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 第一章 妖逝
第六集 第一章 妖逝
作者:萧鼎
作者:蕭鼎
炽热的地下洞穴中,热浪滚滚,平台下方的赤红岩浆不停翻涌着,不时发出爆裂的炸响。
张小凡只觉得呼吸也彷彿渐渐有些困难,似乎吸进的空气一直到了肺里,也是滚烫的。在这个感觉上随便走一步都会踏出火星的地方,前方那只白色的六尾狐狸,却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看去倒似乎很享受一般。
他站在原地,望着前方,心中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向前走去,同时,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烧火棍。
这个平台长而窄,一直向前延伸到岩浆湖面的深处。随着张小凡越走越近,周围的温度也越发的炽热,几乎到了让人无法忍耐的地步。
不知是这炙人的温度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张小凡的喉咙乾的厉害,但他丝毫也不敢分心,一双眼,紧紧地盯着那只狐狸。
他走到了离牠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距离近了,看的也更真切了些,他心中忽然惊觉,这的确是一只漂亮的狐狸,纯白的皮毛从上到下,特别是在这个如火焰地狱的地方,竟也是如雪一般,不要说有一根杂毛,便是连一点烤焦的痕迹也没有。
只是,牠的眼却是闭着的,两眼之间轻轻皱着,彷彿有一丝痛苦,挂在牠的眉间。
张小凡看着牠,心中却闪电般转过无数念头,从小池镇到现在,他听到的都是这里有一只“三尾妖狐”盘踞为害。但看着面前这只狐狸,显然与刚才斗法时的那只三尾妖狐不同。
他隐约记得,小时候曾听大师兄宋大仁讲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山川灵秀,亦多妖魔鬼怪。故老传说,狐狸乃禽兽之中的聪慧之种,多有修炼成妖者。而在狐妖一族之中,有一脉最具灵气的,便有一个特别处,那便是修行越高、道行越深的,其尾巴之数也就越多。
看着眼前这只六尾狐狸,张小凡心里咯登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的那只六尾狐狸,彷彿突然从深深的睡眠中醒来一般,尾巴微微晃动,头颅轻摆。
随后,牠张开了眼睛。
黑色而深邃的瞳孔里,倒映着身前处,那个微带紧张的少年的身影。
张小凡心中一惊,退后一步,把烧火棍横在胸口,凝神戒备。不料那只六尾白狐只是看着他,身子却依然趴在那个青石窝中,没有一丝动手的样子。
一人一狐,就这么彼此对峙着。周围没有什么声音,有的只是彷彿已存在万年的岩浆湖面,依然翻涌发出的声响,却显得那么遥远。
空气依然炙热,飘荡在人狐之间。
“少年郎。”低沉,彷彿还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从那只狐狸的口里发出,打破了这里的沉默:“你到这里做什么?”
张小凡从这只狐妖的声音里,又一次肯定了这只狐狸身上有伤病,所以说话才这么有气无力,但饶是如此,他却依然不敢大意,沉声道:“你们这些妖孽,为害世人,我是正道门下,今日就要为民除害。”
六尾白狐看着他,目光闪烁,没有发怒,也没有讥笑,只是就这么淡淡地看着他,半晌,牠才移开了眼光,平静地道:“好志气啊1
张小凡怔了一下,随即皱眉喝道:“你少来这套,快快起身,我……”
“你是要杀我吧?”六尾白狐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平和地问道。
张小凡不料牠这么直接地说了出来,反而窒了一下,但立刻醒悟过来,道:“你们这些妖狐为祸世间,害人不浅,我杀你乃是替天行道1
六尾白狐横过头来,眼中彷彿有几分讥笑,又有几分苍凉,道: “少年郎,我看你年纪只怕还不过二十吧?”
张小凡哼了一声,道:“那又怎样,我一样要降妖伏魔。”
六尾白狐微微低头,彷彿突然有几分感慨,低声道:“是啊!你们人类在修道之上,真的是得天独厚。我们狐族千余年艰辛修练,你们中资质好的,却只要个几百年便胜过我们了,就像上官那个老傢伙 ……”说到这里,牠忽然停了下来,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看向张小凡,缓缓道:“少年郎,你年纪这么小,又怎么会知道我们狐族为祸世间、害人不浅了?”
