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集 第十章?幽姬
第七集 第十章?幽姬
作者:萧鼎
作者:蕭鼎
这一梦,彷佛又过了千年。
他在黑暗中独自行走,直到望见那一个村庄,阳光明媚而熟悉的地方。他飞奔而去,那些熟悉的面孔微笑地望著他,开著玩笑。
空气清新的彷佛甜到了心里,让他在村旁玩耍的草地上,忍不住自由的打滚,尽情欢笑。
周围,突然又多了许多孩子,扑了过来,那个一向爽朗的惊羽,大笑著说∶「你服不服,服不服?」
服不服┅┅
他独自低语,彷佛重复著当年的话语。
天地忽然暗了,黑云压顶,低的像天塌了下来,周围的人突然全部消失了,远处温暖的村庄突然也不见了,黑暗降临大地,只有幽幽一束光,照著那惊惶而无助的孩子┅┅
他突然惊叫∶「我服了,我服了┅┅」
翻身坐起,汗流浃背,喘息不止。
「小凡,你怎麽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彷佛被吓了一跳,抓住了张小凡的肩膀,急问道。
张小凡喘息著,向旁边看去,林惊羽坐在床前,面色紧张而带些憔悴,正盯著自己。张小凡怔了一下,向四周望去,这是一间小小的客房,摆设简陋,房间里只有普通的桌椅和一张木床,自己此刻就躺在床上,身上盖著薄被。
他低下了头,定了定神,道∶「没什麽,我做了个噩梦。」
林惊羽看著他,嘴角动了动,慢慢松开了双手。
张小凡沉默了片刻,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林惊羽迟疑了一下,道∶「我们已经离开了流波山,现在到了东海边的昌合城里,这里是昌合城的一个小客栈。」
张小凡默默无言。
房间里突然显得很安静,半晌,林惊羽忽然道∶「小凡,你有没有什麽话要对我说的?」
张小凡的肩头彷佛抖了一下,抬眼向他望去,这一个儿时的玩伴,此刻深深望著自己,可是那种眼神竟是那麽陌生。
他又低下了头,慢慢地道∶「没有,惊羽。」
林惊羽眉头紧皱,刚想说些什麽,但终於还是忍了下来。
又是一阵沉默,张小凡开口道∶「我们怎麽回来了?」
林惊羽叹了口气,道∶「那日在流波山上,你昏过去之後,大家看到你┅┅你的样子,都是面面相觑,最後我师父和田师叔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带著你先退回来了。魔教那里似乎也有些混乱,而且注意力似乎都在那只怪兽身上,也没有多加阻挡,我们就顺利的回到这昌合城了。」
张小凡沉默了片刻,道∶「我这样多久了?」
林惊羽道∶「已经三天了。」
张小凡又是一阵沉默,林惊羽看著他的样子,心中一阵烦躁,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小凡,你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怎麽会有┅┅」
「惊羽!」张小凡忽然大声叫了一声,打断了林惊羽的问话。
林惊羽怔了一下,望著他。
张小凡的声音也有些嘶哑,也不看林惊羽的表情眼色,只垂著头低低地道∶「别问了,你不要再问了好不好?」
林惊羽咬了咬牙,站了起来,看了张小凡许久,终於转过身向外走去,但在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身,对著张小凡道∶「小凡,你放心,不管你是┅┅什麽原因,我都相信你,我一定会求师父为你说话的!」
张小凡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彷佛没听到一般,林惊羽又看了他一眼,毅然转身走了出去,门外,彷佛还站著人,林惊羽和他们低声交谈了两句,然後他的脚步声就渐渐远去了。
房间里,很是安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小凡慢慢抬起头,掀开被子,只见自己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在流波山上穿的衣服,想来也没人替他换过。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向床头摸去,但突然手停在了半空。
