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集 第三章 旧地
第九集 第三章 舊地
作者:萧鼎
作者:蕭鼎
青云山,大竹峰。
云气缥缈在山间,如温柔的白色丝带,轻轻变幻着。清晨里微带湿润的空气,还有清新凉爽的风儿,越过那一片翠绿的竹林,拂过大竹峰的山头。
那一片以守静堂为中心的建筑,在晨光中安静地伫立着,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宁静……
只是一阵吠叫声音突然传来,中间夹杂着“吱吱”叫声,打破了这里的安静。毛色光鲜的大黄从远处疾跑而来,小灰则骑在牠的背上,用手紧紧抓着大黄脖子上边的毛支持身体,同时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很是兴奋的样子。
十年前,张小凡从这里去了通天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刚开始的一段时间,这两只动物都变得郁郁寡欢,尤其是小灰,一反往日好动性子,闷了许久。至于大黄也不好受,整日里垂头丧气,也不知道是不是牠太过喜欢张小凡煮的东西,那段时间里每次代替张小凡下厨的杜必书拿出食物喂牠们,必定遭到大黄小灰一阵咆哮,吃完之后多半还有白眼,很不满意的样子,可怜的杜必书为此也很是郁闷了许久。
只是时光如水,悠悠而过,当年的记忆仿佛也渐渐淡去,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小灰和大黄又开始在大竹峰的山头上打打闹闹,玩耍不休,只是纵然如此,牠们在夜深入睡时刻,却总是回到当年张小凡的房间,仿佛期待着什么。
虽然,这么多年来,这房间里永远都空无一人。
“嘶!”
大黄突然在急奔中停下脚步,巨大的惯性让小灰几乎从牠背上摔了下来,幸好牠的手抓的够紧,这才勉强稳住身体。大黄大声地吠叫着,突然回过头来,却是张着嘴吐出老长的舌头,去追逐自己的尾巴,身子便在原地不停地打转。
小灰在牠背上坐的稳稳的,咧着嘴大声“吱吱”而笑,很是兴奋快乐的样子。这个枯燥的游戏大黄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了,但对牠们来说,却仿佛是最好玩的事物。
清晨的微光洒在牠们的身上,大竹峰上回荡着两只动物的声音,人们还在沉睡,这大好的时光,仿佛只留给牠们。
远方,后山那片青翠的竹林,隐隐传来山风吹动竹叶的哗哗竹涛之声,悠悠回荡,就连从那个方向吹来的风,也仿佛带着竹叶的清香,和那片竹林里的气息。
忽然!
大黄停下了追逐自己尾巴的脚步,小灰在牠的背上,也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来,张大了嘴巴,向那片竹林望去。
青山,翠竹,风过,如海……
沙沙,沙沙,沙沙……
“吱吱吱吱!”小灰忽然尖叫起来,大黄的反应也有些奇怪,只是声音小的多,吠叫了几声,但片刻之后,两只动物仿佛都知道了什么一般,小灰抓紧了大黄,大黄立刻撒开四腿,迅速地向后山那片黑竹林里跑去。
熟悉的后山小路上,也许是因为许久没有人来这里做功课了,草木茂盛的连原本的山路也渐渐模糊,但大黄却仿佛天生灵觉一般,在树林间穿梭着,越跑越快,很快就跑到了那片竹林之前。
翠绿的竹林里,幽深而带着一丝神秘,大黄在竹林外头停下了脚步,低声“呜呜”地叫了几声,小灰则从牠背上跳了下来,蹲在一旁,望了望牠,又向竹林深处张望了一眼,不时用手抓抓脑袋,仿佛也有些犹豫。
但只过了片刻,终于还是小灰下了决心,只见牠向大黄“吱吱”叫了两声,当先向竹林里走了过去,说是走其实也不太对,但小灰却奇怪的没有爬上竹子,而是用前肢在地上扶着,带着一蹦一蹦的姿势,慢慢地向里而去,看牠的模样,既是小心翼翼,却又似乎满怀期待。
大黄呜呜叫了两声,也迈开脚步,跟在牠的身后,走进了这个竹林。
一猴一狗,慢慢穿梭在幽静的竹林中,很快消失了身影。
早晨的光线被茂密的竹叶挡住,但从那缝隙之中,依然有道道光线,化做手指般大的光柱,从竹林上方洒下,落在地面之上。
小灰和大黄在竹林间慢慢地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竹林深处的某个地方,有片小小的空地,有些眼熟,依稀记忆中,仿佛是当年张小凡初次来此,辛苦砍竹的地方。
小灰停下了脚步,蹲在空地之上,用手抓了抓脑袋,向四周张望。
幽深的竹林里,一片寂静。
却仿佛有什么莫名的气息,浮荡在这里。
令心跳慢慢加快……
“噗!”一个轻轻的脚步,踏在这竹林深处的安静中。
小灰与大黄同时转头,那一个身影,在一棵粗大的竹子背后,缓缓现身。
竹林里突然又寂静了下来,但是片刻之后,突然有欢呼之声,小灰蹦了起来,身子化做灰色的光线一般冲了过去,跳到半空,跃进了那个人的怀抱!
