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老虎第二章
凶手
疑凶大风堂的叁大巨头之中,名满江湖的“金龙剑客”赵简,竟在他独生子大
喜的那一天,神秘的失去了他的头颅。
这当然是件轰动天下的大事。就算不认得,没有见过赵简的人,至少也听过他
的名字。
他有朋友,当然也有仇敌。不管是他的朋友还是仇敌,对这件事都会觉得很惊
讶、很好奇。
有些对这件事知道得此较清楚的人,无论走到那里,都会成为被人询问的对象,
大家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就是:“凶手是谁?”
这问题谁都不知道,谁都不敢妄下断语。因为如果有人说错了一句话,这个人
也很可能会在半夜里失去头颅。所以江湖中难免议论纷纷:“赵简真的死了,真的
破人割下了他的头”
“绝对是真的。”
“他是什麽时候死的”
“就在他的儿子成婚的那一天,叁月二十七日。”
“听说那一天是个大吉大利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
“那天的确是个好日子。”
“娶媳妇当然要选蚌好日子,难道杀人也要选蚌好日子?”
“那一天诸事皆宜,宜婚嫁、也宜杀人”
“所以杀他的那个人,直到现在还没有被人找出来。”
“要把这个人找出来,恐怕还不太容易。”
“可是赵家的人多多少少总应该有点线索。”
“好像有一点”
於是有些热心的人,就开始想替赵家的人找出更多的线索来.“赵简是死在什
麽地方的?”
“就死在和风山庄。”
“那一天到和风山庄去贺喜的人一定很多,为什麽没有人看见?”
“因为他是死在他的密室里。”
“他那密室真的很秘密?”“绝对秘密,甚至连他自己的女儿都不知道。”
“有谁知道?”
“听说到过他密室中去的,除了他自己外,一共只有叁个人。”
“那叁个人?”
“司空晓风,上官刃和他的儿子。”
“难道,只有这叁个人,有可能杀死他?”
“我实在很难再想出第四个。”
“为什麽?”
“赵简并不是个普通人,他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凭着他的一柄剑,开始闯
江湖。”
“我也听说过,他十七岁的时候,就在长安上,拔剑杀了“长安虎”。”
“从那时开始,叁年之间,他就杀了“关中七雄”“黄河四蛟”,还击败了关
中最负盛名的剑客笑道人和陶中雄。”
“所以,他不到二十岁,就已经名满天下。”
“他还不到叁十岁的时候,就已帮着云飞扬创立了大风堂,你想想,像这麽样
一个人,总不会随随便便就被人割下头颅去?”
“我根本就想不通。”
“你应该能想得到的,割他头预的人一定是跟他很熟的人,所以他才会对这个
人毫无戒心。”
“这个人的武功一定也很高,出手也一定极快。”
“华山医隐陆通当时也在场,而且还验过赵二爷的。”
“他怎麽说?”
“他所定杀死赵二爷的凶器绝对是把剑,而且一剑就割下了赵二爷的头颅。”
“司空晓风和上官刃刚好都是用剑的高手。”
“他们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赵二爷的儿子是不是那个随时都可以替朋友挨刀的赵无忌?”
“就是他!”
“他当然不会是凶手。”
“绝不会。”
“那麽依你看,凶手究竟是上官刃?还是司空晓风?”
“我不知道。”
“你猜猜?”
“我不敢猜。”
这些议论是在公开场所就听得到的。
在半夜叁更,小院里的瓜棚架下私室里的小桌酒樽旁,还有些别人听不到的话。
“听说最有嫌疑的一个人,就是司空晓风。”
“为什麽?”
因为他本来是最後到和风山庄的一个人,是叁月二十七日那天晚上才到的。”
“最後的一个人,应该是没有嫌疑才对。”
“可是後来又有人调查出来,他在二十五日那一天,就已经离开保定。”
“那麽他二十六日就已经应该到和风山庄了。”
“最迟下午就应该到了。”
“从二十六日的下午,到二十七日的晚上,这一天多的时间里,他到那里去了?”
“没有人知道。”
“所以才有人认为他的嫌疑最大。”
“不错。”
“可是我听说二十七日的那天下午,只有上官刃一个人始终跟赵二爷在一起。”
“所以上官刃的嫌疑也不小。”
“他们两个人呢?”
“直到今天他们还在和风山庄。”
“谁走了,谁的嫌疑就更大,他们当然是谁都不会走的。”
“其实他们走不走都一样。”
“为什麽?”
“因为他们都是赵二爷的生死之交,都没有一点理由要下这种毒手,如果找不
到确实的证据,谁也不敢怀疑到他们。”
“现在有找出证据来吗?”
“没有。”
今天已经是四月初四。“头七”已经过了。
夜。
现在距离赵无忌发现他父亲体的那天,已经整整有七天。
已经七天了,赵无忌还没有流过泪,连一滴泪都没有。
他也没有喝过一滴水,当然更没有吃过一粒米。
他的嘴唇已乾裂,甚至连皮肤都已经乾裂。
他的眼眶已凹下去,健钡红润的脸色,已变得像是张白纸。
他的全身都已僵硬麻木。
贝见这种样子,每个人都害怕了,甚至连千千都害怕了。
鄙是没有人能劝他。
他什麽都听不见,什麽都看不见。
最难受的一个人当然是卫凤娘,她一直在流泪,可是现在连她的泪都已乾了。
这七天里,每个人都很少说话,每个人都在找,想找到一点线索来查出真凶。
鄙是他们找不到。
他们将和风山庄每一寸地方都找遍了,也找不出一点可以帮助他们查明真凶的
线索来。
谁都不敢怀疑上官刃,更不敢怀疑司空晓风,可是除了他们外,别人更连一点
嫌疑都没有。
如果凶手是另外一个人,那麽这凶手一定是可以来无影去无踪的妖魔。
大家虽然很少说话,多多少少总还说过几句。
上官刃却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赵简被害的那段时间,他到什麽地方去了?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人敢要他解释。
後来别人才知道那时候他已醉了,醉倒在姜总管为他安排的客房里。
那是个有五间房的跨院,他和他的随从都安排在那里住宿。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赵标。
赵标不但是赵家的老家丁,而且还是赵二爷的远房亲戚。
赵标已经证实,叁月二十七的那天,从黄昏以後上官叁爷就一直在屋里睡觉。
他醒着时虽然很少出声,醉後睡着却有鼾声。他的鼾声有很多人都曾听过。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认为,司空晓风能够有今天,并不是因为他的武功,而是因
为他的涵养。
他的内家锦拳和十字慧剑,都还没有真的练到登峰造极,可是他的涵养功夫却
绝对天下第一这些虽然带着些讥讽,却也是事实。
只不过大家似乎都忘了,一个人练气功夫若不到家,又怎会有这麽好的涵养?
他知道和风山庄的人对他都难免有些怀疑,因为他的确在叁月廿六那一天就已
到了。
鄙是他态度上绝没有露出一点不安的样子,更没有为自己辩白。
他提早一天来,为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绝对是个秘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这几天他还是和平常一样镇定冷静,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有个人保
持冷静,才能使情况不致变得太乱。
无论在什麽样的情况下,他都绝不会忘记份内应该做的事。
他尽力安排赵简的葬殓,劝导大风堂的子弟,他相信这件事的真相,迟早总会
水落石出的。
不管别人怎麽说,谁也不能否认他的确有种能够使人稳定的力量。
所以大风堂永远不能缺少他。
“头七”已过,最後留下来守灵的一批大风堂子弟,也都回到他们本来的岗位
上。
赵简虽然是大风堂的一根柱石,可是大风堂绝不能因为这根柱石断了而整个崩
溃。
那就像是座精心设计的坚固建,虽然少了根柱石,却依然还是屹立不动,依然
还是可以禁得住风吹雨打。
司空晓风已经让他的子弟们明白了这一点,他希望大家都能化悲愤为力量!
设在大厅的灵堂里,除了赵家的人之外,留下来的人已不多了。
上官刃忽然站起来,道;“欧阳在等我。”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大步走了出去。
这句话只有五个字,除了司空晓风外,谁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鄙是只要有一个人明白就已足够。
如果只用五个字就能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上官刃绝不会说六个字。
千千看着他走出去,忍不住问:“难道他就这麽样走了?”
司空晓风道:“他非走不可?”
千千道:“为什麽?”
司空晓风道:“因为他和欧阳约好了见面的。”
千千道:“欧阳是谁?”
司空境风道:“就是欧阳平安。”
欧阳平安,就是中原十八家联营镖局的总镖头,他们早已计划,要和大风堂连
盟。
这次欧阳平安和上官刃商议的,想必一定就是这件事。
千千没有再问。她也隐约听到过这件事,大风堂的确需要一个有力的盟友。
自从他们知道霹雳堂已和局中的唐门结成儿女亲家後,就在希望这盟约能早日
签成。
霹雳堂独门火器已经足够可怕,现在又加上了蜀中唐门威镇天下一百六十年的
毒药暗器和他们的独门暗器手法,无疑更是如虎添翼。
这一直是司空晓风心里的隐忧。他只希望欧阳平安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将原定的
计划改变。
外面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上官刃显然已带着他的随从们离开了和风山庄。
啼声走远,灵堂显得更沈寂。
赵无忌还是动也不动的跪在他父亲的灵位前,乾裂的嘴唇已沁出血丝。
司空晓风缓缓地道:“这里的事,大致都已有了安排,再过一雨天,我也要走
了。”
他当然也是迟早要走的。
云飞扬犹在封关期中,赵简忽然暴毙,大风堂更不能缺少他。
千千垂着头,想说什麽,又忍住。
她也不敢随便说话,只要一句话说错,他们很可能就要家破人亡。
鄙是她心里实在害怕。她父亲死了,哥哥又变成这样子,和风山庄却一定要维
持下去。
这副千金重担,无疑已落在她身上。
她怎麽办?
司空晓风看着她,彷佛已看出她的心事,柔声道:“我知道你是个很呈强的女
孩子,可是我们真有点担心他。”
他担心的当然是赵无忌。
每个人都在为赵无忌担心,却希望他能站起来,挺胸站起来。
鄙是谁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时候他才能站起来。
安寂的灵堂,忽然传来一阵笨重的脚步声,千千用不着回头就知道是老姜。
他的呼吸急促,脸上已因兴奋而发红,手里拿着个酒樽匆匆从外面跑进来。
他是不是又喝醉了?
不是。
捌杯里装的并不是酒,而是尘土。
老姜喘息着道;“这是我从上官叁爷住的客房里找到的”
他又解释;“上官叁爷一走,我就带着人去打扫房子。
“打扫”当然只不过是托词。
上官刃也有嫌疑,只不过他在的时候,没有人敢去搜查的屋子。
司空晓风道;“你找到的,究竟是什麽?”
老姜道:“我正想请大爷您,定定。”
捌杯里只有浅浅半杯褐黄色的粉末,彷佛是从地上刮起来的泥土。
鄙是这半杯泥土却带着奇特的香气。
司空晓风用两只手指拈起了一小撮,放在手心,用指头慢慢的研磨,又凑近鼻
子嗅了嗅。
他脸上立刻露出极奇怪的表情。
老姜道;“酒宴的执事老陈鼻子最灵,我已经叫他嗅过,他说这里面不但有石
灰,而且还有麝香和龙角。”
司空晓风慢慢的点了点头。
他也不能不承认那个老陈的鼻子确实很灵,这泥土中的确有麝香龙角和石灰。
老姜道:“这是我从上官叁爷卧房里的桌子底下,用小刀刮起来的。”
他的眼角彷佛在跳,手也在抖!“不但地上有,连桌缝里也有,我……我想不
通上官叁爷要这些东西有什麽用?”
他甚至连声音都在发抖,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有什麽用。
麝香和龙角,都是很名贵的香料,不但可以入药,也可以防腐。
石灰却是种很普通的乾燥剂。
上官刃屋里,有什麽东西需要防止腐烂保持乾燥。
赵简的棺木里,也有这叁样东西,用来保持他体的完整和乾燥。
鄙是他的头颅却不在棺材里。
他的头颅在谁手里?
那个人是不是也同样要用这叁样东西来保存他的头颅?
这些问题联起来想一想,就变成一个极可怕的问题。
上官刃的屋里有这些东西,难道就是为了要保存赵简的头颅?
难道他就是杀死赵简的凶手?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确定这件事,甚至连说都不敢说出来!
鄙是千千的脸上已完全没有血色,全身也已开始不停的发抖。
甚至连司空晓风的脸色都变了。
他勉强自己保持镇定,沈声问道;“那天是谁看见上官叁爷在屋里睡觉.”
老姜道:“是赵标。”
司空晓风道:“去找他来十.”
入老姜道“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他已经派出去十二个人,十二个人都是赵府家丁中的好手!
现在他们已经回来覆命。
“赵标的人呢?”
“就在外面!”
“叫他进来!”
“他已没法子自己走进来!”
“那麽就抬他进来。”
四个人用门板把赵漂抬起来,老姜虽然跟他同事多年,现在也已几乎认不出他
就是赵标。
他全身都已变得乌黑肿胀,一张脸更黑更肿,五官都已扭曲变形。
他进来的时候还在喘息,一看见司空晓风,就立刻断了气。
“是谁杀了他?”
“不知道,他的胸口中了暗器,刚才好像还没什麽,想不到一下子就变成这样
子!”
抬他进来的人,眼睛里都带着恐惧之极的神色!
这样可怕的变化,他们虽然是亲眼看见的,却还是不敢相信。
司空晓风沈声道:“去找把刀来。”
有人的靴筒里就带着匕首。
司空晓风用刀尖挑破了赵标前胸的衣裳,就看见一枚很小的,像芒刺一样的暗
器,打在他左乳房,伤虽然没有血,却已乌黑腐臭。
老姜倒抽了凉气,失声道:“好毒的暗器。”
司空晓风看看手里的刀,刀锋只不过沾到伤口上的一点毒脓,现在也已变得发
黑。
他的脸色更沈重。
普天之下,只有一种暗器上带着这麽可怕的毒。
千千咬着嘴唇,嘴唇已被咬得出血:“这这就是蜀中唐家的毒疾藜?”
司空晓风慢慢的点了点头,一字字道:“不错,这就是唐门的独门暗器,见血
封喉的毒疾藜!”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蜀中唐门,已经和霹雳堂结成亲家,唐家的人,怎麽混入了和风山庄!
这实在太可怕。
抬着门板进来的一个少年家丁,好像想说话,又不敢乱说?
司空晓风已注意到他的神色,立刻道:“你想说什麽?”
这少年家丁迟疑着,道:“有件事小人不知道该不该说。”
司空晓风道:“你说。”
这少年家丁又犹疑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道;“上官叁爷带来的随从里,好像
有个人是从四川蜀中那边来的!”
司空晓风动容道;“你怎麽知道?”
这少年家丁道;“因为小的母亲是蜀人,小人也会说几句川话,昨天我无意间
听到,上官叁爷的那位随从说的就是川话。”
他想了想,又道:“而且川中的人为了纪念诸葛武侯,平时都喜欢在头上包块
白布,那个人晚上睡觉的时侯,也总是在头上色块白布,我本来想跟他用四川话聊
聊,谁知他死也不承认是四川人,到後来几乎跟我翻了脸。”
老姜接着道:“上官叁爷这次带来的随从里,的确有个人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我本来想问问他是什麽时候跟上了上官叁爷的?可是我也知道上官叁爷的脾气,又
不敢问。”
现在当然什麽话都不必问了。
所有的证据,都已经等於指明了凶手是谁。
上官刃收买了赵标,替他作伪证,又怕赵标的嘴不稳,就叫他这个从川中来的
随从,杀了赵标灭口。
鄙是川中唐门的弟子,一向骄傲得很,怎麽肯做上官刃的随从!
这其中想必还有更大的阴谋。
“难道上官刃已经跟蜀中唐门和霹雳堂有了联络?”
“他杀了赵简,难道就是为了要讨好他们?”
这些问题大家非但不敢说出来,简直连想都不敢去想。
司空晓风的拳紧握,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巴在这时候,一直跪在地上的赵无忌,忽然跳起来冲了出去。
上官堡赵无忌全身都已僵硬麻木。他已完全虚脱,已接近崩溃的边缘。
奇怪的是,他的心里反而变得一片剔透空灵,反应也变得此平时更敏锐,无论
多少声音,在他耳中听来都笞如雷鸣!
每个人说话的声音,在他德来,都好像是在他耳畔喊叫。
这也许只因为他整个人都已空了,已变得像瓷器般脆弱。
鄙是他并没有失去他的判断力。
为甚麽一个人在体力最衰弱的时侯,思想反而更灵敏?.他已判断出谁是凶手
.他跳起来,冲出去。没有别人阻拦他,只有司空晓风。
司空晓风只伸出手轻经的一挡,他就已经倒了下去。
刚才他被仇恨所激起的最後一分潜力现在都已用尽了。
现在,竟连个小孩子都可以轻易击倒他司空晓风道:“我知道你要到那里去,
我本不想拦阻你,因为我自己也一样想去。”
赵无忌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就像是只负了伤的野兽。
司空晓风道“可是你现在绝不能去,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千千的眼睛红了,大声道:“可是我们却一定要去,非去不可?”
司空晓风道“上官刃阴鸷深沈,手下本就养了批随时都可以为他卖命的死士,
再加上蜀中唐门的毒门暗器我们就算要去,也不能就这样去。”
千千道:“们要怎麽样才能去?”
司空晓风道“要等到有了一击必中的把握才能去!”
