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集 第二章?往事
第七集 第二章?往事
作者:萧鼎
作者:蕭鼎
气氛不知什麽时候开始,显得有些压抑,田不易缓缓伸直身体,脸上神情阴晴不定,看不出他心里在想著什麽。
萧逸才沉默了一会,道∶「田师叔,这件事我也犹豫了许久,但一想总不好瞒著你┅┅」
田不易深深呼吸,点头道∶「萧师侄,我明白你的意思,多谢你了。」
萧逸才点了点头,又似想起了什麽,道∶「田师叔,我看张师弟虽然与鬼王父女认识,但似乎也还未入了邪道,只是魔教中人阴险毒辣,张师弟年纪又轻,只怕多半会有些危险。」
田不易哼了一声,面色如霜,冷冷道∶「那个畜生,看我回去怎麽教训他!」
萧逸才向他看了一眼,道∶「田师叔,我有句话,不知┅┅」
田不易道∶「你说。」
萧逸才道∶「是。田师叔,我之所以私下与你讲张师弟这件事,便是希望在事情不要闹大之前,你能好生处理。苍松师叔向来掌管青云刑罚,性子又颇为刚强,若为他所知,只怕张师弟┅┅只是他毕竟是你门下弟子,而且这些年来你想必也花了不少心血在他身上,若真要闹大了,你和苍松师叔面上都不好看。所以┅┅」他压低了声音,道∶「若是张师弟并无犯什麽大错,你私下教诲一番,也就是了。」
田不易抬起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忽地道∶「萧师侄,你果然有大将之风,也不枉掌门师兄这般看重你。看来日後掌门之位,非你莫属了。」
萧逸才微微低头,道∶「田师叔你过奖了。」
田不易此刻脸色已经一切如常,淡淡微笑道∶「好吧!你也快些歇息吧!这次你的好意,我大竹峰一脉会记住的。」
他不知是有意无意,在「大竹峰」三字之上,加重了口气。
萧逸才却似什麽也听不懂一般,微笑道∶「师叔太客气了。」
田不易点了点头,站起身走了出去。
田不易独自一人站在树林里的僻静处,负手而立。
这时已是夜深,苍穹上繁星点点,明月高悬,明亮的月光透过森林里繁茂的枝叶,照了下来,落在他的身上。从黑暗中看去,他的面上眉头微皱,显然有什麽心思正在思索。
就在这时,背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田不易转过身子,向後看去,突然一怔,讶道∶「是奶?」
来人却是他的妻子苏茹。只见在这凄清夜里,寂静林中,她静静走来,似乎在瞬间就让人把所有的目光都注视到她的身上。
彷佛,这麽多年的岁月,也不曾抹去她半分的美丽。
苏茹走近了,看了看田不易,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道∶「你刚才要大仁回来叫小凡到这里,小凡正好不在,我让他去金刚门大力尊者那里看看,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了。」
田不易点了点头,望了苏茹一眼,似乎想说些什麽,但还是没有开口。
苏茹淡淡道∶「你自晚上去看过萧逸才,回来一直眉头紧皱,有什麽事吗?」
田不易长出了一口气,脸色放松了些,笑了笑道∶「我也知道瞒不过奶。」说著,便把萧逸才对他所说有关於张小凡的事,讲了一遍。
苏茹默默地听完,沉吟片刻之後,摇头道∶「先不说小凡到底是不是和魔教的鬼王还有他那个女儿认识,但就算他们认识了,要以此说小凡就入了魔教,甚至说他是魔教潜入青云门的奸细,我绝然是不信的。」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这个不用奶说我也知道。嘿,我以前收了六个徒弟,从老大到老六,就没有一个这麽会惹事,又让我这麽烦的!」
苏茹看了他一眼,笑道∶「不过从老大到老六,也没有一个像他这般,在七脉大试上给你露脸的啊!」
田不易窒了一下,但嘴上却不肯认输,白眼一翻,道∶「切,那也叫露脸吗?被人用雷劈得像个烧焦的石头一样。」
苏茹失笑,道∶「哎呀!我的田师兄,听说三百年前,你自己参加七脉会武大试的时候,也不过才进了前四而已啊!」
田不易被妻子翻出老帐,面上顿时有些尴尬,道∶「那我还不是┅┅还不是那个时候心里念著,比试的头天晚上还跑去找奶,与奶一起溜出来在通天峰『虹桥』之上共看星月,一夜没睡。到了比试的时候,一点精神都没有了,哪里是万师兄的对手?」