那里空空如也。
这些年来一直跟随著他的烧火棍,不见踪影了。
他怔怔的坐著,嘴唇微微有些颤抖。
忽然,他快速地下了床,径直跑到这间屋子的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著的两个人,愕然回过头来,是宋大仁和杜必书。
望见了张小凡,他们二人的脸色彷佛也有些古怪,半晌,杜必书才乾笑一声,道∶「小、小师弟,你醒过来了啊?」
一道阳光,从他们背後的天空,照射下来,晒到了张小凡的脸上,张小凡突然觉得有些眩晕,身子也摇晃了一下。
宋大仁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但手刚伸出来,忽然又缩了回去。
张小凡怔住了,望著他,这个从小疼他爱他的大师兄,脸色苍白如纸。
宋大仁嘴角动了动,终於还是慢慢地道∶「小师弟,你身体有伤,还是先在房间里好好养伤,不要出来四处走动了。」
张小凡缓缓把身子缩了回去,刚要转过身的当口,忽然忍不住一般,突然道∶「大师兄,我那根烧火棍呢?」
宋大仁与杜必书脸色都是一变,过了好一会儿,宋大仁才淡淡地道∶「小师弟,你那件法宝被师父暂时收起来了,你、你也不要担心了。」
张小凡没有再说什麽,转过了身子,轻轻的把房门关上。
客栈的另一角,一间僻静的房间内,苍松道人和田不易以及萧逸才三人,一起坐在这里。
在他们三人中间的小圆桌子上,安静地摆放著那一根青黑色的烧火棍。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把烧火棍拿了过去,却是苍松道人。只见他把这根烧火棍放在身前,用手轻轻抚摸,当手指触摸到最前端噬血珠的时刻,他的眼中彷佛也有光彩轻轻闪烁,半晌才淡淡地道∶「原来这就是噬血珠吗?」
田不易忽然冷冷地哼了一声。
萧逸才看了看田不易,又望了望苍松道人,道∶「二位师叔,如今该如何,还请你们赐教?」
苍松道人望了萧逸才一眼,淡淡道∶「萧师侄你一向多谋善断,不如你来说说?」
萧逸才摇了摇头,道∶「这事关系太大,我也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
苍松道人望了田不易铁青的脸色一眼,道∶「如今最麻烦的,就是天音寺那些道友,不停地向我们追问张小凡究竟如何会修炼有大梵般若真法,其势汹汹,若不是领头的那个法相还明白些事理尽力压制,只怕他们早就向我们要人了!」
田不易冷然道∶「他们想要拿人?也要等我们问清楚之後,再说我门下的弟子出事,也轮不到他们前来插手。」
苍松道人皱了皱眉头,还想说些什麽,萧逸才却已开口说道∶「说到这个,田师叔,今日早上我遇到了焚香谷的李师兄,他也、他也向我们要人!」
苍松道人一怔,田不易怪眼一翻,怒道∶「又关他们焚香谷什麽事了?」
萧逸才低声道∶「田师叔息怒,其实我也觉得焚香谷乃是无理取闹。李洵李师兄言道,当日他曾和张师弟一同入黑石洞一伙妖狐巢穴,追查一件他们焚香谷的宝物,结果张师弟最先到达,等他们到达时,只见妖狐已死,但宝物却不见踪影,而张师弟却说并未见过这个宝物,当时他们就觉得奇怪,如今看来多半是张师弟他偷┅┅」
「砰」,一声大响,却是田不易盛怒之下,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只听得「卡卡」几声,这桌子一阵摇晃,倒了下去,桌脚已然被这一掌给震断了。
萧逸才面色有些尴尬,苍松道人皱了皱眉,哼了一声,道∶「焚香谷这些人分明乃是不怀好意,这种查无实据之事,不用理他们。」
萧逸才点了点头,又道∶「其实焚香谷这里,我们推脱一下也就没关系了,但这一次张师弟在众人面前┅┅呃,许多同道都纷纷要我们青云门站出来做个交代,说清楚为什麽八百年前的魔教邪物,会在我们青云门弟子身上?」
田不易手掌握拳,不时有轻微辟啪声音响起,脸色难看之极,低声怒骂道∶「这个小畜生!」
苍松道人缓缓道∶「田师弟,你也不必太过生气,这种事谁也料想不到。只是如今事态太过严重,更牵扯到天音寺和魔教,兹事体大,我看我们还是要火速回山,请示掌门师兄再做定夺!」
田不易深深出了口气,但他毕竟修炼多年,当下强把心头怒气压了下来,点了点头道∶「也好,那我们立刻就动身。」说著眼光一转,向苍松道人手中的那根烧火棍望去。
