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天色已暗了下来。
大竹峰上,后山是整片整片的竹林。而众人的房屋建筑都在前峰,最大最重要的是主殿守静堂,田不易夫妻和女儿三人便住在其中的后堂。守静堂旁边就是众弟子起居的回廊小院,不过因为人数太少,屋比人多,每个人都独居一室,就连新来的张小凡也有了一间。单论居住条件,大竹峰却是难得的胜过了同门各脉。
剩下的就只有练功的太极洞和厨房及用膳厅了。这时众弟子都聚集到用膳厅里,负责膳食的老六杜必书一盘盘将饭菜端上桌来,多为素菜,少有荤腥。众弟子依次落座厅中长桌的右边,宋大仁坐在最前头,张小凡恭陪末座。在桌头和对面各放着一张大椅和两张小一些的椅子,看来是为了田不易一家人准备的。
张小凡看了看身边还空着的位子,那是正在忙碌的老六杜必书的座位,过了一会,杜必书终于端完了饭菜,洗净了手,坐回位子,与众人一起等待师父。
杜必书看去颇为年轻,脸瘦而尖,眼大三角,贼溜溜好动的样子,很是机灵。他坐下之后,看了看张小凡,微笑道:“小师弟,你叫什么名字?”
张小凡老老实实地道:“张小凡。”
杜必书点了点头,一指自己,道:“我是你六师兄杜必书。”
张小凡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六师兄。”
杜必书清咳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等一会你来尝尝师兄的手艺。”
张小凡见这满桌饭菜香气袭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
杜必书忽然笑了一下,大有暧昧之意,一指大厅门口处,道:“小师弟,等会师父师娘还有小师妹会从那里进来,我们来打个赌好不好?”
张小凡一呆,座上其他人都纷纷转过头来,脸上都有笑意,坐在杜必书上头的老五吕大信笑道:“老六,你的赌瘾又犯了啊?”
旁边面容瘦削精干的何大智笑道:“他是太久没赢过,现在要骗小孩子了?”
“去,去,去!”杜必书连连挥手,不理众人,满脸笑容,对张小凡道:“小师弟,你猜呆会师父一家三人,会是谁第一个踏进这个门口呢?唔,你刚刚入门,让你先猜,别说做师兄的欺负你。”
坐在远处的老二吴大义高声叫道:“小师弟,即是打赌,你便先问他输了怎样,赢了又怎样?”
杜必书哼了一声,道:“你们怕我赖帐啊?我杜必书行走天下,靠的就是赌品好名闻江湖(众人大笑:你就没赢过!),小师弟,你若是猜中了,我便帮你砍十日的竹子,若你输了,就帮我洗十天的碗,如何?”
各人又是大笑,宋大仁笑骂:“没出息。”
张小凡见各位师兄笑容和蔼,态度亲切,全没把自己当做外人,心里一阵温暖,道:“好。”
杜必书一拍大腿,整个人顿时神采奕奕,容光焕发,道:“小师弟,那你说师父、师娘还有小师妹,到底会是谁先进来?”
众人眼光都落到张小凡身上,张小凡心里盘算,青云门首重尊师,想必是田不易师父第一个进来的。当下大声道:“我猜一定是师父先进来。”
众人大笑,吕大信摇头道:“想不到今天真的被老六给骗赢了一次。”
杜必书乐不可支,看着一脸困惑的张小凡,乐呵呵地道:“小师弟,告诉你,其实每次师父一家人中都是小师妹第一个冲进来的。哈哈,你呆会就来帮我洗碗吧。”
张小凡摸了摸脑袋,忍不住也笑了出来,点头道:“是,六师兄。”
排行老三样子矮矮壮壮的郑大礼笑道:“老六,你也好意思?”
杜必书怪眼一翻,道:“老三你说什么,我又没逼没迫,大家愿赌服输,是不是,小师弟?”
张小凡点了点头,忽听宋大仁道:“师父来了。”
众人脸色一整,都站了起来,面向门口,迎接师长。片刻之后,田不易矮胖的身子出现在门口,然后在他身后的是……
空无一物!
