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集 第一章 伤痛
第五集 第一章 傷痛
作者:萧鼎
作者:蕭鼎
从那一阵厉害的胡话之后,不知是张小凡的身体本来强健,还是碧瑶的劝慰起了效果,原本一直持续的高烧渐渐退了些,张小凡也慢慢恢复了神志,人也清醒了,不过病势依然不轻,多半还是躺着休息。
这一日,碧瑶无事在洞中闲逛,最终还是走到金铃夫人留下的那四句话旁,仔细地看着,不禁为之叹息。张小凡坐在旁边,忍不住问道:“你叹气做什么?”
碧瑶哼了一声,道:“我是为夫人叹气,她这般才气美貌,却被你们这些臭男人给辜负了,痛苦一生,多不值得!”
张小凡为之哑然。
碧瑶把这几句话又仔细看了一遍,忽然间“咦”了一声,却是发现了一个古怪之处,这四句话的最后一句的最后一字“苦”,下边的“口”字中竟是深陷进去,与其他字大为不同,她眼珠一转,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把腰间的合欢铃拿起一比,果然大小刚刚好,忍不住一声欢呼。
张小凡在背后讶道:“怎么了?”
碧瑶回头向他笑道:“有救啦!”
张小凡一惊,立刻来了精神,喜道:“当真?”
碧瑶把铃铛插入,见没什么反应,又试着左右转了转,片刻之后,忽然间石洞内“咔咔”声响起,石壁震动,碧瑶大惊,拿着金铃连忙后退,只听“轰隆”一声,原本光滑的石壁竟是塌了一层下来,露出了里面的一层,上边也如内室天书般刻着文字。
张小凡先是一喜,但随之在这石壁左右查看,脸色却渐渐难看,看来这个机关只是为了金铃夫人为了遮掩这石壁上的文字而设,并无出路,这一下他可是沮丧之极。
碧瑶却是凝神看着石壁上的文字,金铃夫人留下的东西,又藏得这般紧要,一定不是寻常之物。过了许久,她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但感叹之色尤重,低声道:“原来这就是‘痴情咒’。”
张小凡在旁边不耐烦,过来看了几眼,却见前头几句话便是:
九幽阴灵,诸天神魔,
以我血躯,奉为牺牲。
三生七世,永堕阎罗,
只为情故,虽死不悔。
……
他一看便知这是邪道中的恶毒咒语,但看碧瑶神色,欢喜居多,忍不住哼了一声,道:“这里面可有指出出路所在么?”
碧瑶一呆,道:“没有。”
张小凡淡淡道:“那你学了又有何用?”
碧瑶默然不语,半晌才道:“你不知道这痴情咒的来历,这咒文是我们圣教中自古传下来的,但却传说从来没有人愿意用过?”
张小凡听了,倒是好奇心起,道:“怎么?”
碧瑶叹了口气,道:“这段咒文传说是当年一位聪慧女祖师从《天书》上领悟而出的,但只能女子修炼,听说这是以女子一身精血,化为厉咒,威力绝伦……”
她还未说完,张小凡已然打断了她,眼中大有鄙视之意,道:“那就叫做‘厉血咒’好了,还说什么痴情咒,邪魔外道,附庸风雅!”
碧瑶脸色一变,但随即又怔了一下,低声道:“你说得也对,便是如金铃夫人她老人家,最后不也是没用么。”
张小凡没有理她。
※※※
二人又在这里过了几日,张小凡闲暇时便去看看《天书》,而碧瑶却是常对着石壁上的她称为《痴情咒》的文字怔怔出神。
《天书》第一卷之中,其实并无什么实际修炼法门,通篇艰深文字,可算是总纲。但张小凡习得佛、道两家真法,对这段文字还能看懂,不过也只是看懂而已。对《天书》中所说的佛、道合为一体的境界,张小凡却依然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说要把“太极玄清道”与“大梵般若”两大真法同时融会施展么?
