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 第三章 昌合城
第六集 第三章 昌合城
作者:萧鼎
作者:蕭鼎
张小凡、碧瑶以及石头三人离开小池镇后,向东而行,飞了一段距离之后,落到了地上。
石头首先向张小凡问道:“张兄弟,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张小凡沉吟了一下,道:“既然焚香谷的燕虹师姐都说了我师父要去东海流波山,那我便也前去见见他们。你呢?”
石头想了想,道:“那我也去吧!反正师父叫我出来游历天下,修道积善。这一次正好听说魔教余孽又要兴风作浪,我也去出一把力好了。”
“哼!”忽地,旁边传来一声冷笑,却是碧瑶哼了一声,冷冷道:“好志气,好正派,可不要到时候你降妖伏魔不成,反被那些魔教余孽给降了伏了才是。”
石头一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转头向张小凡看去,只见张小凡一脸尴尬,看向碧瑶,却也同石头一般说不出话来。
碧瑶冷笑道:“你们看我做什么?”
张小凡与石头面面相觑,张小凡倒还好些,毕竟曾与碧瑶有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多少知道她的脾气,而且他心里知道碧瑶的身分,也不是很在意。
但石头粗豪直性的一个男子,此刻突然被碧瑶莫名其妙的顶了几句,心中郁闷,却又不好意思对这一个俏生生、娇滴滴的姑娘生气,只得闷在心里。心想师父在出门之前就多次告诫,一定要远离女色,言道这世间最不可理喻的便是女子,尤其是漂亮年轻的美貌女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师父当真是英明无比。
张小凡看了石头一眼,见他怔在原地出神,一言不发,心中便有点过意不去。他哪里知道这傢伙心里头在大发感慨,对世间女子议论了一通兼讚扬自己师父英明睿智,还以为石头被碧瑶抢白了几句,正生闷气。
他转过头来,看着碧瑶,见她依然冷着脸,叹了口气,道:“你准备去哪里?”
碧瑶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要你管!”
张小凡被她呛了回来,呐呐说不出话来,但心里倒不是太生气,毕竟自己要是前去东海流波山,便几乎是与她为敌,她生气倒也算是正常。正好在这个时候石头走到张小凡身后,眼里满是同情,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我理解你的样子。
张小凡看着他的模样,张大了嘴,半晌却一个字还是说不出来,只觉得这场面实在尴尬,自己有苦说不出来,真是郁闷。
那一日到了最后,张小凡和石头还是没问出碧瑶要去哪里。其实他二人被碧瑶顶了几句之后,便也不敢再问,反正向东而行,碧瑶却是走在他二人前头。
一路之上,她的心情都不是太好,冷言冷语,不绝于耳,到后来,张小凡与石头简直有些怕她。二人正自聊天聊到高兴处,一见碧瑶转眼看来,他们立刻便噤若寒蝉,或压低声音,或暂时住口。
如此走了两日,三人向东而行,来到一个大城,名唤“昌合城”。
他们走到城里,石头与张小凡分头向人打听了一下,原来这昌合城已经是离东海最近的一个较有规模的大城。离此往东再行四百里,便是东海之滨。
三人行走在昌合城中,只见东海民居,百姓服饰,都与中原之地相差无几。此处本来就是东海一带要冲,往来客商旅人,大都在此歇息贸易。不过这一段时间以来,这城里却多了许多修真之士,便是此刻他们走在街上,也看到许多人身着不同门派服饰,走来走去,不知道是不是也欲往流波山而去?
张小凡与石头在一旁合计了一下,便打算在这里先找个小客栈,住上一晚,明日一早,便出发前往流波山。二人谈定,转眼向站在一旁的碧瑶看去。其实刚才他们二人讲话的时候,声音便特意放大了些,料想碧瑶站在他们旁边,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
不料碧瑶却彷彿什么也不知道一样,面无表情站在那里,一双俏目看着街上往来行人,一点反应也没有。无奈,张小凡只得硬起头皮,走上前去,问道:“碧瑶姑娘,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碧瑶身子一动,倒似被吓了一跳,目光这才从街上远处收了回来。
张小凡见她眉头微皱,沉吟不语,不像是故意冷落自己,倒似乎是看到了什么疑惑之事一般,不禁奇道:“怎么了?”