不料苍松道人微微一笑,却是把烧火棍放到了自己怀里。
田不易脸色一变,旁边的萧逸才也皱了皱眉,道∶「苍松师叔,这法宝┅┅」
苍松道人向他摆了摆手,转头对田不易道∶「田师弟,你门下弟子出了这麽一档子事,已然让我们青云门在天下正道面前丢尽了脸面,还得罪了天音寺,你这个做师父的只怕要担待些责任吧?」
田不易哼了一声,瞳孔收缩,冷冷道∶「那又怎样?」
苍松道人淡淡道∶「我乃是青云门中掌管刑罚之人,这件证物放在我这里,想必田师弟你不会有什麽想法吧?」
田不易盯著苍松道人看了半晌,忽地一顿脚,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昌合城中的街头上,依然和平日一般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周一仙和小环两个人站在街头一个拐角处,望著前面街道上一间门牌上挂著「东海客栈」牌匾的小客栈,一起皱了皱眉。
小环把拿在手里的冰糖葫芦舔了舔,发出了满足的「啧啧」声,然後随意地向周一仙道∶「爷爷,你真的确定青云门的人住在这里?」
周一仙点头道∶「废话,奶没看到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修真炼道的人吗?」说到这里,他自顾自地道∶「这些人一去流波山就是好久,这一次回来了也不知是什麽结果?」
小环白了他一眼,道∶「真是搞不懂你这个人,要说你是人家青云门的人吧!你自己不敢去认亲;要说你不是吧!偏偏又那麽关心?」
周一仙一窒,怒道∶「爷爷我虽然不屑於与这些青云门的後辈相认,那是我早已看破世情,情愿一生清贫,浪迹天涯,为天下苍生做些┅┅」
小环掉头就走。
周一仙剩下的自夸的话,生生吞进了肚子里,哼了一声,向那东海客栈最後看了一眼,转身也走了。
小环边走边道∶「你还好意思说,本来想我们也去流波山上看看的,结果在东海边上问了十几天,居然都找不到一个船夫载我们去。」
周一仙大感尴尬,乾笑一声,道∶「那是这些船夫没有见识,怎麽会连这流波山在哪里都不知道,都是饭桶!」
说著同时,心想老是提这些事情,自己不免在孙女面前老脸丢尽,便岔开话题,随口道∶「也不知道那个叫张小凡的家伙,这一次会不会死在流波山上了?」
小环瞪了他一眼,道∶「你别乱说,当日我看过他的手相,这人虽然命相奇特,乃乱魔之象,但命寿之容却与运势无关,并非是短命之人。」
周一仙呵呵一笑,对小环道∶「说起来我倒是越来越想知道,当日在黑石洞外的那口『满月古井』之中,他看到的究竟是什麽?」
小环噗哧一笑,道∶「你到现在还记得啊?」
周一仙点头道∶「不错,要知道乱魔之象者万无其一,我现在对那个家伙越来越好奇了!」
小环连连点头,笑道∶「其实我也是┅┅」
他二人笑著说话,一时忘了前头,猛然间发现身前居然出现了人影,他们差点就撞了上去,登时吓了一跳,连忙顿住身子,好不容易才稳了下来,周一仙大怒道∶「奶们做什麽┅┅」
不料话未说到一半,他的声音立刻就哑了下去,小环有些吃惊,同时向前看去,立刻也吓了一跳。只见身前站著两人,前头是个清秀美丽的少女,一身水绿衣裳,赫然正是让他们吃了好些苦头的碧瑶,而在碧瑶後面,还有个女子,却是一身黑衣,面上还用黑纱蒙面,看不清楚她的容颜。
周一仙乾笑两声,连声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说著向小环打个眼色,小环年纪虽小但何等机灵,立刻会意,二人正要回身就跑,不料身子一轻,却是被这两个女人一人一个拎了起来,随即眼前晃动,几番街道人物天翻地覆地转来转去,等他们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一个僻静无人的陋巷之中了。
周一仙额头冒汗,知道面前这少女道行远胜自己,这一下真不知道要吃什麽苦头才是,当下只得苦著脸道∶「这位姑娘,我、当日是我不对。啊!我把银子都退给奶吧!奶就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