尽管知道生还的希望不大,但总有些诱惑在他心中,张小凡很快地试图依照《天书》中所说的方向修炼,但同时运用这两大真法,岂是容易,不消片刻他便已是气血翻涌,只得颓然停下。连着几日,一点进展也没有。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摆在她二人面前更大的难题——没有食物了。
修真炼道之人,虽可上天入海,但终究也是肉体凡胎,传说中道行高深的前辈行辟谷之术,不饮不食,却是无人见过。从进入这山洞之后,张小凡的干粮便已丢失,虽然万幸这洞中还有清水可饮,但干粮却只有碧瑶一人带得,又哪里够吃?纵然二人一再节省,也是很快吃完了。
如此又不知在洞中呆了多久,只怕不过二日的工夫,张小凡与碧瑶二人便看着空空如也的食袋发呆了。
“唉!”碧瑶坐在那平台之上,旁边就是那堆枯骨,却丝毫没有不适感觉,看来魔教女子,果然还是和平常人不大一样的。不过现如今,她却是一副愁容。
张小凡的病情好得很快,烧退得差不多了,除了身子还有些无力外,其他的也没什么大碍了。此时他听到碧瑶叹气,转过头向那魔教女子看去。映入他眼里的,是那一身水绿衣裳的女子正坐在平台边上,一双脚搭在半空,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连带着她腰间的那只合欢铃“叮叮当当”地响着,若不是在这种环境下并且知道她的身份,张小凡几乎要以为这还是个天真无暇的少女了。
只是这般看去,碧瑶却比当初见面时,憔悴得多了。她女儿家,每日里还是有到那小水帘处洗梳一番,所以看去依然容貌端丽,并无肮脏感觉,只是这些日子来,她却是明显消瘦了。想到这里,张小凡心中一动,从小时开始,他便听得师父师兄们教诲,魔道中人个个自私自利,心恨手辣。可如今在这山洞绝地之中,为了什么,这个魔教女子还会把仅有的食物分一半给自己吃呢?
张小凡心中想着出神,没注意到碧瑶望了过来,见张小凡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呆呆地望着自己,脸上忽然一红,嗔道:“你看什么?”
张小凡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去,讪讪道:“没、没什么。”
碧瑶在他身后,却也没有如他想象般大声呵斥与他,良久,却反而是传来了一声叹息,道:“我们被困在这山洞死地之中,离死不远了,你也不必那般拘束的。”
张小凡愣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看向碧瑶,只见她有些消瘦却依然美丽的脸上,有淡淡无奈的笑容,忍不住冲口而出道:“其实我病重的时候,你不必把大部分干粮都给我吃了,那样你也可以多活几日,说不定就……”
“说不定就怎样?”碧瑶忽然打断了他。
张小凡怔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道:“说不定你可能得救的。”
碧瑶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点微笑,道:“我不想死,但更不愿意在这山洞死寂之中,对着一具骷髅和另一具渐渐腐烂的死尸慢慢等待着,那样的话,还没等人来救我,我自己怕先发疯了。”
张小凡听得她形容的那种样子,忍不住也是打了个寒颤,这也的确不是人过的日子。
碧瑶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你也害怕了么?”
张小凡立刻挺直了背,大声道:“哪有!”
碧瑶嘴角边露出了微笑,看着他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柔声道:“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张小凡皱了皱眉,道:“什么?”
碧瑶淡淡一笑,道:“我们现在干粮已全部吃完,除了些清水之外便再无可食之物,只怕不出七日,便要饿死了。”
张小凡默然不语。
碧瑶脸色平静,但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张小凡如见鬼魅,大惊失色:“再过几日,你看我若是不行了,便先杀了我罢。”
张小凡张大了嘴,指着她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却没有想到,碧瑶依旧脸色平静地说着匪夷所思、石破天惊的话:“我死之后,肉身还在,你若是一心求生,便是食我之肉,大概也能多活一段时日的。”
张小凡几乎跌倒在地。
隔了半天,他才从这巨大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便在心中对自己说道:“这魔教中人果然是个个妖孽,连这等事也做得出来!”但看着碧瑶神色,居然一片平静,心中更是一阵发寒,忍不住退了一步,指着她的手指几乎都有些颤抖,道:“你、你说什么?”