碧瑶目光一飘,向远处又看了看,张小凡顺着她眼光看去,却见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行人,其中也有不少奇装异服之士,想来都是修真道上的人物,但却不知道她看的是什么。
碧瑶沉默了一下,转过头来,道:“你问我什么?”
张小凡当下小心地把与石头商量说去客栈住上一晚的事告诉了她,见碧瑶没有回答,又转眼看见石头还站在远处,便压低了声音,道:“你、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总不能和我一起去见我师父吧!我看这昌合城中有许多正道之士,你的身分万一败露,那可就危险了!”
碧瑶看了他一眼,忽地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全,还是怕我连累了你?”
张小凡一呆,抬眼向碧瑶看去,见她一双明眸如水,正凝视着自己。他心里深处,忽然一跳。
碧瑶忽地一笑,转身走去,石头在远处走了过来,看了碧瑶一眼,对张小凡道:“怎么样?碧瑶姑娘怎么说?”
张小凡还未回答,碧瑶却已经在前方转过头来,脸上露出这几日来少见的一丝微笑,道:“不是说要去住店吗?还不走?”
张小凡与石头二人都是一怔,然后对望一眼。石头脸上有佩服之色,暗中对张小凡竖起了大拇指,道:“张兄弟,你真有本事,几句话就把这个大小姐给哄得开心了!”
张小凡莫名其妙被石头一夸,欲待分辨,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默默与石头跟在碧瑶后边,但心里却已转过念头:自己与这魔教的女子,牵扯是不是真的已经太深了?
按照张小凡与石头二人的意思,只要找一家小客栈住上一晚便可以了。不料走着走着,二人便看着碧瑶头也不回地走入一家叫做“海云楼”的客栈,而这家客栈怎么看也比他们想像中的“小客栈”要奢华宽大了十倍不止。
张小凡与石头面面相觑,但见碧瑶走了进去,只好也跟了上去。
一路上张小凡小声地道:“石大哥,你身上的银两够吗?我可只有四两银子……”
话刚说到这里,张小凡忽地失声,却是想起连这仅有的四两银子,也已经被那个江湖相士周一仙给骗去了。
石头没有注意到张小凡的脸色,苦着脸道:“我比你好一些,但也只多几两。”顿了一下,他小声地道:“我看这里的摆设,起码也要个三、四十两的……”
就在这时,碧瑶已经走到了掌柜的柜台前面,那掌柜抬起头来,脸上堆起笑意,道:“姑娘,请问要住店吗?”
“砰”,一锭小金子抛在掌柜的面前,看了样子,至少也值个百八十两的银子。掌柜立刻笑的连眼睛也圆了,一叠声道:“姑娘放心,本店乃是百年老店,包您宾至如归,放心而来,满意而去……”
碧瑶打断了他的话,道:“给我来一间上房,要乾净的。”
掌柜陪笑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碧瑶向后看了一眼,道:“你再给站在那里的那两个人找一间房子吧!”
掌柜看了张小凡二人一眼,转头对碧瑶笑道:“那么这两位也是要……”
碧瑶哼了一声,道:“给他们一间柴房就可以了。”
掌柜哑然。
张小凡与石头站在那里,也是一般的哑然。
末了,掌柜招呼伙计,把碧瑶如公主一般招待着进去。至于张小凡与石头二人,掌柜终究还是不敢真的把他们安排到柴房里去,但也只安排了一间普通房间。
张小凡与石头倒不是很在意,毕竟他们谁也不是娇生惯养的人物,只是心里对碧瑶那大小姐脾气,又多了几分瞭解。
他们三人进去之后,这间客栈里又恢复了平静,街上行人匆匆,来来往往,眼看着天上风云变幻,渐渐到了黄昏,却又走进了一老一少两人。那老的手上拿着一面布褂,上头写着“仙人指路”四字,那小的是不过十岁的小女孩,手上拿着一串冰糖葫芦,正津津有味地吃着。
正是周一仙与他的孙女小环。
周一仙看了看周围,小环同时也在打量这里的环境,见这里装饰的富丽堂皇,倒吸了一口凉气,悄声道:“爷爷,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周一仙面有得意之色,道:“你以为你爷爷这么多年,当真是一无是处吗?”
小环奇道:“难道不是吗?”