张小凡冷笑一声,道:“你那个三尾妖狐的同伴,日夜骚扰小池镇居民,掠去牛羊无数不说,还杀伤人命,这难道不是为祸世间、害人不浅吗?”
六尾白狐沉默了一下,道:“不错,这事我听她说过了。的确如你所说,三日之前她去小池镇时,那父子二人竟敢出来阻挡,正好那日我病势又重,她心情不好,便将那不知死活的两个蠢人杀了。”
张小凡怒道:“那你还有何话说?”
六尾白狐却是淡淡道:“你搞错了,我又不是对你分辨什么,就算那日换了是我前去,也是一般杀了。”
张小凡大怒,戟指怒道:“那你居然还敢说什么不是为祸世间、害人不浅。妖孽受死!”怒喝声处,烧火棍青光腾起,眼看就要破空而出。
六尾白狐却没有动弹的意思,依然趴着不动,淡淡道:“你说的世间,又是什么意思?”
张小凡又是一怔,心里念头转过,忽然间不知怎么,看着眼前这只六尾白狐,听着他低沉的话语,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了那个万人往来。
隐隐约约的,彷彿在深心的某处,有个莫名的声音在叫唤着。
烧火棍的光芒,渐渐隐去了。可是白狐的声音,却依然还在继续:“在你的眼中,所谓的世间,便是由你们人族当家作主的吧?天生万物,便是为了你们人族任意索取,只要有任何反抗,便是为祸世间、害人不浅,便是万恶不赦、罪该万死了,对吧?”
张小凡看着牠,沉默而不言语。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三尾妖狐和这六尾白狐似乎都喜欢对他说话。但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了什么,这些听起来离经叛道的话语,却对他的心志,有这么大的影响?
“但是,你可曾想过其他族类的感受?那些被你们人杀了、吃了的禽兽,又是什么感觉?说到底了,不过是因为你们人族强大而已,禽兽无力反抗,只得束手就戮。”白狐的声音平淡地继续着:“既然如此,我们狐妖一族比你们一些人类强大,那杀了你们一些人,又有什么?反正这世间,本来就是弱肉强食而已。”牠笑了笑,望着张小凡,道:“你说呢?”
张小凡瞪着牠,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还有,就算在你们人族之中,又何尝不是如此?你们修真炼道,到如今长生还未修得,却彼此争斗的不亦乐乎。所谓的正道邪道,其实还不是只在你们自己嘴里说的,无非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罢了。”
牠又笑了笑,望着张小凡,重复地道:“你说呢?”
张小凡合上了眼,仰起头,深深呼吸。白狐也没有说话了,似乎说了这么多话以后,牠也感觉有些疲惫。
良久。
“你要我说什么?”张小凡突然道。
白狐向他看去,发现他已睁开了眼睛。少年复杂却明亮的眼睛,正看着牠。
“你们一个个,都对我说这样那样的道理。”张小凡冷冷道:“倒似乎我身为正道便是错的,你们杀人做乱反是对的。你们这些邪魔外道,除了蛊惑人心,还会什么?”
白狐忽然皱起了眉,眼中有光芒闪烁,忽然道:“怎么,还有其他人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吗?”
张小凡不答,但烧火棍玄青色的光芒已再一次渐渐亮了起来,映着他的脸色,变幻不定。只听着他的声音道:“妖孽,动手吧!”