碧瑶眉头皱了皱,自从流波山回来之後,此刻看去,她的脸色颇有几分憔悴,这时瞪了周一仙一眼,道∶「谁要你的银子,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周一仙立刻道∶「姑娘请问,我知道的无不据实回答。不知道奶要问的是财运还是寿相,要不然就是问问姻缘?这些都是我周一仙周大仙人的拿手本事,来来来,且让我为奶算上一卦┅┅」
他越说越顺,不料旁边突然感觉小环不停拉他衣裳,惊讶回头,道∶「怎麽了?」
小环流汗不止,白了他一眼,对著碧瑶赔笑道∶「这位,嗯!漂亮的大姐姐,奶要问我们什麽事啊?」
碧瑶沉默片刻,道∶「你们刚才在东海客栈门口张望什麽?」
周一仙与小环对望了一眼,道∶「没、没什麽啊!我们只是碰巧路过,看到好多修道的人在那里,就停下来看看。」
碧瑶淡淡道∶「这麽说,青云门的人,都是住在那里了?」
周一仙点了点头,道∶「好像是吧!」
碧瑶又是一阵沉默,许久才道∶「那你们┅┅你们有没有看到当初救了你们一次的那个青云门的年轻弟子?」
周一仙一怔,随即会意,道∶「姑娘奶是说那个叫张小凡的少年吧?」
碧瑶倒是没想到他们居然知道张小凡的名字,点了点头,道∶「怎麽,你们看见他了?」脸上同时露出了几分关切。
周一仙与小环同时摇头。
碧瑶顿时有些失望,看著还想说些什麽,但忽然间似乎兴味索然,摆手道∶「你们走吧!」
周一仙和小环如聆仙乐,立刻向她道谢并快步向小巷外头走去,不料才走出几步,背後碧瑶突然道∶「等一下。」
周一仙心里咯登一下。
只听碧瑶缓缓道∶「你们刚才在大街上说的黑石洞外有口满月古井,那是什麽意思?」
周一仙这才放下心来,连忙把满月古井的典故说一遍,最後道∶「┅┅嗯!就是这样了,传说在月圆之夜,人只要向满月古井中凝望,便会看到自己最心爱的人!」
碧瑶脸色变了变,不再言语,怔怔出神,周一仙还想著这个百变的少女不知还有什麽奇怪的问题,忽然被小环拉了一下,见小环连使眼色,这才回过神来,当下二人慢慢向外走去,碧瑶和她身边的那个神秘黑衣女子,却也没有阻挡。
半晌,僻静小巷中只剩下了碧瑶和面蒙黑纱的那个神秘女子。
「幽姨,奶说他看到的会是谁?」话才出口,碧瑶忽然又自苦笑,笑容中几番酸涩∶「其实还用说麽,肯定就是他那个灵儿师姐了,要不,也是那个容貌绝世,使天琊神剑的青云同门,我算什麽?」
被碧瑶称做「幽姨」的神秘女子,淡淡地道∶「奶不要这样,这些男人,有时候是根本不懂得自己的心意的!」
碧瑶合上眼睛,半晌睁开,带著一丝哀求的意思,向黑衣女子道∶「幽姨,我想去看看他。」
黑衣女子立刻摇头,道∶「不成。」
碧瑶哀声道∶「幽姨,他现在情况,真是生死未明,我、我、我心里头实在是放不下!」
黑衣女子轻轻叹息一声,道∶「奶爹也就是知道奶会乱来,所以才叮嘱我一定要看住奶。现下青云门中大批高手都在这客栈之中,我们贸然前去,必难悻免。」说到这里,她声音中也多了几分怜惜,柔声道∶「瑶儿,来日方长,我们一定可以再见他的。」
碧瑶怔怔地站在那里,半晌才道∶「可是、可是他犯的都是正道中的大忌,他们会不会就、就这样杀了他┅┅」
黑衣女子皱了皱眉,摇头道∶「碧瑶,奶清醒一点,平日里奶不是这麽糊涂的。张小凡现在因为拥有噬血珠而被怀疑与我们圣教有关系,他身上居然还修炼有天音寺的大梵般若,这才真正是非同小可之事,若不能查个清楚,首先天音寺就不能与青云门善罢甘休。我料定青云门必定要将张小凡带回青云山,由道玄亲自过问决断,并给天音寺一个交代,所以暂时是不会有事的!」
碧瑶下意识地咬了咬苍白的下唇,良久,却也不见她有什麽反应。
黑衣女子看在眼里,彷佛也有些心疼,用手轻轻抚摸她的秀发,低声安慰道∶「没事的,奶别担心,奶爹不是也说过了吗,他不会坐视不管的。」
碧瑶默默点头,忽然间她抬起头来,抓住黑衣女子的手,急切地道∶「幽姨,我知道奶早就不出手了,但求看在我的份上,奶也帮帮他吧!」
黑衣女子沉默了一下,目光轻轻移开,望向小巷的外头。
碧瑶又叫了一声∶「幽姨!」
黑衣女子彷佛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好吧!若奶爹决定救他了,我也帮奶一次。」
碧瑶喜形於色。
黑衣女子笑了笑,只是笑容藏在那黑纱之中,谁也看不见,就像谁也看不见她的深心处里,那阵阵荡开的涟漪。
那一个漆黑而肃杀的夜晚,那一个少年决然不顾生死地向那只凶悍巨兽扑去的时候,她在黑暗中,亦怦然心动!