「呸!」苏茹啐了他一口,但脸上泛起了淡淡红晕,看去温柔无限,彷佛又回到了当初年轻时的那个夜晚∶「万师兄天纵其才,绝顶聪明,我们这一辈弟子中,除了道玄掌门师兄,在道法修行上更无第二人比得上他。你算什麽?当初进了前四,已经让你师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居然还想著打败万师兄吗?」
田不易呵呵一笑,明显心情也好了起来,道∶「万师兄他自然远胜於我,不过奶当年却在他与我之间选了我,可见我还是有比他好的地方。」
苏茹白了他一眼,道∶「我是当初鬼迷了心窍,瞎了眼了,才会跟著你的。」
田不易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看著妻子,呵呵笑著,眼中满是笑意,忽然间伸出手去,拉住了苏茹那柔若无骨的手。
苏茹瞪了他一眼,悄声道∶「都这麽大岁数了,还这麽肉麻做什麽?再说等一会小凡就要过来了,被他看见那像是什麽样子!」
田不易但笑不语,苏茹微微低下头来,却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夜色如水,四野无人。清凉的晚风悄悄吹过,拂动夜色里的树梢枝头。
树林里头,很是安静。
半晌,苏茹忽然道∶「其实,我觉得小凡现在这个样子,倒和你当年很是相像。」说著,她抬起头,向田不易道∶「你自己有感觉吗?」
田不易怔了一下,道∶「不是吧?」
苏茹微笑道∶「你那是什麽表情?其实当年你看起来也似乎是傻傻的样子,谁都以为你比不上那些意气风发的师兄师弟。但最後在你大竹峰一脉之中,成就最大、道法最高的反而是你,你师父後来也把首座之位传给了你。」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我那个叫做内敛,可不是傻。」
苏茹失声笑了出来,摇头笑道∶「你这个人啊!年纪大了,脸皮也厚了不少,真拿你没办法。」顿了一下,她接著道∶「不过说到小凡,我就不信你没看出来,以他这一两年间的表现,纵然不如林惊羽、陆雪琪那般的聪慧资质,但也不能说是傻瓜,我看他至少也在中人之上。只不过头些年来,被你冷落,心中有些自卑,看起来便缩手缩脚的有些木讷而已。」
说到这里,苏茹似乎又想到了什麽,沉默了片刻,才道∶「但我一直想不通的便是,当年最粗浅的太极玄清道第一层道法,他怎麽会足足用了比普通人多三倍的时间才能修好呢?」
田不易摇了摇头,吐出了胸中一口闷气,淡淡道∶「现在也不用想那麽多了,等一会老七来了,我自然要好好问一问他,这些日子,他究竟干什麽去了?还干了什麽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出来?」
苏茹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可不要等一会对他又是凶神恶煞的样子,他还没说话,便被你吓得话也说不出了。」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也不知道怎麽,我有时候看著他那个样子,心里便有一股气出来。」
苏茹微笑道∶「其实你还不是想让你这个目前最有前途的弟子更好些,不但在道法上更进一步,就是在平日里对人处事,你也想要他像齐昊、萧逸才那般,左右逢源,将来┅┅」说到此处,苏茹微微叹息一声,停口不说了。
田不易默然片刻,道∶「怎麽了?」
苏茹看著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道∶「不易,以你的性子,过了这麽多年,也不曾见你改的像当年万师兄一般,所以┅┅」
田不易沉默了一会,缓缓点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用说了。」
苏茹看了他半晌,忽地笑道∶「若是小凡知道,他这个一向看不起他的师父,居然对他期望最大的时候,不知道他会高兴成什麽样呢?」
田不易哼了一声,一脸不屑,转过头去,道∶「就他那个笨瓜样子,还让我对他期望最大?别做梦了!」
苏茹在他身後,微笑地看著他,感觉到依然握著自己手的他的掌心,温暖而宽厚,彷佛,这三百年的岁月,一点也不曾改变过。
