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瑶怔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一遍,只见这四行字笔势劲道都较为细致,与刚才石室中的天书石刻大不相同,看来是另外一人的所为。
而看这话里意思,倒像是一位痴情女子幽怨的话语,只是却又怎会在这魔教重地“滴血洞”里出现,当真奇怪。
她寻思许久,却依然没有想出什么结果,当下摇了摇头,正欲放弃不想,不料一转过身,赫然却见到张小凡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无声无息地从那石室中走了出来,站在自己背後,而且脸上表情古怪,似沉痛又似惊讶,好像还有几分迷惘,看去眉头紧皱,肌肉微微扭曲,几乎有些狰狞了。
碧瑶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发出“呀”的一声呼喊,向头退了一步。那个精巧的小铃铛在她腰间轻轻震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回荡在这个山洞里。
张小凡听到了铃铛的声音,身子一震,仿佛突然惊醒一般,脸色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但取而代之的却是困惑之意。
刚才他正在石室中对著天书石刻苦思不已,突然间手边那根烧火棍如惊醒一般,亮了起来不说,那冰凉感觉几乎是在瞬间就布满他的全身,然後,他就像是下意识般走了出来,直到看见了那堆碎裂的骷髅。
张小凡向著绑在自己左手边的烧火棍看了过去,只见它依然亮著,泛起淡淡青光,正对著那具已碎裂倒下的骷髅,就像是对著故人哀悼一般。
张小凡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有这个想法,但看著这具骷髅,深心处他竟也有些伤感,虽然明明知道在这里死去的这个人,必定就是魔教炼血堂中的重要人物,说不定正如碧瑶所说的就是黑心老人本人,但不知怎么,他就是对这具骷髅有几分亲近之意。
烧火棍的光彩渐渐暗淡了下去,回复到难看的黑色,一动不动,张小凡却依然注视著骷髅,然後在碧瑶的注视下,缓缓地走了上去。
碧瑶哼了一声,闪身挡在了他的身前,冷笑道:“虽然我对黑心老鬼没什么好感,而且派系不同,但我们都是圣教弟子,都在幽明圣母天煞明王座前立过重誓,你若想对他法身无礼,我可不答应。”
张小凡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应道:“他现在粉身碎骨,只怕是拜你所赐吧!”
碧瑶脸上一红,但词锋丝毫不让,决然道:“我自然会对圣母明王忏悔,但绝不容你也来无礼!”
张小凡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碧瑶一呆,见他神情平和,并无仇恨之色,只觉得这青云门的少年似乎与以往见到的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正道人士大不一样,犹豫之间,却被张小凡从身旁走了过去。她迟疑了片刻,转过身向他看去。
张小凡走到那堆骷髅的面前,只见年岁久远,惨白的骨骼上都已泛起了幽幽的微绿光彩,刚才碧瑶那一下重击,胸部以下的骨骼都已散了去,只有头骨还完好,落在所有骨骼的最上方,空洞的两眼,正对著张小凡。
张小凡打了个寒颤,隐隐觉得,这眼中竟仿佛还有魂魄存在一般,注视著他。但他终究还是走了上去,慢慢伸手把这些散乱的骨骼拢好一堆,冰凉的感觉从骨骼上传了过来,却没有了
恐怖畏惧的感觉。
仿佛是多年的老友一般!
张小凡深心中,像是松了口气的感觉,一种做了该做的事解脱的心情,虽然奇怪,但他却真得有这种感觉,心下却暗自想到:这烧火棍实在太过古怪了,若这次有命回去,看来一定要问问师父才是。
他把这事做完,正欲直身站起,便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却瞄到在刚才那具骷髅所坐之地,竟也因他把骨骼扫开,隐隐露出了些字迹出来,忍不住“咦”了一声。
站在一侧的碧瑶本来冷冷地看著张小凡做著这些古怪之事,突然听到张小凡似有什么发现的一声低呼,好奇心起,也走了过去,向那处看去,只见那里竟也刻著几行字。
芳心苦,忍回顾,
悔不及,难相处。
金铃清脆噬血误,
一生总……
到了第四句话,笔势越来越是无力,尤其是到了第三个“总”字,更是潦草,几乎已分辨不出,最後更是一笔带过,就此断了,看来到此处,所写之人也无力再写下去了。
山洞之中,张小凡与碧瑶都是一阵沉默,两人都隐隐感觉到,在这两段字里行间,只怕有著一段伤心情事,女子伤了心,未了男子也追悔不已。
张小凡有些出神,虽然从未见过这不知名的情侣,但不知怎么,千百年後见到这不知算不算绝笔的遗迹,却仍然有些难过。
而站在一旁的碧瑶却是紧皱眉头,眼睛直看著那几行字,嘴里念叨著:“金铃清脆噬血误,金铃清脆噬血误……金铃?啊!对了,金铃!”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欢叫一声,喜形於色。张小凡被她吓了一跳,讶道:“金铃怎么了?”
