,有没有看见他失过手?”
廖老八道:“没有。”
他终於露出了安心的笑容:“从来都没有。”
除了从水烟袋发出的“噗落,噗落”声之外,屋子里什麽声音都没有。
大家心里都在想。
要用什麽样的手法,才能嬴这个“行运豹子”
大家都想不出。
他们所能想出的每一种法子,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这年轻人宜在太稳定,令人完全莫测高深,令人几乎觉得有点害怕。
难道他是真的手气特别好?
还是因为他相信焦七太爷绝不会看出他用的是什麽手法?
焦七太爷一口一口的抽着水烟,连眯着的眼睛都闭上了。
他是不是已经有胜算在胸?还是仍然在想着对付这年轻人的方法?
赵无忌微笑着,看着他,就像是一个收藏家正在研究一件珍贵的古玩,正在定
这件古玩的真假,又像是条小狐狸,正在研究一条老狐狸的动态,希望自己能从中
学到一点秘诀。
焦七太爷是不是也在偷偷的看他?
贾老板和廖老八终於捧着一大叠银票回来了,先拣了两张给赵无忌。
“这里是两万。”
“你们已凑够了四十万两?”
“这里是四十万,”贾老板放下银票,脸上也不禁露出得意之色。
能够在顷刻之间凑出四十万两银子来,绝不是件容易事。
赵无忌笑道;“看来贾老板的买卖的确做得很发财。”
贾老板也笑了笑,道;“这本来就是发财的买卖!”
赵无忌道:“好,现在我们怎麽赌”
那脸色淡黄的中年人先咳嗽了雨声,道;“行有行规,赌也有赌规。”
赵无忌道:“做事本来就要做得有规矩,赌钱的规矩更大。”
脸色淡黄的中年人道:“可是不管什麽样的规矩,总得双方同意。”
赵无忌道;“对。”
脸色淡黄的中年人道.二若是只有两家对赌,就不能分庄家家。”
赵无忌道:“对。”
中年人道;“所以先挪的无论掷出什麽点子来,另一家都可以赶。”
赵无忌道;“若是两家掷出的点子一样呢?”
中年人道:“那麽这一把就不分输赢,还得再掷一把。”
赵无忌忽然摇头,道;“这样不好。”
中年人道;“有什麽不好?”
赵无忌:“如果两家总是挪出同样的点子来,岂非就要一直赌下去?这样就算
赌个叁天叁夜,也末必能分得出输嬴来的。”
中年人道;“你想怎麽赌?”
赵无忌道;“先掷的若是掷出最大的点子来,对方就只有认输。”
最大的点子就是叁个六,他只要一伸手,掷出的就是叁个六。
八个人都在瞪着他,几乎异口同声,同时问道:“谁先掷?”
赵无忌道:“这位老爷子年高望重,我当然应该让他先掷。”
这句话说出来,每个人都吃了一鹫,连焦七太爷都显得很意外。
这小子是疯了,还是自己觉得太有把握?
赵无忌神情不变,微一微笑,又道:“你先请!”
焦七太爷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道:“老大,拿副骰子来。”
脸色淡黄的中年人立刻从身上拿出个用白玉雕成的小匣子来。
匣子里黄缎垫底,叁颗白玉骰子。
中年人道;“这是进贡用的玉骰子,是宝石老掌柜亲手做的上上极品,绝不会
有假。”
焦七太爷吩咐道:“你拿给赵公子去看看!”
中年人道:“是。”
他用双手捧过去,赵无忌却用一只手推开了,微笑道;“我用不着看,我信得
过这位老爷子。”
焦七太爷又盯着他看了半天,才慢慢的点了点头,道“好,有气派!”
他用两根留着叁寸长指甲的手指,将骰子一颗颗拈了出来,把在掌心“一把见
输嬴?”
赵无忌道“是。”
焦七太爷慢慢的站起来,一只手平伸,对着碗口,轻轻的将骰子放了下去。
这是最规矩的掷法,绝没有任何人还能表示一点怀疑。
“叮”的一声响,叁颗骰子落在碗里,响声清脆如银铃。
骰子在不停的转,每个人却似连心跳都停止。
骰子终於停下来。
叁个六,果然是叁个六?所有点子里最大的至尊宝,统吃!
赵无忌笑了!
他拍了拍衣裳,慢慢的站起来,道“我输了。”
说出了这叁个字,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巧计屋子里已静了很久。这间屋子里有九个人,有九个人的屋子里,通常都不
会这麽静。
这九个人非但都不是哑吧,而且都是很会说话,很懂得说话技巧的人。
他们都没有开口,只因为他们心里都在想着一件事那个行运豹子,为什麽要做
这种事?
谁都想不到他就这麽样说了句“我输了”然後就走了。这结束实在来得太突然,
太意外。
他走了很久以後,焦七太爷才开始抽他的水烟袋,一口一的抽着,“噗落,噗
落”的响。
过了很久,才有人终於忍不住要发表自己的意见,第一个开口的人,当然是廖
老八。
“我告诉你们这是怎麽回事,输就是输,嬴就是嬴,他输了,所以他就走了。”
“虽然他输得很漂亮,可是他既然输了,不走还赖在这里干什麽?”
没有人答腔。除了他之外,根本没有人开口。
焦七太爷一口一口的抽着水烟,微微的冷笑,忽然道“老大,你认为这是怎麽
回事?”
老大就是那脸色发黄的中年人,他姓方,在焦七太爷门下的八大金刚中,他是
老大。
方老大迟疑着,道:“我想不通。”
焦七太爷道:“怎麽会想不通?”
方老大道:“老八说的也很有道理,既然输了,不走干什麽”
他又想了想:“可是我总觉得这件事好像并不是这麽简单。”,焦七太爷道:
“为什麽?”
方老大说道:“因为,他输得太痛快了。”
这是实话。赵无忌本来确实可以不必输得这麽快,这麽惨,因为他本来不必让
焦七太爷先掷的。
廖老八可忍不住道:“你认为他别有用意?”
方老大承认。廖老八又道:“那麽我们刚才为什麽不把他留下来”
方老大笑道:“人家既然认输了,而且输得那麽漂亮,那麽痛快,我们凭什麽
还把人家留下来?”
廖老八没话说了。焦七太爷道;“你也猜出了他为什麽要这样做?”
力老大道:“我猜不出。”
人家钱也输光了,人也走了,你还能对他怎麽样?焦七太爷又开口抽他的水烟,
抽了一口又一口,烟早就灭了,他也不知道。他并不是在抽水烟,他是在思索。又
过了很久很久,他枯瘦蜡黄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站在他面前的八个人,都已跟随他二十年以上了,都知道他只有在想到一件很
可怕的事时,才能有这种表情。但是,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到了什麽事?
对一个已经七十二岁: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大风大浪的老人来说,应该已没有什
麽可怕的事。
所以每个人的心都拉了起来,吊在半空中,忐忑不定。
焦七太爷终於开口。
他在看着廖老八:“我知道你跟老六的交情最好,他在你的地盘里有场子,你
在他的地盘里也有。”
廖老八不敢否认,低头道:“是。”
焦七太爷道;“听说你在这里的场子也不小。”
廖老八道;“是。”
焦七太爷道:“你那场子,有多少本钱?”
廖老八道:“六万。”
在焦七太爷面前,什麽事他都不敢隐瞒,所以他又接着道:“我们已经做了四
年多,已经赚了二十多万,除了开销外,都存在那里没有动。”
他在笑,笑得却有点不太自然:“因为我那女人想用这笔钱去开几家妓院。”
焦七太爷道;“听说你身边最得宠的一个女人叫媚娥?”
廖老八道:“是。”
焦七太爷道;“听说她也很好赌。”
廖老八陪笑道:“她赌得比我还凶,只不过她总是嬴的时候多。”
焦七太爷忽然叹了口气,道;“嬴的时侯多就糟了!”
一个人开始赌的时候,嬴得越多越糟,因为他总是会觉得自己手气很好,很有
赌运,就会愈来愈想赌,赌得愈大愈好,就算输了一点,他也不在乎,因为他觉得
自己一定会嬴回来。
输钱的就是这种人,因为这种人常常会一下子就输光,连本钱都输光。
这是焦七太爷的教训,也是他的经验之谈,他们八个人都已经听了很多遍,谁
都不会忘记。
鄙是谁都不知道焦七太爷为什麽会在这种时侯问这些话。
焦七太爷又问道;“连本钱加上利息,你那场子里,可以随时付出的银子有多
少?.”
廖老八道:“一共加起来,大概有二十多万两。”
焦七太爷道;“你不在的时候,是谁在管那个场子”
廖老八道:“就是我那个女人。”
他又陪笑道:“可是你老人家放心,她虽然会吃醋,却从来不会吃我。”
焦七太爷冷冷道:“不管怎麽样,她手上多少总有点钱了。”
廖老八不敢答腔。
焦七太爷接着又道;“你想她大概有多少?”
廖老八迟疑着,道:“大概最少总有七八万了。”
焦七太爷道:“最多呢?”
廖老八道;“说不定,也许已经有十七八万。”
焦七太爷沈默着,看着桌上的银票,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老大,老二,老
叁,老四,老五,老七,你们每个人分两万。”
六个人同时谢过焦七太爷的赐赏,他们从不敢推辞。
焦七太爷道:“老六出的赌本,也担了风险,老六应该分五万。”
贾老板也谢过,心里却在奇怪,既然每个人都有份,为什麽不分给老八?
鄙是焦七太爷既然没有说,谁也不敢问。
焦七太爷道:“叁万两分给我这次带来的人,剩下的二十万,就给老八吧。”
焦七太爷做事,一向公平合理,对这八个弟子,更没有偏爱,这次,廖老八本
没有出力,却分了个大份,大家心里,都在诧异。
廖老八自己也吃了一惊,抢着道;“为什麽分给我这麽多?”
焦七太爷叹了口气,道:“因为你很快就会需要的。”
廖老八还想再说,那面色淡黄的中年人方老大忽然失声道:“好厉害,好厉害。”
贾老板道:“你说谁好厉害?”
力老大叹息摇头,道:“那个姓赵的年轻人好厉害。”
贾老板道:“刚才我也已想到,他这麽样做,只因为生怕老爷子看破他的手法,
又不愿坏了他“行涟豹子”的名声,所以索性输这一次,让别人永远猜不透他是不
是用了手法。”
方老大慢慢的点头,道:“只凭这一着,已经用得够厉害了。”
贾老板道:“但是他毕竟还是输了四十万,这数目并不少。”
方老大道:“只要别人没法子揭穿他的手法,他就有机会捞回来。”
贾老板道:“怎麽捞?”
方老大道:“他在赌这上面输出去的,当然还是从赌上捞回来。”
一向沈默寡言的老叁忽然也叹了口气,道:“他在这里输了四十万,难道不会
到别的地方去赢回来?”
廖老八道:“到那里去嬴?”
方老大看着他苦笑摇头,贾老闾已跳起来,道:“莫非是老八的场子”
老叁道:“现在你总该明白,老爷子为什麽将最大的一份分给老八了。”
贾老闾道;“我就不信他的手脚这麽快,一下子就能把老八的场子嬴倒。”
焦七太爷眨着眼,微微冷笑,道;“你为什麽不去看看?”
廖老八已经冲了出去,贾老板也跟了出去。
方老大远在摇头叹息,道:“他若不把场子交给女人管,也许还不会这麽快就
输光,可惜现在…”
每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女人输了钱就会心疼,心疼了就想翻本,遇见了高手,就一定会愈输愈多,输
光为止。
“翻本”本来就是赌徒的大忌,真的行家,一输就走,绝不会留恋的。
“一输就走,见好就收”。
这两句话一向是焦七太爷的座右铭,真正的行家,从不会忘记。
老二叹了口气,道:“我只希望老八的房契不在那女人手里。”
方老大道:“依我看,那场子老六一定也有份,一定也有笔钱摆在那里。”
他叹息着又道;“说不定远有个女人摆在那里。”
两个女人输得当然此一个女人更快。
贾老板回来的时候,果然满头大汗,脸色发青。
力老大道:“怎麽样?”
贾老板勉强想笑,却笑不出:“老爷子和大哥果然料事如神!”
方老大道:“他嬴走了多少?”
贾老板道:“五十四万两的银票,还有城里的两栋房子。”
方老大道:“其中有多少是你的”
贾老板道:“十万。”
方老大看看老叁,两个人都在苦笑。
贾老板恨恨道:“那小子年纪轻轻,想不到竟如此厉害。”
焦七太爷眯着眼在想,忽然问道:“老八是不是带着人去找他麻烦去了?”
贾老板道:“他把老八场子里的兄弟放倒了好几个,我们不能不去找回来。”
焦七太爷道:“他嬴了钱还要揍人,也未免太凶狠了些。”
贾老板道:“是。”
焦七太爷冷笑道:“怕只怕凶狠的不是人家,而是我们。”
贾老板道:“我们”
焦七太爷忽然沈下脸,厉声道:“我问你,究竟是谁先动手的?”