她悄悄的,也握紧了他的手。
张小凡与宋大仁离开了石头和他师父大力尊者住的地方,向回走来,耳边彷佛还回荡著石头那瓮声瓮气的笑声。一路之上,但见夜色渐深,除了几个守夜的弟子,众人都慢慢向住处走回去了。
眼看著快要到大竹峰所住的那个洞穴了,宋大仁心里有些不放心,转过头来,对张小凡道∶「小凡,刚才我对你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张小凡道∶「是,大师兄。」
宋大仁点了点头,道∶「我也不知道师父为了什麽找你,但我看他从萧逸才师兄那里回来之後,眉头就一直皱著,只怕有些不快之事。」
张小凡默然不语,心里更是忐忑不安,不知是不是萧逸才把那日鬼王与碧瑶的事对师父讲了出来,如果真是这样,等会师父问起,他可真不知要如何解释了。
宋大仁见张小凡没说话,以为他心里有些害怕,便露出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凡,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师父平日里虽然严峻,但心里却是十分爱护我们这些师兄弟的。」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放低了声音,道∶「不过,你可不要再突然冲动起来,万一顶撞了师父,那我们也没办法为你求情了啊!」
张小凡心中一阵温暖,咬了咬牙,向宋大仁看去,低声道∶「大师兄,我、我前些日子那样对你,真是对不住,你,你别怪我!」
宋大仁呵呵一笑,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说这些做什麽?快点走吧,别让师父等久了。不过这天也真是的,刚才还明月高悬,怎麽就这一会,乌云就飘了过来。东海这里,毕竟与我们中原不同。」
张小凡抬头看了看天,果然见天色似乎一下子就暗了下来,适才还明亮之极的月亮,如今只在渐渐堆积的黑云中穿梭,光亮大为减弱,看得让人心里发闷。
说话间,他们二人已经走了回来,宋大仁与张小凡停住脚步,只听见洞穴里传出田灵儿与杜必书开玩笑的清脆笑声。
张小凡沉默片刻,对宋大仁道∶「大师兄,那我就不进去,直接去树林里找师父了。」
宋大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也好,快些去吧!不过现下有些黑暗,你在树林中行走要小心一些,知道吗?」
张小凡露出笑容,点了点头,向前方那片森林走去。
宋大仁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小师弟有些孤单的模样,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山洞里去了。
一走入森林,黑暗便似乎从森林深处呼啸一声,涌了过来,包围住他的身影。
张小凡停顿了一下,心里一动,但过了片刻,眼睛渐渐适应了森林里的环境。夜空上方残馀的月光还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了下来,落在无人处,有隐约的光亮。
森林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没有白日的鸟鸣,没有野兽的呼吸,甚至连往常随处可听见的低低虫鸣,在这个夜晚,似乎也听不到了。到处是高大而耸立的巨树,巍峨挺立,在黑暗中,如默然的战士!
只有风声!
从远方大海深处吹来的海风,拂过了森林的上方,吹动了树梢,沙沙做响。
幽暗深邃的森林中,少年独自前行。
张小凡的思绪,忽然飘荡开去,在这个幽深的森林、寂静的夜色中,他突然回忆起了许久、许久以前的往事∶昏黄的灯下,还是孩童的他,依偎在娘亲的怀抱,对著外边的夜色,瞪大了眼睛,有淡淡的恐惧┅┅
原来,不经意间,那一段过往的岁月,已经离了这麽远了。
他合上眼睛,深深呼吸,然後甩了甩头,加快了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只是,他并没有发现,在他走来的路上,黑暗深处,忽然无声地亮起了两团红色的、像是燃烧著恨意火焰的光芒。
如一个人,愤怒的眼瞳!