他叹了口气又道:“如果一击不中,让他全身而退,以後我们只怕就永远不会
再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他说的是实话。
但是和风山庄的属下却拒绝接受。
片刻间在老姜统率下一百叁十六名家丁,都已聚集到灵堂前的院子里,每个人
都有了准备强弓硬弩长枪快刀。
这一百叁十六个人之中,至少有一半曾经苦练过十年以上的武功。
老姜跪倒在司空晓风面前,以头碰地,碰得连血都流了出来。
他血流满面,不住哀求,只求司空晓风能让他们去复仇。
司空晓风当然也看得出无论谁都已没法子改变他们的主意。
他本来一向不赞成使用暴力。
鄙是以暴制暴,以血还血,就连他也同样无法反对。
他只有同意:“好,你们去,我也陪你们去,可是赵无忌”
老美抢着道:“小少爷也非去不可,我们已经替小少爷准备了一锅参汤,一辆
大车,在到达上官堡之前,他的体力就一定可以恢复了。”
赵无忌一向不喝参汤,但是现在他一定要强迫自己喝下去。
他一定要恢复体力。他一定要手刃杀父的仇人。
只可惜他忘记了一件事就算他体力在巅峰时,也绝不是上官刃的敌手。
司空晓风却没有忘记这一点。
对於上官刃的剑术,武功,出手之毒辣,判断之准确,没有人能比他知道得更
清楚。
他们在少年时就已并肩作战,每一年平均都要有叁十次。
在创立大风堂以前,他们至少就已经身经大小二百战。
他曾经有无数次亲眼看见上官刃将剑锋刺入敌人的咽喉,每次都绝对致命,几
乎很少失手过。
有一次他们对付关东七剑的时候,上官刃的对手是当时武林中极负盛名的“闪
电快剑”曹迅,一开始他就已负伤七处,有一剑甚至已刺穿了他肩胛。
鄙是最後曹迅还是死在他手里,他在倒下去之前还是一剑刺穿了曹迅的咽喉。
这才是他真正最可怕之处。
他几乎可以像沙漠中的蜥蜴一样忍受痛苦,几乎有骆驼一样的耐力。
有一次他肋骨被人打断了六根,别人在为他包扎时,连床褥都被他痛出来的冷
汗湿透了,可是他连一声都没有哼。
当时云飞扬也在旁边看书,曾经说了句大家都不能不同意的话:“无论谁有了
上官刃这样的对头,晚上一定睡不着觉。”
这句话司空晓风始终没有忘记过。
云飞扬对他的看法,他当然也不应该忘记。
“如果有一天司空晓风要来找我打架,他一来我就会赶快跑走。”
有人问:“为什麽?”
“因为他绝不会打没有把握的架,”云飞扬说“只要他来了,就表示他一定已
有必胜的把握!”
云飞扬绝艳惊才,一世之雄,当然也很有知人之明。
他当然绝不会看错他的朋友。
司空晓风这一生,的确从来也没有做过没有把握的事。
这一次他是不是也有了必胜的把握。
老姜也在车厢里。
多年的风湿,使得他既不能走远路,也不能骑马。
车厢很宽大,有足够的地方能让他们四个人都坐得很舒服。
鄙是他坐得并不舒服,事实上,他几乎等於是站在那里。
他一向都很明白自己是什麽样的身分,纵然他的少主人久已将他看成了家人,
他却从来也没有超越过他已谨守多年的规矩。
对於这点,司空晓风一向觉得很欣赏,他平生最痛恨的,就是不守规矩的人。
所以他们并没有要老姜坐得舒服些,只不过问道;“我们应该用什麽法子进入
上官堡?应该用什麽法子对付上官刃?你是不是已有了计划?”
老姜道:“是的。”
司空晓风道:“你为什麽不说?”
老姜道:“因为大爷还没有问。”
司空晓风道:“现在我已经问过了,你说吧?”
老姜道;“是。”
他沈默了很久,将他已经深思熟虑过的计划,又在心里仔细想了一想,确定了
这计划中并没有太大的漏洞。
然後他才敢说出来。
上官刃孤僻严峻,在他统辖下的上官堡,当然是禁卫森严,绝不容外人妄入一
步。
幸好司空晓风并不是外人。
老姜道;“所以我们如果要安全进入,就一定要由大爷你出面,现在上官刃还
不知道他的秘密是否已被揭穿,非但绝不敢阻拦,而且远一定会大开堡门,亲自出
来迎接。”
他已大约统计过,上官堡中,一共有男丁叁百馀口,几乎每个人都练过武功,
其中还包括了一批久已训练,随时都可以为他卖命的死士。
老姜道:“这次我们只来了一百叁十六个人,敌众我寡,我们很可能不是他们
的对手。”
司空晓风同意。
老妻道:“可是上官刃如果亲自出迎,身边带的人一定不会太多。”
司空晓风道:“你准备就在那时侯动手。”
老妻道;“擒贼先擒王,只要我们能先下手制住上官刃,他的属下绝对不敢轻
举妄动”
司空晓风道:“谁有把握,能够制住他?”
老妻道:“如果由小少爷正面出手,大爷你和二小姐两旁夹击,再由我率领一
队人将他和他的随从们隔离,就不难一击而中?”
司空晓风说道:“如果他不出来又如何?”
老姜道:“那麽我们也只好冲进去。跟他们拚了。”
司空晓风道:“你怎麽拚?”
老姜道:“用我们的命去拚。”
他握紧双手:“他们的人虽多,却未必都肯跟我们拚命。”
“拚命”,这种法子,不管用在什麽时侯、什麽地方,都是最可怕的战略之一,
而且通常都很有效。
司空晓风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看来我们也只有用这法子了。”
鄙是这种法子他们并没有用出来,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用出来。
巴在这时侯,他们已看见远方有一片火焰燃烧,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起火的地方,好像正是上官堡。
等他们到那里时,上官堡竟已被烧成一片焦土,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火场里没有一具骸鼻,更没有留下一点线索,上官刃和他的属下,男女老幼一
共四百多个人,就这麽样失了踪,就好像已完全从地面上消失了一样。
这件事做得狠毒周密,放眼天下,简直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
“这个人的卑鄙、无耻阴险毒辣,已经让人觉得不能不佩服他,也不能不怕他!”
这就是司空晓风最後对上官刃所下的结论。
这句话赵无忌也从末忘记。
除了已具备一个贤妻良母所有的美德之外,卫凤娘还有个好习惯。
每天临睡之前,她都会将这一天发生的大事,和她自己的想法写下来,留作日
後的借镜。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已有了这种习惯,就算在她最悲痛的时候,也没有荒废过
一天。
这几天发生的事,她当然也记了下来,虽然记得有点零乱,可是她对赵无忌这
个人和某些事的看法,都是别人看不到的。
四月初四,晴。
杀害老爷子的凶手,居然会是上官刃,真是件令人想不到的事。
我一直认为他和老爷子的交情比别人好,直到那天下午,他们两个人在花园里
喝酒的时侯,我还有这种想法。
只不过那天我也觉得有件事很奇怪。
从我住的这个小楼上的窗口里,刚好可以看见他们喝酒的亭子。
那天我亲眼看见上官刃好像要跪下去,向老爷子磕头,却被老爷子拉住了。
他们兄弟间的规矩本来就很大,叁弟向二哥磕头,并不是很特别的事。
再加上那天我一直在惦记着赵无忌,後来又发生了那件惨案,所以我也把这件
事忘了。
鄙是我现在想想,才发觉那一拜之间,必定有很特别的理由。
是不是因为上官刃有什麽见不得人的秘密被老爷子发现了,所以他才会向老爷
子磕头谢罪?
老爷子虽然已饶恕了他,他还是不放心,所以才索性将老爷子杀了灭口。
赵无忌千千,都已经跟着司空大爷到上官堡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他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可是我并不恨他。
我知道他的心情,我的心,也很乱很乱。
我知道我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的。
四月初五,晴。
赵无忌他们今天一早就回来了,每个人都显得很焦躁,脸色都很难看。
後来,我才知道,他们到那里的时候,上官堡已被烧成焦土,上官刃也已经逃
走。
他做事一向慎重周密,当然早已算到他的秘密迟早会被人发现的,早已有了准
备,否则就算他能逃走,也没法子将他的部属全部带走。
一这麽多人走在路上,一定很引人注意,多多少少都会留下一点痕迹来。
司空大爷想到了这一点,早已派人分成四路追下去。
鄙是我认为这次追踪一定不会有什麽结果的,因为上官刃一定也能想到这一点,
一定会将他的属下化整为零乔装改扮。
今天赵无忌还是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还是不怪他。
反正我已进了赵家的门,已经是赵家的人了,不管他要我等多久,我都没有怨
言。
我真希望能炖一锅他最喜欢吃的鸡丝煨猪脚,亲手去给他吃。
鄙是我也知道我不能这麽做。
这是个大家庭,我一举一动,都要特别小心,绝不能让别人说话。
我只是希望他自己能够好好的保重自己。
四月初六,阴。
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上官刃的一点消息,大家的情绪更焦躁。
奇怪的是,赵无忌反而显得比前几天镇定多了,而且,每天都一大碗一大碗的
吃饭。
我从小巴在注意他,当然很了解他的脾气,他忽然变成这样子,一定是因为他
已经下了决心,要去做一件事。
虽然他自己没有说出来,只是我相信他一定是要亲自去找上官刃,替老爷子复
仇。
巴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去复仇,不但太危险,希望也很小。
鄙是像他那样的脾气,若是已下了决心要去做一件事,又有谁能劝得住他?
我只希望他能进来见我一面,告诉我,他是准备在什麽时候走,也让我能告诉
他,不管他到那里,不管去多久,我都会等他的。
巴算要我等一辈子,我也愿意。
四月初七,阴。
出去追踪的四批人,已经有两批回来了,果然连一点结果都没有。
上官刃究竟躲到那里去了?有什麽地方能够让他们藏身?
我想到了一个地方,可是我不敢说。
这件事的关系实在太大了,我绝不会乱说话。
但愿赵无忌不要想到这地方,因为他如果找去,恐怕就永远回不来了。
天黑了之後,外面就开始下雨,下得我心更乱。
赵无忌,你为什麽不来看着我你知不知道我多想跟你说说话那怕只说一句也好。
昨天我刚写到这里,外面忽然有人敲门,我就停了下来。
这段是我今天补上的,因为昨天晚上赵无忌走了之後,我就已没法子握笔了。
那麽晚还来找我的,当然是赵无忌。
我看见了他,真是说不出的高兴,又说不出的难受。
我高兴的是,他总算来看我了,难受的是,我已猜出他是来跟我道别的。
我果然没有猜错。
他说他要走了,去找上官刃,就算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上官刃,替老爷子
复仇。
他说他见过我之後,就要走了,除了我之外,他没有告诉别人,连千千都不知
道。
我本来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是一听到他这些话,我的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件事他只告诉了我一个人,临走的时侯,只来跟我一个人告别,这表示他心
里还有我,可是他为什麽不肯带我走。
其实我也知道他不能带我走,他这一走,前途茫茫,我也不能拖累他。
鄙是我却不能不难受。
我舍不得让他走,又不能不让他走。
我若不让他去报父仇,岂非变成了赵家的罪人,将来怎麽有脸去见老爷子於九
泉之下?
他看见我流泪,就安慰我,说他这畿年一直在苦练,对自己的武功已经很有把
握,而且这次出门,也已有了准备?
他真的有了准备,不但带了不少盘缠路费,还把各地和老爷子有交情的朋友都
记了下来。
大风堂在各地的分舵,他也早就记得很清楚,所以他要我放心,在外面绝不会
没有照顾。
我真想告诉他,我多麽希望能陪在他身旁,能让我自己照顾他。
鄙是我什麽都没有说,我不想让他到了外面,还要因为惦记我而难受。
我宁愿一个人自己在这里流泪。
今天是四月初七,雨已经停了,天气忽然变得很热,就像是夏天。
今天早上我才知道,司空晓风昨天晚上就走了,他走了之後,赵无忌才走了的。
天刚亮的时侯,就已经有好几批人出去找赵无忌,我希望他们能把他找回来,
又希望他们找不到他,让他去做他应该做的事。
不管怎样,我都决心不要再关在房里流泪了,我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好好的帮
着千千来管家,因为,这也是我自己的家。
我要让老爷子在天之灵知道,我是赵家的好媳妇。
活在架子上的人夜。夜雨如丝。冰冷的雨丝,鞭子般打在赵无忌脸上,却打不
灭他心里的一团火。
因为仇恨燃烧起来的怒火,连凤娘的眼泪都打不灭,何况这一丝丝夜雨他一直
在不停的打马狂奔,并不是因为他已有确切的目的地,急着要赶到那里去,只不过
因为他要远离凤娘那一只充满柔情和泪珠的眼睛。他不能让任何人的眼睛,打动他
的决心。
夜已很深,黑暗的道路上,却忽然出现了一盏灯。在这冷雨如丝的深夜里,路
上怎麽会还有行人?赵无忌没有去想,也没有去看,他根本不想管别人的事,谁知
道这人却偏偏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坐下的健马惊嘶,人立而起,几乎将他掀下马来。
他已经生气了,却又偏偏不能生气,因为拦住他去路的这个人,只不过是个小
孩子。
一个穿着件大红衣裳梳着根冲天辫子的小孩,左手撑着把油纸伞,右手提着盏
孔明灯,正在看着他嘻嘻的笑。笑起来脸上一边一个小捌窝。
你怎能跟这麽样一个小孩子生气?可是这麽样一个小孩子,为什麽叁更半夜还
在路上走。
赵无忌先制住了他的马,然後才问道:“你为什麽还不让开?难道你不怕这匹
马一脚死你?”
小孩子摇头,系着丝绳的冲天辫子也跟着摇来摇去,就像是个泥娃娃。赵无忌
本来就喜欢孩子,这孩子也本来就很讨人喜欢。可是他的胆子未免太大了,已经大
得不像个小孩子了。
赵无忌道:“你真的不怕?”
小孩子道:“我只怕这马匹被我不小心踩死,我赔不起。”
赵无忌笑了,又忍住笑,板起脸,冷冷道:“你也不怕你爸爸妈妈在家里等得
着急?”
小孩子道:“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赵无忌道:“不管怎麽样,现在你都应该回家去。”
小孩子道:“我刚从家里出来的。”
赵无忌道:“这麽晚了,你还出来干什麽?”
小孩道:“出来找你。”
这小孩子说出来的话,虽然每一句都让人觉得很意外,最意外的,却还是这一
句。
赵无忌道:“你是出来找我的?”
小孩道:“嗯。”
赵无忌道:“你知道我是谁?”
小孩道;“我当然知道,你姓赵,叫赵无忌,是大风堂赵二爷的大少爷”
赵无忌怔住。小孩眼珠转了转,又笑道:“可是你一定不知道我是谁。”
赵无忌的确不知道,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一个这麽样的小孩子。
他只有问:“你是谁?”
小孩道:“我是小孩。”
赵无忌道:“我知道你是小孩。”
小孩说道:“你既然知道了,还问什麽?”
赵无忌道:“问你的姓名。”
小孩叹了口气,道;“我连爸爸妈妈都没有,怎麽会有姓名?”
赵无忌也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又问道:“你家里还有什麽人?”
小孩道:“除了我师父外,还有个客人。”
赵无忌道:“你师父是谁?”
小孩道:“我说出来,你也不会认得的”
赵无忌道:“他不认得我,叫你来找我干什麽?”
小孩道:“谁说是他叫我来的?”
赵无忌道;“不是他,难道是那位客人?”
小孩又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永远猜不出来呢,想不到你也有聪明的时
侯。”
赵无忌道;“你们那位客人,难道是司空晓风。”
小孩拍手笑道:“你越来越聪明了,再这麽下去,说不定有一天会变得此我还
聪明。”
赵无忌只有苦笑。
小孩又问道:“你去不去?”
赵无忌怎麽能不去,司空晓风既然已找到他,他躲也躲不了的。
“你的家在那里?”
小孩顺手往道旁的疏林一指。
“就在那里。”
细雨如丝,雨丝如帘,那一片疏林就彷佛是在珠帘後。
所以你一定要走进去之後,才能看见那两扇窗子里的灯光。
有灯光,就有人家。
那两扇窗子并不大,屋子当然也不大这本来就是一户小小的人家。
司空晓风怎麽会到这里来的?
赵无忌忍不住问道:“你师父为什麽要把房子盖在这里?”
小孩道:“这里有房子,我怎麽看不见这里有房子”
赵无忌道;“那不是房子是什麽?”
小孩子摇摇头,叹着气,说道:“你怎麽又变笨了,怎麽会连一辆马车都认不
得?”
赵无忌又怔住。
鄙是他总算已发现那栋“房子”下面还有四个车轮。
如果那是一栋房子,当然不能算是栋大房子,如果那是马车,就算是辆大马车
了。
那真的是辆马车。
赵无忌从来也没见过这麽大的马车,简直就像栋小房子。
小孩问道:“你有没有在马车上住饼。”
赵无忌道;“没有。”
小孩道.“所以你才不知道,住在马车里,可比住在房子里有趣多了。”
赵无忌道.“有什麽趣?”
小孩道.“房子能不能到处跑?”
赵无忌道.“不能。”
小孩道.“可是马车能到处炮,今天在河东,明天就到了河西,就好像到处都
有我们的家!”
赵无忌道.“你们一直把这辆马车当作家?”
小孩点点头,还没有开口,马车里已经有人在问。
“是不赵无忌来了?”
这当然就是司空晓风的声音!
表大的车厢,用紫红色的布幔隔成了两重,布幔後想必就是主人的寝室。
外面有一张长榻,一张桌子,一张短儿,几只紫檀木椅。几幅名家字画,几件
精美的古玩,另外还有一张凳、一炉香一局棋。
每样东西显然都经过精心的设计,正好摆在最恰巧的地方。
每一寸地方都被利用得很好,就算最会挑剔的人,也找不出一点毛病。
斜卧在长榻上的,是个两鬓已斑白的中年人,修饰整洁,衣着合体,英俊的脸
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
无论谁都应该看得出,他以前一定是个很受女孩子欢迎的男人。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背,他现在一定是同样很受女孩子的欢迎。
鄙是他的背上却套着个用纯铝打成的支架,他的人就好像是被这个架子支起来
的,如果没有这个架子,他整个人都会变得支离破碎。
无论谁第一眼看见他,心里都会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好像你第一次看见一个人正在夹棍下受着苦刑一样。
只不过别人受的苦刑,很快就会过去,他却要忍受一辈子。
赵无忌只看了这个人一眼。
因为他已不想再去看第二眼,也不忍再去看第二眼。
司空晓风就坐在车门对面的一张紫檀木椅上,微笑道“你总算来了!”
赵无忌并没有问他!