贝见焦七太爷沈下脸,贾老板已经慌了,吃吃的道:“好像是老八场子里的兄
弟。”
焦七太爷冷声道;“他们为什麽要动手?是不是因为人家嬴了钱,就不让人家
走?”
贾老板道;“那些兄弟,认为他在作假。”
焦七太爷脸上已有怒容,冷笑道:“就算他做了手脚,只要你们看不出来,就
是人家本事,你们凭什麽不让人家走?”
他目中又射出精光,瞪着贾六:“我问你,你们那里是赌场?还是强盗窝?”
贾老板低下头,不敢再开口,刚擦乾的汗又流满一脸。
焦七太爷的波动很快就平息了。
赌徒们最需要的不仅仅是“幸运”:还要“冷静”。
一个从十来岁时就做了赌徒,而且做了“赌王”的人,当然很能控制自己。
但是有些话他不能不说:“就好像开妓院一样,我们也是在做生意,虽然这种
生意并不太受人尊敬,却还是生意,而且是种很古老的生意!”
这些话他已说了很多次。
自从他把这些人收为门下的时候,就已经让他们有了这种观念。
这种生意虽然并不高尚,却很温和。
我们都是生意人,不是强盗。
做这种生意的人,应该用的是技巧,不是暴力。
焦七太爷平生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暴力。
他又问;“现在你是不是已明白我的意思?”
贾老板道;“是。”
焦七太爷道;“那麽你就该赶快去把老八叫回来。”
贾老板低着头,陪笑道:“现在去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焦七太爷道:“为什麽?”
贾老板道:“因为他把郭家叁兄弟也带去了。”
焦七太爷道:“郭家叁兄弟,是什麽人”
贾老板道:“是我们兄弟里最“跳”的叁个人。”
他又解释:“他们跟别的兄弟不一样,既不喜欢赌,也不喜欢酒色,他们只喜
欢揍人,只要有人给他们揍,他们绝不会错过的。”
“跳”的意思,不仅是暴躁、冲动、好勇斗狠,而且还有一点“疯”。
“疯”的意思就很难解释了。
那并不是真的疯,而是常常莫名其妙、不顾一切的去拚命。
郭家叁兄弟都很“疯”,尤其是在喝了几杯酒之後。
现在他们都已经喝了酒,不仅是几杯,他们都喝了很多杯。
郭家叁兄弟的老二叫郭豹,老五叫郭狼,老么叫郭狗。
郭狗这名字实在不好听,他自己也不太喜欢,可是他老子既然替他起了这麽样
一个名字,他也只好认了。
他们的老子是个很凶狠的人,总希望能替他的儿子起个很凶的名字,一种很凶
猛的野兽的名字。
只可惜他所知道的字汇并不多,生的儿子却不少。除了虎、豹、熊、狮狼之外,
他再也想不出还有什麽凶猛的野兽。
所以他只有把他的么儿子叫“狗”,因为狗至少还会咬人。
郭狗的确会咬人,而且喜欢咬人,咬得很凶不是用嘴咬,是用他的刀。
他身上总带着把用上好缅铁千百打成的“缅刀”。可以像皮带一样围在腰上。
他的刀法并没有得到真正名家的传授,却很凶狠,很有劲。
巴算真正的名家,跟他交手时,也常常会死在他的刀下。
因为,他常常会莫名其妙的去跟人拚命。
因为他很“跳”。
现在他们都已到了平安客栈,赵无忌就住在平安客栈里。
平安就是福,旅途上的人,更希望能一路平安,所以每个地方都几乎有家.安
客栈。
住在平安客栈里的人,纵然未必个个都能平安,大家还是喜欢讨个吉利。
这家平安客栈不但是城里最大的一家,而且是个声誉卓着的老店。
廖八爷一马当先,带着他的打手们到这里来的时候,正有个陌生人背负双手站
在门外的避风檐下,打量着门口招牌上四个斗大的金字,微微的冷笑。
这人叁十出头,宽肩细腰,满脸精悍之色,身上穿着件青布长衫脚上着布袜草
鞋,上面却用一块白布巾缠着头。
廖八一心只想去对付那个姓赵的,本没有注意到这麽样一个人。
这人却忽然冷笑着喃喃自语:“依我看,这家平安客栈只怕一点都不平安,进
去的人若想再平平安安的出来,只怕很不容易。”
廖八霍然回头,盯着他,厉声道:“你嘴里在嘀咕什麽白布包头的壮汉神色不
变,冷冷的打量了他两眼,道:“我说我的,跟你有什麽关系?”
在这段地面上混的兄弟们,廖八认不得的很少,这人看来却很陌生,显然是从
外地来的,说话的口音中,带着很浓的四川音。
廖八还在瞪着眼打量他,郭狗子已经冲过来准备揍人了。
这人又在冷笑,道:“放着正点子不去找,却在外面乱咬人,莫要咬破了自己
的嘴。”
郭狗子的拳头已经打了出去,却被廖八一把拉住,沈声道:“咱们先对付了那
个姓赵的,再回来找这小子也不迟!”
廖八爷虽然性如烈火,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老江湖了,彷佛已看出了这个外路人
并不简单,说的话中也好像别有深意,已不想再多惹麻烦。
郭狗子却还是不服气,临走时,还瞪了这人几眼,道:“你有种,就在这里等
着。”
这人背着手,仰着脸,微微的冷笑,根本不望他。
等他们走进去,这人居然真的在门口一张长板凳上坐了下来,用一只手在脚上
打着拍子,哼起川中的小调来。
他一支小调还没有哼完,已经听见里面传出了惨呼声,甚至连骨头折断的声音
都可以隐约听得见。
这人皱着眉,摇了摇头,嘴里正数着:“一个,两个,叁个,四个,五个,六
个”
跟着廖八进去的一共有十二个人,现在果然已只剩下六个还能用自己两条腿走
出来。
廖八虽然还能走,手脚却似已折断了,用左手捧着右腕,痛得直冒冷汗。
这个人眼角瞟着他,又在喃喃自语;“看来这平安客栈果然一点都不平安。”
廖八只好装作听不见。
那行运豹子不但会掷骰子,武功也远比他想像中高得多。
郭家叁兄弟一出手立即被人家像打狗一样打得爬不起来,叁个人至少断了十根
指骨。
他本来对自己的“大鹰爪手”很有把握,想不到人家居然也用“大鹰爪手”来
对付他,而且一下就把他手腕拧断。
现在他就算还想找麻烦,也没法子找了,这人说的话,他只有装作听不见。
谁知这人却不肯放过他,忽然站起来,一闪身就到了他面前。
廖八变色道;“你想干什麽?”
这人冷冷的一笑,忽然出手。
廖八用没有断的一只手反掴去,忽然觉得肘上一麻,连这条手都垂了下去,不
能动了。
後面有两人扑上来,这人头也不回,曲着肘往後一撞,这两人也被打得倒下。
这人出手不停,又抓起了廖八那只本来已被拧断的手腕,轻叱一声。
“着!”
只听“格叱”一声响,廖八满头冷汗如雨,断了的腕子却已被接上。
这人已後退了几步,背负起双手,悠然微笑,道;“怎麽样?”
廖八怔在那里,怔了半天,看看自己的腕子,用力甩了甩,才看看这来历不明
行踪诡秘的外路人,忽然道;“我能不能请你喝杯酒。”
这人回答得很乾脆:“走。”
捌已摆上来,廖八一连跟这人乾了叁杯,才长长吐出气,把那只本来已被拧断
的手伸出来,大姆指一挑,道;“好,好高明的手法。”
这人淡淡道;“我的手法本来就不错,可是你的运气更好。”
廖八苦笑道:“这算什麽鸟运气,我廖八从出生就没栽过这麽大的筋斗。”
这人道:“就因为你栽了这个斛斗,才算是你的运气。”
他知道廖八不懂,所以又接着道:“你若把那姓赵的做翻,你就倒霉了。”
廖八更不懂。
这人又喝了两杯,才问道:“你知道那龟儿子是什麽来历?”
廖八摇头:“不知道”
这人道:“大风堂的赵简赵二爷,你总该知道吧?”
赵简成名极早,二十年前就已名震江湖,黄河两岸、关中皖北,也都在大风堂
的势力围之内,赵二爷的名衔,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廖八道:“我若连赵二爷的名头都不知道,那才真是白混了。”
这人道;“那个姓赵的龟儿子,就是赵简的大公子。”
廖八脸色立刻变了。
这人冷笑道;“你想想,你若真的做翻了他,大风堂怎麽会放过你?”
廖八一面喝酒,一面擦汗,忽然又不停的摇头,道:“不对。”
这人道;“什麽不对”
廖八道;“他若真是赵二爷的公子,只要亮出字号来,随便走到那里去,要找
个几十万两银子花,都容易得很。”
这人道:“不错。”
廖八道:“那他为什麽要捞到赌场里来?”
这人笑了笑,笑得彷佛很神秘。
廖八道;“难道他存心想来找我们的麻烦,挑我们的场子?”
这人在喝酒,酒量还真不错,连乾了十来杯,居然面不改色。
廖八道:“可是我知道大风堂的规矩,一样赌,一样女人,这两行他们是从来
不插手的。”
这入微微一笑,道;“规矩是规矩,他是他。”
廖八变色道;“难道这是他自己的主意,想来挑我们的场子,难道他也想在这
两行里插一脚?又碍着大风堂规矩,所以才不敢亮字号。”
这人淡淡道;“一个像他这麽样的小伙子,花钱的地方当然不少,大风堂的规
矩偏偏又太大,他若不偷偷的出来捞几文,日子怎麽过得下去?”
他悠悠的接着道:“要想出来捞钱,当然只有这两行最容易。”
廖八怒道:“大风堂在这里也有人,我可以去告他。”
这人道;“你怎麽告了赵二爷在大风堂里一向最有人望,难道还想要大风堂的
人帮着你来对付他的儿子?”
廖八不说话了,汗流得更多,忽然大声道:“不行,不管怎麽样都不行,这是
我们用血汗打出来的天下,我们绝不可能就这麽样让给别人。”
这人叹了口气,道:“只可惜看样子你不让也不行,除非”
廖八道:“除非怎麽样?”
这人道:“除非这位赵公子忽然得了重病,去找他老子去了。”
他又替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只有死人是永远不会找钱花的。”
廖八盯着他看了很久,压低声音问道:“你想他会不会忽然重病?”
这人道“很可能。”
廖八道“你有法子能让他忽然生这麽一场病?”
这人道“那就得看你了。”
廖八道“看什麽?”
这人道“看你有没五万两银子?”
廖八眼里发出了光,道:“如果我有呢?”
这人道
“那麽你就只要发张帖子,
请他明天中年到城里那家新开的四川馆子
“寿尔康”去吃饭。”
他微笑接着道:“这顿饭吃下去,我保证他一定会生病,而且病得很重。”
廖八道:“病得多重”
这人道:“重得要命。”
廖八道:“只要我发帖子请他,他就会去。”
这人道:“他一定会去。”
廖八又问道:“我是不是还要请别人去?”
这人道;“除了贾老板外,你千万不能请别人,否则”
廖八道:“否则怎麽样?”
这人沈下脸,冷冷道:“否则病的只怕就不是他,是你。”
廖八又开始喝酒,擦汗,又喝了叁杯下去,忽然一拍桌子道“就这麽办!”
血战
“寿尔康”是蜀中一家很有名的茶馆,主人姓彭,不但是个很和气很会
照顾客人的生意人,也是个手艺非常好的厨师。
他的拿手菜是豆瓣活鱼酱爆肉麻辣蹄筋鱼香茄子和鱼香肉丝。
这些虽然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可是从他手里烧出来,却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
事。
尤其是一尾豆瓣活鱼,又烫、又嫩、又鲜、又辣:可下酒、可下饭,真是叫人
百吃不厌,真有人不惜赶一两个时辰的车,就为的要吃他这道菜。
後来彭老板生了儿子,娶了媳妇,又抱了孙子,算算自己的家当,连玄孙子,
灰孙子都已经吃不完,所以就退休了。可是“寿尔康”的老招牌仍在,跟他学手的
徒子徒孙们,就用他的招牌,到各地方去开店,店越开越多,每家店的生意都不坏。
这里的“寿尔康”,却还是最近才开张的,掌厨的大师傅,据说是彭老板的亲
传,一尾豆瓣活鱼烧出来,也是又辣又烫又嫩又鲜。
所以这家店开张虽然还不到半个月,名气就已经不小。
赵无忌也知道这地方。他第一天到这里来的时候,就是在“寿尔康”吃的晚饭。
除了一道非常名贵的豆瓣烧黄河鲤鱼外,他还点了一样麻辣四件一样鱼唇烘蛋、
一样回锅酱爆肉、一碗碗豆肚条汤。
他吃喝得满意极了,却被辣得满头大汗,他还给了七钱银子小帐。
一个单独来吃饭的客人,能够给几分钱银子小帐已经算很大方的了。
所以他今天刚走进大门,堂口上的“么师”就已经远远的弯下了腰。
么师是四州话,么师的意思,就是店小二伙计堂倌。
这里的么师,据说都是货真价实,道道地地的四川人,虽然听不见“格老子”
“龟儿子”“先人板板”这类川人常常挂在嘴边的土话,可是每个人头上都缠着白
布,正是标准川人的标志。
川人头上喜欢缠白布,据说是为了纪念十月渡泸的诸葛武侯。
七星灯灭,武侯去世,川人都头缠白布,以示哀悼,以後居然相沿成习。
一入川境,只要看见头上没有缠着白布的人,一定是川人嘴里的“下江人”,
也就是“脚底下的人”,吃一顿叁十文钱的饭,也得多付十文。
幸好这里不是蜀境,今天也不是赵无忌请客。
所以他走进“寿尔康”大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愉快得很。
他心里是不是真的愉快,就只有天知道了。
主人有两位,贾六廖八:客人只有赵无忌一个。
菜却有一整桌,只看前面的四冷盘和四热炒,就可以看出这是桌很名贵的菜。
捌是最好的滤川大麴。
赵无忌微微一笑,道:“两位真是太客气了。”
贾六和廖八确实很客气,对一个快要死了的人,客气一点有什麽关系。
到这里来之前,他们已经把这件事仔细讨论了很久。
“那个人虽然来历不明,行踪诡异,可是他说的话,我倒很相信。”
“你相信他能对付赵无忌?”