碧瑶看着她,眼中的温柔之意仿佛又浓了些,但在张小凡的眼中,却似乎比这世上所有的毒物加起来都更毒上一些。
“你不是想回青云山大竹峰去见你的那位灵儿师姐么,你还有几位同门都在这万蝠古窟中,他们必定会来找你,你活得时间越长,他们找到你的希望不就越大么?”碧瑶微微低下了头,说话的语气中却还是那么平淡。
但张小凡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她的语气如何,甚至连她如何知道灵儿师姐的事也没注意到,只是指着她怒道:“你、你居然叫我吃、吃、吃……你们这些邪魔外道,简直不可理喻!无耻、恶心,我,我……你,你……”
他越说越怒,但嘴舌间却不大灵光,“我我我”“你你你”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不过他这般反应,却似乎早在碧瑶的料想之中,她也不生气,也未讥讽,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待到张小凡大口喘着的粗气渐渐平服了下来,才慢慢道:“吃不吃我,那也随你,不过你一定要先杀了我!”
“又来了。”张小凡勃然怒道:“你不要妄想我会和你们这些魔道同流合污,你给我些干粮,我便用这肉身还你就是了,要想拉我下水,断断不可!”
碧瑶缓缓摇头,道:“不是的,我是害怕。”
张小凡惯性地道:“胡说,我决不会上你的当……咦,你说什么?”
仿佛是在这生死关头,碧瑶的心情有了前所未有的变化,只见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脸上浮现出一种张小凡从来不曾在她身上看到过的畏惧,然后,她重重地甩头,似是要甩开什么念头。
“你知不知道,一个人等死的滋味,是怎么样的吗?”她低声地道。
张小凡怔了一下,隐隐发觉,她似乎另有隐情,好奇心起,道:“什么?”
碧瑶眼角的肌肉仿佛抽搐了一下,在这面临死亡的时候,对着这个在死亡面前唯一陪伴着她的少年,她竟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情怀,甚至连说话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朦胧与空洞:“我六岁时候,娘亲带着我回‘狐歧山六狐洞’看我姥姥,不料那时你们正道来袭,其中‘天音寺’的普方恶僧用法宝‘浮屠金钵’将整座六狐洞震塌,生生把我和娘亲还有姥姥三人活埋在地底。”
张小凡身子忽然抖了一下,一丝不好的预感,甚至是一种恶寒,从他心头泛起,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碧瑶此刻仿佛已完全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眼神直望着前方,空空洞洞,一如她说话的语气,平淡而空洞,带着最深的痛楚:“那时,我吓得嚎啕大哭,害怕极了。那里是一个小小的山洞,因为有几块大石撑着,我们才能苟活下来,但姥姥伤势过重,不久就去世了。娘亲带着我在那一片漆黑中痛哭一场,就把姥姥埋了。”
“我们被埋在地底深处,除了岩石间有滴几滴水来,周围便是一片坚硬冰凉的岩石。我很害怕,但娘亲一直告诉我说:小瑶不怕,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张小凡此刻屏息凝神,仔细地听着,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与隐隐的畏惧,仿佛感觉到什么事,就要发生。
“可是,这里永远都是漆黑的,爹也一直都没有来,我在那漆黑的洞里,很是害怕,肚子又饿,不停地哭。我还记得,娘亲在我身边叹息着,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不停地对我说:小瑶不怕,小瑶不怕,娘亲不会让你有事的,你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碧瑶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但依然接着说道:“可是,爹还是没来,我却已经饿得不行了,一直对着娘亲哭着要东西吃。娘亲一次一次在洞里找着,但从来都没有找到过东西。到后来,我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趴在娘亲的怀里呻吟。忽然有一天,娘亲找到了一块肉!……”
张小凡几乎是在碧瑶说话的同时,看见她的身子抖了起来。
“我太饿了,什么也顾不得,吃了进去,然后好象是舒服地睡了,好象那时,娘亲也在黑暗中笑了出来。就这样,娘亲隔一段时间就给我找来一片肉,我就这样活了下来,但娘亲的声音却日渐无力了。终于有一天,我叫她,她却没有回答,从此以后,我就在黑暗中,一个人这样等死。”
碧瑶缓缓转过头,看着张小凡,张小凡被她的眼神望到,忍不住一阵心寒,“你知道一个人在那里等死的滋味么?你知道娘亲的尸体就在你身边慢慢腐烂的气味么?你知道一个人永远看不清周围永远生活在恐惧中是什么样子么?”
