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集 第四章 小镇
第五集 第四章 小鎮
作者:萧鼎
作者:蕭鼎
张小凡深深地看着面前这个自称“万人往”的中年文士,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但同时在内心深处,却另有一种力量,令他身不由己地问道:“请先生指教。”
万人往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这黑色短棒煞气极重,黑光润而内敛,人若近之,未及三丈之内,全身气血必定为这煞气逼迫,倒灌入心而死。”
张小凡心中一动,忍不住便道:“不错,当初我遇到这东西时,远远的就感觉身子发沉,恶心欲吐,几乎便要昏过去了。”
万人往轻叹一声,看着他道:“不错,便是如此了,”说着似乎微皱眉头,低叹一声,“你居然不死,当真奇怪。”
张小凡没听清楚他后面的话,追问道:“什么?”
万人往微微一笑,却不回答于他,只指着烧火棍道:“这黑色短棒,本是天生大凶煞之物,名为‘摄魂’,却不是魔教之物,数千年来从未出世,只在古卷孤本上有些记载,张小兄福缘深厚,居然能得这两件世间至宝。”
“摄魂!”张小凡脸色木然,低低地念了一句。
“正是。”万人往脸色恢复了平静,道,“古书《异宝十篇》中曾有记载:天有奇铁,落于九幽,幽冥鬼火焚阴灵厉魄以炼之,千年方红,千年成形,千年聚鬼厉之气,千年成摄魂之能。其实这等凶煞之物,本非生人所能掌握,没想到张小兄……”
“铛……”一声脆响,黑色的烧火棍从张小凡手中滑落下来,摔到地上,张小凡手足皆软,只觉得胸闷无比,踉跄退了几步,死死盯着这些年来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烧火棍,竟是说不出话来。
万人往看着他惊骇神色,脸上却突然掠过一丝冷笑,道:“张小兄,你怎么了?”
张小凡用力甩头,几乎连说话都觉得痛苦万分,喃喃道:“怎么、怎么会是这样,我是青云门下,怎么会用这等邪物?”他这时也想起当日在死灵渊下,难怪那些个阴灵会如此惧怕他的烧火棍,只怕多半是这“摄魂”做怪。
万人往看他模样,便知这少年一直以来都在青云门中长大,从未见过什么世面,如今猝遇大变,几乎便不知所措,只是看他样子,却似乎没有什么安慰表示,只淡淡道:“邪物?你以为什么是邪物?”
张小凡仿佛有些失魂落魄,怔怔地指着地上的烧火棍道:“这、这个东西不知害了多少生灵,还不是邪物么?”
万人往冷笑一声:“杀得人多,便是邪物么?”
张小凡几乎想也不想,道:“是。”
万人往面有讥讽之色,眉宇间威煞之气便渐渐露了出来,整个人看去仿佛都变了另一个人一般,但张小凡心中杂乱,却是没有注意到。只听万人往道:“请问阁下,公猪母猪,黑猪白猪,可都是猪?”
张小凡没想到万人往突然冒出了这一句,怔了一下,道:“自然是了。”
万人往又道:“那么狮子山羊,猛虎兔子,彼此杀戮,可都是生灵?可有正邪之分?”
张小凡隐隐感觉到他要说什么的什么意思,但心下仍未明白,只得道:“是。”
万人往哼了一声,道:“那再请问阁下,你所谓正道邪道,可都是人么?”
张小凡呆了一下,有心反驳,但到了嘴边却发觉没有话说,只得又道:“是。”
万人往一脸肃然,深深地看着他,直到看得张小凡心中都有些发毛,才听他缓缓地道:“张小兄,你们青云山有一件名动天下、震古烁今的镇山奇宝——古剑诛仙,你可知道?”
张小凡此时的情绪几乎已完全被这个初次见面的万人往给左右了,不自觉地点头道:“是。”
万人往脸色突然一沉,厉声道:“那你可还知道,这诛仙剑在千年前那场正魔大战之中,杀戮了多少生灵,毁去了多少性命?若论方今天下,世间法宝,真正杀人最多,煞气最重的,只怕再无过于你们奉为神明一般的诛仙古剑了!”
张小凡脑袋中嗡地一声大响,人竟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就象是被人在面上生生打了一拳一般。同时,他仿佛觉得,在深心处,隐隐有什么东西,自小开始就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地方,在隐隐一声清脆的回响之后,第一次出现了小小的裂痕。
※※※
阳光灿烂,从大树顶上照下,透过茂密的树叶,变做点点小小的碎阳,落在地上,随着树叶的不停晃动,就像调皮的小孩,轻轻跳动一般。
偶而有几点阳光,落在了少年身上。
张小凡蹲在地上,身前就是平静地躺在地上的那根烧火棍,在阴影中,显得难看而丑陋。这个万人往所说的话,其实和当日在空桑山中碧瑶说的,在意思上并无太大区别,但由他口中说了出来,张小凡却是感觉大不相同,在内心深处,隐隐有个身影,低低地冷笑着:他是对的,他是对的。
万人往平静地坐在一旁,喝着早已凉了的茶,远处,上了年纪的茶摊老板往这里看了一眼,便又转开了视线,全然不知,这里的少年,心中正如波涛汹涌的怒海!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小凡的脸色从原来的焦虑、挣扎、痛苦中渐渐平息了下来,他缓缓伸出手去,把地上的那根烧火棍抓在手里,站起身来,对着万人往,冷冷地道:“你究竟是谁?”
万人往此刻又恢复了他随意的风格,原本眉宇间的煞气都消失了,淡淡微笑道:“我?我是万人往啊,一个游历天下的凡夫俗子而已。”
张小凡盯着他,抓着烧火棍的手慢慢握紧,道:“凡夫俗子又怎么会懂得这么多的事?你是不是魔教的妖人?”
万人往倒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他,淡淡地道:“正邪之分,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么?”
张小凡深深呼吸,重重地道:“是!”
万人往忽地冷笑,道:“既如此,你为何还用着手中这根魔教邪物?”
张小凡身子一抖,但神色凛然,道:“这烧火棍或许是邪魔之物,但我用来斩妖除魔,便是正道,我便问心无愧,便如你所说的我门中古剑诛仙一般。”
万人往愣了一下,缓缓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张小凡,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人,嘴角居然还露出了一丝微笑,道:“你居然可以自己想到这一层,难得,难得,只是这份心思,便胜过了你们青云,不,是世间大多数人了!”
张小凡不去理他,只盯着他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万人往却不答他,反而道:“你这次往北而行,可是要回你青云山么?”
张小凡微怔一下,道:“你什么意思?”
万人往微微一笑,道:“你还不知道吧,如今魔教已经重新崛起,势力大涨,近日在东海流波山上聚集,你们青云门去了不少人,在那里会合其他各派,怕是有一场大战了,你怎么不去看看?”