“我有把握。”
“你看见过他的功夫”贾六本来一直都抱着怀疑的态度。
“他不但功夫绝对没问题,而且身上还好像带着种邪气。”
“什麽邪气?”
“我也说不出,可是我每次靠近他的时候,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毛,总觉得他身
上好像藏着条毒蛇,随时都会铰出来咬人一样。”
“他准备怎麽样下手?”
“他不肯告诉我,只不过替我们在寿尔康楼上订了个房间雅座。”
“为什麽要选寿尔康?”
“他说话带着川音,寿尔康是家川菜馆子,我想他在那里一定还有帮手。”
寿尔康堂上的么师一共有十个人,楼上五个,楼下五个。
贾六曾经仔纽观察过他们,发现其中有四个人的脚步,都很轻健,显然是练家
子。
等到他们坐定了之後,楼上的么师又多了一个,正是他们的那位“朋友”。
“我们约定好五万两银子先付叁万,事成後再付尾数。”
“你已经付给了他!”
“今天一早就付给了他。”
“帖子呢?”
“帖子也已经送给了那个姓赵的,还附了封短信。”
“谁写的信?”
“我那大舅子。”
廖八的大舅子虽然只不过是个监生,写封信绝不成问题。
信上先对赵无忌表示歉疚和仰慕,希望赵无忌必要赏脸来吃顿饭,大家化敌为
友。
“你看他会不会来?”
“他一定会来。”
“为什麽?”
“因为他天生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人,对什麽事都不在乎。”
赵无忌当然来了。
他从不拒绝别人的邀请,不管谁的邀请都一样。
“他们准备什麽时候下手?”
“等到第一道主菜豆瓣鲤鱼端上来的时侯,只要我一动筷子挟鱼头,他们就出
手。”
现在主菜还没有开始上,只上了四冷盘和四热炒,廖八手心里却已开始冒汗。
他并不是没有杀过人,也不是没有看见过别人杀人,只不过等待总是会令人觉
得紧张。
他只希望这件事赶快结束,让赵无忌这个人永远从地面上消失。
因为这件事绝不能让焦七太爷知道,所以,一动手就绝不能出错。
赵无忌一直显得很愉快,好像从末发觉这件事有任何一点值得怀疑。
虽然他“白天从不喝酒”,也吃得不多,话却说得不少。
因为他在说话的时候,别人就不会发现他一直在注视观察。
他看不出这地方有什麽不对,几样菜里也绝对没有毒!实六和廖八也吃不少。
他们甚至连贴身的随从都没有带,外面也看不到有任何埋伏。
难道他们真的想化敌为友!
唯一有点奇怪的地方是,这里有几个么师特别乾净。
他们上菜的时候,赵无忌注意到他们连指甲缝里都没有一点油垢。
在饭馆里做事的,很少有这麽乾净的人。
鄙是他们如果真的有阴谋,也应该想到这一点,把自己弄得脏一些。
其中还有个堂倌的背影看起来好像很眼熟,好像在什麽地方见过。
但是赵无忌却又偏偏一直想不起来。
他很想看看这个人的脸,可是这个人只在门口晃了晃,就下楼去了。
“这地方的堂倌,我怎麽会认得?身裁长得相像的人,世上本就有很多。”
他一直在替自己解释,因为他并不是真的想找贾六,廖八他们的麻烦。
他这麽样做,只不过因为他要用这法子去找一个人。
他认为,只有用这种法子,才能够找得到。
“寿尔康”远近驰名的豆瓣鲤鱼终於端上来了,用两尺长的特大号盘子装上来
的,热气腾腾,又香又辣,只闻味道已经不错。
屋子里一直有两个堂师站在旁边伺候,端英上来的人已低着头退下去。
廖八道:“有没有人喜欢吃鱼头?”
贾六笑道;“除了你之外,只有猫才喜欢吃鱼头。”
廖八大笑,道;“那麽我只好独自享受了。”
他伸出筷子,去挟鱼头。
巴在这时,桌子忽然被人一脚踢翻,赵无忌的人已扑起,大喝一声,道“原来
是你”
上菜的么师刚退到门口,半转过身,赵无忌已扑了过去。
巴在这同一刹那间,一直站在屋里伺候的两个么师也已出手。
他们叁个人打出来的都是暗器,两个分别打出六点乌黑色的寒星,打赵无忌的
腿和背。
他们出手时,才看出他们手上已戴了个鹿皮手套。
和廖八谈生意的那壮汉,也乘着转身时戴上了手套,赵无忌飞身扑过去,他身
形一闪,回头望月式,竟抖手打出了一片黑蒙蒙的毒砂。
本已退到角落里的贾六和廖八脸色也变了,失声而呼。
“暗器有毒!”
他们虽然还没有看出这就是蜀中唐门威震天下的毒蒺藜和断魂砂,却知道手上
戴着鹿皮手套的人,打出的暗器一定剧毒无比。
赵无忌的身子凌空,想避开後面打来的十二枚毒蒺藜,已难如登天,何况前面
还有千百粒毒砂!
巴算在唐门的暗器中,这断魂砂也是最霸道最可怕的一种。
这种毒砂此米粒还要小得多,虽然不能打远,可是一发出来就是黑蒙蒙的一大
片,只要对方在一丈之内两丈方圆间,休想躲得开,只要挨着一粒,就必将腐烂入
骨。
这次行动的每一个步骤、每一点细节,无疑都经过了极周密的计划。
叁个人出手的位置应该如何分配?应该出手打对方的什麽部位才能让他绝对无
法闪避?
他们都已经算得很准。
鄙是他们想不到赵无忌竟在最後那一瞬间,认出了这个头红白布的壮汉,就是
上官刃那天带去的随从之一,也就是把赵标杀了灭的凶手,曾经在和风山庄逗留了
好几天。
赵无忌虽然并没有十分注意到这麽样一个人,脑子里多少总有点印象。
巴是这点印象,救了他的命。
他抢先了一步,在对方还没有开始发动前,他就已扑了过去。
这壮汉翻身扬手,打出毒砂,惊慌之下,出手就此较慢了一点。
他的手一扬,赵无忌已到了他胁下,拳头已打在他胁下的第一二根肋骨上。
骨头破裂的声音刚响起,他的人也已被翻起,刚好迎上後面打来的毒蒺藜。
十二枚毒蒺藜,竟有九枚打在他的身上。
他当然知道这种暗器的厉害,恐惧已堵住了他的咽喉,他连叫都叫不出来,只
觉得全身的组织一下子全都失去控制,眼泪鼻涕口水大小便一起涌出。
等到赵无忌将他抛出去时,他整个人都已软瘫,却偏偏还没有死。
他甚至还能听得见他们那两位夥伴的骨头碎裂声和惨呼声。
然後他就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在掴他的脸,一个人在问:“上官刃在那里”
手掌不停的掴在他脸上,希望他保持清醒,可是,问话的声音,却已愈来愈遥
远。
他张开嘴,想说话,涌出的却只有一嘴苦水,又酸又臭又苦。
这时他自己却已闻不到了。
赵无忌终於慢慢的站起来,面对着贾六和廖八。
他的脸上全无血色,身上却有血,也不知是谁的血溅上了他的衣服。
那上面不但有别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
他知道他的脸已经被几粒毒砂擦破,还有一枚毒蒺藜打入他的肩头。
鄙是他绝不能让别人知道。
现在毒性还没有完全发作,他一定要撑下去,否则他也要死在这里,死在廖八
的手下?
廖八的手是湿的,连衣裳都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这一瞬间发生的事,简直就像是场噩梦,令人作呕的噩梦。
骨头碎裂声惨呼声叫吟声,现在一下子全部停止。
鄙是屋子里却仍然充满了令人无法忍受的血腥气和臭气。
他想吐。
他想冲出去,又不敢动。
赵无忌就站在他们面前,冷冷的看着他们,道:“是谁的主意?”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承认。
赵无忌冷笑,道;“你们若是真的要杀我,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没有人敢动。
赵无忌冷看着,忽转身走出来:“我不杀你们,只因为你们根本不配我出手。”
他的脚步还是很稳,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已将支持不住。
伤口一点都不痛,只有点麻麻的,就好像被蚂蚁咬了一。
鄙是他的头已经在发晕,眼已经在发黑。
唐家的毒药暗器,绝不是徒具虚名的,这家馆子里,一定还有唐家的人,看起
来特别乾净的么师,至少还有两叁个。
用毒的人,看起来总是特别乾净。
赵无忌挺起胸,坚步向前走。
他并不知道他受的伤是否还有救,可是他一定要走出去。
他就算要死,也绝不能死在这里,死在他的仇人们面前。
没有人敢拦阻他,这里纵然有唐家的人,也已被吓破了胆。
他终於走出了这家装潢华美的大门。
鄙是他还能走多远阳光灿烂,他眼前却愈来愈黑,在路上走来走去的人,看来
就像是一个个跳动的黑影。
他想找辆大车坐上去,可是他找不到,就算有辆大车停在对面,他也看不见。
也不知走了多远,他忽然发觉自己竟撞到一个人的身上了。
这人好像在问他的话,可是声音又偏偏显得模糊遥远。
这个人是谁,是不是他的对头?
他用力睁开眼睛,这个人的脸就在他眼前,他居然还是看不太楚。
这人忽然大声道:“我就是轩辕一光,你认不认识我?”
赵无忌笑了,用力抓住他的肩,道:“你知不知道我自己跟自己打了个赌?”
轩辕一光道:“赌什麽?”
赵无忌道;“我赌你一定会来找我。”他微笑着又道;“我嬴了。”
说出了这叁个字,他的人就已倒下。(zihou.com)下一回回目录
白玉老虎第三章
賭
贏家食色佳也。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每個人都要吃飯,每個人都要做傳宗接代的那件“工作”
不管他是不是覺得愉快都一樣。
所以每個地方都有飯館,每個地方都有女人,有的女人只屬於一個男人,有的
女人每個男人都可以買得到。
還有一部分女人只有一部分男人能買得到一部分比較有錢也比較肯花錢的男人。
除了“食色”這兩種性外,據說人類還有種“賭性”。
至少有賭性的人總比沒有賭性的人多得多。
有很多人通常都在家里賭在自己家里、在朋友家里。
鄙惜家里總有不方便的時候,有時候老婆會不高興,有時候孩子會吵鬧,有時
候找不到賭友。
幸好還有地方是永遠不會有這種“不方便”的時候賭場。
所以每個地方都有賭場。
有的賭場在地上,有的賭場在地下︰有的賭場鮑開,有的賭場不能公開︰有的
賭場賭得很大,有的賭場賭得很小。
鄙是你只要去賭,就隨時都有可能把自己的老婆都輸掉。
在幾個比較大的城市里,幾個賭得此較大的賭場中,最近出現了一個幸運兒。
在賭場里,“幸運兒”的意思,通常都是贏錢的人,也就是“嬴家”。
不管別人怎麼說,賭場里多多少少總有人會嬴點錢的。
在賭場里,輸家雖然永遠比較多,可是你仍然經常可以看到嬴家。
只不遇,這但嬴家有幾樣很特別的地方他只賭骰子。
只要他抓起骰子,一扔下來,準是參個六。
“六豹。”
這七骰子里的至尊寶,根據一些有經驗的賭徒統計,大概要擲九十幾萬次骰子,
才會出現這麼樣一個點子。
有些人賭了一輩子,每天都賭,每天都擲骰子,也從沒有挪出這麼樣一副點子
來。鄙是這個幸運兒,只要一抓起骰子,擲出來的準是個“六豹”。
“他一定是個郎中。”有些人懷疑。
在賭場里“郎中”這兩個字的意思,並不是看病大夫,而是“賭錢時會用假手
法騙人”的人。
只不過真的郎中絕不會這麼招搖,絕不會這麼引人注意。
那是郎中的大忌。
真正的郎中絕不會犯這種忌,如果你擲出一個參點來,他最多只擲一個五點。
五點已經嬴參點。
對一個真正的郎中來說,他只要能嬴你,就已經足夠。
有時候他甚至會故意輸你一兩次,因為他怕你不賭。
鄙是這個幸運兒從來沒有輸過。
只要他一拿起骰子,挪出來的準是參個六,從來沒有一次擲錯過。
“真的有這麼樣的一個人?”