依稀忆起,多年之前,那一个白衣如雪的身影。
就连他们脸上的神色,彷佛也有了几分相似┅┅
這一夢,彷佛又過了千年。
他在黑暗中獨自行走,直到望見那一個村莊,陽光明媚而熟悉的地方。他飛奔而去,那些熟悉的面孔微笑地望著他,開著玩笑。
空氣清新的彷佛甜到了心里,讓他在村旁玩耍的草地上,忍不住自由的打滾,盡情歡笑。
周圍,突然又多了許多孩子,撲了過來,那個一向爽朗的驚羽,大笑著說:「你服不服,服不服?」
服不服……
他獨自低語,彷佛重復著當年的話語。
天地忽然暗了,黑雲壓頂,低的像天塌了下來,周圍的人突然全部消失了,遠處溫暖的村莊突然也不見了,黑暗降臨大地,只有幽幽一束光,照著那驚惶而無助的孩子……
他突然驚叫:「我服了,我服了……」
翻身坐起,汗流浹背,喘息不止。
「小凡,你怎麼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彷佛被嚇了一跳,抓住了張小凡的肩膀,急問道。
張小凡喘息著,向旁邊看去,林驚羽坐在床前,面色緊張而帶些憔悴,正盯著自己。張小凡怔了一下,向四周望去,這是一間小小的客房,擺設簡陋,房間里只有普通的桌椅和一張木床,自己此刻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薄被。
他低下了頭,定了定神,道:「沒什麼,我做了個噩夢。」
林驚羽看著他,嘴角動了動,慢慢松開了雙手。
張小凡沉默了片刻,道:「我們這是在哪里?」
林驚羽遲疑了一下,道:「我們已經離開了流波山,現在到了東海邊的昌合城里,這里是昌合城的一個小客棧。」
張小凡默默無言。
房間里突然顯得很安靜,半晌,林驚羽忽然道:「小凡,你有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的?」
張小凡的肩頭彷佛抖了一下,抬眼向他望去,這一個兒時的玩伴,此刻深深望著自己,可是那種眼神竟是那麼陌生。
他又低下了頭,慢慢地道:「沒有,驚羽。」
林驚羽眉頭緊皺,剛想說些什麼,但終於還是忍了下來。
又是一陣沉默,張小凡開口道:「我們怎麼回來了?」
林驚羽嘆了口氣,道:「那日在流波山上,你昏過去之後,大家看到你……你的樣子,都是面面相覷,最後我師父和田師叔幾個人商量了一下,帶著你先退回來了。魔教那里似乎也有些混亂,而且注意力似乎都在那只怪獸身上,也沒有多加阻擋,我們就順利的回到這昌合城了。」
張小凡沉默了片刻,道:「我這樣多久了?」
林驚羽道:「已經三天了。」
張小凡又是一陣沉默,林驚羽看著他的樣子,心中一陣煩躁,忍不住脫口而出道:「小凡,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有……」
「驚羽!」張小凡忽然大聲叫了一聲,打斷了林驚羽的問話。
林驚羽怔了一下,望著他。
張小凡的聲音也有些嘶啞,也不看林驚羽的表情眼色,只垂著頭低低地道:「別問了,你不要再問了好不好?」
林驚羽咬了咬牙,站了起來,看了張小凡許久,終於轉過身向外走去,但在他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轉身,對著張小凡道:「小凡,你放心,不管你是……什麼原因,我都相信你,我一定會求師父為你說話的!」
張小凡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彷佛沒听到一般,林驚羽又看了他一眼,毅然轉身走了出去,門外,彷佛還站著人,林驚羽和他們低聲交談了兩句,然後他的腳步聲就漸漸遠去了。
房間里,很是安靜。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張小凡慢慢抬起頭,掀開被子,只見自己身上穿的還是那件在流波山上穿的衣服,想來也沒人替他換過。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向床頭摸去,但突然手停在了半空。
那里空空如也。
這些年來一直跟隨著他的燒火棍,不見蹤影了。
他怔怔的坐著,嘴唇微微有些顫抖。