“你怎麽知道我会来?”
这个人好像总会知道一些他本来不应该知道的事。
司空晓风道:“我本来想自己去接你的,可是我”
赵无忌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可是你怕淋雨。”
司空晓风显得很讶道:“你怎麽知道!”
赵无忌道;“我知道,你最怕的叁件事,就是挑粪下棋淋雨。”
司空晓风大笑。
赵无忌道;“我一直不懂,你为什麽怕下棋?”
司空晓风道:“因为下棋不但要用心,而且太伤神。”
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当然不愿将心神浪费在下棋这种事上。
这世上还有很多事都需要他用心伤神。很多比下棋更重要的事!
榻上的主人忽然笑了笑,道:“一个像我这样流浪四方的废人,就不怕用心伤
神了!”
他的笑容虽然温和,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寂寞;“我只怕没有人陪我下棋。”
窗外斜风细雨,几上半局残棋!
难道他一直都生活在这种日子里,一直都背着背上的这个架子?
赵无忌虽然一直都在假装没有看见他的痛苦,却装得不够好。
主人又笑了笑,道;“我当然也很怕我这个要命的架子,只可惜我又不能没有
它。”
赵无忌再也不能假装没有听见,忍不住问道;“为什麽?”
主人道:“因为我背上有根要命的背椎骨,已经完全碎了,如果没有这个要命
的架子,我就会变得像是滩烂泥!”
他微笑着,又道:“所以就连我自己都很奇怪,我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赵无忌忽然觉得自己的背脊也在发冷,从背脊冷到了脚底。
虽然他无法了解这个人究竟在忍受着多麽痛苦的煎熬可是一个明知道自己这一
辈子都要活在架子上的人,居然还能时常面带笑容,就凭这一点,已经让他不能不
佩服。
主人彷佛已看出了他心里在想什麽,道:“可是你用不着佩服我,其实每个人
身上都有这麽样一个架子,只不遇你看不见而已。”
他凝视着赵无忌,就像是一个赏家在端详一件精美的瓷器:“甚至就连你自己
也一样。”
赵无忌不懂:“我也一样?”
主人道:“你也是个病人,你身上也有个架子,所以你没有倒下去。”
赵无忌显然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有保持沈默,等着他说下去。
主人道:“你身上穿着重孝,表示你最近一定有个很亲近的人去世了。”
赵无忌黯然。
想到他父亲的死,他心里就会刺痛,痛得几乎无法忍受。
主人道:“你的脸色苍白憔悴,眼睛里都是血丝,表示你心里不但悲伤,而且
充满仇恨。”
他叹了口气,又道:“悲伤和仇恨都是种疾病,你已经病得很重。”
赵无忌承认。
主人道:“直到现在你还没有倒下去,只因为要复仇,所以不能倒下去。”
赵无忌握紧着只拳,说道:“你没有看错!”
主人道:“复仇这念头,就是你的架子,没有这个架子,你早已崩溃!”
现在赵无忌总算已明白他的意思。
这个人的想法虽然奇特,却包含着一种发人深省的哲理。令人无法辩驳。
他的肉体虽然已残废,思想却远比大多数人都健全灵敏。
赵无忌忍不住想问!
“这个人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
他还没有问出来,司空晓风已微笑道:“这个人是个怪人。”
为什麽他是个怪人?
司空晓风道;“我从末看到他赚过一文钱,可是,他过的却是王侯一样的日子。”
赵无忌看得出这一点。
这马车里每一件摆设和古玩,价值都在千金以上,他身上穿的衣服,无论式样
和质料都很高贵。
当然还有些事是赵无忌看不到的。
司空晓风道:“他自己虽然住在马车上,却至少有叁十个人在这辆马车五百步
之内等候他的吩咐,其中包括了四个连皇宫御厨都请不到的好厨子:和四个曾经替
远征西域的大将军养马的马夫!”
主人微微一笑,道:“不是四个,是六个。”
他的笑容中没有骄傲之色,也没有自夸的意思。
他说这句话,只不过要改正别人的一点错误。
司空晓风道;“这辆马车的车厢和车轮都是特别精制的,远比平常人家的房子
还坚固,所以份量难免重些,拉车的八匹马虽然都是好马,急驰叁五百里之後,还
是要更换一次。”
赵无忌忍不住问:“怎麽换”
司空晓风说道:“只要是他常去的地方,每隔叁五百里,就有他的一个换马站。”
他叹了口气,又道:“据我估计,他养的马最少也在八百匹以上,而且还是千
中选一的好马。”
一个人竟养八百匹马,这几乎已经是神话。
但司空晓风却说得很认真,赵无忌也知道他绝不是个会吹嘘夸大的人。
司空晓风道:“就只维持这叁十名随从和八百匹马,他每个月的花费,最少也
得有五千两!”
赵无忌道:“可是你却从来没有看见他赚过一文钱。”
司空晓风道:“他甚至连一亩地的家当都没有。”
赵无忌道:“说不定他开了很多家当铺,当铺一向是赚钱的生意。”
主人忽然叹了口气,道:“难道你把我看成了个生意人?难道我看起来那麽俗
气!”
赵无忌不能不承认,这个人看来的确不是个生意人,一点也不俗气。
司空晓风道:“他虽然行动不便,连只苍蝇都打不死,可是对他无礼的人,却
往往会在第二天无缘无故的突然暴毙。”
主人叹息着道:“一个忍心欺负残废者的人,上天总是会降给他噩运的!”
司空晓风道:“我却一直弄不清楚,降给那些人噩运的究竟是上天,还是他自
己?”
他傲笑着,又道;“我只知道在他那叁十个随从里,至少有十个人绝对可以算
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赵无忌听着他说,就好像在听一个神话中人物的故事。
司空晓风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是什麽样的人了?”
赵无忌道:“不知道!”
司空晓风苦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跟他交了很多年的朋友,连他真正叫
什麽名字都不知道,但是我只要知道他在附近,我就会放下一切,赶来看他!”
主人微笑道:“我们已很久不见了,所以你想来看看我”
他转向赵无忌;“可是这位年轻人却未必想来看一个像我这样的残废,现在他
心里说不定就已觉得很无聊!”
赵无忌道:“能够见到一位像你这样的人,无论谁都不会觉得无聊的!”他说
得很诚恳:“只可惜我还有别的事,现在就要走了!”
主人道:“如果你答应留下来,我保证你今天晚上还可以见到许多更有趣的人、
更有趣的事”
赵无忌迟疑着,他的好奇心已被引起,已无法拒绝这种邀请。
主人笑得更愉快一个终年生活在孤独中的人,总是会特别好客的。
他再次向赵无忌保证;“我想你绝不会失望。”
今天晚上,究竟会有些什麽人到这里来?
在这麽样一辆奇怪的马车里,面对着这样一个奇怪的主人,已经是种令人很难
忘记的经历。
赵无忌寅在想不出今天晚上还会遇见什麽更有趣的事!
长榻旁边的扶手上,挂着个小小的金钟,主人拿起个小小的金,轻轻敲了一下。
他微笑着解释:“这是我叫人用的钟,我只敲一下,就表示我要叫的人是我的
管家胡巨。”
钟声刚响起,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胡巨已出现了,就像是个随时随刻都在等着
魔法召唤的精灵。
他是个九尺高的巨人,双目深陷,头发鬈曲,黝黑发亮的脸上,带着种野兽般
的悍之态,一双青筋暴露的大手,腰带上斜插着柄闪亮的波斯弯刀,使得他看来更
危险可怕。
但是在他的主人面前,他却显出了绝对的服从与恭顺。
他一出现,就五体投地,拜倒在他主人的脚下,用最恭敬的态度,轻轻吻着他
主人一双穿着软绸睡鞋的脚。
对他来说,能够吻到他主人的脚,已经是种莫大的荣宠。
主人对他的态度却是冷峻而严肃的:“现在是不是已将近子时”
“是。”
“你已经完全准备好了。”
“是。”
主人虽然很满意,却没有露出一点嘉慰之色,只淡淡的吩咐:“那麽现在我们
就可以开始。”
“是。”胡巨再次五体投地,才退下去。
他虽然只说了一个“是”字,赵无忌却已听出他的口音非常奇异生硬。
主人又看出了客人的好奇,道:“他的父亲是个波斯商人,他本来是大将军帐
下的力士,有一次误犯军法,本当就地处决。”
大将军的军令如山,天下皆知,他怎麽能从刀下逃生的。
主人道:“是我用一对大宛名种的汗血马,从大将军那里,把他这条命换回来
的。”
大将军爱马成癖,在他眼中看来,一对名种的好马,远比任何人的性命都珍贵
得多。
司空晓风叹息着道;“幸亏你有那样一对宝马,才能换得这麽样一个忠心的仆
人。”
主人道:“他不是我的仆人,他是我的奴隶,我随时都可以要他去死”
他淡淡的说来,并没有丝毫夸耀的意思,只不过说出了一件事实而已。
鄙是在别人耳中听起来,却无疑又像是个神话中的故事。
幸好赵无忌对於这种事已经渐渐习惯了,已不再惊奇,更不会怀疑。
巴在这时,黑暗的树林里,就像是奇迹般大放光明。
赵无忌本来连一盏灯都没有看见,现在四面却已被灯光照得亮如白昼。
本来立在马车前的树木忽然全部倒了下去。倒下去的树木,很快就被一根粗索
拖开。
一这片树林竟在一瞬间就变成了平地。赵无忌虽然亲眼看见,几乎还是不相信
自己的眼睛。
主人苍白的脸上终於露出满意之色。
对於他的属下们这种办事的效率,没有人还觉得不满意。
司空晓风又在叹息。他一直希望他的属下做事也能有同样的效率。
他忍不住道:“像胡巨这样的人,就是要用十对宝马去换,也是值得的。”
主人微笑。
这个人虽然不是生意人,却一向很少做亏本的生意,雨已经停了。
树林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敲竹板的声音,一个人大声吆喝。“五香熟牛肉,菜肉
大云吞。”吆喝声中,一个头戴竹笠的胖子,挑着个云吞担子走入了这片空地。
担子前面的一头,一炉火烧得正旺,炉上的锅里热气腾腾,後面的一头除了有
个放碗筷作料的柜子外,还有个摆牛肉的纱罩。在江南,在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
便随时都可以找到这样的小食,叫一碗热呼呼的云吞来吃。
鄙是赵无忌做梦也想不到,在这里也会看见这种小食。
这地方有谁会吃他的云吞?
云吞搪子刚放下,外面又响起了叫卖声,一个人用苏白唱着:“白糖方糕黄松
糕,赤豆绿豆小甜糕。”
一个又高又瘦的老人,背上背着个绿纱柜子,一面唱,一面走进来。
他卖的这几种软糕,都是苏杭一带最受欢迎的甜食。
鄙是他怎麽会卖到这里来了?
来的还不止他们两个。
跟在他们後面,还有卖卤菜的卖酒的卖湖北豆皮的卖油炸窝面的卖山东大馒头
的卖福州香饼的卖岭南鱼蛋粉的卖烧鸭叉烧的卖羊头肉夹火烧的卖鱿鱼羹的卖豆腐
恼的卖北京豆汁的,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小贩挑着各样的担子,用南腔北调各式
各样的叫卖声,从四面八力走入了这片灯火通明的空地。
这片平地忽然就变得热闹了起来,就像是个庙会集。
赵无忌看呆了。
他从末看见过这许多实零食点心的小贩,更想不到他们会到这里来。
他们到这里来是干什麽的?
这里有谁会去吃他们卖的东西?
没有人吃,他们就好像准备自己吃。
鄙是他们在还没有开始吃之前,每个人都将自己卖的东西,选了一份最好的送
来,送给这辆神秘马车的神秘主人。
卖云吞的先捧着一碗热腾腾的云吞走过来,在车门外跪下,恭恭敬敬的说道;
“这是弟子孝敬主人的一点意思,恭祝主人身体康健,事事如意。”
主人只微笑着点了点头,连一个“谢”字都没有说。
鄙是这卖云吞的已经感激得要命,高兴得要命:因他已看见了他主人的微笑。
然後卖糕的卖卤菜的卖酒的实豆腐皮的页香饼的....一个接着一个,都过
来了,而且,都跪下来,用他们自己的家乡话,说出了他们对主人的感激和祝贺。
听他们的音,南腔北调都有,显然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们不约而同,不远千里赶到这里,难道只为了要送这一卷香饼一碗云吞?
赵无忌更奇怪!
等到他看见一个卖油炸五香花生的老太婆,捧着把花生走过来时,他几乎忍不
住要叫出声来。
这个卖五香花生的老太婆,赫然竟是以“金弓银弹”名满江湖的黑婆婆。
黑婆婆却好像根本没看见他,更不认得他,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献出了自己
的礼物,换得了主人的微笑,就满怀感激的走了。赵无忌也只好将自己的好奇心勉
强压制着。他一向是很有
家教的年轻人,他不愿在这个好客的主人面前失礼。
这时小贩们已经在开怀畅饮,你饮我的酒,我吃你的牛肉彼此交换,吃得痛快
极了。这种吃法的确别致有趣,远比吃整桌的翅席还要痛快得多。
他们彼此之间,不但全认得,而且远像是很好的朋友。
只不遇大家都在为了生活奔波,很难见到一次面,一年中“有在这一天,才能
欢聚在一起,开怀畅饮,尽欢而散。
奇怪的是,卖云吞的并不像是卖云吞的,卖香饼的也不像卖香饼的。
别人的身分虽然不能确定,至少赵无忌总知道黑婆婆绝不是个卖五香花生的。
难道别人也全跟她一样,只不过用小贩来掩饰自己的身分。
他们平时是干什麽的?
赵无忌喝了几杯酒,吃了块着名的湖北猪油豆皮,又杂七杂八的吃了很多样东
西,都是他平日绝对没法子在同时能吃得到的。
主人看着他,目中充满了笑意。“我喜欢胃口好的年轻人,强壮不做亏心事的
人,才会有好胃口。”
他说的话好像都有点奇怪,却又全都很有道理。
他又问赵无忌:“你看他们是不是都很有趣?”
赵无忌承认。“可是我还没有看见什麽有趣的事,吃东西并不能算很有趣。”
主人微笑道:“你就会看到的。”
赵无忌还没有看见一件有趣的事,这些人就已经走了。
临走之前,每个人又向这神秘的主人磕头祝福,然後彼此招呼!
“明年再见.”
招呼的声音还在耳畔,他们的人就已经全都走得乾乾净净,都将他们带来的担
子橱子生财的家,全都留了下来,难道他们已经醉得连自己吃饭的家鄱忘记了。
司空晓风忍不住道:“你为什麽不叫他们把东西带走?”
主人道;“这本就是他们特地带来送给我的,怎麽会带走?”
司空晓风道;“他们为什麽要送你这些东西”
主人道:“因为他们知道我要养叁十个随从,八百匹马!”
司空晓风忍不住笑道:“可是,你要这些东西干什麽?难道你也想改行实云吞
面?”
主人也笑了。
巴在这时候,树林外又响起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就像是雷声一样,震得人耳
朵“轰隆隆”的响。
一个人大笑着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在这里,你躲不了我的!”
赌鬼与僵笑声开始的时侯,还在很远的地方,笑声刚结束,这个人已到了他们
的面前。
一个几乎比胡巨还高的大汉,一手提着一个足足可以装得下一石米的麻袋,背
上还背着一个,却像是燕子般从树林飞掠而来。
赵无忌只看见人影一闪,这个人已站在马车门外。
如果他不是亲眼看见,他实在无法相信,这麽样的一条大汉,会有这麽灵巧的
身法。
四月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这大汉却还穿着件羊皮袄,满头乱草般的头发就
用根绳子绑住,赤足上穿着双草鞋。
他的脚还没有站稳,却已指着主人的鼻子大笑道:“好小子,你真有两手,连
我都想不到你今年会选在这样一个地方,居然就在大路边,居然叫你那些徒子徒孙
扮成真云吞的小贩。”
对这个人人都很尊敬的主人,他却连一点尊敬的样子都没有。
鄙是主人并没有见怪,反而好像笑得很愉快,道:“我也想不到你今年还能找
来。”
这大汉笑道:“我轩辕一光虽然逢赌必输,找人的本事却是天下第一!”
主人道:“你输钱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
轩辕一光道:“那倒一点也不假。”
主人道;“你既然知道你逢赌必输,为什麽今年又来了?”
轩辕一光道:“每个人都有转运的时侯,今年我的霉运已经走光了,已经转了
运。”
主人道:“今年你真的还想赌?”
轩辕一光道:“不赌的是龟孙子。”
他忽然将带来的叁个麻袋里的东西全都抖了出来,道:“我就用这些,赌你那
些徒子徒孙们留下来的担子。”
赵无忌又呆了。
从麻袋里抖出来的,虽然也是五花入门,什麽样的东西都有,却没有一样不是
很值钱的。
地上金光闪闪,金烛台、金香炉、金菩萨金首饰金冠金带金条金块金锭金壶、
金杯、金瓶:甚至还有个金夜壶。
只要是能够想得出来:能用金子打成的东西,他麻袋里一样都不少,有些东西
上,还镶着比黄金更珍贵的明珠宝玉。
这个人是不是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用这许多黄金来博几十担卖零食小吃的生财用具。
想不到主人居然比他更疯,居然说;“我不赌。”
轩辕一光的脸立刻就变得好像挨了两耳光一样,大叫道:“你为什麽不赌?”
主人道:“因为你的赌本还不够。”
谁也不会认为他的赌本还不够的,想不到他自己反而承认了,苦着脸道;“就
算我这次带来的赌本还差一点,你也不能不赌!”
主人道:“为什麽?”
轩辕一光道;“这十年来,我连一次也没有赢过你,你总得给我一次机会。”
主人居然还在考虑,考虑了很久,才勉强同意:“好,我就给你一次机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轩辕一光已经跳起柬,道:“快,快拿骰子来。”
骰子早已准备好了,就好像主人早就准备了他要来似的!
用白玉雕刻成的骰子用黄金打成的碗。
轩辕一光立刻精神抖擞,道:“看见这叁颗骰子我就痛快,输了也痛快.”
主人道:“谁先掷?”