田不易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了,道∶「怎麽搞的,这麽久了还没来?」
苏茹看了他一眼,道∶「哪有这麽快的?大仁跑过去找他,他再从大力尊者那里回来,就算用跑的,也要一段时间。你总不能让他为了这一点事,便腾云驾雾地飞过来吧?」
田不易哼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色,怔了一下,道∶「奇怪了,东海这里的天色怎麽变得这麽快?」
苏茹看了看周围,也微微皱眉应道∶「是啊!刚才还亮堂著呢!转眼就乌云盖顶了。」不过她却没把这个放在心上,话题一转,问起另一件事去了∶「不易,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有一事不解。」
田不易看了看她,道∶「什麽?」
苏茹道∶「如果小凡真如萧逸才所说的与鬼王父女相识,於情於理,他都应该与苍松师兄说才对,这一点他应该很清楚。但他却私下对你说了,反对苍松师兄相瞒,且他平日里和我们大竹峰又并非很熟,我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田不易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这个人,不简单的。」
苏茹眉头微皱,道∶「怎麽?」
田不易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沉吟了一会,道∶「据我所知,掌门师兄这些年来,专心参道,门中之事,已是渐渐不再理会,平日里的烦琐之事,大都交给以苍松为首的几位长老处理。」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冷笑一声,道∶「如今门中有人私下议论,苍松现在已经是住在龙首峰的掌门了。」
苏茹身子一震,面上有担忧之色,拉了拉田不易的袖子,低声道∶「这话你可千万不可在外边胡说。」
田不易点了点头,道∶「我自然明白,你放心吧!」
说完,他沉吟了一下,又道∶「奶也知道的,我们青云门两千年来,特别是从青叶祖师创下青云七脉以来,这掌门之位,一向是由长门通天峰里的弟子接任的。但如今┅┅」
苏茹笑了笑,接著他的话道∶「但如今,苍松师兄在门中德高望重,道法又强,声望更是仅次於道玄师兄。本来萧逸才接任掌门像是并无异议的事,如今看来,却似乎有些疑问了。」
田不易淡淡道∶「而且这二百年来,苍松他一直执掌青云门刑罚之事,平日里说一不二,除了道玄师兄,他早已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萧师侄有些担忧,也是正常的。」
苏茹低下了头,半晌才道∶「不易,这掌门之争,牵涉颇大,你不要陷得太深了。」
田不易摇头道∶「我何尝不知,但我乃是一脉首座,如何能躲得开去。今日萧逸才既然向我示好,多半便是为了日後相争,留下一道情面。反正我们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苏茹叹息一声,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呜」的一声,森林里不知名的深处,忽然有一阵阴风,吹了过来。
张小凡只觉得脖子上一阵发凉,抬头看著满天树影,婆娑舞动,几如妖魔。他眉头微皱,只觉得今晚这森林里鬼气森森,大是不同於往日。不过随即又想,在此处住了许多日子了,从来也不见有什麽邪物,难道天色暗些,便有了吗?
想到这里,他自己心中便觉好笑,就要往前快步走去。
突然,在他身後,鬼嚎之声霍然而作,直逼入耳。张小凡大惊失色,立刻转过身子,面色立刻就白了几分。只见在身後来路,黑暗之中,缓缓亮起了一颗闪烁著暗红光芒的骷髅头,飞到半空,旋转不已。