忽然,他快速地下了床,徑直跑到這間屋子的門邊,一把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兩個人,愕然回過頭來,是宋大仁和杜必書。
望見了張小凡,他們二人的臉色彷佛也有些古怪,半晌,杜必書才乾笑一聲,道:「小、小師弟,你醒過來了啊?」
一道陽光,從他們背後的天空,照射下來,曬到了張小凡的臉上,張小凡突然覺得有些眩暈,身子也搖晃了一下。
宋大仁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想上前攙扶,但手剛伸出來,忽然又縮了回去。
張小凡怔住了,望著他,這個從小疼他愛他的大師兄,臉色蒼白如紙。
宋大仁嘴角動了動,終於還是慢慢地道:「小師弟,你身體有傷,還是先在房間里好好養傷,不要出來四處走動了。」
張小凡緩緩把身子縮了回去,剛要轉過身的當口,忽然忍不住一般,突然道:「大師兄,我那根燒火棍呢?」
宋大仁與杜必書臉色都是一變,過了好一會兒,宋大仁才淡淡地道:「小師弟,你那件法寶被師父暫時收起來了,你、你也不要擔心了。」
張小凡沒有再說什麼,轉過了身子,輕輕的把房門關上。
客棧的另一角,一間僻靜的房間內,蒼松道人和田不易以及蕭逸才三人,一起坐在這里。
在他們三人中間的小圓桌子上,安靜地擺放著那一根青黑色的燒火棍。
忽然,一只手伸了過來,把燒火棍拿了過去,卻是蒼松道人。只見他把這根燒火棍放在身前,用手輕輕撫摸,當手指觸摸到最前端噬血珠的時刻,他的眼中彷佛也有光彩輕輕閃爍,半晌才淡淡地道:「原來這就是噬血珠嗎?」
田不易忽然冷冷地哼了一聲。
蕭逸才看了看田不易,又望了望蒼松道人,道:「二位師叔,如今該如何,還請你們賜教?」
蒼松道人望了蕭逸才一眼,淡淡道:「蕭師佷你一向多謀善斷,不如你來說說?」
蕭逸才搖了搖頭,道:「這事關系太大,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蒼松道人望了田不易鐵青的臉色一眼,道:「如今最麻煩的,就是天音寺那些道友,不停地向我們追問張小凡究竟如何會修煉有大梵般若真法,其勢洶洶,若不是領頭的那個法相還明白些事理盡力壓制,只怕他們早就向我們要人了!」
田不易冷然道:「他們想要拿人?也要等我們問清楚之後,再說我門下的弟子出事,也輪不到他們前來插手。」
蒼松道人皺了皺眉頭,還想說些什麼,蕭逸才卻已開口說道:「說到這個,田師叔,今日早上我遇到了焚香谷的李師兄,他也、他也向我們要人!」
蒼松道人一怔,田不易怪眼一翻,怒道:「又關他們焚香谷什麼事了?」
蕭逸才低聲道:「田師叔息怒,其實我也覺得焚香谷乃是無理取鬧。李洵李師兄言道,當日他曾和張師弟一同入黑石洞一伙妖狐巢穴,追查一件他們焚香谷的寶物,結果張師弟最先到達,等他們到達時,只見妖狐已死,但寶物卻不見蹤影,而張師弟卻說並未見過這個寶物,當時他們就覺得奇怪,如今看來多半是張師弟他偷……」
「砰」,一聲大響,卻是田不易盛怒之下,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只听得「卡卡」幾聲,這桌子一陣搖晃,倒了下去,桌腳已然被這一掌給震斷了。
蕭逸才面色有些尷尬,蒼松道人皺了皺眉,哼了一聲,道:「焚香谷這些人分明乃是不懷好意,這種查無實據之事,不用理他們。」
蕭逸才點了點頭,又道:「其實焚香谷這里,我們推脫一下也就沒關系了,但這一次張師弟在眾人面前……呃,許多同道都紛紛要我們青雲門站出來做個交代,說清楚為什麼八百年前的魔教邪物,會在我們青雲門弟子身上?」
田不易手掌握拳,不時有輕微闢啪聲音響起,臉色難看之極,低聲怒罵道:「這個小畜生!」
蒼松道人緩緩道:「田師弟,你也不必太過生氣,這種事誰也料想不到。只是如今事態太過嚴重,更牽扯到天音寺和魔教,茲事體大,我看我們還是要火速回山,請示掌門師兄再做定奪!」
田不易深深出了口氣,但他畢竟修煉多年,當下強把心頭怒氣壓了下來,點了點頭道:「也好,那我們立刻就動身。」說著眼光一轉,向蒼松道人手中的那根燒火棍望去。