轩辕一光道:“我。”
主人道:“只有我们两人赌,分不分庄家。”
轩辕一光道:“不分。”
主人道:“那麽你就算掷出个四五六来,我还是可以赶。”
轩辕一光道:“好,我就掷个四五六出来,看你怎麽赶。”
他一把从碗里抓起了骰子,用他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中间那个关节夹住,“叮,
叮,叮”,在碗边敲了叁下,然後高高的抓起来,“花郎郎”一把下去。
他的手法又纯熟,又漂亮,只看见叁颗白花花的骰子在黄澄澄的碗里转来转去,
转个不停。
第一颗骰子停下来,是个“四”,第二颗骰子停下来,是个“六”。
轩辕一光大喝一声。
“五”
第叁颗骰子居然真的掷出了个“五”,他居然真的掷出了个“四五六”。
除了叁骰同点的“豹子”之外,“四五六”就是最大的了。
掷骰子要掷出个“豹子”,简直此要铁树开花还困难。
轩辕一光大笑,道:“看来我真的转运了,这一次我就算想输都不容易。”
他忽然转脸看着赵无忌,忽然问:“你赌过骰子没有”
赵无忌当然赌过。
他并不能算是个好孩子,什麽样的赌他都赌过,他常常都会把“压岁钱”输得
精光。
主人道:“你替我掷一把怎麽样”
赵无忌道:“好。”
只要是他认为并不一定要拒绝的事,他就会很痛快的说“好”!
他一向很少拒绝别人的要求。
主人道:“我可不可以要他替我掷这一把。”
轩辕一光道:“当然可以。”
主人道:“他若掷出个豹子来,你也不後悔?”
轩辕一光道:“他若能掷出个豹子,我就……”
主人道:“你就怎麽样?”
轩辕一光断然道:“我就随便他怎麽样。”
主人道:“这意思就是说,他要你干什麽,你就干什麽?”
轩辕一光道;“不错。”
主人道:“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是不能随便说出来的。”
轩辕一光道;“为什麽?”
主人道:“以前我认得一个很喜欢跟我朋友赌气的女孩子,也常常喜欢说这句
话!”
轩辕一光道:“结果呢”.主人道:“结果他就做了我那个朋友的老婆。”
赵无忌忽然笑了笑,道:“但是你可以放心,不管怎麽样,我都不会要你做我
老婆。”
他也像轩辕一光一样,抓起了骰子,用叁根手指夹住,“叮,叮,叮”,在碗
边敲了叁下。
“花郎郎”一声,叁颗骰子落在碗里,不停的打转。
轩辕一光盯着这叁颗骰子,眼睛已经发直。
主人忽然叹了气,说道:“你又输了”
这句话说完,叁颗骰子都已停下来,赫然竟是叁个“六”。
“六豹”,这是骰子中的至尊宝。
轩辕一光怔住了,怔了半天,忽然大吼一声:“气死我也!”凌空翻了叁个筋
斗,就已人影不见。
他说走就走,走得比来时还快,若不是他带来的那些金杯、金碗、金条金块还
留在地上,就好像根本没有他这麽样的一个人来过。
司空晓风一直带着微笑,
静坐在一旁欣赏,
这时才开,说道:“我记得昔年
“十大恶人”中有个“恶赌鬼”轩辕叁光。”
那当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那个多姿多采的时代里,江湖中英雄辈出。
“恶赌鬼”
轩辕王光“血手”
杜杀“不吃人头”李大嘴“不男不女”屠娇娇
“迷死人不赔命”蔡咪咪、“笑里藏刀”哈哈儿……还有那天下第一位聪明人儿小
鱼儿和他的那生兄弟花无缺,都是当时名动天下的风云人物。
直到现在,他们的名字还没有破人淡忘,他们的光采也没有消失。
司空晓风道;“但是我却不知道江湖中有个叫轩辕一光的人。”
主人微微一笑,说道:“你当然不会知道他的。”
司空晓风道:“为什麽?”
主人道:“因为你不赌。”
司空晓风道:“他也是个赌鬼了!”
主人道:“他比轩辕叁光赌得还凶,也比轩辕叁光输得还多。”
司空晓风承认;“他的确能输。”
主人道:“轩辕叁光要等到天亮、人光时,钱才会输光”
司空晓风道;“他呢?”
主人道:“天还没有光,人也没有光时,他的钱已经输光了,而且一次就输光。”
司空晓风道:“所以他就叫做轩辕一光。”
主人微笑道:“难道你还能替他取蚌更好的名字”
司空晓风也笑了:“我不能。”
主人又问赵无忌,“他这个人是不是很有钱”
赵无忌只有承认:“是的。”
主人道:“他一定也不会忘记你的,能够一把就掷出叁个人点来的人,毕竟不
太多。”
赵无忌应道;“这种人的确不太多。”
主人道:“能够找到你替我捉刀,是我的运气,我当然也应该给你吃点红。”
赵无忌也不反对。
主人道;“那些担子上的扁担,你可以随便选几根带走。”
赵无忌道;“好”
他并没有问:“我又不卖云吞,要那麽多扁担干什麽”
他认为这种事既没有必要拒绝,也不值得问着。
主人看着他,眠睛里带着欣赏之色,又道:“你可以去选五根。”
赵无忌道:“好。”
他立刻走过去,随便拿起根扁担,刚拿起来,脸上就露出惊异之色。
这根扁担好重好重,他几乎连拿都拿不住。
他又选了一根,脸上的表情更惊奇,忍不住问道:“这些扁担,难道都是金子
打成的?”
主人道:“每一根都是。”
赵无忌道:“是纯金?”
主人道:“十成十的纯金。”
不但扁担是纯金打成的,别的东西好像也是的,就算不是纯金,也是纯银。
赵无忌这才知道,轩辕一光并没有疯,主人也没有疯,疯的是那些小贩。
主人笑了笑,说道;“其实他们也没有疯。”
赵无忌道:“没有?”
主人道:“他们知道我要养叁十个随从八百匹马,也知道我开支浩大收入全无,
所以每年的今天,他们都会送点东西来给我。”
他们当然不是卖云吞的,卖叁百年云吞,也赚不到这麽样一根扁担。
主人道:“以前他们本是我的旧部,现在却已经全都是生意人了。”
赵无忌道:“看来他们现在做的生意一定很不错。”
他并不想问得太多,也不想知道太多。
主人却又问他:“你认得黑婆婆?”
赵无忌道:“认得。”
主人说道:“你知道她是做什麽生意的。”
赵无忌道:“不知道。”
主人道:“你也不想知道?”
赵无忌道:“不想!”
主人道:“为什麽不想?”
赵无忌道:“每个人都有权为自己保留一点隐私,我为什麽要知道。”
主人又笑了:“他们也不想让人知道,所以,他们每年来的时候,行踪都很秘
密。”
赵无忌道:“我看得出。”
主人道:“我们每年聚会的地方,也很稳密,而且每年都有变动。”
赵无忌沈思着,忽然问道:“可是轩辕一光每年都能找到你”
主人道:“这是他一年一度的豪赌,他从来都没有错过!”
赵无忌微笑道:“他输钱的本事,确实不错。”
主人道:“岂只不错,简直是天下第”
赵无忌道:“他找人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
主人道:“绝对是。”
赵无忌眼睛亮了,却低下了头,随便选了五根扁担,用两只手抱着走过来。
这五根扁担真重。
主人看看他。淡淡的笑道:“如果他想找一个人,随便这个人藏在那里,他都
有本事找到,只可惜别人要找他却很不容易。”
赵无忌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麽,慢慢的将扁担放下来,忽然道:“我的
马虽然不是大宛名种,可是我也不想把它压死。”
主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五恨扁担会把它压死?”
赵无忌道:“这五根扁担甚至可以把我都压死!”
主人却笑道:“你当然是不想死。”
赵无忌道:“所以我现在只有把它留在这里,如果我要用的时候,我一定会来
拿的。”
主人道;“你能找得到我?”
赵无忌道:“就算我找不到,你也一定有法子能让我找到的。”
主人道:“你是不是一向都很少拒绝别人?”
赵无忌道:“很少。”
主人叹了口气,道;“那麽我好像也没法子拒绝你了。”
赵无忌抬起头,凝视着他,说道:“所以,你一定要想法子,让我能够随时可
以找到你。”
主人又笑了,转向司空晓风,道:“这个年轻人,看来好像此你还聪明。”
司空晓风微笑道:“他的确不笨!”
主人道:“我喜欢聪明人,我总希望聪明人能活得长些。”
他这句话又说得很奇怪,其中又彷佛含有深意。
赵无忌也不如是否已听懂。
主人忽然摘下了扶手上的金钟,抛给了他,道:“你要找我的时候,只要把这
金钟敲七次,次次敲七下,就会有人带你来见我的。”
赵无忌没有再问,立刻就将金钟贴身收起,收藏得很慎重仔细。
司空晓风脸上已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时,远处有更鼓声传来,已经是叁更了。
深夜中本该有更鼓声,这并不是件值得惊奇的事。
赵无忌却好像觉得很惊奇。
这两声更鼓虽然很远,可是入耳却很清晰,听起来,就好像有人在耳边敲更一
样。
他忍不住问道:“现在真的还不到叁更?”
还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所有的灯光已全鄱熄灭。
树林里立刻又变得一片黑暗,从车厢里漏出的灯光中,隐约可以看见又有一群
人走了过来,还抬着一个很大的箱子。
远远的看过去,这个箱?竟像是口棺材。
主人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他终於还是来了。”
赵无忌道:“来的是谁?”
主人脸上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回答“是个死人。”
死人通常都是在棺材里!
那口箱子,果然不是箱子,是一口棺材。
八个又瘦又长的黑衣人,抬着这口漆黑的棺材走过来。
棺材上居然还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竟是个十多岁的小孩。
等到灯光照在这小孩脸上,赵无忌就吃了一惊。
这小孩居然就是刚才带他来的那个小孩,只不过是换了雪白的衣服而已!
他为什麽忽然坐到棺材上去赵无忌正想不通,旁边已有人在拉他的衣角,轻轻
的问:“你看棺材上那个小孩,像不像我?”
赵无忌又吃了一。拉他衣裳的小孩就是刚才带他来的那个小孩,身上远是穿着
那套鲜红的衣服。
两个小孩竟然长得一模一样。
“笃!笃!笃!”
更声又窖起,赵无忌终於看见了这个敲更的人,青衣白裤麻鞋苍白的脸,手里
拿着轻锣小棒竹更鼓和一根白色的短杖。
“夺命更夫”柳叁更也来了!
他没有看见赵无忌,他什麽都看不见。
他还在专心敲他的更。
现在虽然还不到叁更,可是两更已经过了,叁更还会远吗?
要等到什麽时候才是叁更?
这次他准备夺谁的魂?
穿白衣裳的小孩端端正正笔笔直直的坐在棺材上,连动都没有动。
穿红衣裳的小孩正在朝着他笑。
他板着脸,不理不睬。
穿红衣裳的小孩子冲着他做鬼脸。
他索性转过头,连看都不看了。
这两个小孩长得虽然一模一样,可是脾气却好像完全不同。
赵无忌终於忍不住,悄悄的问道:“你认得他?”
“当然认得,”穿红衣裳的小孩说。
赵无忌又问;“他是你的兄弟?”
“他是我的对头。”
赵无忌更惊奇!“你们还都是小孩子,怎麽就变成了对头。”
穿红衣裳的小孩道:“我们是天生的对头,一生下来就是对头。”
赵无忌再问;“棺材里是什麽人?”
小孩叹了口气:“你怎麽越来越笨了,棺材里当然是个死人,你难道连这种事
都不知道?”
棺材已放了下来,就放在车门外,漆黑的棺材,在灯下闪闪发光。
不是油漆的光!
这口棺材难道也像那些扁担一样?也是用黄金铸成的?
抬棺材的八个黑衣人,虽然铁青着脸,全无表情,但额上却都已有了汗珠。
这口棺材显然重得很,好像真是用金子铸成的。
他们用一口黄金棺材把一个死人抬到这里来干什麽?
穿白衣裳的小孩还坐在棺材上,忽然向柳叁更招了招手。
柳叁更就好像能看得见一样,立刻走过来,下了腰。
穿白衣裳的小孩慢慢的站起来,居然一脚踩过去,站到他肩上去了。
这位名动江湖的夺命更夫,看来竟对这小孩十分畏惧尊敬,就让他站在自己肩
上,连一点不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穿红衣裳的小孩又在跟赵无忌悄悄道:“你信不信,他自从生下来,脚上就没
有沾过一点泥。”
赵无忌道:“我信。”
穿红衣裳的小孩叹了口气,道:“可是我的脚上却全是泥。”
赵无忌道;“我喜欢脚上有泥的孩子,我小时候连脸上都有泥。”
穿红衣裳的小孩又笑,忽然握住他的手,道:“我也喜欢你,虽然你有时侯会
变得傻傻的,我还是一样喜欢你。”
赵无忌也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棺材的盖子,已经被掀起,一个人笔笔直直的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叉,摆在胸
口,雪白的衣裳一尘不染,惨白枯槁的脸上更连一点血色都没有,看来就像是已死
了很久,已经变成了僵。
棺木漆黑,死人惨白,在黯淡的灯光下看来,显得更诡异可怖。
他们为什麽要把这口棺材打开,难道是想让这个僵,看看那个主人,还是想让
那个主人,看看这个僵?僵闭着眼。
僵也没什麽好看的。
鄙是主人却的确在看着他,忽然长长叹息,道“一年总算又过去了,你过得还
好?”
他居然像是在跟这个僵说话。
难道僵也能听得见。
僵不但能听得见,而且还能说话,忽然道:“我不好。”
听到这叁个字从一个僵嘴里说出来,连司空晓风都吃了一惊。
他不能不想到在那些神秘古老的传说中,种种有关僵复活的故事。
僵又问道:“你呢”
主人道:“我也不好。”
僵忽然长叹了口气,道:“萧东楼,你害了我,我也害了你。”
直到现在赵无忌才知道,这个神秘的主人名字叫萧东楼。
这个僵又是什麽人呢他的声音虽然沙沙冷冷,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悲伤和悔恨。
一个人若是真的死了,真的变成了僵房,就不会有这种感情。
但是他看起来却又偏偏是个死人,完全没有一点生气,更没有一点生机。
他就算还活着,也未必是他自己想活着。
因为他已没有生趣。
萧东楼一直带着微笑的脸,在这瞬间彷佛也变得充满悔恨哀伤,可是他立刻又
笑了,微笑道“我就知道你一来就会说出我的名字。”
僵道;“你若是不愿让别人知道你的名字,我可以把听见这叁个字的,全都杀
了?”
萧东楼说道:“你知道他们是什麽人吗?”
僵说道;“不管他们是什麽人都一样。”
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天下根本就没有一个人能被他看在眼里。
而他自己却只不过是个只能躺在棺材里,终年见不到阳光的僵。
赵无忌忽然笑了。笑的声音很刺耳。
他从来不愿拒绝别人的好意,也从来不肯受别人的气。
这僵眼睛虽然闭着,耳朵却没有塞上,当然应该听得出他的意思。
僵果然在问;“你在笑谁?”
赵无忌回答得很乾脆;“笑你!”
僵道:“我有什麽可笑的?”
赵无忌道:“你说的话不但可笑,简直滑稽。”
僵眼睛里忽然射出比闪电还亮的光,无论谁都绝不会想到,这麽样一个垂死的
人,竟有这麽样一双发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正在瞪着赵无忌。
赵无忌居然也在瞪着这双眼睛,脸色居然连一点都没有变。
僵道;“你知道我是什麽人?”
赵无忌冷冷道:“不管你是什麽人都一样。”
这句话刚一说完,僵已直挺挺站了起来。
他全身上下连动都没有动,谁也看不出他是怎麽站起来的。
他既没有伸脚,也没有抬腿,可是他的人忽然间就已到了棺材外,伸出一双瘦
骨嶙峋的大手,凭空一抓,就有几件金器飞入他手里。
金壶、金杯、金碗,都是纯金的,到了他手里,却变得像是烂泥,被他随随便
便一捏、一搓,就成了根金棍,迎风一抖,伸得笔
白玉老虎第二章
凶手
疑凶大風堂的參大巨頭之中,名滿江湖的“金龍劍客”趙簡,竟在他獨生子大
喜的那一天,神秘的失去了他的頭顱。
這當然是件轟動天下的大事。就算不認得,沒有見過趙簡的人,至少也听過他
的名字。
他有朋友,當然也有仇敵。不管是他的朋友還是仇敵,對這件事都會覺得很驚
訝、很好奇。
有些對這件事知道得此較清楚的人,無論走到那里,都會成為被人詢問的對象,
大家最想知道的一個問題就是︰“凶手是誰?”
這問題誰都不知道,誰都不敢妄下斷語。因為如果有人說錯了一句話,這個人
也很可能會在半夜里失去頭顱。所以江湖中難免議論紛紛︰“趙簡真的死了,真的
破人割下了他的頭”
“絕對是真的。”
“他是什麼時候死的”
“就在他的兒子成婚的那一天,參月二十七日。”
“听說那一天是個大吉大利諸事皆宜的黃道吉日。”
“那天的確是個好日子。”
“娶媳婦當然要選蚌好日子,難道殺人也要選蚌好日子?”
“那一天諸事皆宜,宜婚嫁、也宜殺人”
“所以殺他的那個人,直到現在還沒有被人找出來。”
“要把這個人找出來,恐怕還不太容易。”
“可是趙家的人多多少少總應該有點線索。”
“好像有一點”
於是有些熱心的人,就開始想替趙家的人找出更多的線索來.“趙簡是死在什
麼地方的?”
“就死在和風山莊。”
“那一天到和風山莊去賀喜的人一定很多,為什麼沒有人看見?”
“因為他是死在他的密室里。”
“他那密室真的很秘密?”“絕對秘密,甚至連他自己的女兒都不知道。”
“有誰知道?”
“听說到過他密室中去的,除了他自己外,一共只有參個人。”
“那參個人?”
“司空曉風,上官刃和他的兒子。”
“難道,只有這參個人,有可能殺死他?”