周一仙被她问的一窒,瞪了她一眼,道:“你等着看。”
说罢,他转头四望,看到那掌柜的正站在屋角柜台后边算帐,当下一拉小环,走了过去。
掌柜感觉有人走到前头,便抬起头来,正要招呼,忽地一怔,脸上有惊讶表情。
周一仙微笑,整个人鹤骨仙风,要有多像得道高人就有多像,道:“王掌柜,还记得我吗?”
那王掌柜“啊”的一声惊呼,竟是从柜台后面跑了出来,面色恭谨之极,神色更是惊喜不已,只把旁边的小环看得目瞪口呆。只听他道:“哎呀!是老神仙您啊!您怎么来了?唉!这、这、这有三十年不见了吧!我可时常挂念着您呢!”
周一仙微微一笑,气质超卓,伸手轻拂衣上风尘,淡淡笑道:“我本非俗人,这些年来云游天下,更到名山仙境,拜访仙人,吸取天地灵气,哪有时间过来?”
小环在旁边跌倒在地。
但王掌柜却是深信不疑的样子,频频点头,道:“对,对,老神仙您当然和我们这些俗人不一样了。”
说着,招呼周一仙和小环坐在一张乾净的桌子上,连忙叫过伙计,叫他上最好的茶来。
周一仙微笑着看了看四周,道:“看这样子,这些年来,你的生意应该还不错吧!”
王掌柜恭谨地道:“是,託您老的福。”
周一仙咳嗽一声,道:“我这次前来这里,想要出东海拜访一位道友,想起和你当年还有一段宿缘,便过来看看。那今晚我就住在你这里吧!”
王掌柜连连点头,道:“那当然,您可一定要给小的这个面子,我还打算让内人家小,都来拜见您呢!”
周一仙呵呵一笑,把手伸到怀里,道:“那住宿一晚要多少银两……”
王掌柜立刻摇头,道:“看您说的,您到我这里,我盼都盼不来了,怎么还能收您的钱?”
周一仙手还放在怀中,摇头道:“唉!王掌柜,我知道当年我是指点了你几句,但你做生意,我可不好坏了规矩……”
王掌柜有些激动,道:“老神仙,您看看这算怎么回事,若不是您当年指点迷津,并让我在──”说到这里,他忽然看了看周围,然后压低了声音,道:“若不是你让我在”东海龙穴“种上了财神树,我又怎么可能连发三十年。您来住店,我要是还收您的钱的话,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周一仙微笑着把手拿了出来,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王掌柜点头不已,当下又聊了几句。伙计过来说,上房已经安排好了,王掌柜便起身,亲自把周一仙二人送了过去。一路到了后堂,只见这房子建得甚怪,三层楼高,却呈六角模样,中间空出一个大庭院,都铺着青石板。
可能是年深月久,到处可见石缝中有青绿小草。只在最中心处,孤零零有一棵白桦树,但枝叶枯槁,瘦骨嶙峋。
王掌柜把他们送到了三层楼一间僻静的上房,陪坐了一会,便知趣的走了,走时还道晚上一定前来请老神仙大吃一顿云云。
“老神仙”自然是百般推脱,说自己得道多年,不沾人间烟火已久。但王掌柜盛情殷殷,真情切切,到最后老神仙终于是看在孙女小环的面上,勉强答应了下来。
待王掌柜走后,小环关上房门,屋里只剩下周一仙与她两人。周一仙嘿嘿一笑,道:“怎样?”
小环却反问道:“刚才你真的是想付给他钱吗?万一他要是真的收你的钱怎么办?”
周一仙正气凛然,道:“那有什么?我周一仙乃得道仙人,岂是在乎那一点身外之物?”
小环哼了一声,道:“你少来这一套,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怀里根本没钱!”
周一仙吓了一跳,道:“你说什么?”
小环道:“你身上钱分了三份,一份藏在你腰带,一份在你靴管,还有一份藏在你那”仙人指路“的布褂里头,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怀里连一分银子也没有。”
周一仙怔了一下,脸上一红,道:“你这小鬼,怎么什么事都知道。”
小环瞪了他一眼,道:“你三十年前又骗了他什么?”
周一仙怒道:“胡说,我什么时候骗他了?”