张小凡呆了一下,道:“竟有此事?”但他随即抬头,口中道:“那不关我事,我再问你一次……”话未说完便断了,只这一失神的工夫,万人往竟就像鬼魅一般没了身影,甚至连远处那个看茶摊的老板都没了踪影,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茶摊,还有张小凡一个人。
张小凡怔怔地看了看周围,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不知怎么,他却感觉到一阵的寒意。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见他是一跺脚,走出这棵大树,往东去了。
张小凡走了不久,从大树背后,转出了三两个人,当先一人是万人往,一人是茶摊老板,另有一人,却是让张小凡看见了必定大吃一惊的魔教少女——碧瑶。
万人往看向东方,微微点头,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道:“这少年性子倔强,心志坚定,倒有几分像我当年的模样。”
站在他身边的那个茶摊老板此刻早已非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而是目射精光,神态威猛,道:“宗主,他手中既然有我们魔教重宝,为何不把此人留了下来。”
万人往对被人称为“宗主”处之坦然,只淡淡道:“噬血珠与摄魂不知怎么,居然被这少年以精血融合,成了血炼之物。如今这法宝除了这少年,是没有人可以再能驱用了,我们抢来也是无用。”
碧瑶在旁边哼了一声,道:“我说当日在死灵渊下怎么看着这棒子古怪,原来有这么大的来头。”
万人往转头看向碧瑶,脸上神色大是柔和,道:“碧瑶,你看这少年怎样?”
碧瑶脸上一红,嗔道:“爹,今天本是女儿让您来看看他怎样的!”
万人往呵呵一笑,道:“这少年还是不错的,只是自小受青云门门户之毒太深,要他入我们圣教,以他那份倔强性子,只怕千难万难。”
碧瑶脸色顿时黯淡了下来,低声轻叹。
万人往伸出手去,轻轻抚摩女儿的头发,微笑道:“不过他能够解开你多年来的心结,让我们父女重新和好,这份情意,我们一定要还。”
碧瑶神色一动,喜道:“爹,您有办法?”
万人往昂首看天,一股威势慢慢散发了出来,显示出他是个长期手掌大权的人物,但不知怎么,看他神情,却似乎有着几分悲怆,只听他缓缓道:“要改变一个人的性子,虽然不易,但也不是没有法子的。”
碧瑶喜形于色,万人往转过头来,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那神情与这世间所有父亲看到女儿欢喜时一般无二。碧瑶冲着他父亲笑着,却注意到旁边那个人皱着眉头,低声对万人往道:“宗主,那只是青云门一个无名小子,我们值得花费这么大的气力么?”
万人往摇头道:“那少年手中有旷古未有的大凶法宝,而且看他样子,居然还能操纵自如,将来必定不是池中之物,这等人才,若能收之,必定对我霸业大有助益,更不用说他还帮了我们父女一个大忙。”
碧瑶连连点头,道:“就是,我当日就和他说过了,若能入我圣教,爹一定会看重他的,他就是不听。”
万人往失笑,道:“他怎么会听?他那个性子,从小又在青云长大,早对我们圣教深恶痛绝。只不过,嘿嘿,噬血珠与摄魂都是这天下间至凶之物,虽然如今被这少年莫名其妙地炼成了血炼法宝,煞气内敛,不露于外,但这两件大凶之物带在身边,岂能毫无影响?以我看来,这少年修行未深,日夜又和这大凶之物在一起,时日一久,被这法宝内里戾气所侵,性子必然改变,好杀噬血,到时正道不容于他,我们再小施计策,他想不入我圣教也难了。”说罢哈哈大笑。
碧瑶呆了一下,一时心中也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担忧,竟是说不出话来了,只得怔怔望向东方,但见阳光灿烂,日正当中,古道之上,却早不见了那一个少年身影。
※※※
张小凡离开了那个茶摊,独自一人向东而去。
这时正是午时,阳光普照大地,过了空桑山的山区,便是一片沃野,空旷而少有人烟。只有一条古道,不知曾经被多少古人今人踩过,在这片原野之上,笔直向前延伸而去。
张小凡没有御空飞行,而是一个人默默地走在古道之上。刚才与万人往的对话,在内心中对他的冲击不可谓不大。虽然他面对着万人往说话时正义凛然,但此时此刻,只有他独自一人的时候,却仍是忍不住地问自己:难道我真的是对的么?
黑色的烧火棍依然安静地偎依在他的腰间,若有若无地,从它棒身上传来丝丝凉意。
走着,走着,走着……
苍穹下,古道上,满怀心事的少年,忽然停住了脚步,仰首看天。
那天是蔚蓝的,高高在上,看去竟是那样的高不可攀。
张小凡怔怔地看着,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眉头皱在一起,低低的,向着天空,仿佛也向着谁的深心,轻轻道:
“人活在世上,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
这一路上,张小凡风餐露宿,身上银两虽然不多,但他饿时在野外抓些野鸟野兔,困时就找个树下对付一宿,反正他往日在大竹峰上因为做砍竹功课,身子也算强健,倒也不觉得辛苦。
其实若是他御起烧火棍御空而行,自然要快上许多,但不知怎么,他却并无如此打算,总觉得心头烦闷,总有那些困扰缠在心头,便宁愿缓缓而行,希望把自己心头的疑问想个明白。
不过若说到这里,张小凡此刻心头的问题,却又如何是他这样一个少年能够想的明白的,任他想破了头,总觉得师门过往的教导自然是神圣无比,天生就当如此,决然不会错的;但再一想那个万人往所说的话,却仿佛也有几分道理,取舍不下,真个是困惑不已。
若是换了其他人,比如说他的六师兄杜必书,便贼笑一声,抛开不管,反正我身在青云门下,自然是听青云门的话;而若是他那大师兄宋大仁,性子严谨,从根本上就不信这所谓的邪魔外道,那是连想一想的念头也不会有的。
偏偏只有张小凡,骨子里性子比谁倔强,碰到了这个几乎是对自己以往信念全盘挑战的问题,便欲好好思考,想出个明白来。
如此,他埋头苦想,走了整整三日,却仍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一日,张小凡忽然感觉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凝目向前方望去,古道前头,却是有一个小镇,看去规模虽然不大,但可能是在这古道之上,人却是不少。
张小凡心中一阵欢喜,倒也暂时忘却了烦恼,这三日来路上都少有人烟,这时看到了这样一个小镇,倒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走到近处,只见镇口路旁,立着一块石碑,上边刻着“小池镇”三个字,想来是这个小镇的名字了。
张小凡信步走了进去,只听着人声渐渐大了起来,古道从这小镇上直穿而去,路旁有屋舍檐宇,也有些商铺,不过更多的,倒是些在道路两旁直接摆摊的小贩,沿街走去,叫卖声不绝于耳,真是一副世情画卷。
张小凡走在人群之中,嘴角渐渐露出些微笑,年幼时还在草庙村里生活的时候,依稀便记得也是这么一番模样,人间烟火,比起青云山上的修真岁月,仿佛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铛铛铛铛铛铛铛……”
就在张小凡还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时,忽然前方街道上传来一阵震天响的敲锣声,把他吓了一跳,接着便看见周围的镇民们纷纷加快脚步,向前头一处跑去,间中还听到有几个人边走边谈:“快走吧,镇长召集要讲话了。”
“我看就是那件事吧?”