只见在那鬼哭声中,这红色骷髅头逐渐停下,面孔正对著张小凡。张小凡只看见那深陷的眼孔里,竟彷佛有几点幽火,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片刻之後,在这鬼物背後,却又缓缓升起两个身影。衬著红色骷髅头的光芒,张小凡看见其中一人是个高瘦老者,面目狰狞,容貌乾槁,几乎是皮包骨头,看去倒似乎与那红色骷髅头相差不远,一双眼恶狠狠盯著张小凡,大是愤恨的样子。
而另外一人,看起来却颇是狼狈,个头虽然也颇为高大,却被那老者如拎小鸡一般拎在手中,动弹不得,满脸无奈沮丧之意。
张小凡定睛一看,忍不住吃了一惊,口中「咦」了一声。
这人看著眼熟,却是个熟人,便是最初在空桑山万蝠古窟下见到的,这几日在这流波山又见过几回的野狗道人。只见他被那枯槁老者用右手拎著衣领,哭丧著脸,不料一转眼间却看到张小凡正站在前方,一脸诧异地看了过来,立刻如看到救星一般,指著张小凡叫了出来∶「啊!就是他,就是他!」
张小凡吓了一跳,见野狗道人指著自己叫个不停,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却只见那老者狠狠瞪了自己一眼,发出了刺耳而沙哑的声音,对野狗道人道∶「就是这个青云门的小崽子?」
野狗点头不迭,连声道∶「对,对,就是他,吸血前辈,就是这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害了您的唯一传人,吸血鬼姜老三。
氣氛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顯得有些壓抑,田不易緩緩伸直身體,臉上神情陰晴不定,看不出他心里在想著什麼。
蕭逸才沉默了一會,道:「田師叔,這件事我也猶豫了許久,但一想總不好瞞著你……」
田不易深深呼吸,點頭道:「蕭師佷,我明白你的意思,多謝你了。」
蕭逸才點了點頭,又似想起了什麼,道:「田師叔,我看張師弟雖然與鬼王父女認識,但似乎也還未入了邪道,只是魔教中人陰險毒辣,張師弟年紀又輕,只怕多半會有些危險。」
田不易哼了一聲,面色如霜,冷冷道:「那個畜生,看我回去怎麼教訓他!」
蕭逸才向他看了一眼,道:「田師叔,我有句話,不知……」
田不易道:「你說。」
蕭逸才道:「是。田師叔,我之所以私下與你講張師弟這件事,便是希望在事情不要鬧大之前,你能好生處理。蒼松師叔向來掌管青雲刑罰,性子又頗為剛強,若為他所知,只怕張師弟……只是他畢竟是你門下弟子,而且這些年來你想必也花了不少心血在他身上,若真要鬧大了,你和蒼松師叔面上都不好看。所以……」他壓低了聲音,道:「若是張師弟並無犯什麼大錯,你私下教誨一番,也就是了。」
田不易抬起頭來,深深看了他一眼,忽地道:「蕭師佷,你果然有大將之風,也不枉掌門師兄這般看重你。看來日後掌門之位,非你莫屬了。」
蕭逸才微微低頭,道:「田師叔你過獎了。」
田不易此刻臉色已經一切如常,淡淡微笑道:「好吧!你也快些歇息吧!這次你的好意,我大竹峰一脈會記住的。」
他不知是有意無意,在「大竹峰」三字之上,加重了口氣。
蕭逸才卻似什麼也听不懂一般,微笑道:「師叔太客氣了。」
田不易點了點頭,站起身走了出去。
田不易獨自一人站在樹林里的僻靜處,負手而立。
這時已是夜深,蒼穹上繁星點點,明月高懸,明亮的月光透過森林里繁茂的枝葉,照了下來,落在他的身上。從黑暗中看去,他的面上眉頭微皺,顯然有什麼心思正在思索。
就在這時,背後突然響起了腳步聲。
田不易轉過身子,向後看去,突然一怔,訝道:「是奶?」
來人卻是他的妻子蘇茹。只見在這淒清夜里,寂靜林中,她靜靜走來,似乎在瞬間就讓人把所有的目光都注視到她的身上。
彷佛,這麼多年的歲月,也不曾抹去她半分的美麗。
蘇茹走近了,看了看田不易,嘴角露出一絲笑容,道:「你剛才要大仁回來叫小凡到這里,小凡正好不在,我讓他去金剛門大力尊者那里看看,應該很快就會過來了。」
田不易點了點頭,望了蘇茹一眼,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還是沒有開口。
蘇茹淡淡道:「你自晚上去看過蕭逸才,回來一直眉頭緊皺,有什麼事嗎?」
田不易長出了一口氣,臉色放松了些,笑了笑道:「我也知道瞞不過奶。」說著,便把蕭逸才對他所說有關於張小凡的事,講了一遍。