小环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少来,东海龙穴乃是巨海之源、天地灵境,决然是在飘渺深海之下,如何会在这俗世之中?你这话,也只能骗骗王掌柜这等老实人。”
周一仙尴尬一笑,但接下来,却是叹息了一声,居然颇有几分沧桑淒凉的感觉。
小环皱眉,道:“怎么了?”
周一仙沉默了片刻,道:“其实,这事和你爹有关系。”
小环讶道:“我爹?他不是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吗?”
周一仙点头,道:“三十年前,我带着还是个少年的你爹,一起来到了昌合城中。他虽然年少,但和你一样,真的也是在这相术一道上有天赋之才。那时候王掌柜也不过是个普通客栈里的伙计,但你爹说他面相颇好,额头宽平,脸方却无稜角,眼大却无眉钩,主一生平和,可平安发财。我便……”说到这里,他笑了笑,道:“我便找了个时间,偷偷指点了他一下,说只要在东海龙穴上种上一棵白桦,通一”发“字,必定能走财运。所以……”
小环接着道:“所以他也就按你说的去做了,而且果然发了财,开了这一家大客栈,生意兴隆,便以为当年都靠你指点迷津,对不对?”
周一仙呵呵一笑。
小环看了他一眼,道:“不过我倒是颇为好奇,你对他说那东海龙穴,是在什么地方?”
周一仙眉头一挑,笑道:“你过来。”说着拉她走到窗口,往下一指,道:“那不就是了。”
小环吃了一惊,往下一看,却见他指的正是那棵半死不活的白桦树,讶道:“就是这里?怎么这树看起来要死不活的?”
周一仙哂道:“废话,你家的树要是种在青石板上,能活的好吗?”
小环哑然。
周一仙悠然望天,道:“今天天色这么阴沉,怕是晚上要下雨了吧!”
夜渐深沉,从傍晚开始下起的雨,到了这万籁俱静的时候,还是没有停歇的意思。
碧瑶住在三层的上房,张小凡与石头却一起住在了最低的一楼,下雨之后,便觉得空气中有些潮湿。
张小凡翻来覆去,老是睡不着,不过有一点原因倒也是很明显的。
石头是睡着了,但那个粗豪壮汉的呼噜声,居然也和他的身材十分般配,不说惊天动地,也是震的这个床铺隐隐作响。
张小凡叹了口气,坐起身来,披上衣服,在黑暗里坐了一会,便走过去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黑夜之中,他所在的这个庭院,竟彷彿也是深深不可见底。
不知哪里来的幽光,带来隐约的光亮,让他看见庭院深处,那棵在雨中伫立的白桦隐约的影子。
他抬头,看天。
深深呼吸。
清凉而略带一丝冰冷潮湿的空气涌进他的胸膛,虽然站在走廊处,外边的风,却把细细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
他回头把房门带上,沿着这条环形的走廊,漫步走去。
夜正深,风呼啸,雨深沉。
从苍穹落下的雨滴,打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的水花。
回廊上方的屋簷瓦间,雨水汇聚成流,细细缕缕,轻轻流下,如小小瀑布一般。这一路走来,彷彿也似走在幽深静谧的某个深山水洞之中。
又彷彿,曾几何时,少年记忆之中,曾也有过的这样的──
夜晚!
黑暗里的不知名处,有低低的叹息声!
风吹过,“呜”的一声,漫天的雨势,也那么斜了一斜。
张小凡的衣襟湿了几处,他却全然不曾在意,只愕然向前望去。
风雨中,有人素手撑伞,默默站在雨中树下,静静伫立。
明眸如水,眼波流动,彷彿听到了什么,感觉了什么,那女子轻轻回头。
苍穹沉默,风雨沉默。
他与那个女子,默然而望,悄悄无语。
风雨,依然在吹着,下着……
張小凡、碧瑤以及石頭三人離開小池鎮後,向東而行,飛了一段距離之後,落到了地上。
石頭首先向張小凡問道︰“張兄弟,你接下來準備去哪里?”
張小凡沉吟了一下,道︰“既然焚香谷的燕虹師姐都說了我師父要去東海流波山,那我便也前去見見他們。你呢?”