牠紧紧抓住那个人的衣衫,大声欢笑,毫无忌惮地释放着自己的欢喜,“吱吱吱吱”的笑个不停。
那个人环过手来,曾经的凶戾之气此刻无影无踪,眉宇之间满是许久不见的柔和微笑,将小灰搂在怀里。片刻后忽然又有感觉,低头看了看,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俯下身子,抚摸正在蹭着他的身体的大黄的头,微笑着道:“大黄,你还好吗?”
大黄自然不会说话,只是低声呜呜叫着,尾巴不停地摇晃着,用头轻蹭他的手心。
他的眼角,仿佛在无人见到处,隐隐倒映着光芒:“只有你们,还是像从前一般的对我啊!”
他轻声叹息,深深呼吸,这个竹林里,曾经熟悉思念的味道。
“哗哗!”
忽地,又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却是野狗道人从背后窜了出来,但看他破旧道袍上被荆棘撕了几道口子,便知他走错了路。
野狗道人满脸晦气,向曾经的张小凡,如今的鬼厉抱怨道:“喂,臭小子,你是不是发疯了,想找死也不用这样吧!这里可是青云门,万一被人发现了,我们就算有十条命也死定了!”
突然,刚才对着鬼厉还十分温顺的大黄回过头来,脖颈上的毛发竖起,龇牙咧嘴,显然对着野狗十分的没好感。片刻之后,大黄吼了一声,居然就扑了过来。
野狗大吃一惊,但见这几乎有半人来高的巨狗突然扑来,心里先是咯登一下,下意识伸手握住自己的獠牙法宝。
不料此刻鬼厉在前边淡淡道:“你要是敢用法宝伤了这只狗,我就把你手脚都砍下来,再扔到山下守静堂前面去。”
野狗愕然,怒道:“你说什……”
但话未说完,大黄竟然已经扑到,野狗失神间登时被这只巨狗扑倒,顿时狗吠声怒骂声不绝于耳,人狗翻腾,踉踉跄跄,稀里哗啦!野狗道人与大黄一起滚到了远处一处荆棘背后,看不见人影狗身,只听见不时有怒叫声传来。
“哎呀!死狗,你还咬……喂,臭小子,你个畜生,还不叫这只狗松手,不,松口,啊……死狗,那是人腿,不是鸡腿啊!快松口,别咬啦……啊啊啊……”
鬼厉对远处野狗的惨叫声充耳不闻,转过头看着怀里的小灰,眉宇间都是笑意。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见十年不见,小灰仿佛又长大了些,抱在怀里的感觉,也似乎比从前重了许多,便是连牠双目间的那一条痕迹,也仿佛大了不少。
而小灰在最初的喜悦激动过后,此刻依然咧着嘴笑着,与往日一般的爬到他的肩头,习惯性的伸出手去摸弄他的头发。
鬼厉静静地站着,随即慢慢向外走去,走到竹林边上,向着远处眺望,山前那一片被云雾遮挡的地方,曾经是自己最温暖的家。
他怔怔出神,深深望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黄得意洋洋地从竹林深处跑了出来,摇头晃脑,尾巴更是摇晃不停,蹦到鬼厉身边,“汪汪汪”叫了几声。
鬼厉微笑,伸手拍了拍牠的脑袋。
片刻之后,野狗道人踉踉跄跄从黑竹林中走了出来,身上的道袍又破烂了几分,连一张狗脸上也多了几道抓痕,至于脚下的伤口更是隐约可见。
此刻看到大黄趴在鬼厉身边,心里有些害怕,竟是不敢走过去,远远的怒骂道:“死狗,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迟早有一天我宰了你!”
大黄霍地回过头来,冲着野狗道人咆哮了一声,野狗魂飞魄散,登时连退了几步,但大黄看着也只是吓吓他,片刻后也没追来,反而转过了头,野狗这才放心,但无论如何也不敢再骂了。
向着山下望了半晌,这一天的第一缕阳光,却已经悄悄落下,为这片青山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衣裳。
鬼厉合上双眼,深深呼吸。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子,伸手将肩头的小灰抱在怀里,看了一眼野狗,道:“我们走吧!”