他竟是一个人来的。
众人齐齐一呆,杜必书忍不住抢道:“师父,师娘和小师妹呢?”
田不易瞄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师娘带着小师妹回娘家了。”
众人愕然,但片刻后已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看着田不易晃悠悠走了进来,张小凡一脸尴尬,欲笑又不敢笑,杜必书则目瞪口呆。
田不易坐在自己那张大椅子上,挥了挥手道:“吃饭吧。”
众弟子这才坐了下来,一个个似笑非笑地看着杜必书。田不易看了张小凡一眼,对宋大仁道:“你把门规和戒条对他说了么?”
宋大仁点头道:“是,十二门规二十戒条,我都告诉小师弟了。至于那些基础的修炼道法,弟子看小师弟今日初来有些疲倦,打算明天再正式传授。”
田不易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对着张小凡道:“老七。”
张小凡还没会过意来,身边杜必书推了他一下,这才醒悟师父在叫自己,连忙站起道:“弟子在。”
田不易摇了摇头,对这个反应迟钝的弟子信心又去了几分,道:“你就先跟着大师兄,记着要用心学,道海无涯,勤励为舟,纵然资质差些,但只要你坚忍刻苦,未必便不能学成了,知道了吗?”
张小凡如奉圣旨,恭恭敬敬地道:“是。”
田不易一摆手:“吃饭。”
张小凡年小身矮,捧着个大碗坐在椅子上,稍远些的菜便夹不到了,不过他身旁的杜必书倒是颇为好心,为他夹了好几次,低声笑道:“小师弟,多吃些。”看他的样子全然不在意打赌输了,赌品果然不差。
张小凡心里感激,连连点头,吃了一会,偷偷问道:“六师兄。”
杜必书转过头来,道:“什么?”
张小凡道:“怎么师娘还有娘家吗?”在他小小心中,青云门人都是神仙一流,哪有世俗牵挂。
杜必书啐道:“当然有了,师娘也是人。不过师父说师娘回娘家,倒不是说真的娘家,而是说她回本门小竹峰水月师叔那里去了。”
张小凡讶道:“什么?”
杜必书压低声音,道:“师娘年轻时本是出身于小竹峰一脉,与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是师姐妹,感情是极好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师娘她花一般的人儿,居然嫁给了师父,听说那时候青云门各位男师叔们很多人想不开……”
“噗”,一支筷子打在了杜必书的额头上,力道不轻,红了一片。两人吓了一跳,却见是田不易一脸怒容,手中筷子少了一支。杜必书转头对张小凡吐了吐舌头,两人不敢再说,低头拼命吃饭。
这时,宋大仁对田不易道:“师父,这次掌门真人召集七脉聚会,怎么只有水月师叔没有来?”
田不易哼了一声,拿起另一双筷子,道:“还不是那个老道姑装病,派人对掌门师兄说什么头疼发热来不了了。掌门师兄也是的,居然也就信了。哼,今天要是她也来了,我就算抢不到好的,也不一定摊下……”
座下的四弟子何大智干咳两声,悄声道:“师父,水月师叔那一脉是从不收男弟子的。”
田不易一窒,摇了摇头,道:“还有你们师娘,一听说水月有什么毛病,立刻便带了灵儿过去看她,搞得像是天塌了一般,真是的。”
众弟子对看一眼,都面有喜色,宋大仁迟疑了一下,才试探地问道:“师父,那不知师娘在水月师叔那儿会呆多少时日啊?”
田不易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什么多少时日,今日去,今晚便回。”
“唉!”众弟子唉叹声四起,个个面有失望之色。田不易看来看去,哼了一声,对宋大仁道:“今天师娘又指导你们修行了?”
宋大仁还未说话,老二吴大义已然抢道:“师父莫要问他,大师兄今日临阵脱逃,好不要脸。”
宋大仁怒道:“胡说,我乃奉师父之命帮小师弟……”
“吁……”众人嘘声四起。
这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众人走后,张小凡本欲留下来帮忙杜必书洗碗,杜必书却笑道:“小师弟,多谢你了,不过这里的事我做就可以了。你打赌赢了我,放心,明天我就帮你砍竹子去。”
张小凡颇有些不好意思,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宋大仁的声音道:“老六,你别帮他。”话音刚落,便见宋大仁从门外走了进来,对张小凡道:“小师弟,来,我带你到你房间去。”
张小凡点了点头,杜必书却在一旁道:“大师兄,你说什么?”