蘇茹默默地听完,沉吟片刻之後,搖頭道:「先不說小凡到底是不是和魔教的鬼王還有他那個女兒認識,但就算他們認識了,要以此說小凡就入了魔教,甚至說他是魔教潛入青雲門的奸細,我絕然是不信的。」
田不易哼了一聲,道:「這個不用奶說我也知道。嘿,我以前收了六個徒弟,從老大到老六,就沒有一個這麼會惹事,又讓我這麼煩的!」
蘇茹看了他一眼,笑道:「不過從老大到老六,也沒有一個像他這般,在七脈大試上給你露臉的啊!」
田不易窒了一下,但嘴上卻不肯認輸,白眼一翻,道:「切,那也叫露臉嗎?被人用雷劈得像個燒焦的石頭一樣。」
蘇茹失笑,道:「哎呀!我的田師兄,听說三百年前,你自己參加七脈會武大試的時候,也不過才進了前四而已啊!」
田不易被妻子翻出老帳,面上頓時有些尷尬,道:「那我還不是……還不是那個時候心里念著,比試的頭天晚上還跑去找奶,與奶一起溜出來在通天峰『虹橋』之上共看星月,一夜沒睡。到了比試的時候,一點精神都沒有了,哪里是萬師兄的對手?」
「呸!」蘇茹啐了他一口,但臉上泛起了淡淡紅暈,看去溫柔無限,彷佛又回到了當初年輕時的那個夜晚:「萬師兄天縱其才,絕頂聰明,我們這一輩弟子中,除了道玄掌門師兄,在道法修行上更無第二人比得上他。你算什麼?當初進了前四,已經讓你師父笑得嘴都合不攏了,居然還想著打敗萬師兄嗎?」
田不易呵呵一笑,明顯心情也好了起來,道:「萬師兄他自然遠勝於我,不過奶當年卻在他與我之間選了我,可見我還是有比他好的地方。」
蘇茹白了他一眼,道:「我是當初鬼迷了心竅,瞎了眼了,才會跟著你的。」
田不易听了,也不生氣,只是看著妻子,呵呵笑著,眼中滿是笑意,忽然間伸出手去,拉住了蘇茹那柔若無骨的手。
蘇茹瞪了他一眼,悄聲道:「都這麼大歲數了,還這麼肉麻做什麼?再說等一會小凡就要過來了,被他看見那像是什麼樣子!」
田不易但笑不語,蘇茹微微低下頭來,卻也沒有把手抽回來。
夜色如水,四野無人。清涼的晚風悄悄吹過,拂動夜色里的樹梢枝頭。
樹林里頭,很是安靜。
半晌,蘇茹忽然道:「其實,我覺得小凡現在這個樣子,倒和你當年很是相像。」說著,她抬起頭,向田不易道:「你自己有感覺嗎?」
田不易怔了一下,道:「不是吧?」
蘇茹微笑道:「你那是什麼表情?其實當年你看起來也似乎是傻傻的樣子,誰都以為你比不上那些意氣風發的師兄師弟。但最後在你大竹峰一脈之中,成就最大、道法最高的反而是你,你師父後來也把首座之位傳給了你。」
田不易哼了一聲,道:「我那個叫做內斂,可不是傻。」
蘇茹失聲笑了出來,搖頭笑道:「你這個人啊!年紀大了,臉皮也厚了不少,真拿你沒辦法。」頓了一下,她接著道:「不過說到小凡,我就不信你沒看出來,以他這一兩年間的表現,縱然不如林驚羽、陸雪琪那般的聰慧資質,但也不能說是傻瓜,我看他至少也在中人之上。只不過頭些年來,被你冷落,心中有些自卑,看起來便縮手縮腳的有些木訥而已。」
說到這里,蘇茹似乎又想到了什麼,沉默了片刻,才道:「但我一直想不通的便是,當年最粗淺的太極玄清道第一層道法,他怎麼會足足用了比普通人多三倍的時間才能修好呢?」
田不易搖了搖頭,吐出了胸中一口悶氣,淡淡道:「現在也不用想那麼多了,等一會老七來了,我自然要好好問一問他,這些日子,他究竟干什麼去了?還干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出來?」
蘇茹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可不要等一會對他又是凶神惡煞的樣子,他還沒說話,便被你嚇得話也說不出了。」
田不易哼了一聲,道:「也不知道怎麼,我有時候看著他那個樣子,心里便有一股氣出來。」
蘇茹微笑道:「其實你還不是想讓你這個目前最有前途的弟子更好些,不但在道法上更進一步,就是在平日里對人處事,你也想要他像齊昊、蕭逸才那般,左右逢源,將來……」說到此處,蘇茹微微嘆息一聲,停口不說了。
田不易默然片刻,道:「怎麼了?」
蘇茹看著他,似乎猶豫了一下,才道:「不易,以你的性子,過了這麼多年,也不曾見你改的像當年萬師兄一般,所以……」