野狗巴不得听到他这一句话,急忙走了过来,口中嘀咕道:“这不是没事找事嘛!为了一只猴子,冒着性命危险……”
大黄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站起身子,看着鬼厉。鬼厉伸手拍了拍大黄的头,笑了笑,左手一挥,一道闪着玄青色光芒的黑棒出现,正是当年的“烧火棍”,托着他的身子,直上青天。
野狗哑然,抱怨道:“臭小子,你以为是在哪里啊!连走也走的那么嚣张……”
他正自抱怨处,忽然,大黄大声咆哮起来,野狗吓了一跳,连忙驭起法宝,跟着鬼厉去了。
黑竹林前,大黄独自一个身影,大声地吠叫着,一直、一直吠叫着……
牠的狂吼声,回荡在这个山间,一直叫个不停,直到有一只白皙的手抚在牠的头顶,柔声道:“大黄,怎么了?今天怎么会跑到这里,还叫个不停?”
大黄仿佛有些激动而喘息,转眼看了看如今已是少妇的田灵儿,又回过头,向着天空大声吠叫着。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田灵儿皱了皱眉,向四周看了一眼,有些奇怪,道:“怎么了,大黄?对了,小灰呢?牠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大黄也不知道听懂了她说的话没有,但依然对着天空,声嘶力竭地吠叫着。
田灵儿望向天空,但只见蓝天白云,青天无限,依稀有条云气从云层中划出,驰骋苍天,很是壮观。不知怎么,她心中忽然一阵惘然,一时竟是望着痴了。
青云山以南,数千里之外的一个荒僻之地,有一座高山,名叫“狐岐山”,乃是魔教鬼王宗的总堂所在。
这十年间,魔教势力日渐昌盛,高手纷出,但其内部争斗却日益惨烈,简直比与正道相争还要激烈。鬼王宗本是魔教中四大派阀之一,这十年来宗主鬼王更是励精图治,雄才大略,将鬼王宗调理的日益壮大,隐隐然有取代万毒门成为魔教第一大派系的模样。
如今的鬼王宗,上一代高手除了神秘莫测的四大圣使浮出水面之外,还有个神秘人物“鬼先生”出现在鬼王周围,平时只听人声,不见人影。但最惹人瞩目的,却是鬼王宗年轻的一代,尤以倍受鬼王看重的鬼厉为其中翘楚,鬼王更是不惜破格将他提为副宗主,视同己出。如今天下皆知,鬼厉肯定就是下一代的鬼王宗宗主了。
在魔教之中,内斗不但激烈而且无所不用其极,不知有多少人试过离间鬼王与他手下这第一号战将的关系,但全部都失败了。
而在仅有的极少数了解那一段往事的人心中,对着这两个人坚固到几乎牢不可破的关系,却有着淡淡的感伤。
黑纱轻轻遮住了脸庞,那一个神秘的黑衣女子──幽姬,此刻默默地坐在鬼王宗最重要的一个房间里。房间不是很大,但是很冷,究其原因,是因为在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座晶莹剔透的白色冰台,丝丝寒气,从几乎透明的冰台之上,飘荡起来。
一位美丽的女子,穿着她心爱的绿色衣裳,安静地躺在上边,在丝丝飘起的白色寒气中,她的脸看去有些苍白,仿佛也透明一般,有冰凉的美丽!
她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手掌中,仿佛与她的身体已经连为一体般的,是一只金色的小铃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仿佛凝望着这个世界。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低沉的“隆隆”声,这个房间厚重的石门被人推开,随即又关上。
脚步声响了起来,有人走到了幽姬的身旁。
幽姬缓缓抬头,能够进入这个房间的,就算是全鬼王宗,也不会超过四个人。
鬼厉有些苍白的脸庞浮现在她的眼前,她在黑纱背后的心里,轻轻悸动了一下,隐约记起,这个男子每一次进入这里,脸色便越来越是苍白。
只不过男子的眼中,却完全没有幽姬的存在,那个安宁地躺在那里的美丽女子,此刻,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身心。
这个石室里突然变得很静,如死一般的寂静。
幽姬轻轻起身,向后退去,但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这个男子身上。他的身影,看去仿佛又孤单了几分,至于在外面那个世界里,时常在他身上出现的可怖的血腥气息,在这里却完全感觉不到。
也不知道,是不是只在这里,才是他唯一得到安宁的地方。
她最后望了那个男子一眼,走了出去,细心地将石门关好,随即一怔,一身白衣的青龙站在旁边。
“什么事?”幽姬沉默了片刻,淡淡地道。
青龙向那个石门望了一眼,道:“他回来了?”