宋大仁道:“小师弟刚刚入门,正要打好基础,还不到偷懒的时候。”
杜必书抓了抓头,道:“说的也是,这样吧,小师弟,这次就当我欠你一次,日后你有什么事叫我代劳,开口就是,好不好?”
张小凡道:“六师兄,要不我们算了,反正……”
杜必书脸色一肃,大义凛然地道:“什么话,我岂是那种是非不分、忠奸不辩的人,答应了你自然便是要做到,不然落下话柄,白白被诸位师兄耻笑。”
张小凡点了点头,不过心里还是不明白这与是非不分、忠奸不辩有什么干系了?
宋大仁拉起张小凡的手,道:“小师弟,来,我带你到你的新房间去。”
两人走出厨房,天色已然黑了下来,一轮明月缓缓升起,挂在东天。他们走过守静堂口,张小凡向里看去,只见灯火全熄,漆黑一片,只有月光洒在堂前,颇有些阴森森的味道。
又走了片刻,他们回到了众弟子住的那个回廊,宋大仁将他带到了右首最后边的一间屋子,道:“小师弟,白天你醒来时的那间屋子是我住的,其他各位师弟都依次而居,都在右侧,左边那七间房没人住的。”顿了一下,他看着张小凡道:“你一个人住,怕不怕呀?”
张小凡摇了摇头。
宋大仁微笑道:“这就是了,我们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怕孤单呢!来,我们进去吧。”说着带着张小凡走了进去。
张小凡看着这一个陌生但以后将要长久相伴的地方:一个小院落,左边一棵青松,右边五六根修竹,有两三人高。院中小石卵铺砌成小径,两旁都是草坪,夜风吹来,树叶竹枝轻轻摇动,一阵青草幽香传来,很是清净。
宋大仁打开房门,进去点上了灯,道:“小师弟,进来吧。”
张小凡走了进去,只见屋中摆设一如宋大仁房里一样简单朴素,桌椅床铺,旁的也没什么了。
宋大仁道:“今天我已把这里打扫了一下,你就暂时住下吧。山居清苦,你年纪又小,或会感觉孤单,但我们学道之人,本就要忍受各种磨砺,往后生活起居之事,你都要自己做了。”
张小凡道:“知道了,大师兄。”
宋大仁点了点头,又向左右看了看,道:“那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你累了一天,也早点去休息吧。”
张小凡应了一声,送大师兄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道:“大师兄,怎么现在刚刚入黑,诸位师兄都没出来走动一下啊?”
宋大仁笑道:“你不知道,我们最少的也在这大竹峰上学道数十年,平日里难得外出,这大竹峰早就逛的熟不可熟,所以都懒得走动,像老四爱看书,老二爱哼曲,勤奋些的如老三便在屋里修行,一般都不出来的。”
张小凡这才明白过来,宋大仁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又叮嘱了两句,转身走了。
张小凡回到屋中,关上房门,刹那间顿觉整个世界突然都静了下来,没有一点人声。他默默走到桌前,呆呆坐了一会,无事可做,便吹灭了灯火,脱下外衣躺到床上。翻来覆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啊!”