“我實在很難再想出第四個。”
“為什麼?”
“趙簡並不是個普通人,他還不到二十歲的時候,就憑著他的一柄劍,開始闖
江湖。”
“我也听說過,他十七歲的時候,就在長安上,拔劍殺了“長安虎”。”
“從那時開始,參年之間,他就殺了“關中七雄”“黃河四蛟”,還擊敗了關
中最負盛名的劍客笑道人和陶中雄。”
“所以,他不到二十歲,就已經名滿天下。”
“他還不到參十歲的時候,就已幫著雲飛揚創立了大風堂,你想想,像這麼樣
一個人,總不會隨隨便便就被人割下頭顱去?”
“我根本就想不通。”
“你應該能想得到的,割他頭預的人一定是跟他很熟的人,所以他才會對這個
人毫無戒心。”
“這個人的武功一定也很高,出手也一定極快。”
“華山醫隱陸通當時也在場,而且還驗過趙二爺的。”
“他怎麼說?”
“他所定殺死趙二爺的凶器絕對是把劍,而且一劍就割下了趙二爺的頭顱。”
“司空曉風和上官刃剛好都是用劍的高手。”
“他們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趙二爺的兒子是不是那個隨時都可以替朋友挨刀的趙無忌?”
“就是他!”
“他當然不會是凶手。”
“絕不會。”
“那麼依你看,凶手究竟是上官刃?還是司空曉風?”
“我不知道。”
“你猜猜?”
“我不敢猜。”
這些議論是在公開場所就听得到的。
在半夜參更,小院里的瓜棚架下私室里的小桌酒樽旁,還有些別人听不到的話。
“听說最有嫌疑的一個人,就是司空曉風。”
“為什麼?”
因為他本來是最後到和風山莊的一個人,是參月二十七日那天晚上才到的。”
“最後的一個人,應該是沒有嫌疑才對。”
“可是後來又有人調查出來,他在二十五日那一天,就已經離開保定。”
“那麼他二十六日就已經應該到和風山莊了。”
“最遲下午就應該到了。”
“從二十六日的下午,到二十七日的晚上,這一天多的時間里,他到那里去了?”
“沒有人知道。”
“所以才有人認為他的嫌疑最大。”
“不錯。”
“可是我听說二十七日的那天下午,只有上官刃一個人始終跟趙二爺在一起。”
“所以上官刃的嫌疑也不小。”
“他們兩個人呢?”
“直到今天他們還在和風山莊。”
“誰走了,誰的嫌疑就更大,他們當然是誰都不會走的。”
“其實他們走不走都一樣。”
“為什麼?”
“因為他們都是趙二爺的生死之交,都沒有一點理由要下這種毒手,如果找不
到確實的證據,誰也不敢懷疑到他們。”
“現在有找出證據來嗎?”
“沒有。”
今天已經是四月初四。“頭七”已經過了。
夜。
現在距離趙無忌發現他父親體的那天,已經整整有七天。
已經七天了,趙無忌還沒有流過淚,連一滴淚都沒有。
他也沒有喝過一滴水,當然更沒有吃過一粒米。
他的嘴唇已乾裂,甚至連皮膚都已經乾裂。
他的眼眶已凹下去,健鋇紅潤的臉色,已變得像是張白紙。
他的全身都已僵硬麻木。
貝見這種樣子,每個人都害怕了,甚至連千千都害怕了。
鄙是沒有人能勸他。
他什麼都听不見,什麼都看不見。
最難受的一個人當然是衛鳳娘,她一直在流淚,可是現在連她的淚都已乾了。
這七天里,每個人都很少說話,每個人都在找,想找到一點線索來查出真凶。
鄙是他們找不到。
他們將和風山莊每一寸地方都找遍了,也找不出一點可以幫助他們查明真凶的
線索來。
誰都不敢懷疑上官刃,更不敢懷疑司空曉風,可是除了他們外,別人更連一點
嫌疑都沒有。
如果凶手是另外一個人,那麼這凶手一定是可以來無影去無蹤的妖魔。
大家雖然很少說話,多多少少總還說過幾句。
上官刃卻是一個字都沒有說。
趙簡被害的那段時間,他到什麼地方去了?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人敢要他解釋。
後來別人才知道那時候他已醉了,醉倒在姜總管為他安排的客房里。
那是個有五間房的跨院,他和他的隨從都安排在那里住宿。
負責接待他們的是趙標。
趙標不但是趙家的老家丁,而且還是趙二爺的遠房親戚。
趙標已經證實,參月二十七的那天,從黃昏以後上官參爺就一直在屋里睡覺。
他醒著時雖然很少出聲,醉後睡著卻有鼾聲。他的鼾聲有很多人都曾听過。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認為,司空曉風能夠有今天,並不是因為他的武功,而是因
為他的涵養。
他的內家錦拳和十字慧劍,都還沒有真的練到登峰造極,可是他的涵養功夫卻
絕對天下第一這些雖然帶著些譏諷,卻也是事實。
只不過大家似乎都忘了,一個人練氣功夫若不到家,又怎會有這麼好的涵養?
他知道和風山莊的人對他都難免有些懷疑,因為他的確在參月廿六那一天就已
到了。
鄙是他態度上絕沒有露出一點不安的樣子,更沒有為自己辯白。
他提早一天來,為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絕對是個秘密,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這幾天他還是和平常一樣鎮定冷靜,因為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一定要有個人保
持冷靜,才能使情況不致變得太亂。
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他都絕不會忘記份內應該做的事。
他盡力安排趙簡的葬殮,勸導大風堂的子弟,他相信這件事的真相,遲早總會
水落石出的。
不管別人怎麼說,誰也不能否認他的確有種能夠使人穩定的力量。
所以大風堂永遠不能缺少他。
“頭七”已過,最後留下來守靈的一批大風堂子弟,也都回到他們本來的崗位
上。
趙簡雖然是大風堂的一根柱石,可是大風堂絕不能因為這根柱石斷了而整個崩
潰。
那就像是座精心設計的堅固建,雖然少了根柱石,卻依然還是屹立不動,依然
還是可以禁得住風吹雨打。
司空曉風已經讓他的子弟們明白了這一點,他希望大家都能化悲憤為力量!
設在大廳的靈堂里,除了趙家的人之外,留下來的人已不多了。
上官刃忽然站起來,道;“歐陽在等我。”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大步走了出去。
這句話只有五個字,除了司空曉風外,誰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鄙是只要有一個人明白就已足夠。
如果只用五個字就能把自己的意思說出來,上官刃絕不會說六個字。
千千看著他走出去,忍不住問︰“難道他就這麼樣走了?”
司空曉風道︰“他非走不可?”
千千道︰“為什麼?”
司空曉風道︰“因為他和歐陽約好了見面的。”
千千道︰“歐陽是誰?”
司空境風道︰“就是歐陽平安。”
歐陽平安,就是中原十八家聯營鏢局的總鏢頭,他們早已計劃,要和大風堂連
盟。
這次歐陽平安和上官刃商議的,想必一定就是這件事。
千千沒有再問。她也隱約听到過這件事,大風堂的確需要一個有力的盟友。
自從他們知道霹靂堂已和局中的唐門結成兒女親家後,就在希望這盟約能早日
簽成。
霹靂堂獨門火器已經足夠可怕,現在又加上了蜀中唐門威鎮天下一百六十年的
毒藥暗器和他們的獨門暗器手法,無疑更是如虎添翼。
這一直是司空曉風心里的隱憂。他只希望歐陽平安不要因為這件事而將原定的
計劃改變。
外面隱隱傳來一陣馬蹄聲,上官刃顯然已帶著他的隨從們離開了和風山莊。
啼聲走遠,靈堂顯得更沈寂。
趙無忌還是動也不動的跪在他父親的靈位前,乾裂的嘴唇已沁出血絲。
司空曉風緩緩地道︰“這里的事,大致都已有了安排,再過一雨天,我也要走
了。”
他當然也是遲早要走的。
雲飛揚猶在封關期中,趙簡忽然暴斃,大風堂更不能缺少他。
千千垂著頭,想說什麼,又忍住。
她也不敢隨便說話,只要一句話說錯,他們很可能就要家破人亡。
鄙是她心里實在害怕。她父親死了,哥哥又變成這樣子,和風山莊卻一定要維
持下去。
這副千金重擔,無疑已落在她身上。
她怎麼辦?
司空曉風看著她,彷佛已看出她的心事,柔聲道︰“我知道你是個很呈強的女
孩子,可是我們真有點擔心他。”
他擔心的當然是趙無忌。
每個人都在為趙無忌擔心,卻希望他能站起來,挺胸站起來。
鄙是誰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他才能站起來。
安寂的靈堂,忽然傳來一陣笨重的腳步聲,千千用不著回頭就知道是老姜。
他的呼吸急促,臉上已因興奮而發紅,手里拿著個酒樽匆匆從外面跑進來。
他是不是又喝醉了?
不是。
捌杯里裝的並不是酒,而是塵土。
老姜喘息著道;“這是我從上官參爺住的客房里找到的”
他又解釋;“上官參爺一走,我就帶著人去打掃房子。
“打掃”當然只不過是托詞。
上官刃也有嫌疑,只不過他在的時候,沒有人敢去搜查的屋子。
司空曉風道;“你找到的,究竟是什麼?”
老姜道︰“我正想請大爺您,定定。”
捌杯里只有淺淺半杯褐黃色的粉末,彷佛是從地上刮起來的泥土。
鄙是這半杯泥土卻帶著奇特的香氣。
司空曉風用兩只手指拈起了一小撮,放在手心,用指頭慢慢的研磨,又湊近鼻
子嗅了嗅。
他臉上立刻露出極奇怪的表情。
老姜道;“酒宴的執事老陳鼻子最靈,我已經叫他嗅過,他說這里面不但有石
灰,而且還有麝香和龍角。”
司空曉風慢慢的點了點頭。
他也不能不承認那個老陳的鼻子確實很靈,這泥土中的確有麝香龍角和石灰。
老姜道︰“這是我從上官參爺臥房里的桌子底下,用小刀刮起來的。”
他的眼角彷佛在跳,手也在抖!“不但地上有,連桌縫里也有,我……我想不
通上官參爺要這些東西有什麼用?”
他甚至連聲音都在發抖,因為他知道這些東西有什麼用。
麝香和龍角,都是很名貴的香料,不但可以入藥,也可以防腐。
石灰卻是種很普通的乾燥劑。
上官刃屋里,有什麼東西需要防止腐爛保持乾燥。
趙簡的棺木里,也有這參樣東西,用來保持他體的完整和乾燥。
鄙是他的頭顱卻不在棺材里。
他的頭顱在誰手里?
那個人是不是也同樣要用這參樣東西來保存他的頭顱?
這些問題聯起來想一想,就變成一個極可怕的問題。
上官刃的屋里有這些東西,難道就是為了要保存趙簡的頭顱?
難道他就是殺死趙簡的凶手?
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能確定這件事,甚至連說都不敢說出來!
鄙是千千的臉上已完全沒有血色,全身也已開始不停的發抖。
甚至連司空曉風的臉色都變了。
他勉強自己保持鎮定,沈聲問道;“那天是誰看見上官參爺在屋里睡覺.”
老姜道︰“是趙標。”
司空曉風道︰“去找他來十.”
入老姜道“我已經派人去找他了!”
他已經派出去十二個人,十二個人都是趙府家丁中的好手!
現在他們已經回來覆命。
“趙標的人呢?”
“就在外面!”
“叫他進來!”
“他已沒法子自己走進來!”
“那麼就抬他進來。”
四個人用門板把趙漂抬起來,老姜雖然跟他同事多年,現在也已幾乎認不出他
就是趙標。
他全身都已變得烏黑腫脹,一張臉更黑更腫,五官都已扭曲變形。
他進來的時候還在喘息,一看見司空曉風,就立刻斷了氣。
“是誰殺了他?”
“不知道,他的胸口中了暗器,剛才好像還沒什麼,想不到一下子就變成這樣
子!”
抬他進來的人,眼楮里都帶著恐懼之極的神色!
這樣可怕的變化,他們雖然是親眼看見的,卻還是不敢相信。
司空曉風沈聲道︰“去找把刀來。”
有人的靴筒里就帶著匕首。
司空曉風用刀尖挑破了趙標前胸的衣裳,就看見一枚很小的,像芒刺一樣的暗
器,打在他左乳房,傷雖然沒有血,卻已烏黑腐臭。
老姜倒抽了涼氣,失聲道︰“好毒的暗器。”
司空曉風看看手里的刀,刀鋒只不過沾到傷口上的一點毒膿,現在也已變得發
黑。
他的臉色更沈重。
普天之下,只有一種暗器上帶著這麼可怕的毒。
千千咬著嘴唇,嘴唇已被咬得出血︰“這這就是蜀中唐家的毒疾藜?”
司空曉風慢慢的點了點頭,一字字道︰“不錯,這就是唐門的獨門暗器,見血
封喉的毒疾藜!”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蜀中唐門,已經和霹靂堂結成親家,唐家的人,怎麼混入了和風山莊!
這實在太可怕。
抬著門板進來的一個少年家丁,好像想說話,又不敢亂說?
司空曉風已注意到他的神色,立刻道︰“你想說什麼?”
這少年家丁遲疑著,道︰“有件事小人不知道該不該說。”
司空曉風道︰“你說。”
這少年家丁又猶疑了半天,才鼓起勇氣,道;“上官參爺帶來的隨從里,好像
有個人是從四川蜀中那邊來的!”
司空曉風動容道;“你怎麼知道?”
這少年家丁道;“因為小的母親是蜀人,小人也會說幾句川話,昨天我無意間
听到,上官參爺的那位隨從說的就是川話。”
他想了想,又道︰“而且川中的人為了紀念諸葛武侯,平時都喜歡在頭上包塊
白布,那個人晚上睡覺的時侯,也總是在頭上色塊白布,我本來想跟他用四川話聊
聊,誰知他死也不承認是四川人,到後來幾乎跟我翻了臉。”
老姜接著道︰“上官參爺這次帶來的隨從里,的確有個人是我從來沒見過的,
我本來想問問他是什麼時候跟上了上官參爺的?可是我也知道上官參爺的脾氣,又
不敢問。”
現在當然什麼話都不必問了。
所有的證據,都已經等於指明了凶手是誰。
上官刃收買了趙標,替他作偽證,又怕趙標的嘴不穩,就叫他這個從川中來的
隨從,殺了趙標滅口。
鄙是川中唐門的弟子,一向驕傲得很,怎麼肯做上官刃的隨從!
這其中想必還有更大的陰謀。
“難道上官刃已經跟蜀中唐門和霹靂堂有了聯絡?”
“他殺了趙簡,難道就是為了要討好他們?”
這些問題大家非但不敢說出來,簡直連想都不敢去想。
司空曉風的拳緊握,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巴在這時候,一直跪在地上的趙無忌,忽然跳起來沖了出去。
上官堡趙無忌全身都已僵硬麻木。他已完全虛脫,已接近崩潰的邊緣。
奇怪的是,他的心里反而變得一片剔透空靈,反應也變得此平時更敏銳,無論
多少聲音,在他耳中听來都笞如雷鳴!
每個人說話的聲音,在他德來,都好像是在他耳畔喊叫。
這也許只因為他整個人都已空了,已變得像瓷器般脆弱。
鄙是他並沒有失去他的判斷力。
為甚麼一個人在體力最衰弱的時侯,思想反而更靈敏?.他已判斷出誰是凶手
.他跳起來,沖出去。沒有別人阻攔他,只有司空曉風。
司空曉風只伸出手輕經的一擋,他就已經倒了下去。
剛才他被仇恨所激起的最後一分潛力現在都已用盡了。
現在,竟連個小孩子都可以輕易擊倒他司空曉風道︰“我知道你要到那里去,
我本不想攔阻你,因為我自己也一樣想去。”
趙無忌的眼楮里布滿血絲,看起來就像是只負了傷的野獸。
司空曉風道“可是你現在絕不能去,我不能讓你去送死”
千千的眼楮紅了,大聲道︰“可是我們卻一定要去,非去不可?”
司空曉風道“上官刃陰鷙深沈,手下本就養了批隨時都可以為他賣命的死士,
再加上蜀中唐門的毒門暗器我們就算要去,也不能就這樣去。”
千千道︰“們要怎麼樣才能去?”
司空曉風道“要等到有了一擊必中的把握才能去!”
他嘆了口氣又道︰“如果一擊不中,讓他全身而退,以後我們只怕就永遠不會
再有第二次的機會了。”
他說的是實話。
但是和風山莊的屬下卻拒絕接受。
片刻間在老姜統率下一百參十六名家丁,都已聚集到靈堂前的院子里,每個人
都有了準備強弓硬弩長槍快刀。
這一百參十六個人之中,至少有一半曾經苦練過十年以上的武功。
老姜跪倒在司空曉風面前,以頭踫地,踫得連血都流了出來。
他血流滿面,不住哀求,只求司空曉風能讓他們去復仇。
司空曉風當然也看得出無論誰都已沒法子改變他們的主意。
他本來一向不贊成使用暴力。
鄙是以暴制暴,以血還血,就連他也同樣無法反對。
他只有同意︰“好,你們去,我也陪你們去,可是趙無忌”
老美搶著道︰“小少爺也非去不可,我們已經替小少爺準備了一鍋參湯,一輛
大車,在到達上官堡之前,他的體力就一定可以恢復了。”
趙無忌一向不喝參湯,但是現在他一定要強迫自己喝下去。
他一定要恢復體力。他一定要手刃殺父的仇人。
只可惜他忘記了一件事就算他體力在巔峰時,也絕不是上官刃的敵手。
司空曉風卻沒有忘記這一點。
對於上官刃的劍術,武功,出手之毒辣,判斷之準確,沒有人能比他知道得更
清楚。
他們在少年時就已並肩作戰,每一年平均都要有參十次。
在創立大風堂以前,他們至少就已經身經大小二百戰。
他曾經有無數次親眼看見上官刃將劍鋒刺入敵人的咽喉,每次都絕對致命,幾
乎很少失手過。
有一次他們對付關東七劍的時候,上官刃的對手是當時武林中極負盛名的“閃
電快劍”曹迅,一開始他就已負傷七處,有一劍甚至已刺穿了他肩胛。
鄙是最後曹迅還是死在他手里,他在倒下去之前還是一劍刺穿了曹迅的咽喉。
這才是他真正最可怕之處。
他幾乎可以像沙漠中的蜥蜴一樣忍受痛苦,幾乎有駱駝一樣的耐力。
有一次他肋骨被人打斷了六根,別人在為他包扎時,連床褥都被他痛出來的冷
汗濕透了,可是他連一聲都沒有哼。
當時雲飛揚也在旁邊看書,曾經說了句大家都不能不同意的話︰“無論誰有了
上官刃這樣的對頭,晚上一定睡不著覺。”
這句話司空曉風始終沒有忘記過。
雲飛揚對他的看法,他當然也不應該忘記。
“如果有一天司空曉風要來找我打架,他一來我就會趕快跑走。”
有人問︰“為什麼?”