“是啊,听说昨晚镇长和李保长、范秀才他们商量了整整一个晚上,不知道有没有商量个法子出来?”
“希望有法子吧,不然这日子可真没法过下去了!”
……
张小凡听在耳中,好奇心倒被勾了起来,便也随着人流向前走去。只见周围人流纷纷聚集,过不多时,便有两、三百人在镇中心的一块石台边上围了起来。
张小凡站在人群中,向那中间看去,只见那石台有半人多高,看去还算平滑,上边站着三人,两老一少,想来便是刚才听说的那个镇长和李保长、范秀才这三个人了。
看见人来的差不多了,石台上三人中年纪最长的一个,站了出来,向下边的镇民们招了招手,镇民们随之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等到完全安静了,那老人环顾四周,语气沉重,道:“诸位乡亲,今日召集大家过来,想必大家也知道所为何事。自从三个月前,那妖孽在镇外十里的‘黑石洞’住下,从此便不停骚扰本镇,到了最近这一月以来,更是变本加厉,夜夜俱来,掠去牛羊家禽无数,更有甚者,三日前王家父子为了家中最后一只牛而与之反抗,竟被……唉,竟然不幸死在那妖孽手上。”
周围镇民中一阵叹息,少数人更有破口骂出声的。张小凡心下明白了大半,但还是不知道那妖孽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时只听镇长又道:“老夫身为镇长,却不能保一镇平安,实在惭愧。昨晚与李保长和范秀才商量之后,以为这妖孽既然非同一般,则非我等寻常人所能抵挡,不如张贴告示,请一些修道高人回来收妖,至于费用嘛,还要请诸位鼎力支持。”
他话一说完,台下镇民们便纷纷道:“镇长说的有理,是当请高人回来抓妖。”
“再这般下去,只怕人都要被那妖孽吃了,还在乎那一点钱么?”
“对,对……”
那台上三人见镇民们大都同意,镇长也似乎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昨晚我也请范秀才写了篇告示,那就张贴出来了。”说完向那个秀才模样的年轻人点了点头,那秀才应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一张白纸,上边有些字迹,走下石台,走到立在旁边一面砖墙上,贴了上去。
镇民们立刻拥了过去,张小凡也跟过去看了看,只见那纸上写着:
今有妖孽三尾妖狐,居于镇外十里之黑石洞中,昼伏夜出,骚扰本镇,抢掠家禽牛羊,更有伤人,奈何其妖法厉害,今特请有道高人,为民除害,小池镇愿以五百两纹银谢之。
张小凡看那落款是小池镇镇民,耳里听着周围居民纷纷表示赞同。他犹豫了一下,本有心做这一件善事,但一想到刚才那镇民和镇长的话,这妖孽怕是厉害的紧,自己法力低微,打不过那妖怪倒是小事,一不小心丢了性命、更丢了师门脸面,那可是自己担待不起的。
他这厢正在迟疑,忽然听见周围镇民中突然发出一阵哗然,忙抬头看去,登时吃了一惊,只见一个巨汉从外边走了过来,所到之处,只用手轻拨,人群便像水一般向旁边分开了去。
待那巨汉走到近处,张小凡看得真切了,只见这人看去年纪倒也不大,最多二十左右,浓眉大眼,方脸阔耳,配合了他那惊人的身材,一股威猛之气迎面而来。
人群之中,最高个的也不过只到他的肩膀,当真便是有鹤立鸡群之势。
只见他大步走到那面墙边,仔细把那告示看了一遍,二话不说,居然就扯了下来。
人群中一阵惊呼,那巨汉转过身来,向周围人横扫一眼,镇民们立刻都安静了下来。只听那巨汉瓮声瓮气地道:“我是‘金刚门’门主‘大力尊者’唯一传人石头,奉师命出来修行,今日到此,就为诸位做这一件功德事了。”
张小凡怔了一下,搜遍脑海,也从没听说过这个金刚门什么的修真门派。
周围人都盯着他看,这时镇长等人也赶了过来,走到这个自称叫做石头的巨汉面前,镇长小心翼翼地道:“这位……壮士,那妖孽可是十分厉害的,并非、咳咳,并非力气大就可以了,搞不好还有性命危险,你可要想好了?”
那巨汉点了点头,看了镇长一眼,瓮声道:“你可是不相信我么?”
镇长被他巨目一盯,心下不觉有些发毛,当下硬着头皮道:“没、没有,我只是想提醒你。”
巨汉转头向周围看了看,片刻之后,目光落在贴告示的那面砖墙上。
“这堵墙你们有用么?”
镇长愣了一下,讶道:“平日里也没有什么用处,只是张贴一下告示而已。”
那叫石头的巨汉呵呵一笑,忽然大喝一声:“让开。”
声如惊雷,张小凡的耳中居然也是嗡嗡作响,更不用说其他镇民了,个个脸上失色,不消片刻,场中就让开了一大快空地,只有那巨汉站在中间。
只见他凝眉横手,忽地右脚往地上重重一跺,单手结印,口里低声疾诵短咒,一声大喝:
“起!”
“呼”,一阵狂风,霍然从那巨汉周身发出,从众人耳边呼啸而过,几令人站不住脚,众人失色,“蹬蹬蹬”又向后退了几步。只见金光泛起,那巨汉赫然祭出了一根通体金色的巨大狼牙棒,横在半空,金光灿灿,上边刻着二字“破煞”,看去倒有几分庄严。
众人立时欢呼,张小凡站在人群之中,却皱起了眉头,他当年得普智传过“大梵般若”真法,这些年来虽然无人教导,但自己暗中修习不缀,对佛门的修真法门倒也了解一些。眼前这叫石头的巨汉祭出的这根狼牙棒,金光庄严,再看他施法手势,和当年普智倒有几分相象,只怕多半和佛门修真一系有些渊源。
这件金光灿灿的金色狼牙棒,巨大无比,看去似乎比它主人还要大上一些,此时被石头御在空中,金光大放,只见石头圆睁双目,法诀一指,狼牙棒在空中呼啸一声,当头砸下。
众人惊呼!