幽姬黑纱动了动,仿佛微微点了点头,道:“是,在里面陪着碧瑶说话。”
青龙皱了皱眉,轻轻叹息一声。其实他们心里都知道,所谓的说话,不过是鬼厉一个人低声自语罢了,至于碧瑶能不能听见,那却是另一回事。只是这事情太过伤心,他们谁都不愿谈起。
幽姬默默站了一会,忽然道:“张小凡他每次回来,第一时间都会来到这里……”
青龙脸色微变,截道:“三妹,他如今已经被鬼王宗主赐名叫做鬼厉,我和你说过多次,不要再用这个名字叫他。”
幽姬黑色的面纱之后,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但只听她连声调也没有丝毫改变,继续道:“……但是宗主,却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
青龙看了看她,终于还是长叹一声,道:“这十年来,宗主他发间鬓边的白发,多了多少出来,你总归看的到吧?他不是不想这个唯一的女儿,只是把痛楚藏在心里罢了。”
幽姬又是一阵沉默,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道:“寻找黑巫族的事,进行的怎样了?”
青龙摇头,道:“黑巫族只在千年前昙花一现,这如今却去哪里找寻,真是半分头绪都没有。”
幽姬慢慢转过身子,向外走去。
这间让碧瑶沉眠的石室,自然是在鬼王宗的极僻静处,平日里都少有人来,此刻石室外头的甬道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青龙望着幽姬走开的背影,忽然开口道:“你最好离鬼厉远点。”
幽姬身子忽地一震,立刻停住了脚步,整个人仿佛都绷直了身体,但随即慢慢的放松了下来,转过身,透过黑纱盯着青龙,一字一字地道:“你是什么意思?”
青龙却不再看她,转眼望向那个石室的石门,淡淡道:“我知道你对碧瑶心怀愧疚,认为自己没有保护好她,但是你对那个男子,私下的关心已经有些过了。”
幽姬不说话了,但是这个甬道里突然变得几乎比刚才的那个石室里还要冰冷,无形的杀意仿佛从那个黑衣女子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你是不是说,我竟然对这个少年,有了情意?”她一字、一字地吐出。
青龙对着前方的杀意仿佛没感觉一般,神色也不曾变化,只慢慢地道:“三妹,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想提醒你,因为碧瑶的缘故,鬼王宗主和这个男子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很微妙的。我跟随鬼王宗主多年,知道他尽管将鬼厉视同己出,但有时伤心碧瑶如此,只怕也有几分恨意。”
说到这里,他回头过来,深深望着幽姬,轻声道:“三妹,你要好自为之。”
幽姬在远处,冷冷地哼了一声,冷然道:“不知所谓!”说罢,转过身子,走了开去。
青龙苦笑一声,摇头微微叹息。
石室里。
鬼厉坐在碧瑶的旁边,凝望着那张美丽而带着些许苍白的脸,轻轻地道:“我回来了,碧瑶。”
……
“这一次出去,又替你爹灭了一个门派,就是当初我们认识的那个炼血堂,你一定还记得吧?”
……
“不知道怎么,剩下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你,想到了我们是在这里认识的,竟然杀不下手了。碧瑶,你会怪我吗?”
……
“前几日,我偷偷避过了守卫,暗中上了大竹峰一趟,顺便把小灰带回来了。你见过小灰吗?就是我从小养大的那只猴子……”
……
“我去了黑竹林,你猜我见到了什么了?”