“因為他絕不會打沒有把握的架,”雲飛揚說“只要他來了,就表示他一定已
有必勝的把握!”
雲飛揚絕艷驚才,一世之雄,當然也很有知人之明。
他當然絕不會看錯他的朋友。
司空曉風這一生,的確從來也沒有做過沒有把握的事。
這一次他是不是也有了必勝的把握。
老姜也在車廂里。
多年的風濕,使得他既不能走遠路,也不能騎馬。
車廂很寬大,有足夠的地方能讓他們四個人都坐得很舒服。
鄙是他坐得並不舒服,事實上,他幾乎等於是站在那里。
他一向都很明白自己是什麼樣的身分,縱然他的少主人久已將他看成了家人,
他卻從來也沒有超越過他已謹守多年的規矩。
對於這點,司空曉風一向覺得很欣賞,他平生最痛恨的,就是不守規矩的人。
所以他們並沒有要老姜坐得舒服些,只不過問道;“我們應該用什麼法子進入
上官堡?應該用什麼法子對付上官刃?你是不是已有了計劃?”
老姜道︰“是的。”
司空曉風道︰“你為什麼不說?”
老姜道︰“因為大爺還沒有問。”
司空曉風道︰“現在我已經問過了,你說吧?”
老姜道;“是。”
他沈默了很久,將他已經深思熟慮過的計劃,又在心里仔細想了一想,確定了
這計劃中並沒有太大的漏洞。
然後他才敢說出來。
上官刃孤僻嚴峻,在他統轄下的上官堡,當然是禁衛森嚴,絕不容外人妄入一
步。
幸好司空曉風並不是外人。
老姜道;“所以我們如果要安全進入,就一定要由大爺你出面,現在上官刃還
不知道他的秘密是否已被揭穿,非但絕不敢阻攔,而且遠一定會大開堡門,親自出
來迎接。”
他已大約統計過,上官堡中,一共有男丁參百餘口,幾乎每個人都練過武功,
其中還包括了一批久已訓練,隨時都可以為他賣命的死士。
老姜道︰“這次我們只來了一百參十六個人,敵眾我寡,我們很可能不是他們
的對手。”
司空曉風同意。
老妻道︰“可是上官刃如果親自出迎,身邊帶的人一定不會太多。”
司空曉風道︰“你準備就在那時侯動手。”
老妻道;“擒賊先擒王,只要我們能先下手制住上官刃,他的屬下絕對不敢輕
舉妄動”
司空曉風道︰“誰有把握,能夠制住他?”
老妻道︰“如果由小少爺正面出手,大爺你和二小姐兩旁夾擊,再由我率領一
隊人將他和他的隨從們隔離,就不難一擊而中?”
司空曉風說道︰“如果他不出來又如何?”
老姜道︰“那麼我們也只好沖進去。跟他們拚了。”
司空曉風道︰“你怎麼拚?”
老姜道︰“用我們的命去拚。”
他握緊雙手︰“他們的人雖多,卻未必都肯跟我們拚命。”
“拚命”,這種法子,不管用在什麼時侯、什麼地方,都是最可怕的戰略之一,
而且通常都很有效。
司空曉風嘆了口氣,道“事已至此,看來我們也只有用這法子了。”
鄙是這種法子他們並沒有用出來,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機會用出來。
巴在這時侯,他們已看見遠方有一片火焰燃燒,燒得半邊天都紅了。
起火的地方,好像正是上官堡。
等他們到那里時,上官堡竟已被燒成一片焦土,連一個人影都看不見了。
火場里沒有一具骸鼻,更沒有留下一點線索,上官刃和他的屬下,男女老幼一
共四百多個人,就這麼樣失了蹤,就好像已完全從地面上消失了一樣。
這件事做得狠毒周密,放眼天下,簡直沒有一個人能比得上。
“這個人的卑鄙、無恥陰險毒辣,已經讓人覺得不能不佩服他,也不能不怕他!”
這就是司空曉風最後對上官刃所下的結論。
這句話趙無忌也從末忘記。
除了已具備一個賢妻良母所有的美德之外,衛鳳娘還有個好習慣。
每天臨睡之前,她都會將這一天發生的大事,和她自己的想法寫下來,留作日
後的借鏡。
她從很小的時候,就已有了這種習慣,就算在她最悲痛的時候,也沒有荒廢過
一天。
這幾天發生的事,她當然也記了下來,雖然記得有點零亂,可是她對趙無忌這
個人和某些事的看法,都是別人看不到的。
四月初四,晴。
殺害老爺子的凶手,居然會是上官刃,真是件令人想不到的事。
我一直認為他和老爺子的交情比別人好,直到那天下午,他們兩個人在花園里
喝酒的時侯,我還有這種想法。
只不過那天我也覺得有件事很奇怪。
從我住的這個小樓上的窗口里,剛好可以看見他們喝酒的亭子。
那天我親眼看見上官刃好像要跪下去,向老爺子磕頭,卻被老爺子拉住了。
他們兄弟間的規矩本來就很大,參弟向二哥磕頭,並不是很特別的事。
再加上那天我一直在惦記著趙無忌,後來又發生了那件慘案,所以我也把這件
事忘了。
鄙是我現在想想,才發覺那一拜之間,必定有很特別的理由。
是不是因為上官刃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被老爺子發現了,所以他才會向老爺
子磕頭謝罪?
老爺子雖然已饒恕了他,他還是不放心,所以才索性將老爺子殺了滅口。
趙無忌千千,都已經跟著司空大爺到上官堡去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他走的時候,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可是我並不恨他。
我知道他的心情,我的心,也很亂很亂。
我知道我今天晚上一定睡不著的。
四月初五,晴。
趙無忌他們今天一早就回來了,每個人都顯得很焦躁,臉色都很難看。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到那里的時候,上官堡已被燒成焦土,上官刃也已經逃
走。
他做事一向慎重周密,當然早已算到他的秘密遲早會被人發現的,早已有了準
備,否則就算他能逃走,也沒法子將他的部屬全部帶走。
一這麼多人走在路上,一定很引人注意,多多少少都會留下一點痕跡來。
司空大爺想到了這一點,早已派人分成四路追下去。
鄙是我認為這次追蹤一定不會有什麼結果的,因為上官刃一定也能想到這一點,
一定會將他的屬下化整為零喬裝改扮。
今天趙無忌還是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我還是不怪他。
反正我已進了趙家的門,已經是趙家的人了,不管他要我等多久,我都沒有怨
言。
我真希望能炖一鍋他最喜歡吃的雞絲煨豬腳,親手去給他吃。
鄙是我也知道我不能這麼做。
這是個大家庭,我一舉一動,都要特別小心,絕不能讓別人說話。
我只是希望他自己能夠好好的保重自己。
四月初六,陰。
直到現在還是沒有上官刃的一點消息,大家的情緒更焦躁。
奇怪的是,趙無忌反而顯得比前幾天鎮定多了,而且,每天都一大碗一大碗的
吃飯。
我從小巴在注意他,當然很了解他的脾氣,他忽然變成這樣子,一定是因為他
已經下了決心,要去做一件事。
雖然他自己沒有說出來,只是我相信他一定是要親自去找上官刃,替老爺子復
仇。
巴憑他一個人的力量去復仇,不但太危險,希望也很小。
鄙是像他那樣的脾氣,若是已下了決心要去做一件事,又有誰能勸得住他?
我只希望他能進來見我一面,告訴我,他是準備在什麼時候走,也讓我能告訴
他,不管他到那里,不管去多久,我都會等他的。
巴算要我等一輩子,我也願意。
四月初七,陰。
出去追蹤的四批人,已經有兩批回來了,果然連一點結果都沒有。
上官刃究竟躲到那里去了?有什麼地方能夠讓他們藏身?
我想到了一個地方,可是我不敢說。
這件事的關系實在太大了,我絕不會亂說話。
但願趙無忌不要想到這地方,因為他如果找去,恐怕就永遠回不來了。
天黑了之後,外面就開始下雨,下得我心更亂。
趙無忌,你為什麼不來看著我你知不知道我多想跟你說說話那怕只說一句也好。
昨天我剛寫到這里,外面忽然有人敲門,我就停了下來。
這段是我今天補上的,因為昨天晚上趙無忌走了之後,我就已沒法子握筆了。
那麼晚還來找我的,當然是趙無忌。
我看見了他,真是說不出的高興,又說不出的難受。
我高興的是,他總算來看我了,難受的是,我已猜出他是來跟我道別的。
我果然沒有猜錯。
他說他要走了,去找上官刃,就算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上官刃,替老爺子
復仇。
他說他見過我之後,就要走了,除了我之外,他沒有告訴別人,連千千都不知
道。
我本來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是一听到他這些話,我的眼淚就忍不住流了下來。
這件事他只告訴了我一個人,臨走的時侯,只來跟我一個人告別,這表示他心
里還有我,可是他為什麼不肯帶我走。
其實我也知道他不能帶我走,他這一走,前途茫茫,我也不能拖累他。
鄙是我卻不能不難受。
我舍不得讓他走,又不能不讓他走。
我若不讓他去報父仇,豈非變成了趙家的罪人,將來怎麼有臉去見老爺子於九
泉之下?
他看見我流淚,就安慰我,說他這畿年一直在苦練,對自己的武功已經很有把
握,而且這次出門,也已有了準備?
他真的有了準備,不但帶了不少盤纏路費,還把各地和老爺子有交情的朋友都
記了下來。
大風堂在各地的分舵,他也早就記得很清楚,所以他要我放心,在外面絕不會
沒有照顧。
我真想告訴他,我多麼希望能陪在他身旁,能讓我自己照顧他。
鄙是我什麼都沒有說,我不想讓他到了外面,還要因為惦記我而難受。
我寧願一個人自己在這里流淚。
今天是四月初七,雨已經停了,天氣忽然變得很熱,就像是夏天。
今天早上我才知道,司空曉風昨天晚上就走了,他走了之後,趙無忌才走了的。
天剛亮的時侯,就已經有好幾批人出去找趙無忌,我希望他們能把他找回來,
又希望他們找不到他,讓他去做他應該做的事。
不管怎樣,我都決心不要再關在房里流淚了,我一定要打起精神來,好好的幫
著千千來管家,因為,這也是我自己的家。
我要讓老爺子在天之靈知道,我是趙家的好媳婦。
活在架子上的人夜。夜雨如絲。冰冷的雨絲,鞭子般打在趙無忌臉上,卻打不
滅他心里的一團火。
因為仇恨燃燒起來的怒火,連鳳娘的眼淚都打不滅,何況這一絲絲夜雨他一直
在不停的打馬狂奔,並不是因為他已有確切的目的地,急著要趕到那里去,只不過
因為他要遠離鳳娘那一只充滿柔情和淚珠的眼楮。他不能讓任何人的眼楮,打動他
的決心。
夜已很深,黑暗的道路上,卻忽然出現了一盞燈。在這冷雨如絲的深夜里,路
上怎麼會還有行人?趙無忌沒有去想,也沒有去看,他根本不想管別人的事,誰知
道這人卻偏偏擋住了他的去路。
他坐下的健馬驚嘶,人立而起,幾乎將他掀下馬來。
他已經生氣了,卻又偏偏不能生氣,因為攔住他去路的這個人,只不過是個小
孩子。
一個穿著件大紅衣裳梳著根沖天辮子的小孩,左手撐著把油紙傘,右手提著盞
孔明燈,正在看著他嘻嘻的笑。笑起來臉上一邊一個小捌窩。
你怎能跟這麼樣一個小孩子生氣?可是這麼樣一個小孩子,為什麼參更半夜還
在路上走。
趙無忌先制住了他的馬,然後才問道︰“你為什麼還不讓開?難道你不怕這匹
馬一腳死你?”
小孩子搖頭,系著絲繩的沖天辮子也跟著搖來搖去,就像是個泥娃娃。趙無忌
本來就喜歡孩子,這孩子也本來就很討人喜歡。可是他的膽子未免太大了,已經大
得不像個小孩子了。
趙無忌道︰“你真的不怕?”
小孩子道︰“我只怕這馬匹被我不小心踩死,我賠不起。”
趙無忌笑了,又忍住笑,板起臉,冷冷道︰“你也不怕你爸爸媽媽在家里等得
著急?”
小孩子道︰“我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
趙無忌道︰“不管怎麼樣,現在你都應該回家去。”
小孩子道︰“我剛從家里出來的。”
趙無忌道︰“這麼晚了,你還出來干什麼?”
小孩道︰“出來找你。”
這小孩子說出來的話,雖然每一句都讓人覺得很意外,最意外的,卻還是這一
句。
趙無忌道︰“你是出來找我的?”
小孩道︰“嗯。”
趙無忌道︰“你知道我是誰?”
小孩道;“我當然知道,你姓趙,叫趙無忌,是大風堂趙二爺的大少爺”
趙無忌怔住。小孩眼珠轉了轉,又笑道︰“可是你一定不知道我是誰。”
趙無忌的確不知道,他從來也沒有看見過一個這麼樣的小孩子。
他只有問︰“你是誰?”
小孩道︰“我是小孩。”
趙無忌道︰“我知道你是小孩。”
小孩說道︰“你既然知道了,還問什麼?”
趙無忌道︰“問你的姓名。”
小孩嘆了口氣,道;“我連爸爸媽媽都沒有,怎麼會有姓名?”
趙無忌也不禁在心里嘆了口氣,又問道︰“你家里還有什麼人?”
小孩道︰“除了我師父外,還有個客人。”
趙無忌道︰“你師父是誰?”
小孩道︰“我說出來,你也不會認得的”
趙無忌道︰“他不認得我,叫你來找我干什麼?”
小孩道︰“誰說是他叫我來的?”
趙無忌道;“不是他,難道是那位客人?”
小孩又嘆了口氣,道;“我還以為你永遠猜不出來呢,想不到你也有聰明的時
侯。”
趙無忌道;“你們那位客人,難道是司空曉風。”
小孩拍手笑道︰“你越來越聰明了,再這麼下去,說不定有一天會變得此我還
聰明。”
趙無忌只有苦笑。
小孩又問道︰“你去不去?”
趙無忌怎麼能不去,司空曉風既然已找到他,他躲也躲不了的。
“你的家在那里?”
小孩順手往道旁的疏林一指。
“就在那里。”
細雨如絲,雨絲如簾,那一片疏林就彷佛是在珠簾後。
所以你一定要走進去之後,才能看見那兩扇窗子里的燈光。
有燈光,就有人家。
那兩扇窗子並不大,屋子當然也不大這本來就是一戶小小的人家。
司空曉風怎麼會到這里來的?
趙無忌忍不住問道︰“你師父為什麼要把房子蓋在這里?”
小孩道︰“這里有房子,我怎麼看不見這里有房子”
趙無忌道;“那不是房子是什麼?”
小孩子搖搖頭,嘆著氣,說道︰“你怎麼又變笨了,怎麼會連一輛馬車都認不
得?”
趙無忌又怔住。
鄙是他總算已發現那棟“房子”下面還有四個車輪。
如果那是一棟房子,當然不能算是棟大房子,如果那是馬車,就算是輛大馬車
了。
那真的是輛馬車。
趙無忌從來也沒見過這麼大的馬車,簡直就像棟小房子。
小孩問道︰“你有沒有在馬車上住餅。”
趙無忌道;“沒有。”
小孩道.“所以你才不知道,住在馬車里,可比住在房子里有趣多了。”
趙無忌道.“有什麼趣?”
小孩道.“房子能不能到處跑?”
趙無忌道.“不能。”
小孩道.“可是馬車能到處炮,今天在河東,明天就到了河西,就好像到處都
有我們的家!”
趙無忌道.“你們一直把這輛馬車當作家?”
小孩點點頭,還沒有開口,馬車里已經有人在問。
“是不趙無忌來了?”
這當然就是司空曉風的聲音!
表大的車廂,用紫紅色的布幔隔成了兩重,布幔後想必就是主人的寢室。
外面有一張長榻,一張桌子,一張短兒,幾只紫檀木椅。幾幅名家字畫,幾件
精美的古玩,另外還有一張凳、一爐香一局棋。
每樣東西顯然都經過精心的設計,正好擺在最恰巧的地方。
每一寸地方都被利用得很好,就算最會挑剔的人,也找不出一點毛病。
斜臥在長榻上的,是個兩鬢已斑白的中年人,修飾整潔,衣著合體,英俊的臉
上總是帶著溫和的笑容。
無論誰都應該看得出,他以前一定是個很受女孩子歡迎的男人。
如果不是因為他的背,他現在一定是同樣很受女孩子的歡迎。
鄙是他的背上卻套著個用純鋁打成的支架,他的人就好像是被這個架子支起來
的,如果沒有這個架子,他整個人都會變得支離破碎。
無論誰第一眼看見他,心里都會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種感覺就好像你第一次看見一個人正在夾棍下受著苦刑一樣。
只不過別人受的苦刑,很快就會過去,他卻要忍受一輩子。
趙無忌只看了這個人一眼。
因為他已不想再去看第二眼,也不忍再去看第二眼。
司空曉風就坐在車門對面的一張紫檀木椅上,微笑道“你總算來了!”