“真的。”
“他真的每次都能扔出參個六。”
“真的!”
“你看見過”
“不止是我看見過,好多人都曾看見過。”
“他是怎麼樣扔骰子的”
“就是這度樣一把抓起參顆骰子來,隨隨便便的扔了下去。”
“你看不出他用了手法……”.“不但是我看不出,就連大牛都看不出!”
大牛姓張,是個很有名的賭徒,曾經把他一個從小在一起長大的朋友的最後一
文錢都嬴走了,只請他那個朋友喝了碗豆汁。
本來對這個幸運兒還有點懷疑的人,現在都不再懷疑了。
“如果連大牛都看不出,還有誰能看得出……”
“沒有人了。”
“難道這個人天生走運?天生就是個嬴家?”
“唉!”
“如果他真有這樣的運氣,我情願折壽十年去換。”
“我情願折壽二十年。”.“唉?”
“唉?”就是在嘆氣。
不僅是在嘆息自己為什麼沒有那種運氣,多少也有點羨慕嫉妒。
“你見過他?”
“當然見過。”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個年輕英俊的小伙子,听說本來就很有錢,現在他的錢一定多得連他自己
鄱不知道應該怎麼花了。”
“你知道他叫什麼名姓?”
“他叫趙無忌。”
這是棟古老的建,從外表上看來,就像是個望族的祠堂。
鄙是有經驗的人都知道,這地方不是祠堂,是個賭場。
附近五百里之內最大的賭場。
巴像是別的那些賭場一樣,這賭場的老板,也是個秘密幫會的頭目。
他姓賈,大多數人都稱他為賈大爺,比較親近的朋友就叫他老賈,所以他本來
叫什麼名字,漸漸已沒有人知道了。
對一個賭場老板來說,姓名本來就不是件很重要的事。
他雖然姓賈,卻沒有人敢在他賭場里作假,否則他手下養著的那些打手,就會
很客氣的請那個人,到外面去。
等到那個人從劇痛中清醒時,往往會發現自己躺在一條臭水溝里。
然後他就會發現自己的肋骨已斷了參根。
至少參根。
這樣建的內部,當然遠此外表看來堂皇得多,也有趣得多。
燈火輝煌的大廳里通常都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人,成疊的錢票成堆的籌碼成捧的
金銀,就在這些人顫抖而發汗的手掌里流動。
其中當然有一大部分到最後都流動到莊家手里去了,所以莊家的手永遠都很乾
燥很穩定。
趙無忌穿著一身新裁好的春衫,從外面溫柔涼爽的晚風里,走入了這燈火輝煌
的大廳。
豹始時,他覺得有點悶熱,可是大廳里熱烈的氣氛,立刻就使他將這一點不快
忘記。
要進入這大廳並不十分容易。
他當然也是被一位有經驗的“朋友”帶來的,他花了五十兩銀子和一頓很豐富
的晚餐,才交到這個朋友。
合適的衣服,使得他看來容光煥發、修長英俊,正像是個少年多金的風流倜儻
公子。
像這麼樣的一個人,無論走到那里,本來就會特別引人注意。
何況最近他在賭場里又有了種很不平常的名聲“行運豹子”。
這就是賭徒們在暗中替他起的外號,因為他是專擲參個六的“豹子”。
賭徒們通常都是流動的,這賭場里也有在別的賭場里見過他的人。
他走進來還不到片刻,人叢中已經起了陣不小的騷動。
“行運豹子來了。”
“你猜他今天會不會再擲出個六點豹子?”
“你是不是想跟我賭?”
“怎麼賭?”
“我用一百兩,賭你五十兩,賭他今天還是會擲出六點豹子來。”
“你怎麼這樣有把握”
“因為我已經看見他擲過九次。”
“九次都是參個六?”
“九次都是。”
圍在最大一張賭桌外面的人叢中忽然散開了,讓趙無忌走過去。
每個人都在看他的手。
這雙手上究竟有什麼魔法,能夠每次都擲出參個六的豹子?
這只手的手指致長有力,指甲修剪得很乾淨,看起來,卻也跟別人的沒什麼不
同。
這雙手的主人看起來也只不過是個斯斯文文、漂漂亮亮的年輕人。
不管你怎麼看,他都不像是個郎中。
大家實在都很不希望他被那些皮笑肉不笑的打手們,請到外回去。
每個賭徒的心理,都希望能看到一個能把莊家嬴垮的英雄。
趙無忌就在大家注視下,微笑著走了過去,就像是位大牌名角走上了戲台。
他顯得特別從容而鎮定,對自己充滿了信心,對於演這出戲,他絕對有把握。
莊家卻開始有點緊張了。
趙無忌微笑道︰“這張桌子賭的是不是骰子?”
當然是的。
一個巨大而精致的瓷碗里,參粒骰子正在燈下閃閃發光。
趙無忌接著又問道;“這里限不限賭注大小?”
莊家還沒有答腔,旁邊已有人插口。
“這地方從來不限注。”
“可是這里只賭現金,和山西票號發出來的銀票,連珠寶首飾,都得先拿去折
價。”趙無忌道;“好。”
他微笑著拿出一疊銀票來,都是招牌最硬票號、錢莊發出來的。
他說︰“這一注我先押一萬兩。”
常言道︰“錢到賭場,人到法場。”
這意思就是說,人到了法場,就不能算是個人了,錢到了賭場,也不能再當錢
花。
但是一萬兩畢竟是一萬兩,不是一萬兩銅鐵,是一萬兩銀子。
若是用一萬兩銀子去壓人,至少也可以壓死好幾個。
人群又開始騷動,本來在別桌上賭錢的人,也都擠過來看熱鬧。
莊家乾咳了幾聲,說道;“一把賭輸贏?”
趙無忌微笑點頭。
莊家道︰“還有沒有別人下注?”
沒有了。
莊家道︰“兩家對賭,一擲兩瞪眼,先擲出豹子來的,沒得趕。”
趙無忌道;“誰先擲?”
莊家鼻頭上已有了豆珠子,
又清了清喉嚨,
才說出一個他很不願意說的字︰
“你。”
平家先擲,同點莊吃,這是賭場里的規矩,不管那家賭場都一樣。
趙無忌帶著笑,抓起了參粒骰子,隨隨便便的擲了下來。
旁邊看的人,已經在替他吆喝!
“參個六。”
“大豹子!”
吆喝聲還沒有停,骰子已停了下來,果然參個六的大豹子!
吆喝聲立刻變成了叫好聲,響得幾乎連屋頂都要被掀了起來。
莊家在擦汗,越擦汗越多。
趙無忌卻連眼楮都沒有眨一眨,這結果好像本就在他預料之中。
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會擲出這麼樣一副點子來。
莊家已經在數錢準備賠了,一雙眼楮卻偏偏又在的溜溜亂轉。
巴在這時候,一只手搭上了趙無忌的肩,一只又粗又大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
四根指頭幾乎同樣長短,光禿禿的沒有指甲。
巴算沒練過武的人,也看得出這只手一定練過鐵砂掌一類的功夫。
巴算沒捱過打的人,也想像得出破這只手打一巴掌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笑聲和喝采聲立刻全都听不見了。
只有這個人還在笑,皮笑肉不笑的看著趙無忌,道;“大爺你貴姓?”
趙無忌道︰“我姓趙。”
這人道︰“噢,原來是趙公子,久仰久仰。”
他臉上的表情卻違一點“久仰”的意思都沒有,用另外一只手的大姆指,指著
自己的鼻子,道︰“我姓孫,別人都叫我鐵巴掌。”
趙無忌道︰“幸會幸會。”
鐵巴掌道︰“我想請趙公子到外回去談談。”
趙無忌道︰“談什麼?”
鐵巴掌道︰“隨便談談。”
趙無忌道︰“好,再賭幾手我就走。”
鐵巴掌沈下了臉,道︰“我請你現在就去。”
他的臉色一沈,本來搭在趙無忌肩上的那只手,也抓緊了。
每個人都在為趙無忌捏了把冷汗。
被這麼樣一雙手這麼樣一抓,肩頭就算不碎,滋味也絕不好受。
誰知道趙無忌連眉頭都沒有皺一皺,還是帶著微笑道︰“若是你一定要現在跟
我談,就在這里談也一樣!”
鐵巴掌臉色變了,厲聲道︰“給你臉,你不要臉,莫非要我在這里把你底細抖
露出來,你若不是郎中,憑什麼一下子就賭一萬兩?”
趙無忌道︰“第一,因為我有錢,第二,因為我高興,第參,因為你管不著。”
鐵巴掌怒道︰“我就偏要管。”
他的鐵巴掌舉起,一巴掌往趙無忌臉上摑了過去。
他沒有打中。
因為他的人已經飛了出去。
趙無忌輕輕一摔他的腕子,一提一甩他的人就飛了出去,飛過十來個人的頭頂,
“砰”的一聲,撞在一根大柱子上,撞得頭破血流。
這下子可真不得了,賭場里立刻鬧翻了天,十七八個橫鼻子豎眼楮的魁悟大漢,
像老虎一樣從四面八力撲了過來。
鄙是這群老虎在趙無忌眼中只不過是群病狽。
他正準備給這群病狽一點教訓時,後面一道掛著簾子的門里忽然有人輕叱一聲︰
“住手!”
門上掛著的簾子,是用湘緞做成的,上面還繡著富貴牡丹。
一個衣著華麗的禿頭大漢,手里拿著根翠玉煙管,大馬金刀的往門口一站。
所有的聲音立刻全都停了下來,大家暗中更替趙無忌擔心。
現在連賈老板都出面了,趙無忌要想好好的整個人出去,只怕很難。
“退下去。”
這位賈老板果然有大老板的威風,輕輕一揮手,那群病狽一樣的大漢立刻乖乖
的退走。
賈老板高聲道︰“沒事沒事,什麼事都沒有,大家只管繼繽玩,要喝酒的,我
請客。”
他嘴里說著話,人已走到趙無忌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趙無忌兩眼,一張長滿
橫肉的闊臉人,忽然露出笑容,道︰“這位就是趙公子?”
趙無忌道;“不錯,我姓趙。”
賈老板道︰“我姓賈,朋友們都叫我老賈,就是這小小場子的東家。”
趙無忌道︰“賈老板是不是想請我到外面去談談?”
賈老板道︰“不是外面,是里面。”他用手里的翠玉煙管,指了指那扇掛著簾
子的門︰“里面有位朋友,想跟趙公子賭兩把。”
趙無忌道︰“賭多大的?”
賈老板笑笑道;“不限賭注,越大越好。”
趙無忌笑了,道;“要找我談天,我也許沒空,要找我賭錢,我隨時奉陪。”
賈老板點點頭,道︰“那就好極了!”
趙無忌和實老板已走進了那扇門,門上掛著的簾子又落下。
大家又在竊竊私議︰“是什麼人敢跟這行運豹子賭錢那豈非正像是肥豬拱門,
自己送上門來。”
旁邊有人在冷笑,壓低了聲音在說道︰“你怎麼知道里面真的是有人要跟他賭
錢?在里面等著他的,說不定是一把快刀,行運豹子這一進去,只怕就要變成只死
豹子了。”
屋子里沒有刀,只有人。
連賈老板在內,一共是九個人,八個人站著,一個人坐著。
站著的八個人,不是衣著華麗神態威猛的彪形大漢,就是目光燜燜精明練達的
中年人,看樣子,沒有一個不是大老板。
坐在一張鋪著紅氈的紫檀木椅上的,卻是個乾枯瘦小的小老頭,一張乾癟蠟黃
的臉上,長著雙小小的參角眠,留者幾根稀疏的山羊胡子,花花的頭發,幾乎已快
掉光了。
如果說這老頭像只山羊,倒不如說他像是只猴子。
鄙是他氣派卻偏偏比誰都大,站在他眼前的八個人,對他也畢恭畢敬,不敢有
一點大意。
趙無忌打心里抽了口涼氣。
“難道這個其貌不揚的小老頭,就是名震南七北六十參省的賭王”
賭王每一行中,都有王,賭這一行中,也一樣。
賭王姓焦,不管認不認得他的人,都尊稱他為焦七太爺。
焦七太爺在這行中,不但大大的有名,而且地位尊貴。
焦七太爺平生大賭小賭不下千萬次,據說連一次都沒有輸過至少在參十歲以後
就沒有輸過。
焦七太爺今年已七十二。
焦七太爺不但賭得精,眼楮更毒,不管大郎中小郎中玩票的郎中還是郎中的專
家,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玩一點手法,因為不管你用什麼手法,焦七太爺一眼就
可以看出來。
焦七太爺在過六六大壽的那一天,就已經金盆洗手,退休林下。
听說焦七太爺又復出了,是被他門下的八大金剛請出來的。
他老人家那麼大的年紀,那麼高的身分,還出來干什麼?