她每问一句,张小凡身子就抖了一下。
碧瑶沉默了,张小凡却连大气也不敢喘,终于,她像是从梦中醒来,却又似将醒未醒,恍惚中又说了下去:“终于有一天,突然,头顶之上射下了一道光亮,我吓得大叫,躲到最深的角落,然后,那光线越来越亮,上方的洞口越来越大,我听见了爹在叫我和娘亲的名字,接着,看见爹跳了下来,挡在我的面前。”
“他没有先看我,而是先看到了我娘亲,刚才光亮时我只顾得看上边,竟忘了去看娘亲。到我想起时已经被爹挡住,看不到娘亲的尸首,可是我分明看见爹身子一震,整个人都似乎变做了石头,然后,跟着爹跳下来的青龙叔叔、白虎叔叔和玄武叔叔,一个个都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忽然很害怕,甚至比我在这黑暗中等死更害怕,我小声地叫着:爹。爹缓缓转过身子,三位叔叔排成一排,站到他的身后,挡住了娘亲的尸首,我还是看不见娘亲。我小声地问:爹,娘亲呢?”
张小凡看得清清楚楚,碧瑶此刻每说一个字,身子都要抖上一抖,仿佛那问话的女孩儿,就在他们面前一般。
“爹什么也没说,可是他脸色好可怕,我虽然小,但是我知道,我知道,那时他真得想要杀我,想要杀我这个亲生女儿!可是,他终究没有动手,他救了我,把我抱在怀里,离开了这个漆黑的山洞。就在离开之前,我偷偷从爹肩膀向下看去,娘亲的尸首已经被三位叔叔埋了,只露出了一只手出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只手、那只手、那只手……”
碧瑶的声音突然沉默了,张小凡吃了一惊,向她看去,却见碧瑶脸色煞白,双眼紧闭,整个身子竟是直直地倒了下来,看着竟是昏了过去。张小凡几乎下意识地立刻冲了上去,扶住了她,只觉得触手冰凉,几乎不像是活人一般。
他病后初愈,身体无力,费了老大的劲才把碧瑶在平台上平躺放好,看着她苍白的脸庞,张小凡忽然惊觉,自己全身上下竟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
那一夜(其实也不知道是不是夜晚,但张小凡直觉地以为是晚上),碧瑶一直昏迷着,但在梦中不时叫喊着“娘亲”“爹”等话,两个人的位置一下子竟倒了过来,变成了张小凡来照顾她了。
但这看来是碧瑶深心处一个极痛的往事,昏迷之中,几度惊叫,冷汗涔涔,张小凡手足无措,直到最后,碧瑶无意中乱挥手臂,抓住了他的肩膀,依偎在他的怀里之后,仿佛得到了什么依靠,才渐渐平静下来,安静地睡了过去。但那一双手,却是紧紧地抓着张小凡的衣裳,甚至指甲还陷入了肉里,疼得张小凡龇牙咧嘴,但不知怎么,看着碧瑶苍白的脸庞,他竟是不忍离开,强自忍了下来,任她依偎在他怀里,安睡着。
從那一陣厲害的胡話之後,不知是張小凡的身體本來強健,還是碧瑤的勸慰起了效果,原本一直持續的高燒漸漸退了些,張小凡也慢慢恢復了神志,人也清醒了,不過病勢依然不輕,多半還是躺著休息。
這一日,碧瑤無事在洞中閑逛,最終還是走到金鈴夫人留下的那四句話旁,仔細地看著,不禁為之嘆息。張小凡坐在旁邊,忍不住問道︰“你嘆氣做什麼?”