石頭想了想,道︰“那我也去吧!反正師父叫我出來游歷天下,修道積善。這一次正好听說魔教余孽又要興風作浪,我也去出一把力好了。”
“哼!”忽地,旁邊傳來一聲冷笑,卻是碧瑤哼了一聲,冷冷道︰“好志氣,好正派,可不要到時候你降妖伏魔不成,反被那些魔教余孽給降了伏了才是。”
石頭一呆,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轉頭向張小凡看去,只見張小凡一臉尷尬,看向碧瑤,卻也同石頭一般說不出話來。
碧瑤冷笑道︰“你們看我做什麼?”
張小凡與石頭面面相覷,張小凡倒還好些,畢竟曾與碧瑤有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多少知道她的脾氣,而且他心里知道碧瑤的身分,也不是很在意。
但石頭粗豪直性的一個男子,此刻突然被碧瑤莫名其妙的頂了幾句,心中郁悶,卻又不好意思對這一個俏生生、嬌滴滴的姑娘生氣,只得悶在心里。心想師父在出門之前就多次告誡,一定要遠離女色,言道這世間最不可理喻的便是女子,尤其是漂亮年輕的美貌女子。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師父當真是英明無比。
張小凡看了石頭一眼,見他怔在原地出神,一言不發,心中便有點過意不去。他哪里知道這--伙心里頭在大發感慨,對世間女子議論了一通兼 揚自己師父英明睿智,還以為石頭被碧瑤搶白了幾句,正生悶氣。
他轉過頭來,看著碧瑤,見她依然冷著臉,嘆了口氣,道︰“你準備去哪里?”
碧瑤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道︰“要你管!”
張小凡被她嗆了回來,吶吶說不出話來,但心里倒不是太生氣,畢竟自己要是前去東海流波山,便幾乎是與她為敵,她生氣倒也算是正常。正好在這個時候石頭走到張小凡身後,眼里滿是同情,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我理解你的樣子。
張小凡看著他的模樣,張大了嘴,半晌卻一個字還是說不出來,只覺得這場面實在尷尬,自己有苦說不出來,真是郁悶。
那一日到了最後,張小凡和石頭還是沒問出碧瑤要去哪里。其實他二人被碧瑤頂了幾句之後,便也不敢再問,反正向東而行,碧瑤卻是走在他二人前頭。
一路之上,她的心情都不是太好,冷言冷語,不絕于耳,到後來,張小凡與石頭簡直有些怕她。二人正自聊天聊到高興處,一見碧瑤轉眼看來,他們立刻便噤若寒蟬,或壓低聲音,或暫時住口。
如此走了兩日,三人向東而行,來到一個大城,名喚“昌合城”。
他們走到城里,石頭與張小凡分頭向人打听了一下,原來這昌合城已經是離東海最近的一個較有規模的大城。離此往東再行四百里,便是東海之濱。
三人行走在昌合城中,只見東海民居,百姓服飾,都與中原之地相差無幾。此處本來就是東海一帶要沖,往來客商旅人,大都在此歇息貿易。不過這一段時間以來,這城里卻多了許多修真之士,便是此刻他們走在街上,也看到許多人身著不同門派服飾,走來走去,不知道是不是也欲往流波山而去?
張小凡與石頭在一旁合計了一下,便打算在這里先找個小客棧,住上一晚,明日一早,便出發前往流波山。二人談定,轉眼向站在一旁的碧瑤看去。其實剛才他們二人講話的時候,聲音便特意放大了些,料想碧瑤站在他們旁邊,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
不料碧瑤卻彷--什麼也不知道一樣,面無表情站在那里,一雙俏目看著街上往來行人,一點反應也沒有。無奈,張小凡只得硬起頭皮,走上前去,問道︰“碧瑤姑娘,你覺得這樣好不好?”
碧瑤身子一動,倒似被嚇了一跳,目光這才從街上遠處收了回來。
張小凡見她眉頭微皺,沉吟不語,不像是故意冷落自己,倒似乎是看到了什麼疑惑之事一般,不禁奇道︰“怎麼了?”
碧瑤目光一飄,向遠處又看了看,張小凡順著她眼光看去,卻見街上來來往往的都是行人,其中也有不少奇裝異服之士,想來都是修真道上的人物,但卻不知道她看的是什麼。
碧瑤沉默了一下,轉過頭來,道︰“你問我什麼?”