……
“原来,那根倒在地上的黑节竹还躺在那里。碧瑶,你还记得吗?就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坐的那根竹子……”
……
“原来,什么都没有变,碧瑶。”
……
“碧瑶……”他轻声地念着,隐约中微微带着哽咽的声音,在这个石室里浮荡。
青雲山,大竹峰。
雲氣縹緲在山間,如溫柔的白色絲帶,輕輕變幻著。清晨里微帶濕潤的空氣,還有清新涼爽的風兒,越過那一片翠綠的竹林,拂過大竹峰的山頭。
那一片以守靜堂為中心的建築,在晨光中安靜地佇立著,一切都顯得那麼的寧靜……
只是一陣吠叫聲音突然傳來,中間夾雜著“吱吱”叫聲,打破了這里的安靜。毛色光鮮的大黃從遠處疾跑而來,小灰則騎在 的背上,用手緊緊抓著大黃脖子上邊的毛支持身體,同時另一只手在空中揮舞著,很是興奮的樣子。
十年前,張小凡從這里去了通天峰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剛開始的一段時間,這兩只動物都變得郁郁寡歡,尤其是小灰,一反往日好動性子,悶了許久。至于大黃也不好受,整日里垂頭喪氣,也不知道是不是 太過喜歡張小凡煮的東西,那段時間里每次代替張小凡下廚的杜必書拿出食物喂 們,必定遭到大黃小灰一陣咆哮,吃完之後多半還有白眼,很不滿意的樣子,可憐的杜必書為此也很是郁悶了許久。
只是時光如水,悠悠而過,當年的記憶仿佛也漸漸淡去,也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小灰和大黃又開始在大竹峰的山頭上打打鬧鬧,玩耍不休,只是縱然如此, 們在夜深入睡時刻,卻總是回到當年張小凡的房間,仿佛期待著什麼。
雖然,這麼多年來,這房間里永遠都空無一人。
“嘶!”
大黃突然在急奔中停下腳步,巨大的慣性讓小灰幾乎從 背上摔了下來,幸好 的手抓的夠緊,這才勉強穩住身體。大黃大聲地吠叫著,突然回過頭來,卻是張著嘴吐出老長的舌頭,去追逐自己的尾巴,身子便在原地不停地打轉。
小灰在 背上坐的穩穩的,咧著嘴大聲“吱吱”而笑,很是興奮快樂的樣子。這個枯燥的游戲大黃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了,但對 們來說,卻仿佛是最好玩的事物。
清晨的微光灑在 們的身上,大竹峰上回蕩著兩只動物的聲音,人們還在沉睡,這大好的時光,仿佛只留給 們。
遠方,後山那片青翠的竹林,隱隱傳來山風吹動竹葉的嘩嘩竹濤之聲,悠悠回蕩,就連從那個方向吹來的風,也仿佛帶著竹葉的清香,和那片竹林里的氣息。
忽然!
大黃停下了追逐自己尾巴的腳步,小灰在 的背上,也幾乎是同時抬起頭來,張大了嘴巴,向那片竹林望去。
青山,翠竹,風過,如海……
沙沙,沙沙,沙沙……
“吱吱吱吱!”小灰忽然尖叫起來,大黃的反應也有些奇怪,只是聲音小的多,吠叫了幾聲,但片刻之後,兩只動物仿佛都知道了什麼一般,小灰抓緊了大黃,大黃立刻撒開四腿,迅速地向後山那片黑竹林里跑去。
熟悉的後山小路上,也許是因為許久沒有人來這里做功課了,草木茂盛的連原本的山路也漸漸模糊,但大黃卻仿佛天生靈覺一般,在樹林間穿梭著,越跑越快,很快就跑到了那片竹林之前。
翠綠的竹林里,幽深而帶著一絲神秘,大黃在竹林外頭停下了腳步,低聲“嗚嗚”地叫了幾聲,小灰則從 背上跳了下來,蹲在一旁,望了望 ,又向竹林深處張望了一眼,不時用手抓抓腦袋,仿佛也有些猶豫。
但只過了片刻,終于還是小灰下了決心,只見 向大黃“吱吱”叫了兩聲,當先向竹林里走了過去,說是走其實也不太對,但小灰卻奇怪的沒有爬上竹子,而是用前肢在地上扶著,帶著一蹦一蹦的姿勢,慢慢地向里而去,看 的模樣,既是小心翼翼,卻又似乎滿懷期待。
大黃嗚嗚叫了兩聲,也邁開腳步,跟在 的身後,走進了這個竹林。
一猴一狗,慢慢穿梭在幽靜的竹林中,很快消失了身影。
早晨的光線被茂密的竹葉擋住,但從那縫隙之中,依然有道道光線,化做手指般大的光柱,從竹林上方灑下,落在地面之上。
小灰和大黃在竹林間慢慢地走著,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竹林深處的某個地方,有片小小的空地,有些眼熟,依稀記憶中,仿佛是當年張小凡初次來此,辛苦砍竹的地方。
小灰停下了腳步,蹲在空地之上,用手抓了抓腦袋,向四周張望。
幽深的竹林里,一片寂靜。
卻仿佛有什麼莫名的氣息,浮蕩在這里。
令心跳慢慢加快……
“噗!”一個輕輕的腳步,踏在這竹林深處的安靜中。
小灰與大黃同時轉頭,那一個身影,在一棵粗大的竹子背後,緩緩現身。
竹林里突然又寂靜了下來,但是片刻之後,突然有歡呼之聲,小灰蹦了起來,身子化做灰色的光線一般沖了過去,跳到半空,躍進了那個人的懷抱!