“轰隆”,巨响声中,尘土飞扬,原本好好的一面砖墙,片刻之间,在他法力之下,化为滋粉。
“哇……”在场镇民无不看得目瞪口呆,继而个个眉开眼笑,这巨汉既有如此大法力,要除去那三尾妖狐,自然是轻而易举。镇长首先走了出来,呵呵笑个不停,道:“石头壮士好本事,那就拜托你了。”
石头点了点头。
镇长顿了一下,脸上忽地闪过一丝犹豫,随即道:“不过有一件事,还希望石头壮士能够谅解。”
这个叫石头的壮汉可能说话的语气就是瓮声瓮气的,此刻依然还是如此道:“老人家请说。”
镇长道:“至于那些酬劳,因为都是镇民的血汗钱,所以希望能够等壮士把妖孽除去之后,再……”
不料石头听到这里,一摆手道:“不打紧的,我出门之前,师傅就叮嘱我说,我们是正道人士,遇有妖孽逞凶,便当义不容辞地挺身而出,当做是磨练自己的修行。至于什么钱不钱的,不必再提了,你们只要管我一顿饱饭,我吃饱了有力气去除妖就可以了。”
镇长听了大喜,还有这等便宜事情,自然再好不过。当下连连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壮士请跟我来,一定让壮士满意。”
张小凡在一旁听了那石头的话,胸中不知怎么,一阵激荡,当下好生惭愧,只觉得往日里师傅师娘也曾经这般教导同门师兄弟,怎地事到临头,自己竟怕事起来,真是丢尽了师父的脸。
想到这里,他热血上涌,只觉得自己乃是名门正派,岂能不管这档子事,想着便要踏出一步,开口表明身份,与那石头一起前去除妖。
不料他脚才提起三分,刚刚离地的那一刻,忽只听身边有个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几分急切,道:“啊,这位小哥,你乌云盖顶,印堂发黑,面有死气,大事不妙啊!”
张小凡本来满怀信心,话到了喉咙边上,眼看着就要说了出来,做一番正义事情,不料兀地被人在耳边说了这一番话,吓了一下,生生把话给噎了回去,脚下一不留神,踉跄一步,踏错地方,竟是踩到了一堆狗屎之上。
这一气非同小可,张小凡跳了起来,但觉脚下发臭,虽然隔着鞋底,心里却是一阵发寒,只觉得身子都抖了一下。当下恨恨转过头来,想要看一看这说话之人是谁?
只见身旁站着一个老头,须发皆白,面容清庸,看去竟有几分鹤骨仙风,得道高人的模样,让人这第一眼看去便有了几分敬意,而在老人身边,还有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冲天辫子,生的是活泼可爱,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
张小凡一时被那老人的风采镇住,倒是骂不出口了,正想着该说什么,却只见那老头看了他脚下一眼,不但没有抱歉神色,反而更是面容急迫,道:“你看,你看,这不是大大的预兆么?”
张小凡吃了一惊,道:“什么?”
老头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道:“你难道没听说过:踩到狗屎,霉运逼身;十人九死,晦气盈天这句俗话么?”
张小凡哑然,怔怔道:“没有啊,以前我只是听师兄们说过,是人交了极好的运道,人们才会说他走了狗屎运来着……”
那老头呆了一下,连连摇头,道:“糊涂,糊涂,简直是胡说八道。”
张小凡道:“怎么了?”
那老头道:“既然这么说了,你平日有故意去踩狗屎的么?”
张小凡吓了一跳,想起当日在大竹峰上时,因为自己辈分最小,时常要做一些脏活,而师傅田不易养的那条大狗大黄就……
当下立刻连连摇头。
老头点了点头,道:“那你可有看见别人故意去踩狗屎的么?”
张小凡摇了摇头,道:“哪有这回事!”
“对啊!”那老头一拍手,道:“如果真有狗屎运这回事,岂有人人避之不及的道理;再有,狗屎乃是时间极污秽之物,臭气冲天,人人厌恶,一旦踩到,难道不是霉运,反而是好的不成?”
张小凡一听之下,觉得这番话大有道理,看来以前的确是自己错了,再一想到刚才那老头的话,真个是危言耸听,忍不住就出了一声冷汗,道:“那老人家你刚才说我……”
那老头皱紧眉头,上下打量了张小凡一番,直看得张小凡心里七上八下的,这才道:“唔,看来你果然是有大凶之灾,不如请到一边,待我为你看上一相,如何?”
“看相?”张小凡怔了一下,这才注意到那老头手边还拿一跟竹竿,上面挂着一块白布,写着四个字:仙人指路。
原来是个看相算命的,不过话虽如此,张小凡心中却没有轻视之意,原因无他,当年创立青云门的青云祖师,便也是个江湖相师,当然现在青云门中是无人会这一行了,但青云一门一向对相师十分友善,否则岂不是欺师灭祖?
张小凡迟疑了一下,却发觉就在他和这老头说话的关头,那些镇民已经簇拥着那个叫石头的巨汉走得远了,当下定了定神,心想便是先让这老人看上一看,也无不可,反正刚才那镇长也说了,要请那巨汉吃饱了再去除妖,看来还有时间。
想到这里,他转过头来,对着那老头道:“那好吧,烦请老人家帮我看一相吧。”
那老头呵呵一笑,用手一指路旁一棵大树下,道:“那我们就到那里说话吧。”说完转身走去。
张小凡正欲跟上,忽听身旁有个清脆声音道:“大哥哥。”
张小凡一呆,却见是刚才站在那老头身边吃冰糖葫芦的小女孩,此刻不知为何叫了他一声。张小凡看着她红润的脸庞,极是可爱,微笑地俯下身子,道:“什么事啊,小妹妹?”
那小女孩嘴角咀嚼着,吐出了几个核,看着张小凡,脸上似笑非笑,道:“你脚下面还有狗屎,很臭的!”
“啊!”张小凡登时满脸通红,跳了起来,拼命抖脚,把鞋上的污物抖去。
那小女孩看他狼狈模样,呵呵微笑,转过身子,蹦跳着走到站在树下的那老人身边。
張小凡深深地看著面前這個自稱“萬人往”的中年文士,心中泛起不好的預感,但同時在內心深處,卻另有一種力量,令他身不由己地問道︰“請先生指教。”
萬人往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緩緩道︰“這黑色短棒煞氣極重,黑光潤而內斂,人若近之,未及三丈之內,全身氣血必定為這煞氣逼迫,倒灌入心而死。”
張小凡心中一動,忍不住便道︰“不錯,當初我遇到這東西時,遠遠的就感覺身子發沉,惡心欲吐,幾乎便要昏過去了。”
萬人往輕嘆一聲,看著他道︰“不錯,便是如此了,”說著似乎微皺眉頭,低嘆一聲,“你居然不死,當真奇怪。”
張小凡沒听清楚他後面的話,追問道︰“什麼?”