碧瑤哼了一聲,道︰“我是為夫人嘆氣,她這般才氣美貌,卻被你們這些臭男人給辜負了,痛苦一生,多不值得!”
張小凡為之啞然。
碧瑤把這幾句話又仔細看了一遍,忽然間“咦”了一聲,卻是發現了一個古怪之處,這四句話的最後一句的最後一字“苦”,下邊的“口”字中竟是深陷進去,與其他字大為不同,她眼珠一轉,幾乎立刻反應過來,伸手把腰間的合歡鈴拿起一比,果然大小剛剛好,忍不住一聲歡呼。
張小凡在背後訝道︰“怎麼了?”
碧瑤回頭向他笑道︰“有救啦!”
張小凡一驚,立刻來了精神,喜道︰“當真?”
碧瑤把鈴鐺插入,見沒什麼反應,又試著左右轉了轉,片刻之後,忽然間石洞內“ ”聲響起,石壁震動,碧瑤大驚,拿著金鈴連忙後退,只听“轟隆”一聲,原本光滑的石壁竟是塌了一層下來,露出了里面的一層,上邊也如內室天書般刻著文字。
張小凡先是一喜,但隨之在這石壁左右查看,臉色卻漸漸難看,看來這個機關只是為了金鈴夫人為了遮掩這石壁上的文字而設,並無出路,這一下他可是沮喪之極。
碧瑤卻是凝神看著石壁上的文字,金鈴夫人留下的東西,又藏得這般緊要,一定不是尋常之物。過了許久,她臉上神色陰晴不定,但感嘆之色尤重,低聲道︰“原來這就是‘痴情咒’。”
張小凡在旁邊不耐煩,過來看了幾眼,卻見前頭幾句話便是︰
九幽陰靈,諸天神魔,
以我血軀,奉為犧牲。
三生七世,永墮閻羅,
只為情故,雖死不悔。
……
他一看便知這是邪道中的惡毒咒語,但看碧瑤神色,歡喜居多,忍不住哼了一聲,道︰“這里面可有指出出路所在麼?”
碧瑤一呆,道︰“沒有。”
張小凡淡淡道︰“那你學了又有何用?”
碧瑤默然不語,半晌才道︰“你不知道這痴情咒的來歷,這咒文是我們聖教中自古傳下來的,但卻傳說從來沒有人願意用過?”
張小凡听了,倒是好奇心起,道︰“怎麼?”
碧瑤嘆了口氣,道︰“這段咒文傳說是當年一位聰慧女祖師從《天書》上領悟而出的,但只能女子修煉,听說這是以女子一身精血,化為厲咒,威力絕倫……”
她還未說完,張小凡已然打斷了她,眼中大有鄙視之意,道︰“那就叫做‘厲血咒’好了,還說什麼痴情咒,邪魔外道,附庸風雅!”
碧瑤臉色一變,但隨即又怔了一下,低聲道︰“你說得也對,便是如金鈴夫人她老人家,最後不也是沒用麼。”
張小凡沒有理她。
※※※
二人又在這里過了幾日,張小凡閑暇時便去看看《天書》,而碧瑤卻是常對著石壁上的她稱為《痴情咒》的文字怔怔出神。
《天書》第一卷之中,其實並無什麼實際修煉法門,通篇艱深文字,可算是總綱。但張小凡習得佛、道兩家真法,對這段文字還能看懂,不過也只是看懂而已。對《天書》中所說的佛、道合為一體的境界,張小凡卻依然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是說要把“太極玄清道”與“大梵般若”兩大真法同時融會施展麼?