張小凡當下小心地把與石頭商量說去客棧住上一晚的事告訴了她,見碧瑤沒有回答,又轉眼看見石頭還站在遠處,便壓低了聲音,道︰“你、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總不能和我一起去見我師父吧!我看這昌合城中有許多正道之士,你的身分萬一敗露,那可就危險了!”
碧瑤看了他一眼,忽地道︰“你是擔心我的安全,還是怕我連累了你?”
張小凡一呆,抬眼向碧瑤看去,見她一雙明眸如水,正凝視著自己。他心里深處,忽然一跳。
碧瑤忽地一笑,轉身走去,石頭在遠處走了過來,看了碧瑤一眼,對張小凡道︰“怎麼樣?碧瑤姑娘怎麼說?”
張小凡還未回答,碧瑤卻已經在前方轉過頭來,臉上露出這幾日來少見的一絲微笑,道︰“不是說要去住店嗎?還不走?”
張小凡與石頭二人都是一怔,然後對望一眼。石頭臉上有佩服之色,暗中對張小凡豎起了大拇指,道︰“張兄弟,你真有本事,幾句話就把這個大小姐給哄得開心了!”
張小凡莫名其妙被石頭一夸,欲待分辨,卻不知從何說起,只得默默與石頭跟在碧瑤後邊,但心里卻已轉過念頭︰自己與這魔教的女子,牽扯是不是真的已經太深了?
按照張小凡與石頭二人的意思,只要找一家小客棧住上一晚便可以了。不料走著走著,二人便看著碧瑤頭也不回地走入一家叫做“海雲樓”的客棧,而這家客棧怎麼看也比他們想像中的“小客棧”要奢華寬大了十倍不止。
張小凡與石頭面面相覷,但見碧瑤走了進去,只好也跟了上去。
一路上張小凡小聲地道︰“石大哥,你身上的銀兩夠嗎?我可只有四兩銀子……”
話剛說到這里,張小凡忽地失聲,卻是想起連這僅有的四兩銀子,也已經被那個江湖相士周一仙給騙去了。
石頭沒有注意到張小凡的臉色,苦著臉道︰“我比你好一些,但也只多幾兩。”頓了一下,他小聲地道︰“我看這里的擺設,起碼也要個三、四十兩的……”
就在這時,碧瑤已經走到了掌櫃的櫃台前面,那掌櫃抬起頭來,臉上堆起笑意,道︰“姑娘,請問要住店嗎?”
“砰”,一錠小金子拋在掌櫃的面前,看了樣子,至少也值個百八十兩的銀子。掌櫃立刻笑的連眼楮也圓了,一疊聲道︰“姑娘放心,本店乃是百年老店,包您賓至如歸,放心而來,滿意而去……”
碧瑤打斷了他的話,道︰“給我來一間上房,要乾淨的。”
掌櫃陪笑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
碧瑤向後看了一眼,道︰“你再給站在那里的那兩個人找一間房子吧!”
掌櫃看了張小凡二人一眼,轉頭對碧瑤笑道︰“那麼這兩位也是要……”
碧瑤哼了一聲,道︰“給他們一間柴房就可以了。”
掌櫃啞然。
張小凡與石頭站在那里,也是一般的啞然。
末了,掌櫃招呼伙計,把碧瑤如公主一般招待著進去。至于張小凡與石頭二人,掌櫃終究還是不敢真的把他們安排到柴房里去,但也只安排了一間普通房間。
張小凡與石頭倒不是很在意,畢竟他們誰也不是嬌生慣養的人物,只是心里對碧瑤那大小姐脾氣,又多了幾分 解。
他們三人進去之後,這間客棧里又恢復了平靜,街上行人匆匆,來來往往,眼看著天上風雲變幻,漸漸到了黃昏,卻又走進了一老一少兩人。那老的手上拿著一面布褂,上頭寫著“仙人指路”四字,那小的是不過十歲的小女孩,手上拿著一串冰糖葫蘆,正津津有味地吃著。
正是周一仙與他的孫女小環。
周一仙看了看周圍,小環同時也在打量這里的環境,見這里裝飾的富麗堂皇,倒吸了一口涼氣,悄聲道︰“爺爺,你是不是走錯路了?”
周一仙面有得意之色,道︰“你以為你爺爺這麼多年,當真是一無是處嗎?”
小環奇道︰“難道不是嗎?”