趙無忌並沒有問他!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這個人好像總會知道一些他本來不應該知道的事。
司空曉風道︰“我本來想自己去接你的,可是我”
趙無忌忽然打斷了他的話,道︰“可是你怕淋雨。”
司空曉風顯得很訝道︰“你怎麼知道!”
趙無忌道;“我知道,你最怕的參件事,就是挑糞下棋淋雨。”
司空曉風大笑。
趙無忌道;“我一直不懂,你為什麼怕下棋?”
司空曉風道︰“因為下棋不但要用心,而且太傷神。”
一個像他這樣的人,當然不願將心神浪費在下棋這種事上。
這世上還有很多事都需要他用心傷神。很多比下棋更重要的事!
榻上的主人忽然笑了笑,道︰“一個像我這樣流浪四方的廢人,就不怕用心傷
神了!”
他的笑容雖然溫和,卻又帶著種說不出的寂寞;“我只怕沒有人陪我下棋。”
窗外斜風細雨,幾上半局殘棋!
難道他一直都生活在這種日子里,一直都背著背上的這個架子?
趙無忌雖然一直都在假裝沒有看見他的痛苦,卻裝得不夠好。
主人又笑了笑,道;“我當然也很怕我這個要命的架子,只可惜我又不能沒有
它。”
趙無忌再也不能假裝沒有听見,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主人道︰“因為我背上有根要命的背椎骨,已經完全碎了,如果沒有這個要命
的架子,我就會變得像是灘爛泥!”
他微笑著,又道︰“所以就連我自己都很奇怪,我居然還能活到現在。”
趙無忌忽然覺得自己的背脊也在發冷,從背脊冷到了腳底。
雖然他無法了解這個人究竟在忍受著多麼痛苦的煎熬可是一個明知道自己這一
輩子都要活在架子上的人,居然還能時常面帶笑容,就憑這一點,已經讓他不能不
佩服。
主人彷佛已看出了他心里在想什麼,道︰“可是你用不著佩服我,其實每個人
身上都有這麼樣一個架子,只不遇你看不見而已。”
他凝視著趙無忌,就像是一個賞家在端詳一件精美的瓷器︰“甚至就連你自己
也一樣。”
趙無忌不懂︰“我也一樣?”
主人道︰“你也是個病人,你身上也有個架子,所以你沒有倒下去。”
趙無忌顯然還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有保持沈默,等著他說下去。
主人道︰“你身上穿著重孝,表示你最近一定有個很親近的人去世了。”
趙無忌黯然。
想到他父親的死,他心里就會刺痛,痛得幾乎無法忍受。
主人道︰“你的臉色蒼白憔悴,眼楮里都是血絲,表示你心里不但悲傷,而且
充滿仇恨。”
他嘆了口氣,又道︰“悲傷和仇恨都是種疾病,你已經病得很重。”
趙無忌承認。
主人道︰“直到現在你還沒有倒下去,只因為要復仇,所以不能倒下去。”
趙無忌握緊著只拳,說道︰“你沒有看錯!”
主人道︰“復仇這念頭,就是你的架子,沒有這個架子,你早已崩潰!”
現在趙無忌總算已明白他的意思。
這個人的想法雖然奇特,卻包含著一種發人深省的哲理。令人無法辯駁。
他的肉體雖然已殘廢,思想卻遠比大多數人都健全靈敏。
趙無忌忍不住想問!
“這個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還沒有問出來,司空曉風已微笑道︰“這個人是個怪人。”
為什麼他是個怪人?
司空曉風道;“我從末看到他賺過一文錢,可是,他過的卻是王侯一樣的日子。”
趙無忌看得出這一點。
這馬車里每一件擺設和古玩,價值都在千金以上,他身上穿的衣服,無論式樣
和質料都很高貴。
當然還有些事是趙無忌看不到的。
司空曉風道︰“他自己雖然住在馬車上,卻至少有參十個人在這輛馬車五百步
之內等候他的吩咐,其中包括了四個連皇宮御廚都請不到的好廚子︰和四個曾經替
遠征西域的大將軍養馬的馬夫!”
主人微微一笑,道︰“不是四個,是六個。”
他的笑容中沒有驕傲之色,也沒有自夸的意思。
他說這句話,只不過要改正別人的一點錯誤。
司空曉風道;“這輛馬車的車廂和車輪都是特別精制的,遠比平常人家的房子
還堅固,所以份量難免重些,拉車的八匹馬雖然都是好馬,急馳參五百里之後,還
是要更換一次。”
趙無忌忍不住問︰“怎麼換”
司空曉風說道︰“只要是他常去的地方,每隔參五百里,就有他的一個換馬站。”
他嘆了口氣,又道︰“據我估計,他養的馬最少也在八百匹以上,而且還是千
中選一的好馬。”
一個人竟養八百匹馬,這幾乎已經是神話。
但司空曉風卻說得很認真,趙無忌也知道他絕不是個會吹噓夸大的人。
司空曉風道︰“就只維持這參十名隨從和八百匹馬,他每個月的花費,最少也
得有五千兩!”
趙無忌道︰“可是你卻從來沒有看見他賺過一文錢。”
司空曉風道︰“他甚至連一畝地的家當都沒有。”
趙無忌道︰“說不定他開了很多家當鋪,當鋪一向是賺錢的生意。”
主人忽然嘆了口氣,道︰“難道你把我看成了個生意人?難道我看起來那麼俗
氣!”
趙無忌不能不承認,這個人看來的確不是個生意人,一點也不俗氣。
司空曉風道︰“他雖然行動不便,連只蒼蠅都打不死,可是對他無禮的人,卻
往往會在第二天無緣無故的突然暴斃。”
主人嘆息著道︰“一個忍心欺負殘廢者的人,上天總是會降給他噩運的!”
司空曉風道︰“我卻一直弄不清楚,降給那些人噩運的究竟是上天,還是他自
己?”
他傲笑著,又道;“我只知道在他那參十個隨從里,至少有十個人絕對可以算
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趙無忌听著他說,就好像在听一個神話中人物的故事。
司空曉風道;“現在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了?”
趙無忌道︰“不知道!”
司空曉風苦笑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我跟他交了很多年的朋友,連他真正叫
什麼名字都不知道,但是我只要知道他在附近,我就會放下一切,趕來看他!”
主人微笑道︰“我們已很久不見了,所以你想來看看我”
他轉向趙無忌;“可是這位年輕人卻未必想來看一個像我這樣的殘廢,現在他
心里說不定就已覺得很無聊!”
趙無忌道︰“能夠見到一位像你這樣的人,無論誰都不會覺得無聊的!”他說
得很誠懇︰“只可惜我還有別的事,現在就要走了!”
主人道︰“如果你答應留下來,我保證你今天晚上還可以見到許多更有趣的人、
更有趣的事”
趙無忌遲疑著,他的好奇心已被引起,已無法拒絕這種邀請。
主人笑得更愉快一個終年生活在孤獨中的人,總是會特別好客的。
他再次向趙無忌保證;“我想你絕不會失望。”
今天晚上,究竟會有些什麼人到這里來?
在這麼樣一輛奇怪的馬車里,面對著這樣一個奇怪的主人,已經是種令人很難
忘記的經歷。
趙無忌寅在想不出今天晚上還會遇見什麼更有趣的事!
長榻旁邊的扶手上,掛著個小小的金鐘,主人拿起個小小的金,輕輕敲了一下。
他微笑著解釋︰“這是我叫人用的鐘,我只敲一下,就表示我要叫的人是我的
管家胡巨。”
鐘聲剛響起,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胡巨已出現了,就像是個隨時隨刻都在等著
魔法召喚的精靈。
他是個九尺高的巨人,雙目深陷,頭發鬈曲,黝黑發亮的臉上,帶著種野獸般
的悍之態,一雙青筋暴露的大手,腰帶上斜插著柄閃亮的波斯彎刀,使得他看來更
危險可怕。
但是在他的主人面前,他卻顯出了絕對的服從與恭順。
他一出現,就五體投地,拜倒在他主人的腳下,用最恭敬的態度,輕輕吻著他
主人一雙穿著軟綢睡鞋的腳。
對他來說,能夠吻到他主人的腳,已經是種莫大的榮寵。
主人對他的態度卻是冷峻而嚴肅的︰“現在是不是已將近子時”
“是。”
“你已經完全準備好了。”
“是。”
主人雖然很滿意,卻沒有露出一點嘉慰之色,只淡淡的吩咐︰“那麼現在我們
就可以開始。”
“是。”胡巨再次五體投地,才退下去。
他雖然只說了一個“是”字,趙無忌卻已听出他的口音非常奇異生硬。
主人又看出了客人的好奇,道︰“他的父親是個波斯商人,他本來是大將軍帳
下的力士,有一次誤犯軍法,本當就地處決。”
大將軍的軍令如山,天下皆知,他怎麼能從刀下逃生的。
主人道︰“是我用一對大宛名種的汗血馬,從大將軍那里,把他這條命換回來
的。”
大將軍愛馬成癖,在他眼中看來,一對名種的好馬,遠比任何人的性命都珍貴
得多。
司空曉風嘆息著道;“幸虧你有那樣一對寶馬,才能換得這麼樣一個忠心的僕
人。”
主人道︰“他不是我的僕人,他是我的奴隸,我隨時都可以要他去死”
他淡淡的說來,並沒有絲毫夸耀的意思,只不過說出了一件事實而已。
鄙是在別人耳中听起來,卻無疑又像是個神話中的故事。
幸好趙無忌對於這種事已經漸漸習慣了,已不再驚奇,更不會懷疑。
巴在這時,黑暗的樹林里,就像是奇跡般大放光明。
趙無忌本來連一盞燈都沒有看見,現在四面卻已被燈光照得亮如白晝。
本來立在馬車前的樹木忽然全部倒了下去。倒下去的樹木,很快就被一根粗索
拖開。
一這片樹林竟在一瞬間就變成了平地。趙無忌雖然親眼看見,幾乎還是不相信
自己的眼楮。
主人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滿意之色。
對於他的屬下們這種辦事的效率,沒有人還覺得不滿意。
司空曉風又在嘆息。他一直希望他的屬下做事也能有同樣的效率。
他忍不住道︰“像胡巨這樣的人,就是要用十對寶馬去換,也是值得的。”
主人微笑。
這個人雖然不是生意人,卻一向很少做虧本的生意,雨已經停了。
樹林外忽然響起了一陣敲竹板的聲音,一個人大聲吆喝。“五香熟牛肉,菜肉
大雲吞。”吆喝聲中,一個頭戴竹笠的胖子,挑著個雲吞擔子走入了這片空地。
擔子前面的一頭,一爐火燒得正旺,爐上的鍋里熱氣騰騰,後面的一頭除了有
個放碗筷作料的櫃子外,還有個擺牛肉的紗罩。在江南,在你晚上睡不著的時候,
便隨時都可以找到這樣的小食,叫一碗熱呼呼的雲吞來吃。
鄙是趙無忌做夢也想不到,在這里也會看見這種小食。
這地方有誰會吃他的雲吞?
雲吞搪子剛放下,外面又響起了叫賣聲,一個人用蘇白唱著︰“白糖方糕黃松
糕,赤豆綠豆小甜糕。”
一個又高又瘦的老人,背上背著個綠紗櫃子,一面唱,一面走進來。
他賣的這幾種軟糕,都是蘇杭一帶最受歡迎的甜食。
鄙是他怎麼會賣到這里來了?
來的還不止他們兩個。
跟在他們後面,還有賣鹵菜的賣酒的賣湖北豆皮的賣油炸窩面的賣山東大饅頭
的賣福州香餅的賣嶺南魚蛋粉的賣燒鴨叉燒的賣羊頭肉夾火燒的賣魷魚羹的賣豆腐
惱的賣北京豆汁的,五花八門,各式各樣的小販挑著各樣的擔子,用南腔北調各式
各樣的叫賣聲,從四面八力走入了這片燈火通明的空地。
這片平地忽然就變得熱鬧了起來,就像是個廟會集。
趙無忌看呆了。
他從末看見過這許多實零食點心的小販,更想不到他們會到這里來。
他們到這里來是干什麼的?
這里有誰會去吃他們賣的東西?
沒有人吃,他們就好像準備自己吃。
鄙是他們在還沒有開始吃之前,每個人都將自己賣的東西,選了一份最好的送
來,送給這輛神秘馬車的神秘主人。
賣雲吞的先捧著一碗熱騰騰的雲吞走過來,在車門外跪下,恭恭敬敬的說道;
“這是弟子孝敬主人的一點意思,恭祝主人身體康健,事事如意。”
主人只微笑著點了點頭,連一個“謝”字都沒有說。
鄙是這賣雲吞的已經感激得要命,高興得要命︰因他已看見了他主人的微笑。
然後賣糕的賣鹵菜的賣酒的實豆腐皮的頁香餅的....一個接著一個,都過
來了,而且,都跪下來,用他們自己的家鄉話,說出了他們對主人的感激和祝賀。
听他們的音,南腔北調都有,顯然不是來自同一個地方。
他們不約而同,不遠千里趕到這里,難道只為了要送這一卷香餅一碗雲吞?
趙無忌更奇怪!
等到他看見一個賣油炸五香花生的老太婆,捧著把花生走過來時,他幾乎忍不
住要叫出聲來。
這個賣五香花生的老太婆,赫然竟是以“金弓銀彈”名滿江湖的黑婆婆。
黑婆婆卻好像根本沒看見他,更不認得他,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獻出了自己
的禮物,換得了主人的微笑,就滿懷感激的走了。趙無忌也只好將自己的好奇心勉
強壓制著。他一向是很有
家教的年輕人,他不願在這個好客的主人面前失禮。
這時小販們已經在開懷暢飲,你飲我的酒,我吃你的牛肉彼此交換,吃得痛快
極了。這種吃法的確別致有趣,遠比吃整桌的翅席還要痛快得多。
他們彼此之間,不但全認得,而且遠像是很好的朋友。
只不遇大家都在為了生活奔波,很難見到一次面,一年中“有在這一天,才能
歡聚在一起,開懷暢飲,盡歡而散。
奇怪的是,賣雲吞的並不像是賣雲吞的,賣香餅的也不像賣香餅的。
別人的身分雖然不能確定,至少趙無忌總知道黑婆婆絕不是個賣五香花生的。
難道別人也全跟她一樣,只不過用小販來掩飾自己的身分。
他們平時是干什麼的?
趙無忌喝了幾杯酒,吃了塊著名的湖北豬油豆皮,又雜七雜八的吃了很多樣東
西,都是他平日絕對沒法子在同時能吃得到的。
主人看著他,目中充滿了笑意。“我喜歡胃口好的年輕人,強壯不做虧心事的
人,才會有好胃口。”
他說的話好像都有點奇怪,卻又全都很有道理。
他又問趙無忌︰“你看他們是不是都很有趣?”
趙無忌承認。“可是我還沒有看見什麼有趣的事,吃東西並不能算很有趣。”
主人微笑道︰“你就會看到的。”
趙無忌還沒有看見一件有趣的事,這些人就已經走了。
臨走之前,每個人又向這神秘的主人磕頭祝福,然後彼此招呼!
“明年再見.”
招呼的聲音還在耳畔,他們的人就已經全都走得乾乾淨淨,都將他們帶來的擔
子櫥子生財的家,全都留了下來,難道他們已經醉得連自己吃飯的家鄱忘記了。
司空曉風忍不住道︰“你為什麼不叫他們把東西帶走?”
主人道;“這本就是他們特地帶來送給我的,怎麼會帶走?”
司空曉風道;“他們為什麼要送你這些東西”
主人道︰“因為他們知道我要養參十個隨從,八百匹馬!”
司空曉風忍不住笑道︰“可是,你要這些東西干什麼?難道你也想改行實雲吞
面?”
主人也笑了。
巴在這時候,樹林外又響起了另外一個人的聲音,就像是雷聲一樣,震得人耳
朵“轟隆隆”的響。
一個人大笑著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在這里,你躲不了我的!”
賭鬼與僵笑聲開始的時侯,還在很遠的地方,笑聲剛結束,這個人已到了他們
的面前。
一個幾乎比胡巨還高的大漢,一手提著一個足足可以裝得下一石米的麻袋,背
上還背著一個,卻像是燕子般從樹林飛掠而來。
趙無忌只看見人影一閃,這個人已站在馬車門外。
如果他不是親眼看見,他實在無法相信,這麼樣的一條大漢,會有這麼靈巧的
身法。
四月的天氣,已經開始熱了,這大漢卻還穿著件羊皮襖,滿頭亂草般的頭發就
用根繩子綁住,赤足上穿著雙草鞋。
他的腳還沒有站穩,卻已指著主人的鼻子大笑道︰“好小子,你真有兩手,連
我都想不到你今年會選在這樣一個地方,居然就在大路邊,居然叫你那些徒子徒孫
扮成真雲吞的小販。”
對這個人人都很尊敬的主人,他卻連一點尊敬的樣子都沒有。
鄙是主人並沒有見怪,反而好像笑得很愉快,道︰“我也想不到你今年還能找
來。”
這大漢笑道︰“我軒轅一光雖然逢賭必輸,找人的本事卻是天下第一!”
主人道︰“你輸錢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
軒轅一光道︰“那倒一點也不假。”
主人道;“你既然知道你逢賭必輸,為什麼今年又來了?”
軒轅一光道︰“每個人都有轉運的時侯,今年我的霉運已經走光了,已經轉了
運。”
主人道︰“今年你真的還想賭?”
軒轅一光道︰“不賭的是龜孫子。”
他忽然將帶來的參個麻袋里的東西全都抖了出來,道︰“我就用這些,賭你那
些徒子徒孫們留下來的擔子。”
趙無忌又呆了。
從麻袋里抖出來的,雖然也是五花入門,什麼樣的東西都有,卻沒有一樣不是
很值錢的。
地上金光閃閃,金燭台、金香爐、金菩薩金首飾金冠金帶金條金塊金錠金壺、
金杯、金瓶︰甚至還有個金夜壺。
只要是能夠想得出來︰能用金子打成的東西,他麻袋里一樣都不少,有些東西
上,還瓖著比黃金更珍貴的明珠寶玉。
這個人是不是瘋子。
只有瘋子才會用這許多黃金來博幾十擔賣零食小吃的生財用具。
想不到主人居然比他更瘋,居然說;“我不賭。”
軒轅一光的臉立刻就變得好像挨了兩耳光一樣,大叫道︰“你為什麼不賭?”