出來對付那個行運豹子,他老人家也想看看這個豹子行的究竟是什麼運?居然
能每次都擲出參個六來?
趙無忌早已听到了這消息,當然也是從一位“朋友”那里听來的。
但是他卻想不到,這位名震十參省的賭王,竟是這麼樣一個猥瑣的小老頭。
焦七太爺用一雙留著參寸長指甲的手,捧起個純銀水煙壺“呼嚕呼嚕”,先抽
了兩,才朝趙無忌笑了笑,道︰“坐,請坐。”
趙無忌當然就坐下,他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站著的習慣。
焦七太爺眯著眼打量著趙無忌,眯著眼笑道︰“這位就是趙公子?”
趙無忌道;“您貴姓?”
焦七太爺道︰“我姓焦,在家里的大排行是老七,所以別就叫我焦七。”
趙無忌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就好像從末听過這名字。
焦七太爺輕輕的笑道︰“听說趙公子近來的手氣不錯?”
趙無忌道︰“還過得去。”
焦七太爺道︰“不知道趙公子肯不肯賞臉陪我這小老頭賭兩把”
趙無忌道;“賭什麼?”
焦七太爺道︰“當然是賭骰子。”
趙無忌也笑了,道︰“賭別的我也許還不敢奉陪,賭骰子我是從來不拒絕的。”
焦七太爺道;“為什麼?”
趙無忌笑道︰“因為我賭骰子的時候,手氣像是特別好。”
焦七太爺忽然睜開他那雙總是眯起來的參角眼,看著趙無忌。
他眼楮一張開,就好像有兩道精光暴射而出,第一次看見的人,一定會嚇一大
跳。
趙無忌沒有被他嚇一跳。
那僵張開眼楮來望著他的時候,他都沒有嚇一跳。
他天生就是個不容易被嚇住的人。
焦七太爺瞪著他看了兩眼,眼楮又眯了起來,道︰“可是手氣時常都會變的,
好手氣有變壞的時候,壞手氣有時候也會變好。”
他輕輕的笑了笑,又道︰“只有一種人的手氣永遠不會變。”
趙無忌道;“那種人?”
焦七太爺道︰“不靠手氣的人。”
趙無忌道︰“不靠手氣靠什麼?”
焦七太爺道︰“靠技巧?”
他用他一只保養得非常好的手,做了個很優美的手勢,才慢慢的接著道;“只
要有一點點技巧就可以了。”
趙無忌好像完全听不懂的樣子,傻傻的問道︰“什麼技巧?”
焦七太爺就好像當作他真听不懂的樣子,居然為他解釋道︰“操縱骰子的技巧。”
他微笑著,又道︰“骰子是樣很簡單的東西,既沒有生命,也沒有頭腦,只要
你有一點這種技巧,你要它怎麼樣,它就會怎麼樣。”
趙無忌笑了,好像還不太相信,又問道︰“世上真的有這種事”
焦七太爺道︰“絕對有。”
趙無忌道︰“你會不會?”
焦七太爺謎著眼笑道;“你想不想看看”
趙無忌道︰“很想。”
焦七太爺道︰“好。”
他拍了拍手,賈老板立刻就捧了個大碗來,碗里有參粒玲瓏剔透雕塑完美的骰
子。
實老板道;“這個碗是江西景德鎮名窯燒出來的,骰子是京城王寡婦斜街口寶
石齋老店做出來的精品。”
焦七太爺顯得很滿意,道︰“很好,賭錢不但是種很大的學問也是種享受,這
工具是千萬馬虎不得的。”
趙無忌道︰“我完全同意。”
焦七太爺道︰“最重要的一點是,寶石一向信譽卓著,制出的骰子份量絕對完
全台乎標準,而且絕沒有灌鉛和灌水銀的假骰子。”
趙無忌道︰“我相信。”
焦七太爺又伸出他那只留著參寸的指甲,保護得很好的手,抓起了這參顆骰子。
骰子到了他手里,就好像劍到了昔年天下無敵的一代劍術大師西門吹雪手里。
在賭這方面,焦七太爺的確不愧為一代宗匠大師。
他把這參顆骰子輕輕擲了下去,他的手法自然、純熟而優美。
趙無忌連看都不必看,就知道這參粒骰子擲出來的一定是參個六骰子停下,果
然是參個六。
趙無忌長長嘆了口氣,道︰“看來你最近的手氣也不錯。”
焦七太爺道︰“這不是手氣,這是技巧,每個人都可以把這參顆骰子擲出參個
六來。”
趙無忌道︰“哦!”
焦七太爺道︰“你不信?”
趙無忌在笑。
焦七太爺道︰“好,你們就試給這位趙公子看看。”
實老板第一個試。
他抓起骰子,擲出來的果然也是參個六。
其他七個人每個人都擲了一次,擲出來的全部是參個六。
趙無忌好像看呆了。
焦七太爺道︰“你看不出來這是怎麼回事?”
趙無忌搖頭。
焦七太爺就當作他是真的看不出,道︰“這骰子里灌了水銀,只要稍微懂得一
點技巧的人,就很容易挪出參個六來。”
他謎著眼,笑道︰“寶石的骰子雖然絕沒有假,可是我們只要送點小小的禮物
給做骰子的老師傅,情況就不同了。”
趙無忌好像已听得發呆。
焦七太爺回頭去問一個面色淡黃顴骨高聳的中年人道︰“上次你送給那老師傅
的是什麼?”
這中年人道;“是一棟座落在西城外的大宅子,前後七進,附帶全部家具擺設,
再加上每年一千兩銀子的養老金。”
焦七太爺道︰“他在寶石里,一年能拿到多少?”
中年人道;“參百六十兩工錢,外帶花紅,加上還不到七百兩。”
焦七太爺看著趙無忌,笑道;“這道理你現在總該明白了吧?”
趙無忌嘆道︰“若不是您老指點,以前我真的沒想到一顆骰子里還有這麼大的
學問。”
焦七太爺道︰“天下的賭徒,只要一看見寶石的骰子,就立刻放心大膽的賭了,
所以他們把老婆都輸給了別人,還一口咬定輸得不冤。”
他也嘆了氣,道︰“其實十賭九騙,從來不賭的人,才是真正的嬴家。”
趙無忌道︰“可是你”
焦七太爺嘆道︰“我已經掉下去了,再爬起來也是一身泥!”
他接著又道︰“可是我的兒女子孫們,卻從來沒有一個賭錢的。”
趙無忌道︰“他們都不愛賭錢?”
焦七太爺道;“賭錢是人人都愛的,只不過他們更愛自己的手。”
他淡淡的接著道︰“我十參個兒子里,有六個都只剩下一只手。”
趙無忌道︰“為什麼?”
焦七太爺道;“因為他們偷偷的去賭錢。”
趙無忌道︰“那麼你就砍斷了他們一只手?”
焦七太爺道︰“焦家的子孫,只要敢去賭錢的,賭一次,我就砍斷他一只手,
賭兩次,我就砍斷他一條腿。”
趙無忌道;“賭參次的呢?”
焦七太爺淡淡道;“沒有人敢去賭參次的,連一個都沒有。”
趙無忌苦笑道︰“如果我是焦家的子孫,我一定也不敢。”
焦七太爺微微一笑,道︰“可是我絕不反對別人賭,就因為這世上赭錢的人越
來越多,似乎我們這些人的日子,才會越過越好。”
他忽然向賈老板說道;“你有幾個子女?”
賈老板陪笑道︰“不多。”
焦七太爺道︰“不多是幾個”
賈老板道︰“十七個。”
焦七太爺道︰“他們每個人一年要多少錢開銷”
賈老板道;“除了老大外,每個人平均分配,一年五百兩。”
他又補充︰“老大是一千兩。”
焦七太爺道;“你家里一年要多少開銷?”
賈老板道︰“那就難說了,大概算起來,約莫是七八千兩。”
焦七太爺道︰“你自己日常的花費還在外。”
賈老閭陪笑道︰“我差不多每天都有應酬,六扇門里的朋友也得應付︰王公大
臣府上的哥兒們也得巴結,每年至少也得要上萬兩的銀子才夠。”
焦七太爺嘆了口氣,道;“可是普通人家一年只要有個百把兩銀子,就可以過
得很好了。”
他又問趙無忌︰“你當然應該想得到,他這些花費是從那里來的。”
趙無忌點了點頭,忽然笑道︰“可是我的開銷,卻是從他這里來的。”
焦七太爺道︰“所以我認為你是天才,只要做得不太過分,將來你的日子一定
過得比他們都好。”
趙無忌道︰“我不是天才,也沒有技巧,只不過手氣比較好而已。”
焦七太爺又眯著眼笑了,忽然又從碗里抓起參粒骰子,擲了下去。
這一次他挪出來的居然不是參個六,而是最小的點子麼,二,參。
趙無忌笑道︰“你的手氣變壞了。”
焦七太爺道;“沒有變。”
他明明空著的一只手里,忽然又有參顆骰子擲了出來。
這參顆骰子落在碗里,和前面的參顆骰一撞,把“麼二參”撞得滾了滾,六顆
骰子就全都變成了六點。
焦七太爺的手一揚,空手里又變出了六顆骰子來,一把擲下去,十二個骰子同
時在碗里打猿,停下來時,全都是六點。
趙無忌好像又看呆了。
焦七太爺微微笑道︰“這也是技巧,一個真正的行家,一只手里可以同時捏住
好幾副骰子,而且別人絕對看不到。”
趙無忌苦笑道︰“我就看不到。”
焦七太爺道︰“所以就算碗里擺的明明是副真骰子,被他用手一換,就變城了
假的,他要挪幾點,就可以擲幾點。”
趙無忌道;“這十二顆骰子全部灌了水銀!”
焦七太爺道︰“你試試。”
趙無忌看了看賈老板,賈老板用兩根手指拈起顆骰子,輕輕一捏,比石頭還硬
的骰子就碎了,一滴水銀落了下來,滿桌亂滾。
焦七太爺道︰“你看怎麼樣?”
趙無忌長嘆道︰“好,好得不得了。”
焦七太爺道︰“還有種練過氣功的人,手法更妙,就算你明明擲出的是六點,
他用氨功一震桌子,點子就變了,變成了麼。”他微笑又道︰“可是在賭錢這方面
來說,這種作風就有點無賴了,一個真正的行家是絕不會用這種手法的。”
趙無忌道︰“為什麼?”
焦七太爺道︰“因為賭錢是件很有學問的事,也是種享受,就算要用手法,也
要用得優雅,絕不能強吃硬踫,讓人輸得不服。”
他微笑著接道;“你一定要讓人輸得心服口服,別人下次才會再來。”
趙無忌嘆道︰“果然有學問。”
焦七太爺眯著的眼楮里忽又射出精光,瞪著趙無忌道︰“可是我這次賭錢,當
然是不會用這種手法的。”
趙無忌道︰“你就算要我用,我也不會。”
焦七太爺沈著臉,道︰“我們要賭,就得賭得公平,絕不能有一點假。”
趙無忌道︰“對。”
焦七太爺又眯起眼笑了,道︰“好,那麼我就陪趙公子玩幾把。”
趙無忌道︰“何必玩幾把,一把見輸嬴豈非更痛快”
焦七太爺又睜開眼瞪著他,過了很久,才問道︰“你只賭一把?”
趙無忌道︰“只要能分出輸贏來,一把就夠了。”
焦七太爺道︰“你賭多少?”
趙無忌道;“我得看看,我身上帶的好像不多。”
他從身上掏出一大把銀票來,還有一疊打得很薄的金葉子。
他一面數,一面嘆氣,喃喃道︰“我帶的實在不多,連這點金葉子加起來,也
只不過才有參十八萬五千兩。”
除了焦七太爺外,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這里八個人,雖然每個人都是“賭”這一行中頂尖的大亨,可是一把參十多萬
兩銀子的豪賭,他們連听都沒有听過。
趙無忌忽然笑道︰“我想起來了,外面桌上我還有兩萬,剛好可湊滿四十萬兩。”
賈老板變色道︰“外面還有兩萬?”
趙無忌道;“一萬兩是我的本錢,莊家還應該賠給我一萬。”
焦七太爺居然神情不變,道︰“你就到外面去拿兩萬來給這位趙公子。”
賈老板道︰“是。”
焦七太爺道︰“你順便再到帳房里去看看,有多少全部拿來。”
賈老板道︰“是。”
一個身形最魁偉的紫面大漢,忽然道︰“我也陪六哥去看看。”
焦七太爺道︰“廖老八陪他去也好,正好你也有生意在這里,帳房里若不夠,
你也去湊一點。”
廖老八道;“是。”
等他們走後,焦七太爺又轉向趙無忌,微笑道︰“趙公子想不想先來口水?”
一走出這扇掛著簾子的門,廖老八就皺起了眉,道;“我真不懂老頭子這是干
什麼?”
賈老板道︰“什麼事你不懂?”