萬人往微微一笑,卻不回答于他,只指著燒火棍道︰“這黑色短棒,本是天生大凶煞之物,名為‘攝魂’,卻不是魔教之物,數千年來從未出世,只在古卷孤本上有些記載,張小兄福緣深厚,居然能得這兩件世間至寶。”
“攝魂!”張小凡臉色木然,低低地念了一句。
“正是。”萬人往臉色恢復了平靜,道,“古書《異寶十篇》中曾有記載︰天有奇鐵,落于九幽,幽冥鬼火焚陰靈厲魄以煉之,千年方紅,千年成形,千年聚鬼厲之氣,千年成攝魂之能。其實這等凶煞之物,本非生人所能掌握,沒想到張小兄……”
“鐺……”一聲脆響,黑色的燒火棍從張小凡手中滑落下來,摔到地上,張小凡手足皆軟,只覺得胸悶無比,踉蹌退了幾步,死死盯著這些年來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燒火棍,竟是說不出話來。
萬人往看著他驚駭神色,臉上卻突然掠過一絲冷笑,道︰“張小兄,你怎麼了?”
張小凡用力甩頭,幾乎連說話都覺得痛苦萬分,喃喃道︰“怎麼、怎麼會是這樣,我是青雲門下,怎麼會用這等邪物?”他這時也想起當日在死靈淵下,難怪那些個陰靈會如此懼怕他的燒火棍,只怕多半是這“攝魂”做怪。
萬人往看他模樣,便知這少年一直以來都在青雲門中長大,從未見過什麼世面,如今猝遇大變,幾乎便不知所措,只是看他樣子,卻似乎沒有什麼安慰表示,只淡淡道︰“邪物?你以為什麼是邪物?”
張小凡仿佛有些失魂落魄,怔怔地指著地上的燒火棍道︰“這、這個東西不知害了多少生靈,還不是邪物麼?”
萬人往冷笑一聲︰“殺得人多,便是邪物麼?”
張小凡幾乎想也不想,道︰“是。”
萬人往面有譏諷之色,眉宇間威煞之氣便漸漸露了出來,整個人看去仿佛都變了另一個人一般,但張小凡心中雜亂,卻是沒有注意到。只听萬人往道︰“請問閣下,公豬母豬,黑豬白豬,可都是豬?”
張小凡沒想到萬人往突然冒出了這一句,怔了一下,道︰“自然是了。”
萬人往又道︰“那麼獅子山羊,猛虎兔子,彼此殺戮,可都是生靈?可有正邪之分?”
張小凡隱隱感覺到他要說什麼的什麼意思,但心下仍未明白,只得道︰“是。”
萬人往哼了一聲,道︰“那再請問閣下,你所謂正道邪道,可都是人麼?”
張小凡呆了一下,有心反駁,但到了嘴邊卻發覺沒有話說,只得又道︰“是。”
萬人往一臉肅然,深深地看著他,直到看得張小凡心中都有些發毛,才听他緩緩地道︰“張小兄,你們青雲山有一件名動天下、震古爍今的鎮山奇寶——古劍誅仙,你可知道?”
張小凡此時的情緒幾乎已完全被這個初次見面的萬人往給左右了,不自覺地點頭道︰“是。”
萬人往臉色突然一沉,厲聲道︰“那你可還知道,這誅仙劍在千年前那場正魔大戰之中,殺戮了多少生靈,毀去了多少性命?若論方今天下,世間法寶,真正殺人最多,煞氣最重的,只怕再無過于你們奉為神明一般的誅仙古劍了!”
張小凡腦袋中嗡地一聲大響,人竟是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就象是被人在面上生生打了一拳一般。同時,他仿佛覺得,在深心處,隱隱有什麼東西,自小開始就神聖而不可侵犯的地方,在隱隱一聲清脆的回響之後,第一次出現了小小的裂痕。
※※※
陽光燦爛,從大樹頂上照下,透過茂密的樹葉,變做點點小小的碎陽,落在地上,隨著樹葉的不停晃動,就像調皮的小孩,輕輕跳動一般。
偶而有幾點陽光,落在了少年身上。
張小凡蹲在地上,身前就是平靜地躺在地上的那根燒火棍,在陰影中,顯得難看而丑陋。這個萬人往所說的話,其實和當日在空桑山中碧瑤說的,在意思上並無太大區別,但由他口中說了出來,張小凡卻是感覺大不相同,在內心深處,隱隱有個身影,低低地冷笑著︰他是對的,他是對的。
萬人往平靜地坐在一旁,喝著早已涼了的茶,遠處,上了年紀的茶攤老板往這里看了一眼,便又轉開了視線,全然不知,這里的少年,心中正如波濤洶涌的怒海!
也不知過了多久,張小凡的臉色從原來的焦慮、掙扎、痛苦中漸漸平息了下來,他緩緩伸出手去,把地上的那根燒火棍抓在手里,站起身來,對著萬人往,冷冷地道︰“你究竟是誰?”
萬人往此刻又恢復了他隨意的風格,原本眉宇間的煞氣都消失了,淡淡微笑道︰“我?我是萬人往啊,一個游歷天下的凡夫俗子而已。”
張小凡盯著他,抓著燒火棍的手慢慢握緊,道︰“凡夫俗子又怎麼會懂得這麼多的事?你是不是魔教的妖人?”
萬人往倒也沒什麼反應,只是看著他,淡淡地道︰“正邪之分,對你來說,真的這麼重要麼?”
張小凡深深呼吸,重重地道︰“是!”
萬人往忽地冷笑,道︰“既如此,你為何還用著手中這根魔教邪物?”
張小凡身子一抖,但神色凜然,道︰“這燒火棍或許是邪魔之物,但我用來斬妖除魔,便是正道,我便問心無愧,便如你所說的我門中古劍誅仙一般。”
萬人往愣了一下,緩緩站起身來,上下打量了一番張小凡,像是重新認識了這人,嘴角居然還露出了一絲微笑,道︰“你居然可以自己想到這一層,難得,難得,只是這份心思,便勝過了你們青雲,不,是世間大多數人了!”
張小凡不去理他,只盯著他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萬人往卻不答他,反而道︰“你這次往北而行,可是要回你青雲山麼?”
張小凡微怔一下,道︰“你什麼意思?”
萬人往微微一笑,道︰“你還不知道吧,如今魔教已經重新崛起,勢力大漲,近日在東海流波山上聚集,你們青雲門去了不少人,在那里會合其他各派,怕是有一場大戰了,你怎麼不去看看?”