黑暗中,张小凡一声低喊,翻声坐起,喘息不止。刚才他梦见回到草庙村中,又见到爹娘,又见到各位孩童玩伴,还有其他的叔伯大婶,其乐融融,可是突然之间他们都变成了死尸,血流成河,
恐怖之极。他全身一抖,便这般惊醒过来。
他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呼吸渐渐平静,眼睛也慢慢适应了黑暗,只见窗扉微斜,有一束淡淡月光,斜斜照进,洒在青砖地面,如霜雪一般。
张小凡没了睡意,爬起走到门前,“叽呀”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四周寂静无声,不知名处隐隐有虫鸣声传来,一声、两声,低低切切,月华如水,洒在他的身上。
他昂首看天,只见繁星点点,月正当空,皎洁明亮。
“不知惊羽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也睡不着呢?”他低低地念了一句,叹了口气,便要转身进房,忽地胸口一松,一物从贴身小衣中滚了出来,掉在地上。
张小凡吓了一跳,俯身拾起,却是那颗深紫色暗淡无光的圆珠,珠上中间有一个细孔,看来是当日普智串在翡翠念珠上的。这些天来他遭逢大变,早已忘了此物,现在才想起普智当时交代要把此珠丢掉。
想到这里,心中忽然间一苦,他爹娘没留什么给他,普智与他缘浅,但一夜相聚,却也与亲人一般,而这颗难看的珠子,便是普智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张小凡抬起手,把这珠子举到半空,对着月光,衬着月华清辉,只见这珠子颜色居然变浅了些,化作淡紫色,呈半透明状,隐约看见里边有一股淡淡青气旋转不停,似有灵性一般,欲破壳而出。只是青气每次接近珠子表面,该处都会亮起一个小小的“卐”字,将它挡了回去。
张小凡看了半天,心中不觉倒有几分喜爱,又念及这是普智唯一留念的东西,心中实在是舍不得丢掉。想了半天,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红绳,那是他爹娘给他系上保佑长命平安的。一般人家都会挂些金牌银锁,但他家里贫苦,只得以一条红绳代替。
当下他用红绳将这珠子穿上绑好,挂在胸前贴肉处,不觉冰凉,倒还有些温暖之意。他自顾自地笑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天上明月,转过身走回房间,又去睡了。
他在青云门的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晚飯時分,天色已暗了下來。
大竹峰上,後山是整片整片的竹林。而眾人的房屋建築都在前峰,最大最重要的是主殿守靜堂,田不易夫妻和女兒三人便住在其中的後堂。守靜堂旁邊就是眾弟子起居的回廊小院,不過因為人數太少,屋比人多,每個人都獨居一室,就連新來的張小凡也有了一間。單論居住條件,大竹峰卻是難得的勝過了同門各脈。
剩下的就只有練功的太極洞和廚房及用膳廳了。這時眾弟子都聚集到用膳廳里,負責膳食的老六杜必書一盤盤將飯菜端上桌來,多為素菜,少有葷腥。眾弟子依次落座廳中長桌的右邊,宋大仁坐在最前頭,張小凡恭陪末座。在桌頭和對面各放著一張大椅和兩張小一些的椅子,看來是為了田不易一家人準備的。
張小凡看了看身邊還空著的位子,那是正在忙碌的老六杜必書的座位,過了一會,杜必書終于端完了飯菜,洗淨了手,坐回位子,與眾人一起等待師父。
杜必書看去頗為年輕,臉瘦而尖,眼大三角,賊溜溜好動的樣子,很是機靈。他坐下之後,看了看張小凡,微笑道︰“小師弟,你叫什麼名字?”
張小凡老老實實地道︰“張小凡。”
杜必書點了點頭,一指自己,道︰“我是你六師兄杜必書。”
張小凡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六師兄。”
杜必書清咳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等一會你來嘗嘗師兄的手藝。”
張小凡見這滿桌飯菜香氣襲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用力點頭。
杜必書忽然笑了一下,大有曖昧之意,一指大廳門口處,道︰“小師弟,等會師父師娘還有小師妹會從那里進來,我們來打個賭好不好?”
張小凡一呆,座上其他人都紛紛轉過頭來,臉上都有笑意,坐在杜必書上頭的老五呂大信笑道︰“老六,你的賭癮又犯了啊?”
旁邊面容瘦削精干的何大智笑道︰“他是太久沒贏過,現在要騙小孩子了?”
“去,去,去!”杜必書連連揮手,不理眾人,滿臉笑容,對張小凡道︰“小師弟,你猜呆會師父一家三人,會是誰第一個踏進這個門口呢?唔,你剛剛入門,讓你先猜,別說做師兄的欺負你。”
坐在遠處的老二吳大義高聲叫道︰“小師弟,即是打賭,你便先問他輸了怎樣,贏了又怎樣?”