盡管知道生還的希望不大,但總有些誘惑在他心中,張小凡很快地試圖依照《天書》中所說的方向修煉,但同時運用這兩大真法,豈是容易,不消片刻他便已是氣血翻涌,只得頹然停下。連著幾日,一點進展也沒有。
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擺在她二人面前更大的難題——沒有食物了。
修真煉道之人,雖可上天入海,但終究也是肉體凡胎,傳說中道行高深的前輩行闢谷之術,不飲不食,卻是無人見過。從進入這山洞之後,張小凡的干糧便已丟失,雖然萬幸這洞中還有清水可飲,但干糧卻只有碧瑤一人帶得,又哪里夠吃?縱然二人一再節省,也是很快吃完了。
如此又不知在洞中呆了多久,只怕不過二日的工夫,張小凡與碧瑤二人便看著空空如也的食袋發呆了。
“唉!”碧瑤坐在那平台之上,旁邊就是那堆枯骨,卻絲毫沒有不適感覺,看來魔教女子,果然還是和平常人不大一樣的。不過現如今,她卻是一副愁容。
張小凡的病情好得很快,燒退得差不多了,除了身子還有些無力外,其他的也沒什麼大礙了。此時他听到碧瑤嘆氣,轉過頭向那魔教女子看去。映入他眼里的,是那一身水綠衣裳的女子正坐在平台邊上,一雙腳搭在半空,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連帶著她腰間的那只合歡鈴“叮叮當當”地響著,若不是在這種環境下並且知道她的身份,張小凡幾乎要以為這還是個天真無暇的少女了。
只是這般看去,碧瑤卻比當初見面時,憔悴得多了。她女兒家,每日里還是有到那小水簾處洗梳一番,所以看去依然容貌端麗,並無骯髒感覺,只是這些日子來,她卻是明顯消瘦了。想到這里,張小凡心中一動,從小時開始,他便听得師父師兄們教誨,魔道中人個個自私自利,心恨手辣。可如今在這山洞絕地之中,為了什麼,這個魔教女子還會把僅有的食物分一半給自己吃呢?
張小凡心中想著出神,沒注意到碧瑤望了過來,見張小凡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呆呆地望著自己,臉上忽然一紅,嗔道︰“你看什麼?”
張小凡嚇了一跳,連忙轉過頭去,訕訕道︰“沒、沒什麼。”
碧瑤在他身後,卻也沒有如他想象般大聲呵斥與他,良久,卻反而是傳來了一聲嘆息,道︰“我們被困在這山洞死地之中,離死不遠了,你也不必那般拘束的。”
張小凡愣了一下,緩緩轉過身來,看向碧瑤,只見她有些消瘦卻依然美麗的臉上,有淡淡無奈的笑容,忍不住沖口而出道︰“其實我病重的時候,你不必把大部分干糧都給我吃了,那樣你也可以多活幾日,說不定就……”
“說不定就怎樣?”碧瑤忽然打斷了他。
張小凡怔了一下,搖了搖頭,低聲道︰“說不定你可能得救的。”
碧瑤微微搖頭,臉上露出一點微笑,道︰“我不想死,但更不願意在這山洞死寂之中,對著一具骷髏和另一具漸漸腐爛的死尸慢慢等待著,那樣的話,還沒等人來救我,我自己怕先發瘋了。”
張小凡听得她形容的那種樣子,忍不住也是打了個寒顫,這也的確不是人過的日子。
碧瑤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怎麼,你也害怕了麼?”
張小凡立刻挺直了背,大聲道︰“哪有!”
碧瑤嘴角邊露出了微笑,看著他的眼神里漸漸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柔,柔聲道︰“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張小凡皺了皺眉,道︰“什麼?”
碧瑤淡淡一笑,道︰“我們現在干糧已全部吃完,除了些清水之外便再無可食之物,只怕不出七日,便要餓死了。”
張小凡默然不語。
碧瑤臉色平靜,但接下來說出的話,卻讓張小凡如見鬼魅,大驚失色︰“再過幾日,你看我若是不行了,便先殺了我罷。”
張小凡張大了嘴,指著她竟一時說不出話來,卻沒有想到,碧瑤依舊臉色平靜地說著匪夷所思、石破天驚的話︰“我死之後,肉身還在,你若是一心求生,便是食我之肉,大概也能多活一段時日的。”
張小凡幾乎跌倒在地。
隔了半天,他才從這巨大震驚中回過神來,立刻便在心中對自己說道︰“這魔教中人果然是個個妖孽,連這等事也做得出來!”但看著碧瑤神色,居然一片平靜,心中更是一陣發寒,忍不住退了一步,指著她的手指幾乎都有些顫抖,道︰“你、你說什麼?”