青光如许,幽幽而来,竟是盖过了无处不在的炽热红光,如大山横下,排空而来。
六尾白狐看着那压迫而来的青光,在这炽热熔岩的地方,竟还带着一丝冰冷,全身忽然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张小凡忽然听到身后,就是刚才自己掉下来的那个甬道之中,传来了奔腾呼啸的声音。
那声音似野兽狂吼,又如千军万马,铁蹄肆虐,气势汹天,还未见而势已至。张小凡心中大惊,却又不敢对前方那六尾白狐掉以轻心,只得立刻收回烧火棍,横在胸口,凝神以对。
而在远一些的地方,那只六尾白狐竟也是微微皱了皱眉,向那甬道看去。
未几,张小凡便觉得从那甬道之中传来的热浪越发炽热,呼吸也更加困难,几乎给人感觉在这个熔岩地穴之中,人都要被煮熟了。
正自惊疑处,却听着那声势越来越近,气势越来越凶。片刻之后,他只觉得眼前一亮,那条黑暗的甬道里瞬间大放光芒,从那狭窄的洞口里硬生生窜出了一条巨大火龙。出洞之后,那火龙长啸一声,腾空而起,张牙舞爪。从龙首之上白影闪过,飘下了一道白色身影,却赫然是那个柔媚之极的三尾妖狐。
只见她落到那只六尾白狐面前,脸上不知怎么,带着几分惶急,身上原本整洁的衣服,此刻竟也有几处撕破污秽的地方,看来刚才在外面的斗法,她竟是吃了一些亏。
张小凡怔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上前,目光反被依然停在半空中游走的那只巨大火龙所吸引。只见那火龙全身热焰,熊熊燃烧,便是连龙目之中,也是两团巨大白炽的火焰。
火龙在这个地下巨大的熔岩洞穴,彷彿受了什么滋润,气势上也越发凶猛,龙吟声中,火龙竟是一头冲下。
张小凡大吃一惊,连忙退后几步,却见火龙只是擦过他的身边,在扑面而来的热浪下,火龙咆哮着钻入了脚下的岩浆湖中,转眼消失不见,片刻之后,却又窜了出来,在这炙人可怖的湖里,惬意地翻滚游泳。
忽只听前方传来了那三尾妖狐幽幽的声音:“大哥,你没事吧?”
六尾白狐笑了笑,淡淡道:“这位正道门下的小兄弟,还没有对我这只垂死狐狸动手呢!”
张小凡脸上一红,随之皱眉,听那六尾白狐的话,倒似乎牠病得快死一般。
三尾妖狐脸色却有几分淒然,低声道:“大哥,上边除了和这少年一起来的两人外,连焚香谷也来了两人。”
六尾白狐身子彷彿也抖了一下,转头向她看去,道:“是上官那个老傢伙吗?”
三尾妖狐摇了摇头,道:“不是的,是两个年轻一辈的弟子,但他们道行颇深,我、我不是他们的对手……”
六尾白狐怔了一下,微微叹息一声,道:“唉!你不过才三百年的道行,就算有玄火鉴,又怎么能和这些名门大派的出色弟子相抗,罢了,罢了。”
三尾妖狐柔媚已极的脸上,竟是怔怔滑落了两道泪痕:“可是,大哥,如今这”火龙洞“里再无去路,上面又被他们四人封住,现在只靠”大黑蛭“勉力挡住,但我看他们法宝厉害,怕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就攻下来了。我们、我们怎么办啊?”
六尾白狐看着她,吃力地抬起前爪,似乎想抓住她,但举到半空,却又落了下去。牠喘息半晌,方道:“你还没看出来吗?就算他们不来,我也不行了。”
三尾妖狐的泪水,滴到了白狐那纯白如雪的皮毛之上。
倒是白狐的声音,听起来却彷彿平静的多:“三百年来,我东跑西窜,整日整夜都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既怕焚香谷的人前来追杀,又要日夜忍受”九寒凝冰刺“的冰毒攻身。可是到了今日,终于还是逃不过去。”
三尾妖狐淒声道:“大哥,你别说了,我这就带你冲出去,我们还有玄火鉴在,以你的道行,一定可以……”
白狐缓缓摇头,低声道:“我将近千年的道行根基,在这三百年中,都已经被这九寒凝冰刺的冰毒一点一滴地坏了。如今我全身冰冷,寒入骨髓,已经是不成了。”
三尾妖狐身子一颤,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白狐抬头,彷彿犹豫了一下,才道:“我是真的不行了,但你不必枉死,而且你有玄火鉴在身,等一下他们冲下甬道,你驱起火龙,逆沖而上,他们大惊之下,未必便挡得住你。你、你还是……”
牠忽然停口不说了。三尾妖狐在牠面前,缓缓站了起来,手伸到怀中,拿出了一个两端有红色丝穗的法宝,正是玄火鉴。
在这个热焰腾腾的熔岩地穴之中,玄火鉴也被照得隐隐发红,而在它正中的那个古老火焰图腾,此刻彷彿也将燃烧起来一般,几欲喷薄而出。
三尾妖狐,张小凡眼中那个柔媚的白衣女子,此刻凝视着手中的玄火鉴,未几,忽然有一滴泪珠,悄悄滴落在玄火鉴上,片刻之后,化做白烟,袅袅昇起。
原来,狐狸也是有泪的吗?