緊緊抓住那個人的衣衫,大聲歡笑,毫無忌憚地釋放著自己的歡喜,“吱吱吱吱”的笑個不停。
那個人環過手來,曾經的凶戾之氣此刻無影無蹤,眉宇之間滿是許久不見的柔和微笑,將小灰摟在懷里。片刻後忽然又有感覺,低頭看了看,嘴角露出一絲笑容,俯下身子,撫摸正在蹭著他的身體的大黃的頭,微笑著道︰“大黃,你還好嗎?”
大黃自然不會說話,只是低聲嗚嗚叫著,尾巴不停地搖晃著,用頭輕蹭他的手心。
他的眼角,仿佛在無人見到處,隱隱倒映著光芒︰“只有你們,還是像從前一般的對我啊!”
他輕聲嘆息,深深呼吸,這個竹林里,曾經熟悉思念的味道。
“嘩嘩!”
忽地,又是一陣忙亂的腳步聲,卻是野狗道人從背後竄了出來,但看他破舊道袍上被荊棘撕了幾道口子,便知他走錯了路。
野狗道人滿臉晦氣,向曾經的張小凡,如今的鬼厲抱怨道︰“喂,臭小子,你是不是發瘋了,想找死也不用這樣吧!這里可是青雲門,萬一被人發現了,我們就算有十條命也死定了!”
突然,剛才對著鬼厲還十分溫順的大黃回過頭來,脖頸上的毛發豎起,齜牙咧嘴,顯然對著野狗十分的沒好感。片刻之後,大黃吼了一聲,居然就撲了過來。
野狗大吃一驚,但見這幾乎有半人來高的巨狗突然撲來,心里先是咯登一下,下意識伸手握住自己的獠牙法寶。
不料此刻鬼厲在前邊淡淡道︰“你要是敢用法寶傷了這只狗,我就把你手腳都砍下來,再扔到山下守靜堂前面去。”
野狗愕然,怒道︰“你說什……”
但話未說完,大黃竟然已經撲到,野狗失神間登時被這只巨狗撲倒,頓時狗吠聲怒罵聲不絕于耳,人狗翻騰,踉踉蹌蹌,稀里嘩啦!野狗道人與大黃一起滾到了遠處一處荊棘背後,看不見人影狗身,只听見不時有怒叫聲傳來。
“哎呀!死狗,你還咬……喂,臭小子,你個畜生,還不叫這只狗松手,不,松口,啊……死狗,那是人腿,不是雞腿啊!快松口,別咬啦……啊啊啊……”
鬼厲對遠處野狗的慘叫聲充耳不聞,轉過頭看著懷里的小灰,眉宇間都是笑意。仔細打量了一番,只見十年不見,小灰仿佛又長大了些,抱在懷里的感覺,也似乎比從前重了許多,便是連 雙目間的那一條痕跡,也仿佛大了不少。
而小灰在最初的喜悅激動過後,此刻依然咧著嘴笑著,與往日一般的爬到他的肩頭,習慣性的伸出手去摸弄他的頭發。
鬼厲靜靜地站著,隨即慢慢向外走去,走到竹林邊上,向著遠處眺望,山前那一片被雲霧遮擋的地方,曾經是自己最溫暖的家。
他怔怔出神,深深望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大黃得意洋洋地從竹林深處跑了出來,搖頭晃腦,尾巴更是搖晃不停,蹦到鬼厲身邊,“汪汪汪”叫了幾聲。
鬼厲微笑,伸手拍了拍 的腦袋。
片刻之後,野狗道人踉踉蹌蹌從黑竹林中走了出來,身上的道袍又破爛了幾分,連一張狗臉上也多了幾道抓痕,至于腳下的傷口更是隱約可見。
此刻看到大黃趴在鬼厲身邊,心里有些害怕,竟是不敢走過去,遠遠的怒罵道︰“死狗,別以為有人給你撐腰,遲早有一天我宰了你!”
大黃霍地回過頭來,沖著野狗道人咆哮了一聲,野狗魂飛魄散,登時連退了幾步,但大黃看著也只是嚇嚇他,片刻後也沒追來,反而轉過了頭,野狗這才放心,但無論如何也不敢再罵了。
向著山下望了半晌,這一天的第一縷陽光,卻已經悄悄落下,為這片青山披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衣裳。
鬼厲合上雙眼,深深呼吸。
片刻之後,他轉過身子,伸手將肩頭的小灰抱在懷里,看了一眼野狗,道︰“我們走吧!”