周一仙被她問的一窒,瞪了她一眼,道︰“你等著看。”
說罷,他轉頭四望,看到那掌櫃的正站在屋角櫃台後邊算帳,當下一拉小環,走了過去。
掌櫃感覺有人走到前頭,便抬起頭來,正要招呼,忽地一怔,臉上有驚訝表情。
周一仙微笑,整個人鶴骨仙風,要有多像得道高人就有多像,道︰“王掌櫃,還記得我嗎?”
那王掌櫃“啊”的一聲驚呼,竟是從櫃台後面跑了出來,面色恭謹之極,神色更是驚喜不已,只把旁邊的小環看得目瞪口呆。只听他道︰“哎呀!是老神仙您啊!您怎麼來了?唉!這、這、這有三十年不見了吧!我可時常掛念著您呢!”
周一仙微微一笑,氣質超卓,伸手輕拂衣上風塵,淡淡笑道︰“我本非俗人,這些年來雲游天下,更到名山仙境,拜訪仙人,吸取天地靈氣,哪有時間過來?”
小環在旁邊跌倒在地。
但王掌櫃卻是深信不疑的樣子,頻頻點頭,道︰“對,對,老神仙您當然和我們這些俗人不一樣了。”
說著,招呼周一仙和小環坐在一張乾淨的桌子上,連忙叫過伙計,叫他上最好的茶來。
周一仙微笑著看了看四周,道︰“看這樣子,這些年來,你的生意應該還不錯吧!”
王掌櫃恭謹地道︰“是, 您老的福。”
周一仙咳嗽一聲,道︰“我這次前來這里,想要出東海拜訪一位道友,想起和你當年還有一段宿緣,便過來看看。那今晚我就住在你這里吧!”
王掌櫃連連點頭,道︰“那當然,您可一定要給小的這個面子,我還打算讓內人家小,都來拜見您呢!”
周一仙呵呵一笑,把手伸到懷里,道︰“那住宿一晚要多少銀兩……”
王掌櫃立刻搖頭,道︰“看您說的,您到我這里,我盼都盼不來了,怎麼還能收您的錢?”
周一仙手還放在懷中,搖頭道︰“唉!王掌櫃,我知道當年我是指點了你幾句,但你做生意,我可不好壞了規矩……”
王掌櫃有些激動,道︰“老神仙,您看看這算怎麼回事,若不是您當年指點迷津,並讓我在──”說到這里,他忽然看了看周圍,然後壓低了聲音,道︰“若不是你讓我在”東海龍穴“種上了財神樹,我又怎麼可能連發三十年。您來住店,我要是還收您的錢的話,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周一仙微笑著把手拿了出來,道︰“既然這樣,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王掌櫃點頭不已,當下又聊了幾句。伙計過來說,上房已經安排好了,王掌櫃便起身,親自把周一仙二人送了過去。一路到了後堂,只見這房子建得甚怪,三層樓高,卻呈六角模樣,中間空出一個大庭院,都鋪著青石板。
可能是年深月久,到處可見石縫中有青綠小草。只在最中心處,孤零零有一棵白樺樹,但枝葉枯槁,瘦骨嶙峋。
王掌櫃把他們送到了三層樓一間僻靜的上房,陪坐了一會,便知趣的走了,走時還道晚上一定前來請老神仙大吃一頓雲雲。
“老神仙”自然是百般推脫,說自己得道多年,不沾人間煙火已久。但王掌櫃盛情殷殷,真情切切,到最後老神仙終于是看在孫女小環的面上,勉強答應了下來。
待王掌櫃走後,小環關上房門,屋里只剩下周一仙與她兩人。周一仙嘿嘿一笑,道︰“怎樣?”
小環卻反問道︰“剛才你真的是想付給他錢嗎?萬一他要是真的收你的錢怎麼辦?”
周一仙正氣凜然,道︰“那有什麼?我周一仙乃得道仙人,豈是在乎那一點身外之物?”
小環哼了一聲,道︰“你少來這一套,以為我不知道嗎?你懷里根本沒錢!”
周一仙嚇了一跳,道︰“你說什麼?”
小環道︰“你身上錢分了三份,一份藏在你腰帶,一份在你靴管,還有一份藏在你那”仙人指路“的布褂里頭,以為我不知道嗎?你懷里連一分銀子也沒有。”
周一仙怔了一下,臉上一紅,道︰“你這小鬼,怎麼什麼事都知道。”
小環瞪了他一眼,道︰“你三十年前又騙了他什麼?”