碧瑶似极为兴奋,满面喜色,道:“就是‘金铃夫人’啊!你不知道吗?”
张小凡茫然摇头,碧瑶哼了一声,瞪她一眼,随即喜滋滋地道:“金铃夫人可是我们圣教在千年前的大人物呢!传说她聪慧绝顶,道行精深,对圣教经典天书更是有大悟於心,独自在圣教中创下了‘合欢派’一系,是我教中女子一等一的人物呢!”
张小凡登时没了兴趣,听她说著就知道这金铃夫人乃是魔教中千年前一个人物,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但听她创下的派系名字就叫“合欢”,便知这老女人不是什么好人,看碧瑶倒是很是崇拜这个什么金铃夫人的样子。
张小凡哼了一声,不去接她的话,转身把为了看字而弄得乱了的那堆骨骼重新整理好,心中却冒出一个古怪念头:看来你也是个痴情人,说不定也是为了个女人而死的吧!
死人自然没有理他,但张小凡自己胡思乱想,居然对著这骷髅又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碧瑶在旁边乐了半天,自言自语道:“想不到金铃夫人居然和这该死的黑心老鬼有了情意,哼,一定就是黑心老鬼负了心,无情人,活该被雷劈!死了最好!”
“你胡说!”张小凡突然在旁边喝道。
碧瑶呆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反应过来,瞪著他看了半天,奇道:“你说什么?”
张小凡话一出口,登时就知不对,他一个正道中人,居然莫名其妙地为一个八百年前穷凶极恶的魔教凶人开口辩护,这若是传到青云门师长耳中,立刻就是一顿重罚。但当时也不知怎么,心里一激动就是脱口而出,这时被碧瑶反问一句,却是讪讪说不出话来。
碧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间想起一事,登时把张小凡给忘到脑後,一把抓起腰间那个金铃,激动不已,大声笑道:“啊!那这岂不就是金铃夫人的‘合欢铃’吗!”说话间连忙把这金铃倒转过来,仔细查看,果然在金铃内侧的铃壁之上,看到了三个小字。
合欢铃!
张小凡见碧瑶一脸欢喜,只差没笑得背过气去,看来这是个极为厉害的法宝,被她无意间得到了,心里一阵不舒服,冷冷地道:“你找到出路了吗?”
碧瑶眼中满是面前这个小小铃铛,随口应道:“没有啊!”
张小凡把头转过,淡淡道:“那你就抱著这个金铃死在这个山洞里好了。”
碧瑶一呆,一想果然如此,如今最重要的可是要先找出路逃出这里才是,连忙问道:“你找到了吗?”
张小凡默默摇头,二人对望一眼,碧瑶收起笑容,正色道:“那我们先找路吧!”
生死当前,张小凡默默点头。当下二人在这隧道山洞中合力寻找,仔仔细细地查看过每一面墙壁,每一道缝隙,张小凡甚至不顾碧瑶的强烈反对,连那两尊幽明圣母、天煞明王的神像也查了一遍,但还是没有什么发现。
当他们重新在那堆骷髅碎骨前碰头时,看到对方一脸沮丧表情,脸色都暗淡了下来。
碧瑶涩声道:“难道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
张小凡低下了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碧瑶也沉默了下去,突然之间,死亡的阴影罩住了他们这两个还年轻的生命。
许久,在一片寂静中,在两人相对无语之下,张小凡忽然一跃而起,转身走开,碧瑶吃了一惊,道:“你做什么?”
张小凡咬紧牙关,道:“我再去找一遍,一定会有出路的,我们一定不会死在这里的!”
而在他心里,却还有一句依然没有说出口的话,在久久回荡:我一定还要再见灵儿师姐的,就算死,也要埋到大竹峰上!