原来,妖孽也是有情的吗?
张小凡怔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百年了,大哥。”她低低的、哀哀的道:“整整三百年了,从我修道小成那日,在”狐歧山“遇见了你,从那以后,我就跟你走了。天涯海角,六合蛮荒,从此暗无天日,从此日夜担忧,被人追杀。
可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的……”
张小凡慢慢的走近了几步,站在牠们的身后,心里深处忽然一阵莫名的迷茫,他在听到狐歧山这三个字时,深心处一动,觉得有几分熟悉,但却一时想不起来。
那个柔媚女子,此刻眼中已满是晶莹泪水:“可是今天,为、为什么你还要叫我走?”
白狐低下了头,同时张小凡注意到牠的身子,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的缘故,开始缓缓地颤抖起来。
“大哥!”
那个柔媚的女子,忽然大叫了一声,这声音竟是如此淒厉,白狐迅速抬头,张小凡也被她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那个形状古拙的玄火鉴,被她轻轻放在胸口,贴着她温柔起伏的胸膛,散发出淡淡的光晕。
白狐全身都抖了起来,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硬撑起了上半身,嘶声喊道:“不……”
“砰!”
一声闷响,却如同打在了张小凡的心上,他站在那个柔媚女子的身后,生生地看着她原本柔和的背,透出了玄火鉴的光芒。
一点、一滴,汇聚成炽热的光束,贯穿了她温柔的躯体。
周围的世界,所有的声音,在那瞬间,突然都变得这般遥远了…
…
所有的杀伐,心中的执着,都慢慢的退去了。
少年的眼中,只有殷红的血,从那温柔美丽的身体流出,滴到地上,化做鲜艳的红色的花,再慢慢的渗入岩石。
血红之地,永不褪色!
她无力地倒下,倒在白狐的身前。白狐口中发出了嘶哑的呼喊,可是张小凡听不懂牠在喊着什么,只看到白狐嘶喊着,全身抖动着,挣扎着向前爬去,爬向前方不远处那个脆弱的垂死身躯。 可是牠竟是如此的衰弱,挣扎了半天竟只爬出了半分。
张小凡忽然冲了过去。
他冲了过去,那一刻,他似乎忘却了所有。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重伤的柔媚女子的身体,放到了白狐的面前,然后默默地退后一步,站在他们的身前。
也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那个甬道之中,再一次传来了呼啸之声,随后一声巨响,从那甬道里掉落了一个东西,枯黑乾涩,但张小凡却分明认得,那便是曾经困住他的巨大触手的一部分。
他怔怔回过头来,注视着前方那两只狐妖。
白狐抓住了柔媚女子,全身都在剧烈抖动着,牠曾经美丽的皮毛,此刻,却几乎是以看得见的速度迅速地枯萎下去。
“你……”他嘶哑着声音,彷彿每说一个字,都撕裂了自己的心。
柔媚女子,那个被人们叫做三尾妖狐的妖孽,她的脸苍白如纸,没有丝毫血色,却意外地依然温柔如许,彷彿垂死的恐惧、撕胸的疼痛也丝毫不能将她左右。
直到此刻,她依然温柔地看着白狐。
“大哥,如今,你就不能叫我走了吧!”