周一仙怒道︰“胡說,我什麼時候騙他了?”
小環哼了一聲,沒好氣道︰“你少來,東海龍穴乃是巨海之源、天地靈境,決然是在飄渺深海之下,如何會在這俗世之中?你這話,也只能騙騙王掌櫃這等老實人。”
周一仙尷尬一笑,但接下來,卻是嘆息了一聲,居然頗有幾分滄桑--涼的感覺。
小環皺眉,道︰“怎麼了?”
周一仙沉默了片刻,道︰“其實,這事和你爹有關系。”
小環訝道︰“我爹?他不是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嗎?”
周一仙點頭,道︰“三十年前,我帶著還是個少年的你爹,一起來到了昌合城中。他雖然年少,但和你一樣,真的也是在這相術一道上有天賦之才。那時候王掌櫃也不過是個普通客棧里的伙計,但你爹說他面相頗好,額頭寬平,臉方卻無 角,眼大卻無眉鉤,主一生平和,可平安發財。我便……”說到這里,他笑了笑,道︰“我便找了個時間,偷偷指點了他一下,說只要在東海龍穴上種上一棵白樺,通一”發“字,必定能走財運。所以……”
小環接著道︰“所以他也就按你說的去做了,而且果然發了財,開了這一家大客棧,生意興隆,便以為當年都靠你指點迷津,對不對?”
周一仙呵呵一笑。
小環看了他一眼,道︰“不過我倒是頗為好奇,你對他說那東海龍穴,是在什麼地方?”
周一仙眉頭一挑,笑道︰“你過來。”說著拉她走到窗口,往下一指,道︰“那不就是了。”
小環吃了一驚,往下一看,卻見他指的正是那棵半死不活的白樺樹,訝道︰“就是這里?怎麼這樹看起來要死不活的?”
周一仙哂道︰“廢話,你家的樹要是種在青石板上,能活的好嗎?”
小環啞然。
周一仙悠然望天,道︰“今天天色這麼陰沉,怕是晚上要下雨了吧!”
夜漸深沉,從傍晚開始下起的雨,到了這萬籟俱靜的時候,還是沒有停歇的意思。
碧瑤住在三層的上房,張小凡與石頭卻一起住在了最低的一樓,下雨之後,便覺得空氣中有些潮濕。
張小凡翻來覆去,老是睡不著,不過有一點原因倒也是很明顯的。
石頭是睡著了,但那個粗豪壯漢的呼嚕聲,居然也和他的身材十分般配,不說驚天動地,也是震的這個床鋪隱隱作響。
張小凡嘆了口氣,坐起身來,披上衣服,在黑暗里坐了一會,便走過去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黑夜之中,他所在的這個庭院,竟彷--也是深深不可見底。
不知哪里來的幽光,帶來隱約的光亮,讓他看見庭院深處,那棵在雨中佇立的白樺隱約的影子。
他抬頭,看天。
深深呼吸。
清涼而略帶一絲冰冷潮濕的空氣涌進他的胸膛,雖然站在走廊處,外邊的風,卻把細細的雨絲,打在他的臉上。
他回頭把房門帶上,沿著這條環形的走廊,漫步走去。
夜正深,風呼嘯,雨深沉。
從蒼穹落下的雨滴,打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的水花。
回廊上方的屋 瓦間,雨水匯聚成流,細細縷縷,輕輕流下,如小小瀑布一般。這一路走來,彷--也似走在幽深靜謐的某個深山水洞之中。
又彷--,曾幾何時,少年記憶之中,曾也有過的這樣的──
夜晚!
黑暗里的不知名處,有低低的嘆息聲!
風吹過,“嗚”的一聲,漫天的雨勢,也那麼斜了一斜。
張小凡的衣襟濕了幾處,他卻全然不曾在意,只愕然向前望去。
風雨中,有人素手撐傘,默默站在雨中樹下,靜靜佇立。
明眸如水,眼波流動,彷--听到了什麼,感覺了什麼,那女子輕輕回頭。
蒼穹沉默,風雨沉默。
他與那個女子,默然而望,悄悄無語。
風雨,依然在吹著,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