不料蒼松道人微微一笑,卻是把燒火棍放到了自己懷里。
田不易臉色一變,旁邊的蕭逸才也皺了皺眉,道:「蒼松師叔,這法寶……」
蒼松道人向他擺了擺手,轉頭對田不易道:「田師弟,你門下弟子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已然讓我們青雲門在天下正道面前丟盡了臉面,還得罪了天音寺,你這個做師父的只怕要擔待些責任吧?」
田不易哼了一聲,瞳孔收縮,冷冷道:「那又怎樣?」
蒼松道人淡淡道:「我乃是青雲門中掌管刑罰之人,這件證物放在我這里,想必田師弟你不會有什麼想法吧?」
田不易盯著蒼松道人看了半晌,忽地一頓腳,怒氣沖沖地走了出去。
昌合城中的街頭上,依然和平日一般人來人往,熱鬧非常。
周一仙和小環兩個人站在街頭一個拐角處,望著前面街道上一間門牌上掛著「東海客棧」牌匾的小客棧,一起皺了皺眉。
小環把拿在手里的冰糖葫蘆舔了舔,發出了滿足的「嘖嘖」聲,然後隨意地向周一仙道:「爺爺,你真的確定青雲門的人住在這里?」
周一仙點頭道:「廢話,奶沒看到門口進進出出的,都是修真煉道的人嗎?」說到這里,他自顧自地道:「這些人一去流波山就是好久,這一次回來了也不知是什麼結果?」
小環白了他一眼,道:「真是搞不懂你這個人,要說你是人家青雲門的人吧!你自己不敢去認親;要說你不是吧!偏偏又那麼關心?」
周一仙一窒,怒道:「爺爺我雖然不屑於與這些青雲門的後輩相認,那是我早已看破世情,情願一生清貧,浪跡天涯,為天下蒼生做些……」
小環掉頭就走。
周一仙剩下的自夸的話,生生吞進了肚子里,哼了一聲,向那東海客棧最後看了一眼,轉身也走了。
小環邊走邊道:「你還好意思說,本來想我們也去流波山上看看的,結果在東海邊上問了十幾天,居然都找不到一個船夫載我們去。」
周一仙大感尷尬,乾笑一聲,道:「那是這些船夫沒有見識,怎麼會連這流波山在哪里都不知道,都是飯桶!」
說著同時,心想老是提這些事情,自己不免在孫女面前老臉丟盡,便岔開話題,隨口道:「也不知道那個叫張小凡的家伙,這一次會不會死在流波山上了?」
小環瞪了他一眼,道:「你別亂說,當日我看過他的手相,這人雖然命相奇特,乃亂魔之象,但命壽之容卻與運勢無關,並非是短命之人。」
周一仙呵呵一笑,對小環道:「說起來我倒是越來越想知道,當日在黑石洞外的那口『滿月古井』之中,他看到的究竟是什麼?」
小環噗哧一笑,道:「你到現在還記得啊?」
周一仙點頭道:「不錯,要知道亂魔之象者萬無其一,我現在對那個家伙越來越好奇了!」
小環連連點頭,笑道:「其實我也是……」
他二人笑著說話,一時忘了前頭,猛然間發現身前居然出現了人影,他們差點就撞了上去,登時嚇了一跳,連忙頓住身子,好不容易才穩了下來,周一仙大怒道:「奶們做什麼……」
不料話未說到一半,他的聲音立刻就啞了下去,小環有些吃驚,同時向前看去,立刻也嚇了一跳。只見身前站著兩人,前頭是個清秀美麗的少女,一身水綠衣裳,赫然正是讓他們吃了好些苦頭的碧瑤,而在碧瑤後面,還有個女子,卻是一身黑衣,面上還用黑紗蒙面,看不清楚她的容顏。
周一仙乾笑兩聲,連聲道:「是我錯了,是我錯了……」說著向小環打個眼色,小環年紀雖小但何等機靈,立刻會意,二人正要回身就跑,不料身子一輕,卻是被這兩個女人一人一個拎了起來,隨即眼前晃動,幾番街道人物天翻地覆地轉來轉去,等他們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在一個僻靜無人的陋巷之中了。
周一仙額頭冒汗,知道面前這少女道行遠勝自己,這一下真不知道要吃什麼苦頭才是,當下只得苦著臉道:「這位姑娘,我、當日是我不對。啊!我把銀子都退給奶吧!奶就大人有大量,放過我們吧!」
碧瑤眉頭皺了皺,自從流波山回來之後,此刻看去,她的臉色頗有幾分憔悴,這時瞪了周一仙一眼,道:「誰要你的銀子,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老實回答我。」
周一仙立刻道:「姑娘請問,我知道的無不據實回答。不知道奶要問的是財運還是壽相,要不然就是問問姻緣?這些都是我周一仙周大仙人的拿手本事,來來來,且讓我為奶算上一卦……」