碧瑤看著她,眼中的溫柔之意仿佛又濃了些,但在張小凡的眼中,卻似乎比這世上所有的毒物加起來都更毒上一些。
“你不是想回青雲山大竹峰去見你的那位靈兒師姐麼,你還有幾位同門都在這萬蝠古窟中,他們必定會來找你,你活得時間越長,他們找到你的希望不就越大麼?”碧瑤微微低下了頭,說話的語氣中卻還是那麼平淡。
但張小凡此時哪里還顧得上她的語氣如何,甚至連她如何知道靈兒師姐的事也沒注意到,只是指著她怒道︰“你、你居然叫我吃、吃、吃……你們這些邪魔外道,簡直不可理喻!無恥、惡心,我,我……你,你……”
他越說越怒,但嘴舌間卻不大靈光,“我我我”“你你你”說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麼來。不過他這般反應,卻似乎早在碧瑤的料想之中,她也不生氣,也未譏諷,只是怔怔地看著他半晌,待到張小凡大口喘著的粗氣漸漸平服了下來,才慢慢道︰“吃不吃我,那也隨你,不過你一定要先殺了我!”
“又來了。”張小凡勃然怒道︰“你不要妄想我會和你們這些魔道同流合污,你給我些干糧,我便用這肉身還你就是了,要想拉我下水,斷斷不可!”
碧瑤緩緩搖頭,道︰“不是的,我是害怕。”
張小凡慣性地道︰“胡說,我決不會上你的當……咦,你說什麼?”
仿佛是在這生死關頭,碧瑤的心情有了前所未有的變化,只見她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臉上浮現出一種張小凡從來不曾在她身上看到過的畏懼,然後,她重重地甩頭,似是要甩開什麼念頭。
“你知不知道,一個人等死的滋味,是怎麼樣的嗎?”她低聲地道。
張小凡怔了一下,隱隱發覺,她似乎另有隱情,好奇心起,道︰“什麼?”
碧瑤眼角的肌肉仿佛抽搐了一下,在這面臨死亡的時候,對著這個在死亡面前唯一陪伴著她的少年,她竟是難以控制自己的情懷,甚至連說話的聲音,也帶著一絲朦朧與空洞︰“我六歲時候,娘親帶著我回‘狐歧山六狐洞’看我姥姥,不料那時你們正道來襲,其中‘天音寺’的普方惡僧用法寶‘浮屠金缽’將整座六狐洞震塌,生生把我和娘親還有姥姥三人活埋在地底。”
張小凡身子忽然抖了一下,一絲不好的預感,甚至是一種惡寒,從他心頭泛起,從頭頂涼到了腳底。
碧瑤此刻仿佛已完全陷入了痛苦的回憶之中,眼神直望著前方,空空洞洞,一如她說話的語氣,平淡而空洞,帶著最深的痛楚︰“那時,我嚇得嚎啕大哭,害怕極了。那里是一個小小的山洞,因為有幾塊大石撐著,我們才能苟活下來,但姥姥傷勢過重,不久就去世了。娘親帶著我在那一片漆黑中痛哭一場,就把姥姥埋了。”
“我們被埋在地底深處,除了岩石間有滴幾滴水來,周圍便是一片堅硬冰涼的岩石。我很害怕,但娘親一直告訴我說︰小瑤不怕,爹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張小凡此刻屏息凝神,仔細地听著,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怪異與隱隱的畏懼,仿佛感覺到什麼事,就要發生。
“可是,這里永遠都是漆黑的,爹也一直都沒有來,我在那漆黑的洞里,很是害怕,肚子又餓,不停地哭。我還記得,娘親在我身邊嘆息著,把我緊緊抱在懷里,不停地對我說︰小瑤不怕,小瑤不怕,娘親不會讓你有事的,你爹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碧瑤的臉色漸漸變得慘白,但依然接著說道︰“可是,爹還是沒來,我卻已經餓得不行了,一直對著娘親哭著要東西吃。娘親一次一次在洞里找著,但從來都沒有找到過東西。到後來,我已經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趴在娘親的懷里呻吟。忽然有一天,娘親找到了一塊肉!……”
張小凡幾乎是在碧瑤說話的同時,看見她的身子抖了起來。
“我太餓了,什麼也顧不得,吃了進去,然後好象是舒服地睡了,好象那時,娘親也在黑暗中笑了出來。就這樣,娘親隔一段時間就給我找來一片肉,我就這樣活了下來,但娘親的聲音卻日漸無力了。終于有一天,我叫她,她卻沒有回答,從此以後,我就在黑暗中,一個人這樣等死。”
碧瑤緩緩轉過頭,看著張小凡,張小凡被她的眼神望到,忍不住一陣心寒,“你知道一個人在那里等死的滋味麼?你知道娘親的尸體就在你身邊慢慢腐爛的氣味麼?你知道一個人永遠看不清周圍永遠生活在恐懼中是什麼樣子麼?”