張小凡呆了一下,道︰“竟有此事?”但他隨即抬頭,口中道︰“那不關我事,我再問你一次……”話未說完便斷了,只這一失神的工夫,萬人往竟就像鬼魅一般沒了身影,甚至連遠處那個看茶攤的老板都沒了蹤影,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茶攤,還有張小凡一個人。
張小凡怔怔地看了看周圍,在這光天化日之下,不知怎麼,他卻感覺到一陣的寒意。
他在原地站了許久,終于見他是一跺腳,走出這棵大樹,往東去了。
張小凡走了不久,從大樹背後,轉出了三兩個人,當先一人是萬人往,一人是茶攤老板,另有一人,卻是讓張小凡看見了必定大吃一驚的魔教少女——碧瑤。
萬人往看向東方,微微點頭,嘴角邊露出一絲微笑,道︰“這少年性子倔強,心志堅定,倒有幾分像我當年的模樣。”
站在他身邊的那個茶攤老板此刻早已非那副老態龍鐘的模樣,而是目射精光,神態威猛,道︰“宗主,他手中既然有我們魔教重寶,為何不把此人留了下來。”
萬人往對被人稱為“宗主”處之坦然,只淡淡道︰“噬血珠與攝魂不知怎麼,居然被這少年以精血融合,成了血煉之物。如今這法寶除了這少年,是沒有人可以再能驅用了,我們搶來也是無用。”
碧瑤在旁邊哼了一聲,道︰“我說當日在死靈淵下怎麼看著這棒子古怪,原來有這麼大的來頭。”
萬人往轉頭看向碧瑤,臉上神色大是柔和,道︰“碧瑤,你看這少年怎樣?”
碧瑤臉上一紅,嗔道︰“爹,今天本是女兒讓您來看看他怎樣的!”
萬人往呵呵一笑,道︰“這少年還是不錯的,只是自小受青雲門門戶之毒太深,要他入我們聖教,以他那份倔強性子,只怕千難萬難。”
碧瑤臉色頓時黯淡了下來,低聲輕嘆。
萬人往伸出手去,輕輕撫摩女兒的頭發,微笑道︰“不過他能夠解開你多年來的心結,讓我們父女重新和好,這份情意,我們一定要還。”
碧瑤神色一動,喜道︰“爹,您有辦法?”
萬人往昂首看天,一股威勢慢慢散發了出來,顯示出他是個長期手掌大權的人物,但不知怎麼,看他神情,卻似乎有著幾分悲愴,只听他緩緩道︰“要改變一個人的性子,雖然不易,但也不是沒有法子的。”
碧瑤喜形于色,萬人往轉過頭來,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那神情與這世間所有父親看到女兒歡喜時一般無二。碧瑤沖著他父親笑著,卻注意到旁邊那個人皺著眉頭,低聲對萬人往道︰“宗主,那只是青雲門一個無名小子,我們值得花費這麼大的氣力麼?”
萬人往搖頭道︰“那少年手中有曠古未有的大凶法寶,而且看他樣子,居然還能操縱自如,將來必定不是池中之物,這等人才,若能收之,必定對我霸業大有助益,更不用說他還幫了我們父女一個大忙。”
碧瑤連連點頭,道︰“就是,我當日就和他說過了,若能入我聖教,爹一定會看重他的,他就是不听。”
萬人往失笑,道︰“他怎麼會听?他那個性子,從小又在青雲長大,早對我們聖教深惡痛絕。只不過,嘿嘿,噬血珠與攝魂都是這天下間至凶之物,雖然如今被這少年莫名其妙地煉成了血煉法寶,煞氣內斂,不露于外,但這兩件大凶之物帶在身邊,豈能毫無影響?以我看來,這少年修行未深,日夜又和這大凶之物在一起,時日一久,被這法寶內里戾氣所侵,性子必然改變,好殺噬血,到時正道不容于他,我們再小施計策,他想不入我聖教也難了。”說罷哈哈大笑。
碧瑤呆了一下,一時心中也說不出是歡喜還是擔憂,竟是說不出話來了,只得怔怔望向東方,但見陽光燦爛,日正當中,古道之上,卻早不見了那一個少年身影。
※※※
張小凡離開了那個茶攤,獨自一人向東而去。
這時正是午時,陽光普照大地,過了空桑山的山區,便是一片沃野,空曠而少有人煙。只有一條古道,不知曾經被多少古人今人踩過,在這片原野之上,筆直向前延伸而去。
張小凡沒有御空飛行,而是一個人默默地走在古道之上。剛才與萬人往的對話,在內心中對他的沖擊不可謂不大。雖然他面對著萬人往說話時正義凜然,但此時此刻,只有他獨自一人的時候,卻仍是忍不住地問自己︰難道我真的是對的麼?
黑色的燒火棍依然安靜地偎依在他的腰間,若有若無地,從它棒身上傳來絲絲涼意。
走著,走著,走著……
蒼穹下,古道上,滿懷心事的少年,忽然停住了腳步,仰首看天。
那天是蔚藍的,高高在上,看去竟是那樣的高不可攀。
張小凡怔怔地看著,嘴角輕輕動了一下,眉頭皺在一起,低低的,向著天空,仿佛也向著誰的深心,輕輕道︰
“人活在世上,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
這一路上,張小凡風餐露宿,身上銀兩雖然不多,但他餓時在野外抓些野鳥野兔,困時就找個樹下對付一宿,反正他往日在大竹峰上因為做砍竹功課,身子也算強健,倒也不覺得辛苦。
其實若是他御起燒火棍御空而行,自然要快上許多,但不知怎麼,他卻並無如此打算,總覺得心頭煩悶,總有那些困擾纏在心頭,便寧願緩緩而行,希望把自己心頭的疑問想個明白。
不過若說到這里,張小凡此刻心頭的問題,卻又如何是他這樣一個少年能夠想的明白的,任他想破了頭,總覺得師門過往的教導自然是神聖無比,天生就當如此,決然不會錯的;但再一想那個萬人往所說的話,卻仿佛也有幾分道理,取舍不下,真個是困惑不已。
若是換了其他人,比如說他的六師兄杜必書,便賊笑一聲,拋開不管,反正我身在青雲門下,自然是听青雲門的話;而若是他那大師兄宋大仁,性子嚴謹,從根本上就不信這所謂的邪魔外道,那是連想一想的念頭也不會有的。
偏偏只有張小凡,骨子里性子比誰倔強,踫到了這個幾乎是對自己以往信念全盤挑戰的問題,便欲好好思考,想出個明白來。
如此,他埋頭苦想,走了整整三日,卻仍然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一日,張小凡忽然感覺路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凝目向前方望去,古道前頭,卻是有一個小鎮,看去規模雖然不大,但可能是在這古道之上,人卻是不少。
張小凡心中一陣歡喜,倒也暫時忘卻了煩惱,這三日來路上都少有人煙,這時看到了這樣一個小鎮,倒也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走到近處,只見鎮口路旁,立著一塊石碑,上邊刻著“小池鎮”三個字,想來是這個小鎮的名字了。
張小凡信步走了進去,只听著人聲漸漸大了起來,古道從這小鎮上直穿而去,路旁有屋舍檐宇,也有些商鋪,不過更多的,倒是些在道路兩旁直接擺攤的小販,沿街走去,叫賣聲不絕于耳,真是一副世情畫卷。
張小凡走在人群之中,嘴角漸漸露出些微笑,年幼時還在草廟村里生活的時候,依稀便記得也是這麼一番模樣,人間煙火,比起青雲山上的修真歲月,仿佛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鐺鐺鐺鐺鐺鐺鐺……”
就在張小凡還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時,忽然前方街道上傳來一陣震天響的敲鑼聲,把他嚇了一跳,接著便看見周圍的鎮民們紛紛加快腳步,向前頭一處跑去,間中還听到有幾個人邊走邊談︰“快走吧,鎮長召集要講話了。”
“我看就是那件事吧?”