白狐哽咽不能成声。
她抬手,彷彿想要抚摸他,但伸到一半终于还是掉落了下来。她的鲜血,染红了白狐的胸口。
就连她的声音,也慢慢的,低了下去。
“大哥,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她合上了眼睛,再没有睁开。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熾熱的地下洞穴中,熱浪滾滾,平台下方的赤紅岩漿不停翻涌著,不時發出爆裂的炸響。
張小凡只覺得呼吸也彷--漸漸有些困難,似乎吸進的空氣一直到了肺里,也是滾燙的。在這個感覺上隨便走一步都會踏出火星的地方,前方那只白色的六尾狐狸,卻依然安靜地躺在那里,看去倒似乎很享受一般。
他站在原地,望著前方,心中猶豫了片刻,終于還是向前走去,同時,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燒火棍。
這個平台長而窄,一直向前延伸到岩漿湖面的深處。隨著張小凡越走越近,周圍的溫度也越發的熾熱,幾乎到了讓人無法忍耐的地步。
不知是這炙人的溫度還是其他的什麼原因,張小凡的喉嚨乾的厲害,但他絲毫也不敢分心,一雙眼,緊緊地盯著那只狐狸。
他走到了離 還有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距離近了,看的也更真切了些,他心中忽然驚覺,這的確是一只漂亮的狐狸,純白的皮毛從上到下,特別是在這個如火焰地獄的地方,竟也是如雪一般,不要說有一根雜毛,便是連一點烤焦的痕跡也沒有。
只是, 的眼卻是閉著的,兩眼之間輕輕皺著,彷--有一絲痛苦,掛在 的眉間。
張小凡看著 ,心中卻閃電般轉過無數念頭,從小池鎮到現在,他听到的都是這里有一只“三尾妖狐”盤踞為害。但看著面前這只狐狸,顯然與剛才斗法時的那只三尾妖狐不同。
他隱約記得,小時候曾听大師兄宋大仁講過,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山川靈秀,亦多妖魔鬼怪。故老傳說,狐狸乃禽獸之中的聰慧之種,多有修煉成妖者。而在狐妖一族之中,有一脈最具靈氣的,便有一個特別處,那便是修行越高、道行越深的,其尾巴之數也就越多。
看著眼前這只六尾狐狸,張小凡心里咯登了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眼前的那只六尾狐狸,彷--突然從深深的睡眠中醒來一般,尾巴微微晃動,頭顱輕擺。
隨後, 張開了眼楮。
黑色而深邃的瞳孔里,倒映著身前處,那個微帶緊張的少年的身影。
張小凡心中一驚,退後一步,把燒火棍橫在胸口,凝神戒備。不料那只六尾白狐只是看著他,身子卻依然趴在那個青石窩中,沒有一絲動手的樣子。
一人一狐,就這麼彼此對峙著。周圍沒有什麼聲音,有的只是彷--已存在萬年的岩漿湖面,依然翻涌發出的聲響,卻顯得那麼遙遠。
空氣依然炙熱,飄蕩在人狐之間。
“少年郎。”低沉,彷--還帶著一絲疲憊的聲音,從那只狐狸的口里發出,打破了這里的沉默︰“你到這里做什麼?”
張小凡從這只狐妖的聲音里,又一次肯定了這只狐狸身上有傷病,所以說話才這麼有氣無力,但饒是如此,他卻依然不敢大意,沉聲道︰“你們這些妖孽,為害世人,我是正道門下,今日就要為民除害。”
六尾白狐看著他,目光閃爍,沒有發怒,也沒有譏笑,只是就這麼淡淡地看著他,半晌, 才移開了眼光,平靜地道︰“好志氣啊1
張小凡怔了一下,隨即皺眉喝道︰“你少來這套,快快起身,我……”
“你是要殺我吧?”六尾白狐忽然打斷了他的話,平和地問道。
張小凡不料 這麼直接地說了出來,反而窒了一下,但立刻醒悟過來,道︰“你們這些妖狐為禍世間,害人不淺,我殺你乃是替天行道1
六尾白狐橫過頭來,眼中彷--有幾分譏笑,又有幾分蒼涼,道︰ “少年郎,我看你年紀只怕還不過二十吧?”
張小凡哼了一聲,道︰“那又怎樣,我一樣要降妖伏魔。”
六尾白狐微微低頭,彷--突然有幾分感慨,低聲道︰“是啊!你們人類在修道之上,真的是得天獨厚。我們狐族千余年艱辛修練,你們中資質好的,卻只要個幾百年便勝過我們了,就像上官那個老--伙 ……”說到這里, 忽然停了下來,苦笑一聲,搖了搖頭,看向張小凡,緩緩道︰“少年郎,你年紀這麼小,又怎麼會知道我們狐族為禍世間、害人不淺了?”
張小凡冷笑一聲,道︰“你那個三尾妖狐的同伴,日夜騷擾小池鎮居民,掠去牛羊無數不說,還殺傷人命,這難道不是為禍世間、害人不淺嗎?”