田不易沉默了一會,緩緩點頭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用說了。」
蘇茹看了他半晌,忽地笑道:「若是小凡知道,他這個一向看不起他的師父,居然對他期望最大的時候,不知道他會高興成什麼樣呢?」
田不易哼了一聲,一臉不屑,轉過頭去,道:「就他那個笨瓜樣子,還讓我對他期望最大?別做夢了!」
蘇茹在他身後,微笑地看著他,感覺到依然握著自己手的他的掌心,溫暖而寬厚,彷佛,這三百年的歲月,一點也不曾改變過。
她悄悄的,也握緊了他的手。
張小凡與宋大仁離開了石頭和他師父大力尊者住的地方,向回走來,耳邊彷佛還回蕩著石頭那甕聲甕氣的笑聲。一路之上,但見夜色漸深,除了幾個守夜的弟子,眾人都慢慢向住處走回去了。
眼看著快要到大竹峰所住的那個洞穴了,宋大仁心里有些不放心,轉過頭來,對張小凡道:「小凡,剛才我對你說的話,你都記住了嗎?」
張小凡道:「是,大師兄。」
宋大仁點了點頭,道:「我也不知道師父為了什麼找你,但我看他從蕭逸才師兄那里回來之後,眉頭就一直皺著,只怕有些不快之事。」
張小凡默然不語,心里更是忐忑不安,不知是不是蕭逸才把那日鬼王與碧瑤的事對師父講了出來,如果真是這樣,等會師父問起,他可真不知要如何解釋了。
宋大仁見張小凡沒說話,以為他心里有些害怕,便露出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凡,你也不用太過擔心,師父平日里雖然嚴峻,但心里卻是十分愛護我們這些師兄弟的。」說到這里,他頓了一下,放低了聲音,道:「不過,你可不要再突然沖動起來,萬一頂撞了師父,那我們也沒辦法為你求情了啊!」
張小凡心中一陣溫暖,咬了咬牙,向宋大仁看去,低聲道:「大師兄,我、我前些日子那樣對你,真是對不住,你,你別怪我!」
宋大仁呵呵一笑,伸出手來摸了摸他的腦袋,笑道:「說這些做什麼?快點走吧,別讓師父等久了。不過這天也真是的,剛才還明月高懸,怎麼就這一會,烏雲就飄了過來。東海這里,畢竟與我們中原不同。」
張小凡抬頭看了看天,果然見天色似乎一下子就暗了下來,適才還明亮之極的月亮,如今只在漸漸堆積的黑雲中穿梭,光亮大為減弱,看得讓人心里發悶。
說話間,他們二人已經走了回來,宋大仁與張小凡停住腳步,只听見洞穴里傳出田靈兒與杜必書開玩笑的清脆笑聲。
張小凡沉默片刻,對宋大仁道:「大師兄,那我就不進去,直接去樹林里找師父了。」
宋大仁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道:「也好,快些去吧!不過現下有些黑暗,你在樹林中行走要小心一些,知道嗎?」
張小凡露出笑容,點了點頭,向前方那片森林走去。
宋大仁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小師弟有些孤單的模樣,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轉身走回山洞里去了。
一走入森林,黑暗便似乎從森林深處呼嘯一聲,涌了過來,包圍住他的身影。
張小凡停頓了一下,心里一動,但過了片刻,眼楮漸漸適應了森林里的環境。夜空上方殘餘的月光還透過茂密的枝葉灑了下來,落在無人處,有隱約的光亮。
森林的一切,都是靜悄悄的,沒有白日的鳥鳴,沒有野獸的呼吸,甚至連往常隨處可听見的低低蟲鳴,在這個夜晚,似乎也听不到了。到處是高大而聳立的巨樹,巍峨挺立,在黑暗中,如默然的戰士!
只有風聲!
從遠方大海深處吹來的海風,拂過了森林的上方,吹動了樹梢,沙沙做響。
幽暗深邃的森林中,少年獨自前行。
張小凡的思緒,忽然飄蕩開去,在這個幽深的森林、寂靜的夜色中,他突然回憶起了許久、許久以前的往事:昏黃的燈下,還是孩童的他,依偎在娘親的懷抱,對著外邊的夜色,瞪大了眼楮,有淡淡的恐懼……
原來,不經意間,那一段過往的歲月,已經離了這麼遠了。
他合上眼楮,深深呼吸,然後甩了甩頭,加快了腳步,繼續向前走去。
只是,他並沒有發現,在他走來的路上,黑暗深處,忽然無聲地亮起了兩團紅色的、像是燃燒著恨意火焰的光芒。
如一個人,憤怒的眼瞳!