他越說越順,不料旁邊突然感覺小環不停拉他衣裳,驚訝回頭,道:「怎麼了?」
小環流汗不止,白了他一眼,對著碧瑤賠笑道:「這位,嗯!漂亮的大姐姐,奶要問我們什麼事啊?」
碧瑤沉默片刻,道:「你們剛才在東海客棧門口張望什麼?」
周一仙與小環對望了一眼,道:「沒、沒什麼啊!我們只是踫巧路過,看到好多修道的人在那里,就停下來看看。」
碧瑤淡淡道:「這麼說,青雲門的人,都是住在那里了?」
周一仙點了點頭,道:「好像是吧!」
碧瑤又是一陣沉默,許久才道:「那你們……你們有沒有看到當初救了你們一次的那個青雲門的年輕弟子?」
周一仙一怔,隨即會意,道:「姑娘奶是說那個叫張小凡的少年吧?」
碧瑤倒是沒想到他們居然知道張小凡的名字,點了點頭,道:「怎麼,你們看見他了?」臉上同時露出了幾分關切。
周一仙與小環同時搖頭。
碧瑤頓時有些失望,看著還想說些什麼,但忽然間似乎興味索然,擺手道:「你們走吧!」
周一仙和小環如聆仙樂,立刻向她道謝並快步向小巷外頭走去,不料才走出幾步,背後碧瑤突然道:「等一下。」
周一仙心里咯登一下。
只听碧瑤緩緩道:「你們剛才在大街上說的黑石洞外有口滿月古井,那是什麼意思?」
周一仙這才放下心來,連忙把滿月古井的典故說一遍,最後道:「……嗯!就是這樣了,傳說在月圓之夜,人只要向滿月古井中凝望,便會看到自己最心愛的人!」
碧瑤臉色變了變,不再言語,怔怔出神,周一仙還想著這個百變的少女不知還有什麼奇怪的問題,忽然被小環拉了一下,見小環連使眼色,這才回過神來,當下二人慢慢向外走去,碧瑤和她身邊的那個神秘黑衣女子,卻也沒有阻擋。
半晌,僻靜小巷中只剩下了碧瑤和面蒙黑紗的那個神秘女子。
「幽姨,奶說他看到的會是誰?」話才出口,碧瑤忽然又自苦笑,笑容中幾番酸澀:「其實還用說麼,肯定就是他那個靈兒師姐了,要不,也是那個容貌絕世,使天琊神劍的青雲同門,我算什麼?」
被碧瑤稱做「幽姨」的神秘女子,淡淡地道:「奶不要這樣,這些男人,有時候是根本不懂得自己的心意的!」
碧瑤合上眼楮,半晌睜開,帶著一絲哀求的意思,向黑衣女子道:「幽姨,我想去看看他。」
黑衣女子立刻搖頭,道:「不成。」
碧瑤哀聲道:「幽姨,他現在情況,真是生死未明,我、我、我心里頭實在是放不下!」
黑衣女子輕輕嘆息一聲,道:「奶爹也就是知道奶會亂來,所以才叮囑我一定要看住奶。現下青雲門中大批高手都在這客棧之中,我們貿然前去,必難悻免。」說到這里,她聲音中也多了幾分憐惜,柔聲道:「瑤兒,來日方長,我們一定可以再見他的。」
碧瑤怔怔地站在那里,半晌才道:「可是、可是他犯的都是正道中的大忌,他們會不會就、就這樣殺了他……」
黑衣女子皺了皺眉,搖頭道:「碧瑤,奶清醒一點,平日里奶不是這麼糊涂的。張小凡現在因為擁有噬血珠而被懷疑與我們聖教有關系,他身上居然還修煉有天音寺的大梵般若,這才真正是非同小可之事,若不能查個清楚,首先天音寺就不能與青雲門善罷甘休。我料定青雲門必定要將張小凡帶回青雲山,由道玄親自過問決斷,並給天音寺一個交代,所以暫時是不會有事的!」
碧瑤下意識地咬了咬蒼白的下唇,良久,卻也不見她有什麼反應。
黑衣女子看在眼里,彷佛也有些心疼,用手輕輕撫摸她的秀發,低聲安慰道:「沒事的,奶別擔心,奶爹不是也說過了嗎,他不會坐視不管的。」
碧瑤默默點頭,忽然間她抬起頭來,抓住黑衣女子的手,急切地道:「幽姨,我知道奶早就不出手了,但求看在我的份上,奶也幫幫他吧!」
黑衣女子沉默了一下,目光輕輕移開,望向小巷的外頭。
碧瑤又叫了一聲:「幽姨!」
黑衣女子彷佛輕輕嘆息了一聲,道:「好吧!若奶爹決定救他了,我也幫奶一次。」
碧瑤喜形於色。
黑衣女子笑了笑,只是笑容藏在那黑紗之中,誰也看不見,就像誰也看不見她的深心處里,那陣陣蕩開的漣漪。
那一個漆黑而肅殺的夜晚,那一個少年決然不顧生死地向那只凶悍巨獸撲去的時候,她在黑暗中,亦怦然心動!
依稀憶起,多年之前,那一個白衣如雪的身影。
就連他們臉上的神色,彷佛也有了幾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