六尾白狐沉默了一下,道︰“不錯,這事我听她說過了。的確如你所說,三日之前她去小池鎮時,那父子二人竟敢出來阻擋,正好那日我病勢又重,她心情不好,便將那不知死活的兩個蠢人殺了。”
張小凡怒道︰“那你還有何話說?”
六尾白狐卻是淡淡道︰“你搞錯了,我又不是對你分辨什麼,就算那日換了是我前去,也是一般殺了。”
張小凡大怒,戟指怒道︰“那你居然還敢說什麼不是為禍世間、害人不淺。妖孽受死!”怒喝聲處,燒火棍青光騰起,眼看就要破空而出。
六尾白狐卻沒有動彈的意思,依然趴著不動,淡淡道︰“你說的世間,又是什麼意思?”
張小凡又是一怔,心里念頭轉過,忽然間不知怎麼,看著眼前這只六尾白狐,听著他低沉的話語,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了那個萬人往來。
隱隱約約的,彷--在深心的某處,有個莫名的聲音在叫喚著。
燒火棍的光芒,漸漸隱去了。可是白狐的聲音,卻依然還在繼續︰“在你的眼中,所謂的世間,便是由你們人族當家作主的吧?天生萬物,便是為了你們人族任意索取,只要有任何反抗,便是為禍世間、害人不淺,便是萬惡不赦、罪該萬死了,對吧?”
張小凡看著 ,沉默而不言語。他不知道,為什麼那個三尾妖狐和這六尾白狐似乎都喜歡對他說話。但他更不明白的是,為了什麼,這些听起來離經叛道的話語,卻對他的心志,有這麼大的影響?
“但是,你可曾想過其他族類的感受?那些被你們人殺了、吃了的禽獸,又是什麼感覺?說到底了,不過是因為你們人族強大而已,禽獸無力反抗,只得束手就戮。”白狐的聲音平淡地繼續著︰“既然如此,我們狐妖一族比你們一些人類強大,那殺了你們一些人,又有什麼?反正這世間,本來就是弱肉強食而已。” 笑了笑,望著張小凡,道︰“你說呢?”
張小凡瞪著 ,抿緊了嘴唇,沒有說話。
“還有,就算在你們人族之中,又何嘗不是如此?你們修真煉道,到如今長生還未修得,卻彼此爭斗的不亦樂乎。所謂的正道邪道,其實還不是只在你們自己嘴里說的,無非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罷了。”
又笑了笑,望著張小凡,重復地道︰“你說呢?”
張小凡合上了眼,仰起頭,深深呼吸。白狐也沒有說話了,似乎說了這麼多話以後, 也感覺有些疲憊。
良久。
“你要我說什麼?”張小凡突然道。
白狐向他看去,發現他已睜開了眼楮。少年復雜卻明亮的眼楮,正看著 。
“你們一個個,都對我說這樣那樣的道理。”張小凡冷冷道︰“倒似乎我身為正道便是錯的,你們殺人做亂反是對的。你們這些邪魔外道,除了蠱惑人心,還會什麼?”
白狐忽然皺起了眉,眼中有光芒閃爍,忽然道︰“怎麼,還有其他人對你說過這樣的話嗎?”
張小凡不答,但燒火棍玄青色的光芒已再一次漸漸亮了起來,映著他的臉色,變幻不定。只听著他的聲音道︰“妖孽,動手吧!”