杜必書哼了一聲,道︰“你們怕我賴帳啊?我杜必書行走天下,靠的就是賭品好名聞江湖(眾人大笑︰你就沒贏過!),小師弟,你若是猜中了,我便幫你砍十日的竹子,若你輸了,就幫我洗十天的碗,如何?”
各人又是大笑,宋大仁笑罵︰“沒出息。”
張小凡見各位師兄笑容和藹,態度親切,全沒把自己當做外人,心里一陣溫暖,道︰“好。”
杜必書一拍大腿,整個人頓時神采奕奕,容光煥發,道︰“小師弟,那你說師父、師娘還有小師妹,到底會是誰先進來?”
眾人眼光都落到張小凡身上,張小凡心里盤算,青雲門首重尊師,想必是田不易師父第一個進來的。當下大聲道︰“我猜一定是師父先進來。”
眾人大笑,呂大信搖頭道︰“想不到今天真的被老六給騙贏了一次。”
杜必書樂不可支,看著一臉困惑的張小凡,樂呵呵地道︰“小師弟,告訴你,其實每次師父一家人中都是小師妹第一個沖進來的。哈哈,你呆會就來幫我洗碗吧。”
張小凡摸了摸腦袋,忍不住也笑了出來,點頭道︰“是,六師兄。”
排行老三樣子矮矮壯壯的鄭大禮笑道︰“老六,你也好意思?”
杜必書怪眼一翻,道︰“老三你說什麼,我又沒逼沒迫,大家願賭服輸,是不是,小師弟?”
張小凡點了點頭,忽听宋大仁道︰“師父來了。”
眾人臉色一整,都站了起來,面向門口,迎接師長。片刻之後,田不易矮胖的身子出現在門口,然後在他身後的是……
空無一物!
他竟是一個人來的。
眾人齊齊一呆,杜必書忍不住搶道︰“師父,師娘和小師妹呢?”
田不易瞄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師娘帶著小師妹回娘家了。”
眾人愕然,但片刻後已有人忍不住笑了出來,眼看著田不易晃悠悠走了進來,張小凡一臉尷尬,欲笑又不敢笑,杜必書則目瞪口呆。
田不易坐在自己那張大椅子上,揮了揮手道︰“吃飯吧。”
眾弟子這才坐了下來,一個個似笑非笑地看著杜必書。田不易看了張小凡一眼,對宋大仁道︰“你把門規和戒條對他說了麼?”
宋大仁點頭道︰“是,十二門規二十戒條,我都告訴小師弟了。至于那些基礎的修煉道法,弟子看小師弟今日初來有些疲倦,打算明天再正式傳授。”
田不易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對著張小凡道︰“老七。”
張小凡還沒會過意來,身邊杜必書推了他一下,這才醒悟師父在叫自己,連忙站起道︰“弟子在。”
田不易搖了搖頭,對這個反應遲鈍的弟子信心又去了幾分,道︰“你就先跟著大師兄,記著要用心學,道海無涯,勤勵為舟,縱然資質差些,但只要你堅忍刻苦,未必便不能學成了,知道了嗎?”
張小凡如奉聖旨,恭恭敬敬地道︰“是。”
田不易一擺手︰“吃飯。”
張小凡年小身矮,捧著個大碗坐在椅子上,稍遠些的菜便夾不到了,不過他身旁的杜必書倒是頗為好心,為他夾了好幾次,低聲笑道︰“小師弟,多吃些。”看他的樣子全然不在意打賭輸了,賭品果然不差。
張小凡心里感激,連連點頭,吃了一會,偷偷問道︰“六師兄。”
杜必書轉過頭來,道︰“什麼?”
張小凡道︰“怎麼師娘還有娘家嗎?”在他小小心中,青雲門人都是神仙一流,哪有世俗牽掛。
杜必書啐道︰“當然有了,師娘也是人。不過師父說師娘回娘家,倒不是說真的娘家,而是說她回本門小竹峰水月師叔那里去了。”
張小凡訝道︰“什麼?”