她每問一句,張小凡身子就抖了一下。
碧瑤沉默了,張小凡卻連大氣也不敢喘,終于,她像是從夢中醒來,卻又似將醒未醒,恍惚中又說了下去︰“終于有一天,突然,頭頂之上射下了一道光亮,我嚇得大叫,躲到最深的角落,然後,那光線越來越亮,上方的洞口越來越大,我听見了爹在叫我和娘親的名字,接著,看見爹跳了下來,擋在我的面前。”
“他沒有先看我,而是先看到了我娘親,剛才光亮時我只顧得看上邊,竟忘了去看娘親。到我想起時已經被爹擋住,看不到娘親的尸首,可是我分明看見爹身子一震,整個人都似乎變做了石頭,然後,跟著爹跳下來的青龍叔叔、白虎叔叔和玄武叔叔,一個個都怔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忽然很害怕,甚至比我在這黑暗中等死更害怕,我小聲地叫著︰爹。爹緩緩轉過身子,三位叔叔排成一排,站到他的身後,擋住了娘親的尸首,我還是看不見娘親。我小聲地問︰爹,娘親呢?”
張小凡看得清清楚楚,碧瑤此刻每說一個字,身子都要抖上一抖,仿佛那問話的女孩兒,就在他們面前一般。
“爹什麼也沒說,可是他臉色好可怕,我雖然小,但是我知道,我知道,那時他真得想要殺我,想要殺我這個親生女兒!可是,他終究沒有動手,他救了我,把我抱在懷里,離開了這個漆黑的山洞。就在離開之前,我偷偷從爹肩膀向下看去,娘親的尸首已經被三位叔叔埋了,只露出了一只手出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那只手、那只手、那只手……”
碧瑤的聲音突然沉默了,張小凡吃了一驚,向她看去,卻見碧瑤臉色煞白,雙眼緊閉,整個身子竟是直直地倒了下來,看著竟是昏了過去。張小凡幾乎下意識地立刻沖了上去,扶住了她,只覺得觸手冰涼,幾乎不像是活人一般。
他病後初愈,身體無力,費了老大的勁才把碧瑤在平台上平躺放好,看著她蒼白的臉龐,張小凡忽然驚覺,自己全身上下竟已經完全被冷汗濕透。
那一夜(其實也不知道是不是夜晚,但張小凡直覺地以為是晚上),碧瑤一直昏迷著,但在夢中不時叫喊著“娘親”“爹”等話,兩個人的位置一下子竟倒了過來,變成了張小凡來照顧她了。
但這看來是碧瑤深心處一個極痛的往事,昏迷之中,幾度驚叫,冷汗涔涔,張小凡手足無措,直到最後,碧瑤無意中亂揮手臂,抓住了他的肩膀,依偎在他的懷里之後,仿佛得到了什麼依靠,才漸漸平靜下來,安靜地睡了過去。但那一雙手,卻是緊緊地抓著張小凡的衣裳,甚至指甲還陷入了肉里,疼得張小凡齜牙咧嘴,但不知怎麼,看著碧瑤蒼白的臉龐,他竟是不忍離開,強自忍了下來,任她依偎在他懷里,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