“是啊,听說昨晚鎮長和李保長、範秀才他們商量了整整一個晚上,不知道有沒有商量個法子出來?”
“希望有法子吧,不然這日子可真沒法過下去了!”
……
張小凡听在耳中,好奇心倒被勾了起來,便也隨著人流向前走去。只見周圍人流紛紛聚集,過不多時,便有兩、三百人在鎮中心的一塊石台邊上圍了起來。
張小凡站在人群中,向那中間看去,只見那石台有半人多高,看去還算平滑,上邊站著三人,兩老一少,想來便是剛才听說的那個鎮長和李保長、範秀才這三個人了。
看見人來的差不多了,石台上三人中年紀最長的一個,站了出來,向下邊的鎮民們招了招手,鎮民們隨之也漸漸安靜了下來。
等到完全安靜了,那老人環顧四周,語氣沉重,道︰“諸位鄉親,今日召集大家過來,想必大家也知道所為何事。自從三個月前,那妖孽在鎮外十里的‘黑石洞’住下,從此便不停騷擾本鎮,到了最近這一月以來,更是變本加厲,夜夜俱來,掠去牛羊家禽無數,更有甚者,三日前王家父子為了家中最後一只牛而與之反抗,竟被……唉,竟然不幸死在那妖孽手上。”
周圍鎮民中一陣嘆息,少數人更有破口罵出聲的。張小凡心下明白了大半,但還是不知道那妖孽究竟是什麼東西。
這時只听鎮長又道︰“老夫身為鎮長,卻不能保一鎮平安,實在慚愧。昨晚與李保長和範秀才商量之後,以為這妖孽既然非同一般,則非我等尋常人所能抵擋,不如張貼告示,請一些修道高人回來收妖,至于費用嘛,還要請諸位鼎力支持。”
他話一說完,台下鎮民們便紛紛道︰“鎮長說的有理,是當請高人回來抓妖。”
“再這般下去,只怕人都要被那妖孽吃了,還在乎那一點錢麼?”
“對,對……”
那台上三人見鎮民們大都同意,鎮長也似乎松了口氣,道︰“既然如此,昨晚我也請範秀才寫了篇告示,那就張貼出來了。”說完向那個秀才模樣的年輕人點了點頭,那秀才應了一聲,從懷里拿出一張白紙,上邊有些字跡,走下石台,走到立在旁邊一面磚牆上,貼了上去。
鎮民們立刻擁了過去,張小凡也跟過去看了看,只見那紙上寫著︰
今有妖孽三尾妖狐,居于鎮外十里之黑石洞中,晝伏夜出,騷擾本鎮,搶掠家禽牛羊,更有傷人,奈何其妖法厲害,今特請有道高人,為民除害,小池鎮願以五百兩紋銀謝之。
張小凡看那落款是小池鎮鎮民,耳里听著周圍居民紛紛表示贊同。他猶豫了一下,本有心做這一件善事,但一想到剛才那鎮民和鎮長的話,這妖孽怕是厲害的緊,自己法力低微,打不過那妖怪倒是小事,一不小心丟了性命、更丟了師門臉面,那可是自己擔待不起的。
他這廂正在遲疑,忽然听見周圍鎮民中突然發出一陣嘩然,忙抬頭看去,登時吃了一驚,只見一個巨漢從外邊走了過來,所到之處,只用手輕撥,人群便像水一般向旁邊分開了去。
待那巨漢走到近處,張小凡看得真切了,只見這人看去年紀倒也不大,最多二十左右,濃眉大眼,方臉闊耳,配合了他那驚人的身材,一股威猛之氣迎面而來。
人群之中,最高個的也不過只到他的肩膀,當真便是有鶴立雞群之勢。
只見他大步走到那面牆邊,仔細把那告示看了一遍,二話不說,居然就扯了下來。
人群中一陣驚呼,那巨漢轉過身來,向周圍人橫掃一眼,鎮民們立刻都安靜了下來。只听那巨漢甕聲甕氣地道︰“我是‘金剛門’門主‘大力尊者’唯一傳人石頭,奉師命出來修行,今日到此,就為諸位做這一件功德事了。”
張小凡怔了一下,搜遍腦海,也從沒听說過這個金剛門什麼的修真門派。
周圍人都盯著他看,這時鎮長等人也趕了過來,走到這個自稱叫做石頭的巨漢面前,鎮長小心翼翼地道︰“這位……壯士,那妖孽可是十分厲害的,並非、咳咳,並非力氣大就可以了,搞不好還有性命危險,你可要想好了?”
那巨漢點了點頭,看了鎮長一眼,甕聲道︰“你可是不相信我麼?”
鎮長被他巨目一盯,心下不覺有些發毛,當下硬著頭皮道︰“沒、沒有,我只是想提醒你。”
巨漢轉頭向周圍看了看,片刻之後,目光落在貼告示的那面磚牆上。
“這堵牆你們有用麼?”
鎮長愣了一下,訝道︰“平日里也沒有什麼用處,只是張貼一下告示而已。”
那叫石頭的巨漢呵呵一笑,忽然大喝一聲︰“讓開。”
聲如驚雷,張小凡的耳中居然也是嗡嗡作響,更不用說其他鎮民了,個個臉上失色,不消片刻,場中就讓開了一大快空地,只有那巨漢站在中間。
只見他凝眉橫手,忽地右腳往地上重重一跺,單手結印,口里低聲疾誦短咒,一聲大喝︰
“起!”
“呼”,一陣狂風,霍然從那巨漢周身發出,從眾人耳邊呼嘯而過,幾令人站不住腳,眾人失色,“蹬蹬蹬”又向後退了幾步。只見金光泛起,那巨漢赫然祭出了一根通體金色的巨大狼牙棒,橫在半空,金光燦燦,上邊刻著二字“破煞”,看去倒有幾分莊嚴。
眾人立時歡呼,張小凡站在人群之中,卻皺起了眉頭,他當年得普智傳過“大梵般若”真法,這些年來雖然無人教導,但自己暗中修習不綴,對佛門的修真法門倒也了解一些。眼前這叫石頭的巨漢祭出的這根狼牙棒,金光莊嚴,再看他施法手勢,和當年普智倒有幾分相象,只怕多半和佛門修真一系有些淵源。
這件金光燦燦的金色狼牙棒,巨大無比,看去似乎比它主人還要大上一些,此時被石頭御在空中,金光大放,只見石頭圓睜雙目,法訣一指,狼牙棒在空中呼嘯一聲,當頭砸下。
眾人驚呼!