杜必書壓低聲音,道︰“師娘年輕時本是出身于小竹峰一脈,與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師是師姐妹,感情是極好的。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師娘她花一般的人兒,居然嫁給了師父,听說那時候青雲門各位男師叔們很多人想不開……”
“噗”,一支筷子打在了杜必書的額頭上,力道不輕,紅了一片。兩人嚇了一跳,卻見是田不易一臉怒容,手中筷子少了一支。杜必書轉頭對張小凡吐了吐舌頭,兩人不敢再說,低頭拼命吃飯。
這時,宋大仁對田不易道︰“師父,這次掌門真人召集七脈聚會,怎麼只有水月師叔沒有來?”
田不易哼了一聲,拿起另一雙筷子,道︰“還不是那個老道姑裝病,派人對掌門師兄說什麼頭疼發熱來不了了。掌門師兄也是的,居然也就信了。哼,今天要是她也來了,我就算搶不到好的,也不一定攤下……”
座下的四弟子何大智干咳兩聲,悄聲道︰“師父,水月師叔那一脈是從不收男弟子的。”
田不易一窒,搖了搖頭,道︰“還有你們師娘,一听說水月有什麼毛病,立刻便帶了靈兒過去看她,搞得像是天塌了一般,真是的。”
眾弟子對看一眼,都面有喜色,宋大仁遲疑了一下,才試探地問道︰“師父,那不知師娘在水月師叔那兒會呆多少時日啊?”
田不易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什麼多少時日,今日去,今晚便回。”
“唉!”眾弟子唉嘆聲四起,個個面有失望之色。田不易看來看去,哼了一聲,對宋大仁道︰“今天師娘又指導你們修行了?”
宋大仁還未說話,老二吳大義已然搶道︰“師父莫要問他,大師兄今日臨陣脫逃,好不要臉。”
宋大仁怒道︰“胡說,我乃奉師父之命幫小師弟……”
“吁……”眾人噓聲四起。
這一頓飯吃了半個時辰,眾人走後,張小凡本欲留下來幫忙杜必書洗碗,杜必書卻笑道︰“小師弟,多謝你了,不過這里的事我做就可以了。你打賭贏了我,放心,明天我就幫你砍竹子去。”
張小凡頗有些不好意思,正想說些什麼,卻听宋大仁的聲音道︰“老六,你別幫他。”話音剛落,便見宋大仁從門外走了進來,對張小凡道︰“小師弟,來,我帶你到你房間去。”
張小凡點了點頭,杜必書卻在一旁道︰“大師兄,你說什麼?”
宋大仁道︰“小師弟剛剛入門,正要打好基礎,還不到偷懶的時候。”
杜必書抓了抓頭,道︰“說的也是,這樣吧,小師弟,這次就當我欠你一次,日後你有什麼事叫我代勞,開口就是,好不好?”
張小凡道︰“六師兄,要不我們算了,反正……”
杜必書臉色一肅,大義凜然地道︰“什麼話,我豈是那種是非不分、忠奸不辯的人,答應了你自然便是要做到,不然落下話柄,白白被諸位師兄恥笑。”
張小凡點了點頭,不過心里還是不明白這與是非不分、忠奸不辯有什麼干系了?
宋大仁拉起張小凡的手,道︰“小師弟,來,我帶你到你的新房間去。”
兩人走出廚房,天色已然黑了下來,一輪明月緩緩升起,掛在東天。他們走過守靜堂口,張小凡向里看去,只見燈火全熄,漆黑一片,只有月光灑在堂前,頗有些陰森森的味道。
又走了片刻,他們回到了眾弟子住的那個回廊,宋大仁將他帶到了右首最後邊的一間屋子,道︰“小師弟,白天你醒來時的那間屋子是我住的,其他各位師弟都依次而居,都在右側,左邊那七間房沒人住的。”頓了一下,他看著張小凡道︰“你一個人住,怕不怕呀?”