野狗巴不得听到他這一句話,急忙走了過來,口中嘀咕道︰“這不是沒事找事嘛!為了一只猴子,冒著性命危險……”
大黃仿佛感覺到了什麼,站起身子,看著鬼厲。鬼厲伸手拍了拍大黃的頭,笑了笑,左手一揮,一道閃著玄青色光芒的黑棒出現,正是當年的“燒火棍”,托著他的身子,直上青天。
野狗啞然,抱怨道︰“臭小子,你以為是在哪里啊!連走也走的那麼囂張……”
他正自抱怨處,忽然,大黃大聲咆哮起來,野狗嚇了一跳,連忙馭起法寶,跟著鬼厲去了。
黑竹林前,大黃獨自一個身影,大聲地吠叫著,一直、一直吠叫著……
的狂吼聲,回蕩在這個山間,一直叫個不停,直到有一只白皙的手撫在 的頭頂,柔聲道︰“大黃,怎麼了?今天怎麼會跑到這里,還叫個不停?”
大黃仿佛有些激動而喘息,轉眼看了看如今已是少婦的田靈兒,又回過頭,向著天空大聲吠叫著。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田靈兒皺了皺眉,向四周看了一眼,有些奇怪,道︰“怎麼了,大黃?對了,小灰呢? 怎麼沒和你在一起?”
大黃也不知道听懂了她說的話沒有,但依然對著天空,聲嘶力竭地吠叫著。
田靈兒望向天空,但只見藍天白雲,青天無限,依稀有條雲氣從雲層中劃出,馳騁蒼天,很是壯觀。不知怎麼,她心中忽然一陣惘然,一時竟是望著痴了。
青雲山以南,數千里之外的一個荒僻之地,有一座高山,名叫“狐岐山”,乃是魔教鬼王宗的總堂所在。
這十年間,魔教勢力日漸昌盛,高手紛出,但其內部爭斗卻日益慘烈,簡直比與正道相爭還要激烈。鬼王宗本是魔教中四大派閥之一,這十年來宗主鬼王更是勵精圖治,雄才大略,將鬼王宗調理的日益壯大,隱隱然有取代萬毒門成為魔教第一大派系的模樣。
如今的鬼王宗,上一代高手除了神秘莫測的四大聖使浮出水面之外,還有個神秘人物“鬼先生”出現在鬼王周圍,平時只听人聲,不見人影。但最惹人矚目的,卻是鬼王宗年輕的一代,尤以倍受鬼王看重的鬼厲為其中翹楚,鬼王更是不惜破格將他提為副宗主,視同己出。如今天下皆知,鬼厲肯定就是下一代的鬼王宗宗主了。
在魔教之中,內斗不但激烈而且無所不用其極,不知有多少人試過離間鬼王與他手下這第一號戰將的關系,但全部都失敗了。
而在僅有的極少數了解那一段往事的人心中,對著這兩個人堅固到幾乎牢不可破的關系,卻有著淡淡的感傷。
黑紗輕輕遮住了臉龐,那一個神秘的黑衣女子──幽姬,此刻默默地坐在鬼王宗最重要的一個房間里。房間不是很大,但是很冷,究其原因,是因為在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座晶瑩剔透的白色冰台,絲絲寒氣,從幾乎透明的冰台之上,飄蕩起來。
一位美麗的女子,穿著她心愛的綠色衣裳,安靜地躺在上邊,在絲絲飄起的白色寒氣中,她的臉看去有些蒼白,仿佛也透明一般,有冰涼的美麗!
她雙手交叉放在身前,手掌中,仿佛與她的身體已經連為一體般的,是一只金色的小鈴鐺,閃爍著奇異的光芒,仿佛凝望著這個世界。
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了低沉的“隆隆”聲,這個房間厚重的石門被人推開,隨即又關上。
腳步聲響了起來,有人走到了幽姬的身旁。
幽姬緩緩抬頭,能夠進入這個房間的,就算是全鬼王宗,也不會超過四個人。
鬼厲有些蒼白的臉龐浮現在她的眼前,她在黑紗背後的心里,輕輕悸動了一下,隱約記起,這個男子每一次進入這里,臉色便越來越是蒼白。
只不過男子的眼中,卻完全沒有幽姬的存在,那個安寧地躺在那里的美麗女子,此刻,已經佔據了他全部的身心。
這個石室里突然變得很靜,如死一般的寂靜。
幽姬輕輕起身,向後退去,但目光卻一直停留在這個男子身上。他的身影,看去仿佛又孤單了幾分,至于在外面那個世界里,時常在他身上出現的可怖的血腥氣息,在這里卻完全感覺不到。
也不知道,是不是只在這里,才是他唯一得到安寧的地方。
她最後望了那個男子一眼,走了出去,細心地將石門關好,隨即一怔,一身白衣的青龍站在旁邊。
“什麼事?”幽姬沉默了片刻,淡淡地道。
青龍向那個石門望了一眼,道︰“他回來了?”