碧瑶却没有动作,只坐在平台之上,看著张小凡板著脸,在这生死时刻突然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不停地搜索著。
一遍。
二遍。
三遍。
四遍。
碧瑶记不清张小凡究竟在这石室山洞里进出了几次了,每一次他都是无功而返,但他竟然仍不灰心,也不知道他的性子为什么竟这般倔强,或是他的求生欲望竞如此强烈,他一直不停地寻找著出路,一直,一直……
直到,他的脚步开始摇晃,直到他没有了力气,直到他走过碧瑶身边,身子摇了一摇,倒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昏了过去。
碧瑶怔怔地看著,迟疑了一下,才走了过去,把他的身子翻了过来,查探一下,知无大碍,只是劳累过度,加上饥渴,所以才会昏了过去,这才放下心来。
可是她忽然一呆,对著自己,在深心处问了一句:“我为什么要放心,他没事我为什么会松了一口气?”
这个念头如电光火石一般,在她的心头掠过。
她深深地向他看去,这少年如今还年轻的脸庞上,因受伤和饥渴而有些憔悴,连嘴唇都有些乾裂了。
碧瑶轻轻地把他放下,凝视半晌,轻轻道:“既然我们注定要一起死在这里,我可不想太早就剩下一个人,至少有个人陪,也是好的。”
她走了出去,到了洞口处那个小水潭里取了些水回来,又取出些乾粮,和著水想喂给张小凡吃。
不料张小凡许是昏迷的原因,乾粮一点都吃不下,只是在碧瑶的水袋里迷迷糊糊地暍了些水,却一直没有清醒。
忙了半天,碧瑶自己也累了,在看著张小凡似乎情况稳定了之後,她也渐渐阖上了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久,碧瑶才醒了过来,第一个反应却是立刻向刚才张小凡处看去,只见张小凡还是安稳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正自酣睡,这才放下心来,口中却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怎地和死猪一般!”
说著,自己也微笑起来,仿佛看著这个少年,自己的心情也好了一般,就连在前方不远即将到来的死亡,她也暂时淡忘了。
只是她突然觉得张小凡虽然还在酣睡,但脸色却是潮红,有些不大对劲,连忙把手伸过去查看,一触之下,竟是火热烫手,登时吓了一跳,没想到张小凡竟是迟不病、早不病,在这个关头发起高烧来了。
一般来说,修真道中的人士,身体自然强健,寻常时百病不生,但张小凡几日来连受重创,心力交瘁不说,身子也受损极大,最後在这滴血洞中又不顾身体拚命搜索出路,体力透支,这昏迷过去之後,竟是发起高烧来了。
他这一病著实不轻,连著许久时间也不退烧(在山洞之中,碧瑶不知道究竟过了几日),碧瑶束手无策,只能多取些凉水来为他降温,却全不顶用。
到得後来,张小凡高温不退,竟然开始说起胡话了,碧瑶心中焦急担忧,一想到往後自己要一个人在这空寂的山洞中孤零零地等死,几乎要毛骨悚然了,此刻便是张小凡的一句胡话,哪怕一声喘息,与日後那可怖的日子比起来,几乎也如仙乐一般。
但任凭碧瑶想尽法子,其实也就是多弄些水来而已,在这山洞之中,一无医生二无药材,如何能帮得上忙,张小凡的病情却是一日比一日更重,说胡话的频率也越来越密。
这一日,碧瑶正心急如焚地守在昏迷不醒地张小凡身边,忽然见他翻了个身,整个人竟是缩了起来,在迷糊中惊叫道:“鬼,鬼,鬼……”忽地又咬牙切齿:“你杀我爹娘,杀了全村的人,我相你拼了!”
碧瑶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抱住,连声道:“没有,没有啊!这里没鬼!”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话起了作用,张小凡渐渐安静了下来,脸上惊惧的神色也缓缓平伏,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伤心欲绝的表情。
他两眼一直紧闭著,嘴里低声道:“师姐,师姐,你不要不理我,我,我想……不要不理我……”
碧瑶一呆:心头忽然一阵酸楚,但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柔声道:“没有啊!你师姐在这里,不会不理你的。”
张小凡脸上登时露出了笑容,仿佛此刻就是他最聿福的时候,口中不停地道:“师姐、师姐……”
碧瑶看著他那张在痛苦中带著一丝微弱幸福的脸,心头竟有了一丝痛掠过。
那个被他这般眷念著的女子,那位就算在他昏迷过去也念念不忘的师姐,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她忽然想起了那日在死灵渊下,张小凡极力维护的那个手持蓝色仙剑的青云门女弟子,莫非,就是她吗?