青光如許,幽幽而來,竟是蓋過了無處不在的熾熱紅光,如大山橫下,排空而來。
六尾白狐看著那壓迫而來的青光,在這熾熱熔岩的地方,竟還帶著一絲冰冷,全身忽然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就在這時,張小凡忽然听到身後,就是剛才自己掉下來的那個甬道之中,傳來了奔騰呼嘯的聲音。
那聲音似野獸狂吼,又如千軍萬馬,鐵蹄肆虐,氣勢洶天,還未見而勢已至。張小凡心中大驚,卻又不敢對前方那六尾白狐掉以輕心,只得立刻收回燒火棍,橫在胸口,凝神以對。
而在遠一些的地方,那只六尾白狐竟也是微微皺了皺眉,向那甬道看去。
未幾,張小凡便覺得從那甬道之中傳來的熱浪越發熾熱,呼吸也更加困難,幾乎給人感覺在這個熔岩地穴之中,人都要被煮熟了。
正自驚疑處,卻听著那聲勢越來越近,氣勢越來越凶。片刻之後,他只覺得眼前一亮,那條黑暗的甬道里瞬間大放光芒,從那狹窄的洞口里硬生生竄出了一條巨大火龍。出洞之後,那火龍長嘯一聲,騰空而起,張牙舞爪。從龍首之上白影閃過,飄下了一道白色身影,卻赫然是那個柔媚之極的三尾妖狐。
只見她落到那只六尾白狐面前,臉上不知怎麼,帶著幾分惶急,身上原本整潔的衣服,此刻竟也有幾處撕破污穢的地方,看來剛才在外面的斗法,她竟是吃了一些虧。
張小凡怔了一下,站在原地,沒有上前,目光反被依然停在半空中游走的那只巨大火龍所吸引。只見那火龍全身熱焰,熊熊燃燒,便是連龍目之中,也是兩團巨大白熾的火焰。
火龍在這個地下巨大的熔岩洞穴,彷--受了什麼滋潤,氣勢上也越發凶猛,龍吟聲中,火龍竟是一頭沖下。
張小凡大吃一驚,連忙退後幾步,卻見火龍只是擦過他的身邊,在撲面而來的熱浪下,火龍咆哮著鑽入了腳下的岩漿湖中,轉眼消失不見,片刻之後,卻又竄了出來,在這炙人可怖的湖里,愜意地翻滾游泳。
忽只听前方傳來了那三尾妖狐幽幽的聲音︰“大哥,你沒事吧?”
六尾白狐笑了笑,淡淡道︰“這位正道門下的小兄弟,還沒有對我這只垂死狐狸動手呢!”
張小凡臉上一紅,隨之皺眉,听那六尾白狐的話,倒似乎 病得快死一般。
三尾妖狐臉色卻有幾分--然,低聲道︰“大哥,上邊除了和這少年一起來的兩人外,連焚香谷也來了兩人。”
六尾白狐身子彷--也抖了一下,轉頭向她看去,道︰“是上官那個老--伙嗎?”
三尾妖狐搖了搖頭,道︰“不是的,是兩個年輕一輩的弟子,但他們道行頗深,我、我不是他們的對手……”
六尾白狐怔了一下,微微嘆息一聲,道︰“唉!你不過才三百年的道行,就算有玄火鑒,又怎麼能和這些名門大派的出色弟子相抗,罷了,罷了。”
三尾妖狐柔媚已極的臉上,竟是怔怔滑落了兩道淚痕︰“可是,大哥,如今這”火龍洞“里再無去路,上面又被他們四人封住,現在只靠”大黑蛭“勉力擋住,但我看他們法寶厲害,怕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就攻下來了。我們、我們怎麼辦啊?”
六尾白狐看著她,吃力地抬起前爪,似乎想抓住她,但舉到半空,卻又落了下去。 喘息半晌,方道︰“你還沒看出來嗎?就算他們不來,我也不行了。”
三尾妖狐的淚水,滴到了白狐那純白如雪的皮毛之上。
倒是白狐的聲音,听起來卻彷--平靜的多︰“三百年來,我東跑西竄,整日整夜都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既怕焚香谷的人前來追殺,又要日夜忍受”九寒凝冰刺“的冰毒攻身。可是到了今日,終于還是逃不過去。”
三尾妖狐--聲道︰“大哥,你別說了,我這就帶你沖出去,我們還有玄火鑒在,以你的道行,一定可以……”
白狐緩緩搖頭,低聲道︰“我將近千年的道行根基,在這三百年中,都已經被這九寒凝冰刺的冰毒一點一滴地壞了。如今我全身冰冷,寒入骨髓,已經是不成了。”
三尾妖狐身子一顫,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白狐抬頭,彷--猶豫了一下,才道︰“我是真的不行了,但你不必枉死,而且你有玄火鑒在身,等一下他們沖下甬道,你驅起火龍,逆--而上,他們大驚之下,未必便擋得住你。你、你還是……”
忽然停口不說了。三尾妖狐在 面前,緩緩站了起來,手伸到懷中,拿出了一個兩端有紅色絲穗的法寶,正是玄火鑒。
在這個熱焰騰騰的熔岩地穴之中,玄火鑒也被照得隱隱發紅,而在它正中的那個古老火焰圖騰,此刻彷--也將燃燒起來一般,幾欲噴薄而出。
三尾妖狐,張小凡眼中那個柔媚的白衣女子,此刻凝視著手中的玄火鑒,未幾,忽然有一滴淚珠,悄悄滴落在玄火鑒上,片刻之後,化做白煙,裊裊--起。
原來,狐狸也是有淚的嗎?