田不易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了,道:「怎麼搞的,這麼久了還沒來?」
蘇茹看了他一眼,道:「哪有這麼快的?大仁跑過去找他,他再從大力尊者那里回來,就算用跑的,也要一段時間。你總不能讓他為了這一點事,便騰雲駕霧地飛過來吧?」
田不易哼了一聲,抬頭看了看天色,怔了一下,道:「奇怪了,東海這里的天色怎麼變得這麼快?」
蘇茹看了看周圍,也微微皺眉應道:「是啊!剛才還亮堂著呢!轉眼就烏雲蓋頂了。」不過她卻沒把這個放在心上,話題一轉,問起另一件事去了:「不易,從剛才開始,我就一直有一事不解。」
田不易看了看她,道:「什麼?」
蘇茹道:「如果小凡真如蕭逸才所說的與鬼王父女相識,於情於理,他都應該與蒼松師兄說才對,這一點他應該很清楚。但他卻私下對你說了,反對蒼松師兄相瞞,且他平日里和我們大竹峰又並非很熟,我總覺得有些不大對勁。」
田不易沉默了片刻,淡淡道:「這個人,不簡單的。」
蘇茹眉頭微皺,道:「怎麼?」
田不易沒有直接回答她,只沉吟了一會,道:「據我所知,掌門師兄這些年來,專心參道,門中之事,已是漸漸不再理會,平日里的煩瑣之事,大都交給以蒼松為首的幾位長老處理。」說到此處,他頓了一下,冷笑一聲,道:「如今門中有人私下議論,蒼松現在已經是住在龍首峰的掌門了。」
蘇茹身子一震,面上有擔憂之色,拉了拉田不易的袖子,低聲道:「這話你可千萬不可在外邊胡說。」
田不易點了點頭,道:「我自然明白,你放心吧!」
說完,他沉吟了一下,又道:「奶也知道的,我們青雲門兩千年來,特別是從青葉祖師創下青雲七脈以來,這掌門之位,一向是由長門通天峰里的弟子接任的。但如今……」
蘇茹笑了笑,接著他的話道:「但如今,蒼松師兄在門中德高望重,道法又強,聲望更是僅次於道玄師兄。本來蕭逸才接任掌門像是並無異議的事,如今看來,卻似乎有些疑問了。」
田不易淡淡道:「而且這二百年來,蒼松他一直執掌青雲門刑罰之事,平日里說一不二,除了道玄師兄,他早已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蕭師佷有些擔憂,也是正常的。」
蘇茹低下了頭,半晌才道:「不易,這掌門之爭,牽涉頗大,你不要陷得太深了。」
田不易搖頭道:「我何嘗不知,但我乃是一脈首座,如何能躲得開去。今日蕭逸才既然向我示好,多半便是為了日後相爭,留下一道情面。反正我們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蘇茹嘆息一聲,點頭道:「也只好如此了。」
「嗚」的一聲,森林里不知名的深處,忽然有一陣陰風,吹了過來。
張小凡只覺得脖子上一陣發涼,抬頭看著滿天樹影,婆娑舞動,幾如妖魔。他眉頭微皺,只覺得今晚這森林里鬼氣森森,大是不同於往日。不過隨即又想,在此處住了許多日子了,從來也不見有什麼邪物,難道天色暗些,便有了嗎?
想到這里,他自己心中便覺好笑,就要往前快步走去。
突然,在他身後,鬼嚎之聲霍然而作,直逼入耳。張小凡大驚失色,立刻轉過身子,面色立刻就白了幾分。只見在身後來路,黑暗之中,緩緩亮起了一顆閃爍著暗紅光芒的骷髏頭,飛到半空,旋轉不已。
只見在那鬼哭聲中,這紅色骷髏頭逐漸停下,面孔正對著張小凡。張小凡只看見那深陷的眼孔里,竟彷佛有幾點幽火,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片刻之後,在這鬼物背後,卻又緩緩升起兩個身影。襯著紅色骷髏頭的光芒,張小凡看見其中一人是個高瘦老者,面目猙獰,容貌乾槁,幾乎是皮包骨頭,看去倒似乎與那紅色骷髏頭相差不遠,一雙眼惡狠狠盯著張小凡,大是憤恨的樣子。
而另外一人,看起來卻頗是狼狽,個頭雖然也頗為高大,卻被那老者如拎小雞一般拎在手中,動彈不得,滿臉無奈沮喪之意。
張小凡定楮一看,忍不住吃了一驚,口中「咦」了一聲。
這人看著眼熟,卻是個熟人,便是最初在空桑山萬蝠古窟下見到的,這幾日在這流波山又見過幾回的野狗道人。只見他被那枯槁老者用右手拎著衣領,哭喪著臉,不料一轉眼間卻看到張小凡正站在前方,一臉詫異地看了過來,立刻如看到救星一般,指著張小凡叫了出來:「啊!就是他,就是他!」
張小凡嚇了一跳,見野狗道人指著自己叫個不停,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卻只見那老者狠狠瞪了自己一眼,發出了刺耳而沙啞的聲音,對野狗道人道:「就是這個青雲門的小崽子?」
野狗點頭不迭,連聲道:「對,對,就是他,吸血前輩,就是這個殺千刀的王八蛋害了您的唯一傳人,吸血鬼姜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