廖老八道︰“老頭子為什麼要把那些花俏告訴那個瘟生為什麼不用這些法子對
付他”
賈老板道︰“因為老頭子知道那個瘟生絕不是瘟生。”
廖老八道︰“可是老頭子的手法他本來連一點都沒有看出來。”
賈老板道;“他是在扮豬吃老虎。”
他笑了笑,又道;“可是老頭子也不簡單,既然明知瞞不了他,就不如索性露
兩手給他看看,只要他知道厲害,說兩句好話,老頭子說不定就會放他一馬。”
廖老八道;“可是這小子偏偏不知道好歹。”
賈老板道︰“所以依我看,老爺子這次已經準備放手對付他。”
廖老八道︰“可是老頭子已有七八年沒出過手了,那小子”
賈老板笑道;“你仿心,姜是老的辣,孫猴子的七十二變,變不出如來佛的手
掌心。”
他又問︰“你跟著老頭子也快二十年了,有沒有看見他失過手?”
廖老八道︰“沒有。”
他終於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從來都沒有。”
除了從水煙袋發出的“噗落,噗落”聲之外,屋子里什麼聲音都沒有。
大家心里都在想。
要用什麼樣的手法,才能嬴這個“行運豹子”
大家都想不出。
他們所能想出的每一種法子,都沒有必勝的把握。
這年輕人宜在太穩定,令人完全莫測高深,令人幾乎覺得有點害怕。
難道他是真的手氣特別好?
還是因為他相信焦七太爺絕不會看出他用的是什麼手法?
焦七太爺一口一口的抽著水煙,連眯著的眼楮都閉上了。
他是不是已經有勝算在胸?還是仍然在想著對付這年輕人的方法?
趙無忌微笑著,看著他,就像是一個收藏家正在研究一件珍貴的古玩,正在定
這件古玩的真假,又像是條小狐狸,正在研究一條老狐狸的動態,希望自己能從中
學到一點秘訣。
焦七太爺是不是也在偷偷的看他?
賈老板和廖老八終於捧著一大疊銀票回來了,先揀了兩張給趙無忌。
“這里是兩萬。”
“你們已湊夠了四十萬兩?”
“這里是四十萬,”賈老板放下銀票,臉上也不禁露出得意之色。
能夠在頃刻之間湊出四十萬兩銀子來,絕不是件容易事。
趙無忌笑道;“看來賈老板的買賣的確做得很發財。”
賈老板也笑了笑,道;“這本來就是發財的買賣!”
趙無忌道︰“好,現在我們怎麼賭”
那臉色淡黃的中年人先咳嗽了雨聲,道;“行有行規,賭也有賭規。”
趙無忌道︰“做事本來就要做得有規矩,賭錢的規矩更大。”
臉色淡黃的中年人道︰“可是不管什麼樣的規矩,總得雙方同意。”
趙無忌道;“對。”
臉色淡黃的中年人道.二若是只有兩家對賭,就不能分莊家家。”
趙無忌道︰“對。”
中年人道;“所以先挪的無論擲出什麼點子來,另一家都可以趕。”
趙無忌道;“若是兩家擲出的點子一樣呢?”
中年人道︰“那麼這一把就不分輸贏,還得再擲一把。”
趙無忌忽然搖頭,道;“這樣不好。”
中年人道;“有什麼不好?”
趙無忌︰“如果兩家總是挪出同樣的點子來,豈非就要一直賭下去?這樣就算
賭個參天參夜,也末必能分得出輸嬴來的。”
中年人道;“你想怎麼賭?”
趙無忌道;“先擲的若是擲出最大的點子來,對方就只有認輸。”
最大的點子就是參個六,他只要一伸手,擲出的就是參個六。
八個人都在瞪著他,幾乎異口同聲,同時問道︰“誰先擲?”
趙無忌道︰“這位老爺子年高望重,我當然應該讓他先擲。”
這句話說出來,每個人都吃了一鷲,連焦七太爺都顯得很意外。
這小子是瘋了,還是自己覺得太有把握?
趙無忌神情不變,微一微笑,又道︰“你先請!”
焦七太爺又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道︰“老大,拿副骰子來。”
臉色淡黃的中年人立刻從身上拿出個用白玉雕成的小匣子來。
匣子里黃緞墊底,參顆白玉骰子。
中年人道;“這是進貢用的玉骰子,是寶石老掌櫃親手做的上上極品,絕不會
有假。”
焦七太爺吩咐道︰“你拿給趙公子去看看!”
中年人道︰“是。”
他用雙手捧過去,趙無忌卻用一只手推開了,微笑道;“我用不著看,我信得
過這位老爺子。”
焦七太爺又盯著他看了半天,才慢慢的點了點頭,道“好,有氣派!”
他用兩根留著參寸長指甲的手指,將骰子一顆顆拈了出來,把在掌心“一把見
輸嬴?”
趙無忌道“是。”
焦七太爺慢慢的站起來,一只手平伸,對著碗口,輕輕的將骰子放了下去。
這是最規矩的擲法,絕沒有任何人還能表示一點懷疑。
“叮”的一聲響,參顆骰子落在碗里,響聲清脆如銀鈴。
骰子在不停的轉,每個人卻似連心跳都停止。
骰子終於停下來。
參個六,果然是參個六?所有點子里最大的至尊寶,統吃!
趙無忌笑了!
他拍了拍衣裳,慢慢的站起來,道“我輸了。”
說出了這參個字,他就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巧計屋子里已靜了很久。這間屋子里有九個人,有九個人的屋子里,通常都不
會這麼靜。
這九個人非但都不是啞吧,而且都是很會說話,很懂得說話技巧的人。
他們都沒有開口,只因為他們心里都在想著一件事那個行運豹子,為什麼要做
這種事?
誰都想不到他就這麼樣說了句“我輸了”然後就走了。這結束實在來得太突然,
太意外。
他走了很久以後,焦七太爺才開始抽他的水煙袋,一口一的抽著,“噗落,噗
落”的響。
過了很久,才有人終於忍不住要發表自己的意見,第一個開口的人,當然是廖
老八。
“我告訴你們這是怎麼回事,輸就是輸,嬴就是嬴,他輸了,所以他就走了。”
“雖然他輸得很漂亮,可是他既然輸了,不走還賴在這里干什麼?”
沒有人答腔。除了他之外,根本沒有人開口。
焦七太爺一口一口的抽著水煙,微微的冷笑,忽然道“老大,你認為這是怎麼
回事?”
老大就是那臉色發黃的中年人,他姓方,在焦七太爺門下的八大金剛中,他是
老大。
方老大遲疑著,道︰“我想不通。”
焦七太爺道︰“怎麼會想不通?”
方老大道︰“老八說的也很有道理,既然輸了,不走干什麼”
他又想了想︰“可是我總覺得這件事好像並不是這麼簡單。”,焦七太爺道︰
“為什麼?”
方老大說道︰“因為,他輸得太痛快了。”
這是實話。趙無忌本來確實可以不必輸得這麼快,這麼慘,因為他本來不必讓
焦七太爺先擲的。
廖老八可忍不住道︰“你認為他別有用意?”
方老大承認。廖老八又道︰“那麼我們剛才為什麼不把他留下來”
方老大笑道︰“人家既然認輸了,而且輸得那麼漂亮,那麼痛快,我們憑什麼
還把人家留下來?”
廖老八沒話說了。焦七太爺道;“你也猜出了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力老大道︰“我猜不出。”
人家錢也輸光了,人也走了,你還能對他怎麼樣?焦七太爺又開口抽他的水煙,
抽了一口又一口,煙早就滅了,他也不知道。他並不是在抽水煙,他是在思索。又
過了很久很久,他枯瘦蠟黃的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
站在他面前的八個人,都已跟隨他二十年以上了,都知道他只有在想到一件很
可怕的事時,才能有這種表情。但是,誰也不知道他心里想到了什麼事?
對一個已經七十二歲︰已經經歷過無數次大風大浪的老人來說,應該已沒有什
麼可怕的事。
所以每個人的心都拉了起來,吊在半空中,忐忑不定。
焦七太爺終於開口。
他在看著廖老八︰“我知道你跟老六的交情最好,他在你的地盤里有場子,你
在他的地盤里也有。”
廖老八不敢否認,低頭道︰“是。”
焦七太爺道;“听說你在這里的場子也不小。”
廖老八道;“是。”
焦七太爺道︰“你那場子,有多少本錢?”
廖老八道︰“六萬。”
在焦七太爺面前,什麼事他都不敢隱瞞,所以他又接著道︰“我們已經做了四
年多,已經賺了二十多萬,除了開銷外,都存在那里沒有動。”
他在笑,笑得卻有點不太自然︰“因為我那女人想用這筆錢去開幾家妓院。”
焦七太爺道;“听說你身邊最得寵的一個女人叫媚娥?”
廖老八道︰“是。”
焦七太爺道;“听說她也很好賭。”
廖老八陪笑道︰“她賭得比我還凶,只不過她總是嬴的時候多。”
焦七太爺忽然嘆了口氣,道;“嬴的時侯多就糟了!”
一個人開始賭的時候,嬴得越多越糟,因為他總是會覺得自己手氣很好,很有
賭運,就會愈來愈想賭,賭得愈大愈好,就算輸了一點,他也不在乎,因為他覺得
自己一定會嬴回來。
輸錢的就是這種人,因為這種人常常會一下子就輸光,連本錢都輸光。
這是焦七太爺的教訓,也是他的經驗之談,他們八個人都已經听了很多遍,誰
都不會忘記。
鄙是誰都不知道焦七太爺為什麼會在這種時侯問這些話。
焦七太爺又問道;“連本錢加上利息,你那場子里,可以隨時付出的銀子有多
少?.”
廖老八道︰“一共加起來,大概有二十多萬兩。”
焦七太爺道;“你不在的時候,是誰在管那個場子”
廖老八道︰“就是我那個女人。”
他又陪笑道︰“可是你老人家放心,她雖然會吃醋,卻從來不會吃我。”
焦七太爺冷冷道︰“不管怎麼樣,她手上多少總有點錢了。”
廖老八不敢答腔。
焦七太爺接著又道;“你想她大概有多少?”
廖老八遲疑著,道︰“大概最少總有七八萬了。”
焦七太爺道︰“最多呢?”
廖老八道;“說不定,也許已經有十七八萬。”
焦七太爺沈默著,看著桌上的銀票,過了很久,才緩緩道︰“老大,老二,老
參,老四,老五,老七,你們每個人分兩萬。”
六個人同時謝過焦七太爺的賜賞,他們從不敢推辭。
焦七太爺道︰“老六出的賭本,也擔了風險,老六應該分五萬。”
賈老板也謝過,心里卻在奇怪,既然每個人都有份,為什麼不分給老八?
鄙是焦七太爺既然沒有說,誰也不敢問。
焦七太爺道︰“參萬兩分給我這次帶來的人,剩下的二十萬,就給老八吧。”
焦七太爺做事,一向公平合理,對這八個弟子,更沒有偏愛,這次,廖老八本
沒有出力,卻分了個大份,大家心里,都在詫異。
廖老八自己也吃了一驚,搶著道;“為什麼分給我這麼多?”
焦七太爺嘆了口氣,道︰“因為你很快就會需要的。”
廖老八還想再說,那面色淡黃的中年人方老大忽然失聲道︰“好厲害,好厲害。”
賈老板道︰“你說誰好厲害?”
力老大嘆息搖頭,道︰“那個姓趙的年輕人好厲害。”
賈老板道︰“剛才我也已想到,他這麼樣做,只因為生怕老爺子看破他的手法,
又不願壞了他“行漣豹子”的名聲,所以索性輸這一次,讓別人永遠猜不透他是不
是用了手法。”
方老大慢慢的點頭,道︰“只憑這一著,已經用得夠厲害了。”
賈老板道︰“但是他畢竟還是輸了四十萬,這數目並不少。”
方老大道︰“只要別人沒法子揭穿他的手法,他就有機會撈回來。”
賈老板道︰“怎麼撈?”
方老大道︰“他在賭這上面輸出去的,當然還是從賭上撈回來。”
一向沈默寡言的老參忽然也嘆了口氣,道︰“他在這里輸了四十萬,難道不會
到別的地方去贏回來?”
廖老八道︰“到那里去嬴?”
方老大看著他苦笑搖頭,賈老閭已跳起來,道︰“莫非是老八的場子”
老參道︰“現在你總該明白,老爺子為什麼將最大的一份分給老八了。”
賈老閭道;“我就不信他的手腳這麼快,一下子就能把老八的場子嬴倒。”
焦七太爺眨著眼,微微冷笑,道;“你為什麼不去看看?”
廖老八已經沖了出去,賈老板也跟了出去。
方老大遠在搖頭嘆息,道︰“他若不把場子交給女人管,也許還不會這麼快就
輸光,可惜現在…”
每個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女人輸了錢就會心疼,心疼了就想翻本,遇見了高手,就一定會愈輸愈多,輸
光為止。
“翻本”本來就是賭徒的大忌,真的行家,一輸就走,絕不會留戀的。
“一輸就走,見好就收”。
這兩句話一向是焦七太爺的座右銘,真正的行家,從不會忘記。
老二嘆了口氣,道︰“我只希望老八的房契不在那女人手里。”
方老大道︰“依我看,那場子老六一定也有份,一定也有筆錢擺在那里。”
他嘆息著又道;“說不定遠有個女人擺在那里。”
兩個女人輸得當然此一個女人更快。
賈老板回來的時候,果然滿頭大汗,臉色發青。
力老大道︰“怎麼樣?”