張小凡搖了搖頭。
宋大仁微笑道︰“這就是了,我們男子漢大丈夫怎麼能怕孤單呢!來,我們進去吧。”說著帶著張小凡走了進去。
張小凡看著這一個陌生但以後將要長久相伴的地方︰一個小院落,左邊一棵青松,右邊五六根修竹,有兩三人高。院中小石卵鋪砌成小徑,兩旁都是草坪,夜風吹來,樹葉竹枝輕輕搖動,一陣青草幽香傳來,很是清淨。
宋大仁打開房門,進去點上了燈,道︰“小師弟,進來吧。”
張小凡走了進去,只見屋中擺設一如宋大仁房里一樣簡單樸素,桌椅床鋪,旁的也沒什麼了。
宋大仁道︰“今天我已把這里打掃了一下,你就暫時住下吧。山居清苦,你年紀又小,或會感覺孤單,但我們學道之人,本就要忍受各種磨礪,往後生活起居之事,你都要自己做了。”
張小凡道︰“知道了,大師兄。”
宋大仁點了點頭,又向左右看了看,道︰“那沒什麼事我就回去了。你累了一天,也早點去休息吧。”
張小凡應了一聲,送大師兄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道︰“大師兄,怎麼現在剛剛入黑,諸位師兄都沒出來走動一下啊?”
宋大仁笑道︰“你不知道,我們最少的也在這大竹峰上學道數十年,平日里難得外出,這大竹峰早就逛的熟不可熟,所以都懶得走動,像老四愛看書,老二愛哼曲,勤奮些的如老三便在屋里修行,一般都不出來的。”
張小凡這才明白過來,宋大仁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又叮囑了兩句,轉身走了。
張小凡回到屋中,關上房門,剎那間頓覺整個世界突然都靜了下來,沒有一點人聲。他默默走到桌前,呆呆坐了一會,無事可做,便吹滅了燈火,脫下外衣躺到床上。翻來覆去,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啊!”
黑暗中,張小凡一聲低喊,翻聲坐起,喘息不止。剛才他夢見回到草廟村中,又見到爹娘,又見到各位孩童玩伴,還有其他的叔伯大嬸,其樂融融,可是突然之間他們都變成了死尸,血流成河,
恐怖之極。他全身一抖,便這般驚醒過來。
他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呼吸漸漸平靜,眼楮也慢慢適應了黑暗,只見窗扉微斜,有一束淡淡月光,斜斜照進,灑在青磚地面,如霜雪一般。
張小凡沒了睡意,爬起走到門前,“嘰呀”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四周寂靜無聲,不知名處隱隱有蟲鳴聲傳來,一聲、兩聲,低低切切,月華如水,灑在他的身上。
他昂首看天,只見繁星點點,月正當空,皎潔明亮。
“不知驚羽他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也睡不著呢?”他低低地念了一句,嘆了口氣,便要轉身進房,忽地胸口一松,一物從貼身小衣中滾了出來,掉在地上。
張小凡嚇了一跳,俯身拾起,卻是那顆深紫色暗淡無光的圓珠,珠上中間有一個細孔,看來是當日普智串在翡翠念珠上的。這些天來他遭逢大變,早已忘了此物,現在才想起普智當時交代要把此珠丟掉。
想到這里,心中忽然間一苦,他爹娘沒留什麼給他,普智與他緣淺,但一夜相聚,卻也與親人一般,而這顆難看的珠子,便是普智留給他唯一的東西。
張小凡抬起手,把這珠子舉到半空,對著月光,襯著月華清輝,只見這珠子顏色居然變淺了些,化作淡紫色,呈半透明狀,隱約看見里邊有一股淡淡青氣旋轉不停,似有靈性一般,欲破殼而出。只是青氣每次接近珠子表面,該處都會亮起一個小小的“--”字,將它擋了回去。
張小凡看了半天,心中不覺倒有幾分喜愛,又念及這是普智唯一留念的東西,心中實在是舍不得丟掉。想了半天,從脖子上解下一條紅繩,那是他爹娘給他系上保佑長命平安的。一般人家都會掛些金牌銀鎖,但他家里貧苦,只得以一條紅繩代替。
當下他用紅繩將這珠子穿上綁好,掛在胸前貼肉處,不覺冰涼,倒還有些溫暖之意。他自顧自地笑了一下,又抬頭看了看天上明月,轉過身走回房間,又去睡了。
他在青雲門的第一天,就這麼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