原來,妖孽也是有情的嗎?
張小凡怔在那里,一動不動。
“三百年了,大哥。”她低低的、哀哀的道︰“整整三百年了,從我修道小成那日,在”狐歧山“遇見了你,從那以後,我就跟你走了。天涯海角,六合蠻荒,從此暗無天日,從此日夜擔憂,被人追殺。
可是,我從來沒有後悔過的……”
張小凡慢慢的走近了幾步,站在 們的身後,心里深處忽然一陣莫名的迷茫,他在听到狐歧山這三個字時,深心處一動,覺得有幾分熟悉,但卻一時想不起來。
那個柔媚女子,此刻眼中已滿是晶瑩淚水︰“可是今天,為、為什麼你還要叫我走?”
白狐低下了頭,同時張小凡注意到 的身子,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激動的緣故,開始緩緩地顫抖起來。
“大哥!”
那個柔媚的女子,忽然大叫了一聲,這聲音竟是如此--厲,白狐迅速抬頭,張小凡也被她嚇了一跳,轉頭看去。
那個形狀古拙的玄火鑒,被她輕輕放在胸口,貼著她溫柔起伏的胸膛,散發出淡淡的光暈。
白狐全身都抖了起來,竟不知從哪里來的力氣,硬撐起了上半身,嘶聲喊道︰“不……”
“砰!”
一聲悶響,卻如同打在了張小凡的心上,他站在那個柔媚女子的身後,生生地看著她原本柔和的背,透出了玄火鑒的光芒。
一點、一滴,匯聚成熾熱的光束,貫穿了她溫柔的軀體。
周圍的世界,所有的聲音,在那瞬間,突然都變得這般遙遠了…
…
所有的殺伐,心中的執著,都慢慢的退去了。
少年的眼中,只有殷紅的血,從那溫柔美麗的身體流出,滴到地上,化做鮮艷的紅色的花,再慢慢的滲入岩石。
血紅之地,永不褪色!
她無力地倒下,倒在白狐的身前。白狐口中發出了嘶啞的呼喊,可是張小凡听不懂 在喊著什麼,只看到白狐嘶喊著,全身抖動著,掙扎著向前爬去,爬向前方不遠處那個脆弱的垂死身軀。 可是 竟是如此的衰弱,掙扎了半天竟只爬出了半分。
張小凡忽然沖了過去。
他沖了過去,那一刻,他似乎忘卻了所有。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個重傷的柔媚女子的身體,放到了白狐的面前,然後默默地退後一步,站在他們的身前。
也就在這個時候,遠處的那個甬道之中,再一次傳來了呼嘯之聲,隨後一聲巨響,從那甬道里掉落了一個東西,枯黑乾澀,但張小凡卻分明認得,那便是曾經困住他的巨大觸手的一部分。
他怔怔回過頭來,注視著前方那兩只狐妖。
白狐抓住了柔媚女子,全身都在劇烈抖動著, 曾經美麗的皮毛,此刻,卻幾乎是以看得見的速度迅速地枯萎下去。
“你……”他嘶啞著聲音,彷--每說一個字,都撕裂了自己的心。
柔媚女子,那個被人們叫做三尾妖狐的妖孽,她的臉蒼白如紙,沒有絲毫血色,卻意外地依然溫柔如許,彷--垂死的恐懼、撕胸的疼痛也絲毫不能將她左右。
直到此刻,她依然溫柔地看著白狐。
“大哥,如今,你就不能叫我走了吧!”
白狐哽咽不能成聲。
她抬手,彷--想要撫摸他,但伸到一半終于還是掉落了下來。她的鮮血,染紅了白狐的胸口。
就連她的聲音,也慢慢的,低了下去。
“大哥,我會和你,在……一起的……”
她合上了眼楮,再沒有睜開。
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