賈老板勉強想笑,卻笑不出︰“老爺子和大哥果然料事如神!”
方老大道︰“他嬴走了多少?”
賈老板道︰“五十四萬兩的銀票,還有城里的兩棟房子。”
方老大道︰“其中有多少是你的”
賈老板道︰“十萬。”
方老大看看老參,兩個人都在苦笑。
賈老板恨恨道︰“那小子年紀輕輕,想不到竟如此厲害。”
焦七太爺眯著眼在想,忽然問道︰“老八是不是帶著人去找他麻煩去了?”
賈老板道︰“他把老八場子里的兄弟放倒了好幾個,我們不能不去找回來。”
焦七太爺道︰“他嬴了錢還要揍人,也未免太凶狠了些。”
賈老板道︰“是。”
焦七太爺冷笑道︰“怕只怕凶狠的不是人家,而是我們。”
賈老板道︰“我們”
焦七太爺忽然沈下臉,厲聲道︰“我問你,究竟是誰先動手的?”
貝見焦七太爺沈下臉,賈老板已經慌了,吃吃的道︰“好像是老八場子里的兄
弟。”
焦七太爺冷聲道;“他們為什麼要動手?是不是因為人家嬴了錢,就不讓人家
走?”
賈老板道;“那些兄弟,認為他在作假。”
焦七太爺臉上已有怒容,冷笑道︰“就算他做了手腳,只要你們看不出來,就
是人家本事,你們憑什麼不讓人家走?”
他目中又射出精光,瞪著賈六︰“我問你,你們那里是賭場?還是強盜窩?”
賈老板低下頭,不敢再開口,剛擦乾的汗又流滿一臉。
焦七太爺的波動很快就平息了。
賭徒們最需要的不僅僅是“幸運”︰還要“冷靜”。
一個從十來歲時就做了賭徒,而且做了“賭王”的人,當然很能控制自己。
但是有些話他不能不說︰“就好像開妓院一樣,我們也是在做生意,雖然這種
生意並不太受人尊敬,卻還是生意,而且是種很古老的生意!”
這些話他已說了很多次。
自從他把這些人收為門下的時候,就已經讓他們有了這種觀念。
這種生意雖然並不高尚,卻很溫和。
我們都是生意人,不是強盜。
做這種生意的人,應該用的是技巧,不是暴力。
焦七太爺平生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暴力。
他又問;“現在你是不是已明白我的意思?”
賈老板道;“是。”
焦七太爺道;“那麼你就該趕快去把老八叫回來。”
賈老板低著頭,陪笑道︰“現在去恐怕已經來不及了。”
焦七太爺道︰“為什麼?”
賈老板道︰“因為他把郭家參兄弟也帶去了。”
焦七太爺道︰“郭家參兄弟,是什麼人”
賈老板道︰“是我們兄弟里最“跳”的參個人。”
他又解釋︰“他們跟別的兄弟不一樣,既不喜歡賭,也不喜歡酒色,他們只喜
歡揍人,只要有人給他們揍,他們絕不會錯過的。”
“跳”的意思,不僅是暴躁、沖動、好勇斗狠,而且還有一點“瘋”。
“瘋”的意思就很難解釋了。
那並不是真的瘋,而是常常莫名其妙、不顧一切的去拚命。
郭家參兄弟都很“瘋”,尤其是在喝了幾杯酒之後。
現在他們都已經喝了酒,不僅是幾杯,他們都喝了很多杯。
郭家參兄弟的老二叫郭豹,老五叫郭狼,老麼叫郭狗。
郭狗這名字實在不好听,他自己也不太喜歡,可是他老子既然替他起了這麼樣
一個名字,他也只好認了。
他們的老子是個很凶狠的人,總希望能替他的兒子起個很凶的名字,一種很凶
猛的野獸的名字。
只可惜他所知道的字匯並不多,生的兒子卻不少。除了虎、豹、熊、獅狼之外,
他再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凶猛的野獸。
所以他只有把他的麼兒子叫“狗”,因為狗至少還會咬人。
郭狗的確會咬人,而且喜歡咬人,咬得很凶不是用嘴咬,是用他的刀。
他身上總帶著把用上好緬鐵千百打成的“緬刀”。可以像皮帶一樣圍在腰上。
他的刀法並沒有得到真正名家的傳授,卻很凶狠,很有勁。
巴算真正的名家,跟他交手時,也常常會死在他的刀下。
因為,他常常會莫名其妙的去跟人拚命。
因為他很“跳”。
現在他們都已到了平安客棧,趙無忌就住在平安客棧里。
平安就是福,旅途上的人,更希望能一路平安,所以每個地方都幾乎有家.安
客棧。
住在平安客棧里的人,縱然未必個個都能平安,大家還是喜歡討個吉利。
這家平安客棧不但是城里最大的一家,而且是個聲譽卓著的老店。
廖八爺一馬當先,帶著他的打手們到這里來的時候,正有個陌生人背負雙手站
在門外的避風檐下,打量著門口招牌上四個斗大的金字,微微的冷笑。
這人參十出頭,寬肩細腰,滿臉精悍之色,身上穿著件青布長衫腳上著布襪草
鞋,上面卻用一塊白布巾纏著頭。
廖八一心只想去對付那個姓趙的,本沒有注意到這麼樣一個人。
這人卻忽然冷笑著喃喃自語︰“依我看,這家平安客棧只怕一點都不平安,進
去的人若想再平平安安的出來,只怕很不容易。”
廖八霍然回頭,盯著他,厲聲道︰“你嘴里在嘀咕什麼白布包頭的壯漢神色不
變,冷冷的打量了他兩眼,道︰“我說我的,跟你有什麼關系?”
在這段地面上混的兄弟們,廖八認不得的很少,這人看來卻很陌生,顯然是從
外地來的,說話的口音中,帶著很濃的四川音。
廖八還在瞪著眼打量他,郭狗子已經沖過來準備揍人了。
這人又在冷笑,道︰“放著正點子不去找,卻在外面亂咬人,莫要咬破了自己
的嘴。”
郭狗子的拳頭已經打了出去,卻被廖八一把拉住,沈聲道︰“咱們先對付了那
個姓趙的,再回來找這小子也不遲!”
廖八爺雖然性如烈火,畢竟是見過世面的老江湖了,彷佛已看出了這個外路人
並不簡單,說的話中也好像別有深意,已不想再多惹麻煩。
郭狗子卻還是不服氣,臨走時,還瞪了這人幾眼,道︰“你有種,就在這里等
著。”
這人背著手,仰著臉,微微的冷笑,根本不望他。
等他們走進去,這人居然真的在門口一張長板凳上坐了下來,用一只手在腳上
打著拍子,哼起川中的小調來。
他一支小調還沒有哼完,已經听見里面傳出了慘呼聲,甚至連骨頭折斷的聲音
都可以隱約听得見。
這人皺著眉,搖了搖頭,嘴里正數著︰“一個,兩個,參個,四個,五個,六
個”
跟著廖八進去的一共有十二個人,現在果然已只剩下六個還能用自己兩條腿走
出來。
廖八雖然還能走,手腳卻似已折斷了,用左手捧著右腕,痛得直冒冷汗。
這個人眼角瞟著他,又在喃喃自語;“看來這平安客棧果然一點都不平安。”
廖八只好裝作听不見。
那行運豹子不但會擲骰子,武功也遠比他想像中高得多。
郭家參兄弟一出手立即被人家像打狗一樣打得爬不起來,參個人至少斷了十根
指骨。
他本來對自己的“大鷹爪手”很有把握,想不到人家居然也用“大鷹爪手”來
對付他,而且一下就把他手腕擰斷。
現在他就算還想找麻煩,也沒法子找了,這人說的話,他只有裝作听不見。
誰知這人卻不肯放過他,忽然站起來,一閃身就到了他面前。
廖八變色道;“你想干什麼?”
這人冷冷的一笑,忽然出手。
廖八用沒有斷的一只手反摑去,忽然覺得肘上一麻,連這條手都垂了下去,不
能動了。
後面有兩人撲上來,這人頭也不回,曲著肘往後一撞,這兩人也被打得倒下。
這人出手不停,又抓起了廖八那只本來已被擰斷的手腕,輕叱一聲。
“著!”
只听“格叱”一聲響,廖八滿頭冷汗如雨,斷了的腕子卻已被接上。
這人已後退了幾步,背負起雙手,悠然微笑,道;“怎麼樣?”
廖八怔在那里,怔了半天,看看自己的腕子,用力甩了甩,才看看這來歷不明
行蹤詭秘的外路人,忽然道;“我能不能請你喝杯酒。”
這人回答得很乾脆︰“走。”
捌已擺上來,廖八一連跟這人乾了參杯,才長長吐出氣,把那只本來已被擰斷
的手伸出來,大姆指一挑,道;“好,好高明的手法。”
這人淡淡道;“我的手法本來就不錯,可是你的運氣更好。”
廖八苦笑道︰“這算什麼鳥運氣,我廖八從出生就沒栽過這麼大的筋斗。”
這人道︰“就因為你栽了這個斛斗,才算是你的運氣。”
他知道廖八不懂,所以又接著道︰“你若把那姓趙的做翻,你就倒霉了。”
廖八更不懂。
這人又喝了兩杯,才問道︰“你知道那龜兒子是什麼來歷?”
廖八搖頭︰“不知道”
這人道︰“大風堂的趙簡趙二爺,你總該知道吧?”
趙簡成名極早,二十年前就已名震江湖,黃河兩岸、關中皖北,也都在大風堂
的勢力圍之內,趙二爺的名餃,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廖八道︰“我若連趙二爺的名頭都不知道,那才真是白混了。”
這人道;“那個姓趙的龜兒子,就是趙簡的大公子。”
廖八臉色立刻變了。
這人冷笑道;“你想想,你若真的做翻了他,大風堂怎麼會放過你?”
廖八一面喝酒,一面擦汗,忽然又不停的搖頭,道︰“不對。”
這人道;“什麼不對”
廖八道;“他若真是趙二爺的公子,只要亮出字號來,隨便走到那里去,要找
個幾十萬兩銀子花,都容易得很。”
這人道︰“不錯。”
廖八道︰“那他為什麼要撈到賭場里來?”
這人笑了笑,笑得彷佛很神秘。
廖八道;“難道他存心想來找我們的麻煩,挑我們的場子?”
這人在喝酒,酒量還真不錯,連乾了十來杯,居然面不改色。
廖八道︰“可是我知道大風堂的規矩,一樣賭,一樣女人,這兩行他們是從來
不插手的。”
這入微微一笑,道;“規矩是規矩,他是他。”
廖八變色道;“難道這是他自己的主意,想來挑我們的場子,難道他也想在這
兩行里插一腳?又礙著大風堂規矩,所以才不敢亮字號。”
這人淡淡道;“一個像他這麼樣的小伙子,花錢的地方當然不少,大風堂的規
矩偏偏又太大,他若不偷偷的出來撈幾文,日子怎麼過得下去?”
他悠悠的接著道︰“要想出來撈錢,當然只有這兩行最容易。”
廖八怒道︰“大風堂在這里也有人,我可以去告他。”
這人道;“你怎麼告了趙二爺在大風堂里一向最有人望,難道還想要大風堂的
人幫著你來對付他的兒子?”
廖八不說話了,汗流得更多,忽然大聲道︰“不行,不管怎麼樣都不行,這是
我們用血汗打出來的天下,我們絕不可能就這麼樣讓給別人。”
這人嘆了口氣,道︰“只可惜看樣子你不讓也不行,除非”
廖八道︰“除非怎麼樣?”
這人道︰“除非這位趙公子忽然得了重病,去找他老子去了。”
他又替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只有死人是永遠不會找錢花的。”
廖八盯著他看了很久,壓低聲音問道︰“你想他會不會忽然重病?”
這人道“很可能。”
廖八道“你有法子能讓他忽然生這麼一場病?”
這人道“那就得看你了。”
廖八道“看什麼?”
這人道“看你有沒五萬兩銀子?”
廖八眼里發出了光,道︰“如果我有呢?”
這人道
“那麼你就只要發張帖子,
請他明天中年到城里那家新開的四川館子
“壽爾康”去吃飯。”
他微笑接著道︰“這頓飯吃下去,我保證他一定會生病,而且病得很重。”
廖八道︰“病得多重”
這人道︰“重得要命。”
廖八道︰“只要我發帖子請他,他就會去。”
這人道︰“他一定會去。”
廖八又問道︰“我是不是還要請別人去?”
這人道;“除了賈老板外,你千萬不能請別人,否則”
廖八道︰“否則怎麼樣?”
這人沈下臉,冷冷道︰“否則病的只怕就不是他,是你。”
廖八又開始喝酒,擦汗,又喝了參杯下去,忽然一拍桌子道“就這麼辦!”