主人道︰“因為你的賭本還不夠。”
誰也不會認為他的賭本還不夠的,想不到他自己反而承認了,苦著臉道;“就
算我這次帶來的賭本還差一點,你也不能不賭!”
主人道︰“為什麼?”
軒轅一光道;“這十年來,我連一次也沒有贏過你,你總得給我一次機會。”
主人居然還在考慮,考慮了很久,才勉強同意︰“好,我就給你一次機會!”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軒轅一光已經跳起柬,道︰“快,快拿骰子來。”
骰子早已準備好了,就好像主人早就準備了他要來似的!
用白玉雕刻成的骰子用黃金打成的碗。
軒轅一光立刻精神抖擻,道︰“看見這參顆骰子我就痛快,輸了也痛快.”
主人道︰“誰先擲?”
軒轅一光道︰“我。”
主人道︰“只有我們兩人賭,分不分莊家。”
軒轅一光道︰“不分。”
主人道︰“那麼你就算擲出個四五六來,我還是可以趕。”
軒轅一光道︰“好,我就擲個四五六出來,看你怎麼趕。”
他一把從碗里抓起了骰子,用他食指中指和無名指中間那個關節夾住,“叮,
叮,叮”,在碗邊敲了參下,然後高高的抓起來,“花郎郎”一把下去。
他的手法又純熟,又漂亮,只看見參顆白花花的骰子在黃澄澄的碗里轉來轉去,
轉個不停。
第一顆骰子停下來,是個“四”,第二顆骰子停下來,是個“六”。
軒轅一光大喝一聲。
“五”
第參顆骰子居然真的擲出了個“五”,他居然真的擲出了個“四五六”。
除了參骰同點的“豹子”之外,“四五六”就是最大的了。
擲骰子要擲出個“豹子”,簡直此要鐵樹開花還困難。
軒轅一光大笑,道︰“看來我真的轉運了,這一次我就算想輸都不容易。”
他忽然轉臉看著趙無忌,忽然問︰“你賭過骰子沒有”
趙無忌當然賭過。
他並不能算是個好孩子,什麼樣的賭他都賭過,他常常都會把“壓歲錢”輸得
精光。
主人道︰“你替我擲一把怎麼樣”
趙無忌道︰“好。”
只要是他認為並不一定要拒絕的事,他就會很痛快的說“好”!
他一向很少拒絕別人的要求。
主人道︰“我可不可以要他替我擲這一把。”
軒轅一光道︰“當然可以。”
主人道︰“他若擲出個豹子來,你也不後悔?”
軒轅一光道︰“他若能擲出個豹子,我就……”
主人道︰“你就怎麼樣?”
軒轅一光斷然道︰“我就隨便他怎麼樣。”
主人道︰“這意思就是說,他要你干什麼,你就干什麼?”
軒轅一光道;“不錯。”
主人道︰“你知不知道這句話是不能隨便說出來的。”
軒轅一光道;“為什麼?”
主人道︰“以前我認得一個很喜歡跟我朋友賭氣的女孩子,也常常喜歡說這句
話!”
軒轅一光道︰“結果呢”.主人道︰“結果他就做了我那個朋友的老婆。”
趙無忌忽然笑了笑,道︰“但是你可以放心,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要你做我
老婆。”
他也像軒轅一光一樣,抓起了骰子,用參根手指夾住,“叮,叮,叮”,在碗
邊敲了參下。
“花郎郎”一聲,參顆骰子落在碗里,不停的打轉。
軒轅一光盯著這參顆骰子,眼楮已經發直。
主人忽然嘆了氣,說道︰“你又輸了”
這句話說完,參顆骰子都已停下來,赫然竟是參個“六”。
“六豹”,這是骰子中的至尊寶。
軒轅一光怔住了,怔了半天,忽然大吼一聲︰“氣死我也!”凌空翻了參個筋
斗,就已人影不見。
他說走就走,走得比來時還快,若不是他帶來的那些金杯、金碗、金條金塊還
留在地上,就好像根本沒有他這麼樣的一個人來過。
司空曉風一直帶著微笑,
靜坐在一旁欣賞,
這時才開,說道︰“我記得昔年
“十大惡人”中有個“惡賭鬼”軒轅參光。”
那當然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那個多姿多采的時代里,江湖中英雄輩出。
“惡賭鬼”
軒轅王光“血手”
杜殺“不吃人頭”李大嘴“不男不女”屠嬌嬌
“迷死人不賠命”蔡咪咪、“笑里藏刀”哈哈兒……還有那天下第一位聰明人兒小
魚兒和他的那生兄弟花無缺,都是當時名動天下的風雲人物。
直到現在,他們的名字還沒有破人淡忘,他們的光采也沒有消失。
司空曉風道;“但是我卻不知道江湖中有個叫軒轅一光的人。”
主人微微一笑,說道︰“你當然不會知道他的。”
司空曉風道︰“為什麼?”
主人道︰“因為你不賭。”
司空曉風道︰“他也是個賭鬼了!”
主人道︰“他比軒轅參光賭得還凶,也比軒轅參光輸得還多。”
司空曉風承認;“他的確能輸。”
主人道︰“軒轅參光要等到天亮、人光時,錢才會輸光”
司空曉風道;“他呢?”
主人道︰“天還沒有光,人也沒有光時,他的錢已經輸光了,而且一次就輸光。”
司空曉風道︰“所以他就叫做軒轅一光。”
主人微笑道︰“難道你還能替他取蚌更好的名字”
司空曉風也笑了︰“我不能。”
主人又問趙無忌,“他這個人是不是很有錢”
趙無忌只有承認︰“是的。”
主人道︰“他一定也不會忘記你的,能夠一把就擲出參個人點來的人,畢竟不
太多。”
趙無忌應道;“這種人的確不太多。”
主人道︰“能夠找到你替我捉刀,是我的運氣,我當然也應該給你吃點紅。”
趙無忌也不反對。
主人道;“那些擔子上的扁擔,你可以隨便選幾根帶走。”
趙無忌道;“好”
他並沒有問︰“我又不賣雲吞,要那麼多扁擔干什麼”
他認為這種事既沒有必要拒絕,也不值得問著。
主人看著他,眠楮里帶著欣賞之色,又道︰“你可以去選五根。”
趙無忌道︰“好。”
他立刻走過去,隨便拿起根扁擔,剛拿起來,臉上就露出驚異之色。
這根扁擔好重好重,他幾乎連拿都拿不住。
他又選了一根,臉上的表情更驚奇,忍不住問道︰“這些扁擔,難道都是金子
打成的?”
主人道︰“每一根都是。”
趙無忌道︰“是純金?”
主人道︰“十成十的純金。”
不但扁擔是純金打成的,別的東西好像也是的,就算不是純金,也是純銀。
趙無忌這才知道,軒轅一光並沒有瘋,主人也沒有瘋,瘋的是那些小販。
主人笑了笑,說道;“其實他們也沒有瘋。”
趙無忌道︰“沒有?”
主人道︰“他們知道我要養參十個隨從八百匹馬,也知道我開支浩大收入全無,
所以每年的今天,他們都會送點東西來給我。”
他們當然不是賣雲吞的,賣參百年雲吞,也賺不到這麼樣一根扁擔。
主人道︰“以前他們本是我的舊部,現在卻已經全都是生意人了。”
趙無忌道︰“看來他們現在做的生意一定很不錯。”
他並不想問得太多,也不想知道太多。
主人卻又問他︰“你認得黑婆婆?”
趙無忌道︰“認得。”
主人說道︰“你知道她是做什麼生意的。”
趙無忌道︰“不知道。”
主人道︰“你也不想知道?”
趙無忌道︰“不想!”
主人道︰“為什麼不想?”
趙無忌道︰“每個人都有權為自己保留一點隱私,我為什麼要知道。”
主人又笑了︰“他們也不想讓人知道,所以,他們每年來的時候,行蹤都很秘
密。”
趙無忌道︰“我看得出。”
主人道︰“我們每年聚會的地方,也很穩密,而且每年都有變動。”
趙無忌沈思著,忽然問道︰“可是軒轅一光每年都能找到你”
主人道︰“這是他一年一度的豪賭,他從來都沒有錯過!”
趙無忌微笑道︰“他輸錢的本事,確實不錯。”
主人道︰“豈只不錯,簡直是天下第”
趙無忌道︰“他找人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
主人道︰“絕對是。”
趙無忌眼楮亮了,卻低下了頭,隨便選了五根扁擔,用兩只手抱著走過來。
這五根扁擔真重。
主人看看他。淡淡的笑道︰“如果他想找一個人,隨便這個人藏在那里,他都
有本事找到,只可惜別人要找他卻很不容易。”
趙無忌好像根本沒有听見他在說什麼,慢慢的將扁擔放下來,忽然道︰“我的
馬雖然不是大宛名種,可是我也不想把它壓死。”
主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這五恨扁擔會把它壓死?”
趙無忌道︰“這五根扁擔甚至可以把我都壓死!”
主人卻笑道︰“你當然是不想死。”
趙無忌道︰“所以我現在只有把它留在這里,如果我要用的時候,我一定會來
拿的。”
主人道;“你能找得到我?”
趙無忌道︰“就算我找不到,你也一定有法子能讓我找到的。”
主人道︰“你是不是一向都很少拒絕別人?”
趙無忌道︰“很少。”
主人嘆了口氣,道;“那麼我好像也沒法子拒絕你了。”
趙無忌抬起頭,凝視著他,說道︰“所以,你一定要想法子,讓我能夠隨時可
以找到你。”
主人又笑了,轉向司空曉風,道︰“這個年輕人,看來好像此你還聰明。”
司空曉風微笑道︰“他的確不笨!”
主人道︰“我喜歡聰明人,我總希望聰明人能活得長些。”
他這句話又說得很奇怪,其中又彷佛含有深意。
趙無忌也不如是否已听懂。
主人忽然摘下了扶手上的金鐘,拋給了他,道︰“你要找我的時候,只要把這
金鐘敲七次,次次敲七下,就會有人帶你來見我的。”
趙無忌沒有再問,立刻就將金鐘貼身收起,收藏得很慎重仔細。
司空曉風臉上已露出滿意的微笑。
這時,遠處有更鼓聲傳來,已經是參更了。
深夜中本該有更鼓聲,這並不是件值得驚奇的事。
趙無忌卻好像覺得很驚奇。
這兩聲更鼓雖然很遠,可是入耳卻很清晰,听起來,就好像有人在耳邊敲更一
樣。
他忍不住問道︰“現在真的還不到參更?”
還沒有人回答他的話。
所有的燈光已全鄱熄滅。
樹林里立刻又變得一片黑暗,從車廂里漏出的燈光中,隱約可以看見又有一群
人走了過來,還抬著一個很大的箱子。
遠遠的看過去,這個箱?竟像是口棺材。
主人忽然嘆了口氣,喃喃道︰“他終於還是來了。”
趙無忌道︰“來的是誰?”
主人臉上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過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的回答“是個死人。”
死人通常都是在棺材里!
那口箱子,果然不是箱子,是一口棺材。
八個又瘦又長的黑衣人,抬著這口漆黑的棺材走過來。
棺材上居然還坐著一個人,穿著一身雪白的衣服,竟是個十多歲的小孩。
等到燈光照在這小孩臉上,趙無忌就吃了一驚。
這小孩居然就是剛才帶他來的那個小孩,只不過是換了雪白的衣服而已!
他為什麼忽然坐到棺材上去趙無忌正想不通,旁邊已有人在拉他的衣角,輕輕
的問︰“你看棺材上那個小孩,像不像我?”
趙無忌又吃了一。拉他衣裳的小孩就是剛才帶他來的那個小孩,身上遠是穿著
那套鮮紅的衣服。
兩個小孩竟然長得一模一樣。
“篤!篤!篤!”
更聲又窖起,趙無忌終於看見了這個敲更的人,青衣白褲麻鞋蒼白的臉,手里
拿著輕鑼小棒竹更鼓和一根白色的短杖。
“奪命更夫”柳參更也來了!
他沒有看見趙無忌,他什麼都看不見。
他還在專心敲他的更。
現在雖然還不到參更,可是兩更已經過了,參更還會遠嗎?
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是參更?
這次他準備奪誰的魂?
穿白衣裳的小孩端端正正筆筆直直的坐在棺材上,連動都沒有動。
穿紅衣裳的小孩正在朝著他笑。
他板著臉,不理不睬。
穿紅衣裳的小孩子沖著他做鬼臉。
他索性轉過頭,連看都不看了。
這兩個小孩長得雖然一模一樣,可是脾氣卻好像完全不同。
趙無忌終於忍不住,悄悄的問道︰“你認得他?”
“當然認得,”穿紅衣裳的小孩說。
趙無忌又問;“他是你的兄弟?”
“他是我的對頭。”
趙無忌更驚奇!“你們還都是小孩子,怎麼就變成了對頭。”
穿紅衣裳的小孩道︰“我們是天生的對頭,一生下來就是對頭。”
趙無忌再問;“棺材里是什麼人?”
小孩嘆了口氣︰“你怎麼越來越笨了,棺材里當然是個死人,你難道連這種事
都不知道?”
棺材已放了下來,就放在車門外,漆黑的棺材,在燈下閃閃發光。
不是油漆的光!
這口棺材難道也像那些扁擔一樣?也是用黃金鑄成的?
抬棺材的八個黑衣人,雖然鐵青著臉,全無表情,但額上卻都已有了汗珠。
這口棺材顯然重得很,好像真是用金子鑄成的。
他們用一口黃金棺材把一個死人抬到這里來干什麼?
穿白衣裳的小孩還坐在棺材上,忽然向柳參更招了招手。
柳參更就好像能看得見一樣,立刻走過來,下了腰。
穿白衣裳的小孩慢慢的站起來,居然一腳踩過去,站到他肩上去了。
這位名動江湖的奪命更夫,看來竟對這小孩十分畏懼尊敬,就讓他站在自己肩
上,連一點不高興的樣子都沒有。
穿紅衣裳的小孩又在跟趙無忌悄悄道︰“你信不信,他自從生下來,腳上就沒
有沾過一點泥。”
趙無忌道︰“我信。”
穿紅衣裳的小孩嘆了口氣,道︰“可是我的腳上卻全是泥。”
趙無忌道;“我喜歡腳上有泥的孩子,我小時候連臉上都有泥。”
穿紅衣裳的小孩又笑,忽然握住他的手,道︰“我也喜歡你,雖然你有時侯會
變得傻傻的,我還是一樣喜歡你。”
趙無忌也想笑,卻沒有笑出來。
棺材的蓋子,已經被掀起,一個人筆筆直直的躺在棺材里,雙手交叉,擺在胸
口,雪白的衣裳一塵不染,慘白枯槁的臉上更連一點血色都沒有,看來就像是已死
了很久,已經變成了僵。
棺木漆黑,死人慘白,在黯淡的燈光下看來,顯得更詭異可怖。
他們為什麼要把這口棺材打開,難道是想讓這個僵,看看那個主人,還是想讓
那個主人,看看這個僵?僵閉著眼。
僵也沒什麼好看的。
鄙是主人卻的確在看著他,忽然長長嘆息,道“一年總算又過去了,你過得還
好?”
他居然像是在跟這個僵說話。
難道僵也能听得見。
僵不但能听得見,而且還能說話,忽然道︰“我不好。”
听到這參個字從一個僵嘴里說出來,連司空曉風都吃了一驚。
他不能不想到在那些神秘古老的傳說中,種種有關僵復活的故事。
僵又問道︰“你呢”
主人道︰“我也不好。”
僵忽然長嘆了口氣,道︰“蕭東樓,你害了我,我也害了你。”
直到現在趙無忌才知道,這個神秘的主人名字叫蕭東樓。
這個僵又是什麼人呢他的聲音雖然沙沙冷冷,卻又帶著種說不出的悲傷和悔恨。
一個人若是真的死了,真的變成了僵房,就不會有這種感情。
但是他看起來卻又偏偏是個死人,完全沒有一點生氣,更沒有一點生機。
他就算還活著,也未必是他自己想活著。
因為他已沒有生趣。
蕭東樓一直帶著微笑的臉,在這瞬間彷佛也變得充滿悔恨哀傷,可是他立刻又
笑了,微笑道“我就知道你一來就會說出我的名字。”
僵道;“你若是不願讓別人知道你的名字,我可以把听見這參個字的,全都殺
了?”
蕭東樓說道︰“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
僵說道;“不管他們是什麼人都一樣。”
他連眼楮都沒有睜開,天下根本就沒有一個人能被他看在眼里。
而他自己卻只不過是個只能躺在棺材里,終年見不到陽光的僵。
趙無忌忽然笑了。笑的聲音很刺耳。
他從來不願拒絕別人的好意,也從來不肯受別人的氣。
這僵眼楮雖然閉著,耳朵卻沒有塞上,當然應該听得出他的意思。
僵果然在問;“你在笑誰?”
趙無忌回答得很乾脆;“笑你!”
僵道︰“我有什麼可笑的?”
趙無忌道︰“你說的話不但可笑,簡直滑稽。”
僵眼楮里忽然射出比閃電還亮的光,無論誰都絕不會想到,這麼樣一個垂死的
人,竟有這麼樣一雙發亮的眼楮。
這雙眼楮正在瞪著趙無忌。
趙無忌居然也在瞪著這雙眼楮,臉色居然連一點都沒有變。
僵道;“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趙無忌冷冷道︰“不管你是什麼人都一樣。”
這句話剛一說完,僵已直挺挺站了起來。
他全身上下連動都沒有動,誰也看不出他是怎麼站起來的。
他既沒有伸腳,也沒有抬腿,可是他的人忽然間就已到了棺材外,伸出一雙瘦
骨嶙峋的大手,憑空一抓,就有幾件金器飛入他手里。
金壺、金杯、金碗,都是純金的,到了他手里,卻變得像是爛泥,被他隨隨便
便一捏、一搓,就成了根金棍,迎風一抖,伸得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