幽姬黑紗動了動,仿佛微微點了點頭,道︰“是,在里面陪著碧瑤說話。”
青龍皺了皺眉,輕輕嘆息一聲。其實他們心里都知道,所謂的說話,不過是鬼厲一個人低聲自語罷了,至于碧瑤能不能听見,那卻是另一回事。只是這事情太過傷心,他們誰都不願談起。
幽姬默默站了一會,忽然道︰“張小凡他每次回來,第一時間都會來到這里……”
青龍臉色微變,截道︰“三妹,他如今已經被鬼王宗主賜名叫做鬼厲,我和你說過多次,不要再用這個名字叫他。”
幽姬黑色的面紗之後,也不知道是什麼表情,但只听她連聲調也沒有絲毫改變,繼續道︰“……但是宗主,卻已經很久沒有來這里了。”
青龍看了看她,終于還是長嘆一聲,道︰“這十年來,宗主他發間鬢邊的白發,多了多少出來,你總歸看的到吧?他不是不想這個唯一的女兒,只是把痛楚藏在心里罷了。”
幽姬又是一陣沉默,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抬頭道︰“尋找黑巫族的事,進行的怎樣了?”
青龍搖頭,道︰“黑巫族只在千年前曇花一現,這如今卻去哪里找尋,真是半分頭緒都沒有。”
幽姬慢慢轉過身子,向外走去。
這間讓碧瑤沉眠的石室,自然是在鬼王宗的極僻靜處,平日里都少有人來,此刻石室外頭的甬道中,只有他們兩個人。
青龍望著幽姬走開的背影,忽然開口道︰“你最好離鬼厲遠點。”
幽姬身子忽地一震,立刻停住了腳步,整個人仿佛都繃直了身體,但隨即慢慢的放松了下來,轉過身,透過黑紗盯著青龍,一字一字地道︰“你是什麼意思?”
青龍卻不再看她,轉眼望向那個石室的石門,淡淡道︰“我知道你對碧瑤心懷愧疚,認為自己沒有保護好她,但是你對那個男子,私下的關心已經有些過了。”
幽姬不說話了,但是這個甬道里突然變得幾乎比剛才的那個石室里還要冰冷,無形的殺意仿佛從那個黑衣女子身上,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
“你是不是說,我竟然對這個少年,有了情意?”她一字、一字地吐出。
青龍對著前方的殺意仿佛沒感覺一般,神色也不曾變化,只慢慢地道︰“三妹,我沒有這麼說,我只是想提醒你,因為碧瑤的緣故,鬼王宗主和這個男子之間的關系,一直都是很微妙的。我跟隨鬼王宗主多年,知道他盡管將鬼厲視同己出,但有時傷心碧瑤如此,只怕也有幾分恨意。”
說到這里,他回頭過來,深深望著幽姬,輕聲道︰“三妹,你要好自為之。”
幽姬在遠處,冷冷地哼了一聲,冷然道︰“不知所謂!”說罷,轉過身子,走了開去。
青龍苦笑一聲,搖頭微微嘆息。
石室里。
鬼厲坐在碧瑤的旁邊,凝望著那張美麗而帶著些許蒼白的臉,輕輕地道︰“我回來了,碧瑤。”
……
“這一次出去,又替你爹滅了一個門派,就是當初我們認識的那個煉血堂,你一定還記得吧?”
……
“不知道怎麼,剩下最後一個人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你,想到了我們是在這里認識的,竟然殺不下手了。碧瑤,你會怪我嗎?”
……
“前幾日,我偷偷避過了守衛,暗中上了大竹峰一趟,順便把小灰帶回來了。你見過小灰嗎?就是我從小養大的那只猴子……”
……
“我去了黑竹林,你猜我見到了什麼了?”
……
“原來,那根倒在地上的黑節竹還躺在那里。碧瑤,你還記得嗎?就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坐的那根竹子……”
……
“原來,什麼都沒有變,碧瑤。”
……
“碧瑤……”他輕聲地念著,隱約中微微帶著哽咽的聲音,在這個石室里浮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