血戰
“壽爾康”是蜀中一家很有名的茶館,主人姓彭,不但是個很和氣很會
照顧客人的生意人,也是個手藝非常好的廚師。
他的拿手菜是豆瓣活魚醬爆肉麻辣蹄筋魚香茄子和魚香肉絲。
這些雖然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可是從他手里燒出來,卻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本
事。
尤其是一尾豆瓣活魚,又燙、又嫩、又鮮、又辣︰可下酒、可下飯,真是叫人
百吃不厭,真有人不惜趕一兩個時辰的車,就為的要吃他這道菜。
後來彭老板生了兒子,娶了媳婦,又抱了孫子,算算自己的家當,連玄孫子,
灰孫子都已經吃不完,所以就退休了。可是“壽爾康”的老招牌仍在,跟他學手的
徒子徒孫們,就用他的招牌,到各地方去開店,店越開越多,每家店的生意都不壞。
這里的“壽爾康”,卻還是最近才開張的,掌廚的大師傅,據說是彭老板的親
傳,一尾豆瓣活魚燒出來,也是又辣又燙又嫩又鮮。
所以這家店開張雖然還不到半個月,名氣就已經不小。
趙無忌也知道這地方。他第一天到這里來的時候,就是在“壽爾康”吃的晚飯。
除了一道非常名貴的豆瓣燒黃河鯉魚外,他還點了一樣麻辣四件一樣魚唇烘蛋、
一樣回鍋醬爆肉、一碗碗豆肚條湯。
他吃喝得滿意極了,卻被辣得滿頭大汗,他還給了七錢銀子小帳。
一個單獨來吃飯的客人,能夠給幾分錢銀子小帳已經算很大方的了。
所以他今天剛走進大門,堂口上的“麼師”就已經遠遠的彎下了腰。
麼師是四州話,麼師的意思,就是店小二伙計堂倌。
這里的麼師,據說都是貨真價實,道道地地的四川人,雖然听不見“格老子”
“龜兒子”“先人板板”這類川人常常掛在嘴邊的土話,可是每個人頭上都纏著白
布,正是標準川人的標志。
川人頭上喜歡纏白布,據說是為了紀念十月渡瀘的諸葛武侯。
七星燈滅,武侯去世,川人都頭纏白布,以示哀悼,以後居然相沿成習。
一入川境,只要看見頭上沒有纏著白布的人,一定是川人嘴里的“下江人”,
也就是“腳底下的人”,吃一頓參十文錢的飯,也得多付十文。
幸好這里不是蜀境,今天也不是趙無忌請客。
所以他走進“壽爾康”大門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愉快得很。
他心里是不是真的愉快,就只有天知道了。
主人有兩位,賈六廖八︰客人只有趙無忌一個。
菜卻有一整桌,只看前面的四冷盤和四熱炒,就可以看出這是桌很名貴的菜。
捌是最好的濾川大麴。
趙無忌微微一笑,道︰“兩位真是太客氣了。”
賈六和廖八確實很客氣,對一個快要死了的人,客氣一點有什麼關系。
到這里來之前,他們已經把這件事仔細討論了很久。
“那個人雖然來歷不明,行蹤詭異,可是他說的話,我倒很相信。”
“你相信他能對付趙無忌?”
“我有把握。”
“你看見過他的功夫”賈六本來一直都抱著懷疑的態度。
“他不但功夫絕對沒問題,而且身上還好像帶著種邪氣。”
“什麼邪氣?”
“我也說不出,可是我每次靠近他的時候,總覺得心里有點發毛,總覺得他身
上好像藏著條毒蛇,隨時都會鉸出來咬人一樣。”
“他準備怎麼樣下手?”
“他不肯告訴我,只不過替我們在壽爾康樓上訂了個房間雅座。”
“為什麼要選壽爾康?”
“他說話帶著川音,壽爾康是家川菜館子,我想他在那里一定還有幫手。”
壽爾康堂上的麼師一共有十個人,樓上五個,樓下五個。
賈六曾經仔紐觀察過他們,發現其中有四個人的腳步,都很輕健,顯然是練家
子。
等到他們坐定了之後,樓上的麼師又多了一個,正是他們的那位“朋友”。
“我們約定好五萬兩銀子先付參萬,事成後再付尾數。”
“你已經付給了他!”
“今天一早就付給了他。”
“帖子呢?”
“帖子也已經送給了那個姓趙的,還附了封短信。”
“誰寫的信?”
“我那大舅子。”
廖八的大舅子雖然只不過是個監生,寫封信絕不成問題。
信上先對趙無忌表示歉疚和仰慕,希望趙無忌必要賞臉來吃頓飯,大家化敵為
友。
“你看他會不會來?”
“他一定會來。”
“為什麼?”
“因為他天生就是個膽大包天的人,對什麼事都不在乎。”
趙無忌當然來了。
他從不拒絕別人的邀請,不管誰的邀請都一樣。
“他們準備什麼時候下手?”
“等到第一道主菜豆瓣鯉魚端上來的時侯,只要我一動筷子挾魚頭,他們就出
手。”
現在主菜還沒有開始上,只上了四冷盤和四熱炒,廖八手心里卻已開始冒汗。
他並不是沒有殺過人,也不是沒有看見過別人殺人,只不過等待總是會令人覺
得緊張。
他只希望這件事趕快結束,讓趙無忌這個人永遠從地面上消失。
因為這件事絕不能讓焦七太爺知道,所以,一動手就絕不能出錯。
趙無忌一直顯得很愉快,好像從末發覺這件事有任何一點值得懷疑。
雖然他“白天從不喝酒”,也吃得不多,話卻說得不少。
因為他在說話的時候,別人就不會發現他一直在注視觀察。
他看不出這地方有什麼不對,幾樣菜里也絕對沒有毒!實六和廖八也吃不少。
他們甚至連貼身的隨從都沒有帶,外面也看不到有任何埋伏。
難道他們真的想化敵為友!
唯一有點奇怪的地方是,這里有幾個麼師特別乾淨。
他們上菜的時候,趙無忌注意到他們連指甲縫里都沒有一點油垢。
在飯館里做事的,很少有這麼乾淨的人。
鄙是他們如果真的有陰謀,也應該想到這一點,把自己弄得髒一些。
其中還有個堂倌的背影看起來好像很眼熟,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但是趙無忌卻又偏偏一直想不起來。
他很想看看這個人的臉,可是這個人只在門口晃了晃,就下樓去了。
“這地方的堂倌,我怎麼會認得?身裁長得相像的人,世上本就有很多。”
他一直在替自己解釋,因為他並不是真的想找賈六,廖八他們的麻煩。
他這麼樣做,只不過因為他要用這法子去找一個人。
他認為,只有用這種法子,才能夠找得到。
“壽爾康”遠近馳名的豆瓣鯉魚終於端上來了,用兩尺長的特大號盤子裝上來
的,熱氣騰騰,又香又辣,只聞味道已經不錯。
屋子里一直有兩個堂師站在旁邊伺候,端英上來的人已低著頭退下去。
廖八道︰“有沒有人喜歡吃魚頭?”
賈六笑道;“除了你之外,只有貓才喜歡吃魚頭。”
廖八大笑,道;“那麼我只好獨自享受了。”
他伸出筷子,去挾魚頭。
巴在這時,桌子忽然被人一腳踢翻,趙無忌的人已撲起,大喝一聲,道“原來
是你”
上菜的麼師剛退到門口,半轉過身,趙無忌已撲了過去。
巴在這同一剎那間,一直站在屋里伺候的兩個麼師也已出手。
他們參個人打出來的都是暗器,兩個分別打出六點烏黑色的寒星,打趙無忌的
腿和背。
他們出手時,才看出他們手上已戴了個鹿皮手套。
和廖八談生意的那壯漢,也乘著轉身時戴上了手套,趙無忌飛身撲過去,他身
形一閃,回頭望月式,竟抖手打出了一片黑蒙蒙的毒砂。
本已退到角落里的賈六和廖八臉色也變了,失聲而呼。
“暗器有毒!”
他們雖然還沒有看出這就是蜀中唐門威震天下的毒蒺藜和斷魂砂,卻知道手上
戴著鹿皮手套的人,打出的暗器一定劇毒無比。
趙無忌的身子凌空,想避開後面打來的十二枚毒蒺藜,已難如登天,何況前面
還有千百粒毒砂!
巴算在唐門的暗器中,這斷魂砂也是最霸道最可怕的一種。
這種毒砂此米粒還要小得多,雖然不能打遠,可是一發出來就是黑蒙蒙的一大
片,只要對方在一丈之內兩丈方圓間,休想躲得開,只要挨著一粒,就必將腐爛入
骨。
這次行動的每一個步驟、每一點細節,無疑都經過了極周密的計劃。
參個人出手的位置應該如何分配?應該出手打對方的什麼部位才能讓他絕對無
法閃避?
他們都已經算得很準。
鄙是他們想不到趙無忌竟在最後那一瞬間,認出了這個頭紅白布的壯漢,就是
上官刃那天帶去的隨從之一,也就是把趙標殺了滅的凶手,曾經在和風山莊逗留了
好幾天。
趙無忌雖然並沒有十分注意到這麼樣一個人,腦子里多少總有點印象。
巴是這點印象,救了他的命。
他搶先了一步,在對方還沒有開始發動前,他就已撲了過去。
這壯漢翻身揚手,打出毒砂,驚慌之下,出手就此較慢了一點。
他的手一揚,趙無忌已到了他脅下,拳頭已打在他脅下的第一二根肋骨上。
骨頭破裂的聲音剛響起,他的人也已被翻起,剛好迎上後面打來的毒蒺藜。
十二枚毒蒺藜,竟有九枚打在他的身上。
他當然知道這種暗器的厲害,恐懼已堵住了他的咽喉,他連叫都叫不出來,只
覺得全身的組織一下子全都失去控制,眼淚鼻涕口水大小便一起涌出。
等到趙無忌將他拋出去時,他整個人都已軟癱,卻偏偏還沒有死。
他甚至還能听得見他們那兩位夥伴的骨頭碎裂聲和慘呼聲。
然後他就感覺到一只冰冷的手在摑他的臉,一個人在問︰“上官刃在那里”
手掌不停的摑在他臉上,希望他保持清醒,可是,問話的聲音,卻已愈來愈遙
遠。
他張開嘴,想說話,涌出的卻只有一嘴苦水,又酸又臭又苦。
這時他自己卻已聞不到了。
趙無忌終於慢慢的站起來,面對著賈六和廖八。
他的臉上全無血色,身上卻有血,也不知是誰的血濺上了他的衣服。
那上面不但有別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
他知道他的臉已經被幾粒毒砂擦破,還有一枚毒蒺藜打入他的肩頭。
鄙是他絕不能讓別人知道。
現在毒性還沒有完全發作,他一定要撐下去,否則他也要死在這里,死在廖八
的手下?
廖八的手是濕的,連衣裳都已被冷汗濕透。
剛才這一瞬間發生的事,簡直就像是場噩夢,令人作嘔的噩夢。
骨頭碎裂聲慘呼聲叫吟聲,現在一下子全部停止。
鄙是屋子里卻仍然充滿了令人無法忍受的血腥氣和臭氣。
他想吐。
他想沖出去,又不敢動。
趙無忌就站在他們面前,冷冷的看著他們,道︰“是誰的主意?”
沒有人開口,也沒有人承認。
趙無忌冷笑,道;“你們若是真的要殺我,現在動手還來得及。”
沒有人敢動。
趙無忌冷看著,忽轉身走出來︰“我不殺你們,只因為你們根本不配我出手。”
他的腳步還是很穩,他絕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已將支持不住。
傷口一點都不痛,只有點麻麻的,就好像被螞蟻咬了一。
鄙是他的頭已經在發暈,眼已經在發黑。
唐家的毒藥暗器,絕不是徒具虛名的,這家館子里,一定還有唐家的人,看起
來特別乾淨的麼師,至少還有兩參個。
用毒的人,看起來總是特別乾淨。
趙無忌挺起胸,堅步向前走。
他並不知道他受的傷是否還有救,可是他一定要走出去。
他就算要死,也絕不能死在這里,死在他的仇人們面前。
沒有人敢攔阻他,這里縱然有唐家的人,也已被嚇破了膽。
他終於走出了這家裝潢華美的大門。
鄙是他還能走多遠陽光燦爛,他眼前卻愈來愈黑,在路上走來走去的人,看來
就像是一個個跳動的黑影。
他想找輛大車坐上去,可是他找不到,就算有輛大車停在對面,他也看不見。
也不知走了多遠,他忽然發覺自己竟撞到一個人的身上了。
這人好像在問他的話,可是聲音又偏偏顯得模糊遙遠。
這個人是誰,是不是他的對頭?
他用力睜開眼楮,這個人的臉就在他眼前,他居然還是看不太楚。
這人忽然大聲道︰“我就是軒轅一光,你認不認識我?”
趙無忌笑了,用力抓住他的肩,道︰“你知不知道我自己跟自己打了個賭?”
軒轅一光道︰“賭什麼?”
趙無忌道;“我賭你一定會來找我。”他微笑著又道;“我嬴了。”
說出了這參個字,他的人就已倒下。(zihou.com)下一回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