“轟隆”,巨響聲中,塵土飛揚,原本好好的一面磚牆,片刻之間,在他法力之下,化為滋粉。
“哇……”在場鎮民無不看得目瞪口呆,繼而個個眉開眼笑,這巨漢既有如此大法力,要除去那三尾妖狐,自然是輕而易舉。鎮長首先走了出來,呵呵笑個不停,道︰“石頭壯士好本事,那就拜托你了。”
石頭點了點頭。
鎮長頓了一下,臉上忽地閃過一絲猶豫,隨即道︰“不過有一件事,還希望石頭壯士能夠諒解。”
這個叫石頭的壯漢可能說話的語氣就是甕聲甕氣的,此刻依然還是如此道︰“老人家請說。”
鎮長道︰“至于那些酬勞,因為都是鎮民的血汗錢,所以希望能夠等壯士把妖孽除去之後,再……”
不料石頭听到這里,一擺手道︰“不打緊的,我出門之前,師傅就叮囑我說,我們是正道人士,遇有妖孽逞凶,便當義不容辭地挺身而出,當做是磨練自己的修行。至于什麼錢不錢的,不必再提了,你們只要管我一頓飽飯,我吃飽了有力氣去除妖就可以了。”
鎮長听了大喜,還有這等便宜事情,自然再好不過。當下連連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壯士請跟我來,一定讓壯士滿意。”
張小凡在一旁听了那石頭的話,胸中不知怎麼,一陣激蕩,當下好生慚愧,只覺得往日里師傅師娘也曾經這般教導同門師兄弟,怎地事到臨頭,自己竟怕事起來,真是丟盡了師父的臉。
想到這里,他熱血上涌,只覺得自己乃是名門正派,豈能不管這檔子事,想著便要踏出一步,開口表明身份,與那石頭一起前去除妖。
不料他腳才提起三分,剛剛離地的那一刻,忽只听身邊有個聲音,帶著幾分焦急、幾分急切,道︰“啊,這位小哥,你烏雲蓋頂,印堂發黑,面有死氣,大事不妙啊!”
張小凡本來滿懷信心,話到了喉嚨邊上,眼看著就要說了出來,做一番正義事情,不料兀地被人在耳邊說了這一番話,嚇了一下,生生把話給噎了回去,腳下一不留神,踉蹌一步,踏錯地方,竟是踩到了一堆狗屎之上。
這一氣非同小可,張小凡跳了起來,但覺腳下發臭,雖然隔著鞋底,心里卻是一陣發寒,只覺得身子都抖了一下。當下恨恨轉過頭來,想要看一看這說話之人是誰?
只見身旁站著一個老頭,須發皆白,面容清庸,看去竟有幾分鶴骨仙風,得道高人的模樣,讓人這第一眼看去便有了幾分敬意,而在老人身邊,還有個八、九歲的小女孩,扎著兩個沖天辮子,生的是活潑可愛,手里拿著一串冰糖葫蘆,正在津津有味地吃著。
張小凡一時被那老人的風采鎮住,倒是罵不出口了,正想著該說什麼,卻只見那老頭看了他腳下一眼,不但沒有抱歉神色,反而更是面容急迫,道︰“你看,你看,這不是大大的預兆麼?”
張小凡吃了一驚,道︰“什麼?”
老頭看了他一眼,語重心長地道︰“你難道沒听說過︰踩到狗屎,霉運逼身;十人九死,晦氣盈天這句俗話麼?”
張小凡啞然,怔怔道︰“沒有啊,以前我只是听師兄們說過,是人交了極好的運道,人們才會說他走了狗屎運來著……”
那老頭呆了一下,連連搖頭,道︰“糊涂,糊涂,簡直是胡說八道。”
張小凡道︰“怎麼了?”
那老頭道︰“既然這麼說了,你平日有故意去踩狗屎的麼?”
張小凡嚇了一跳,想起當日在大竹峰上時,因為自己輩分最小,時常要做一些髒活,而師傅田不易養的那條大狗大黃就……
當下立刻連連搖頭。
老頭點了點頭,道︰“那你可有看見別人故意去踩狗屎的麼?”
張小凡搖了搖頭,道︰“哪有這回事!”
“對啊!”那老頭一拍手,道︰“如果真有狗屎運這回事,豈有人人避之不及的道理;再有,狗屎乃是時間極污穢之物,臭氣沖天,人人厭惡,一旦踩到,難道不是霉運,反而是好的不成?”
張小凡一听之下,覺得這番話大有道理,看來以前的確是自己錯了,再一想到剛才那老頭的話,真個是危言聳听,忍不住就出了一聲冷汗,道︰“那老人家你剛才說我……”
那老頭皺緊眉頭,上下打量了張小凡一番,直看得張小凡心里七上八下的,這才道︰“唔,看來你果然是有大凶之災,不如請到一邊,待我為你看上一相,如何?”
“看相?”張小凡怔了一下,這才注意到那老頭手邊還拿一跟竹竿,上面掛著一塊白布,寫著四個字︰仙人指路。
原來是個看相算命的,不過話雖如此,張小凡心中卻沒有輕視之意,原因無他,當年創立青雲門的青雲祖師,便也是個江湖相師,當然現在青雲門中是無人會這一行了,但青雲一門一向對相師十分友善,否則豈不是欺師滅祖?
張小凡遲疑了一下,卻發覺就在他和這老頭說話的關頭,那些鎮民已經簇擁著那個叫石頭的巨漢走得遠了,當下定了定神,心想便是先讓這老人看上一看,也無不可,反正剛才那鎮長也說了,要請那巨漢吃飽了再去除妖,看來還有時間。
想到這里,他轉過頭來,對著那老頭道︰“那好吧,煩請老人家幫我看一相吧。”
那老頭呵呵一笑,用手一指路旁一棵大樹下,道︰“那我們就到那里說話吧。”說完轉身走去。
張小凡正欲跟上,忽听身旁有個清脆聲音道︰“大哥哥。”
張小凡一呆,卻見是剛才站在那老頭身邊吃冰糖葫蘆的小女孩,此刻不知為何叫了他一聲。張小凡看著她紅潤的臉龐,極是可愛,微笑地俯下身子,道︰“什麼事啊,小妹妹?”
那小女孩嘴角咀嚼著,吐出了幾個核,看著張小凡,臉上似笑非笑,道︰“你腳下面還有狗屎,很臭的!”
“啊!”張小凡登時滿臉通紅,跳了起來,拼命抖腳,把鞋上的污物抖去。
那小女孩看他狼狽模樣,呵呵微笑,轉過身子,蹦跳著走到站在樹下的那老人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