碧瑶皱了皱眉,她记得很清楚,那个女子生得一副绝美容颜,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难怪这张小凡会为她神魂颠倒了!不过任碧瑶如何聪明,自然也不会知道,张小凡念念不忘的,却是如今仍在青云山大竹峰上的田灵儿。
在接下来的时日中,一直守在张小凡身边的碧瑶,从张小凡的胡言乱语中听到了更多的他的事情,知道了他出生在一个叫“草庙村”的地方,知道了那场可怖的屠村惨祸,也知道了他心中眷念的那个女子,是他在大竹峰上的师姐,不过她还是不大肯定,这位师姐是不是就是那日手持蓝色仙剑的女子。
只是,在这些日子对张小凡的照顾之中,连碧瑶自己也感觉到,她对这个少年有了一丝奇异的感觉,每日里凝视著他憔悴的容颜,几乎就能成为她打发无聊时间唯一的方法。
她常常这般凝视著他,许久许久,却从未想过,在另一侧的石室中,有著魔教经典奇书——“天书”。
有时,她会在张小凡睡去之後,慢慢踱步到金铃夫人留下的那段文字前,凝视半晌,然後轻轻道:“夫人,教中古老相传,您曾留下训斥,世间男子,尽是负心之人,但是你可曾看见,这个叫张小凡的男子,却是痴心得很呢!”
这个空寂的山洞中没有人回答她的问话,只是在她转身之际,那一个小小金铃,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在她的身边,在这山洞之中,轻轻回荡,似在述说著什么。
就像是冥冥中,那一双温柔如许的眼眸,那一缕缠绵不去的幽魂,凝望著他们,缠绕著他们。
碧瑤怔了一下,又仔細看了一遍,只見這四行字筆勢勁道都較為細致,與剛才石室中的天書石刻大不相同,看來是另外一人的所為。
而看這話里意思,倒像是一位痴情女子幽怨的話語,只是卻又怎會在這魔教重地“滴血洞”里出現,當真奇怪。
她尋思許久,卻依然沒有想出什麼結果,當下搖了搖頭,正欲放棄不想,不料一轉過身,赫然卻見到張小凡不知什麼時候,竟然無聲無息地從那石室中走了出來,站在自己背後,而且臉上表情古怪,似沉痛又似驚訝,好像還有幾分迷惘,看去眉頭緊皺,肌肉微微扭曲,幾乎有些猙獰了。
碧瑤嚇了一大跳,忍不住發出“呀”的一聲呼喊,向頭退了一步。那個精巧的小鈴鐺在她腰間輕輕震動,發出清脆悅耳的“叮當”聲,回蕩在這個山洞里。
張小凡听到了鈴鐺的聲音,身子一震,仿佛突然驚醒一般,臉色也漸漸平靜了下來,但取而代之的卻是困惑之意。
剛才他正在石室中對著天書石刻苦思不已,突然間手邊那根燒火棍如驚醒一般,亮了起來不說,那冰涼感覺幾乎是在瞬間就布滿他的全身,然後,他就像是下意識般走了出來,直到看見了那堆碎裂的骷髏。
張小凡向著綁在自己左手邊的燒火棍看了過去,只見它依然亮著,泛起淡淡青光,正對著那具已碎裂倒下的骷髏,就像是對著故人哀悼一般。
張小凡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突然有這個想法,但看著這具骷髏,深心處他竟也有些傷感,雖然明明知道在這里死去的這個人,必定就是魔教煉血堂中的重要人物,說不定正如碧瑤所說的就是黑心老人本人,但不知怎麼,他就是對這具骷髏有幾分親近之意。
燒火棍的光彩漸漸暗淡了下去,回復到難看的黑色,一動不動,張小凡卻依然注視著骷髏,然後在碧瑤的注視下,緩緩地走了上去。
碧瑤哼了一聲,閃身擋在了他的身前,冷笑道︰“雖然我對黑心老鬼沒什麼好感,而且派系不同,但我們都是聖教弟子,都在幽明聖母天煞明王座前立過重誓,你若想對他法身無禮,我可不答應。”
張小凡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應道︰“他現在粉身碎骨,只怕是拜你所賜吧!”
碧瑤臉上一紅,但詞鋒絲毫不讓,決然道︰“我自然會對聖母明王懺悔,但絕不容你也來無禮!”
張小凡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我沒有那個意思。”
碧瑤一呆,見他神情平和,並無仇恨之色,只覺得這青雲門的少年似乎與以往見到的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正道人士大不一樣,猶豫之間,卻被張小凡從身旁走了過去。她遲疑了片刻,轉過身向他看去。
張小凡走到那堆骷髏的面前,只見年歲久遠,慘白的骨骼上都已泛起了幽幽的微綠光彩,剛才碧瑤那一下重擊,胸部以下的骨骼都已散了去,只有頭骨還完好,落在所有骨骼的最上方,空洞的兩眼,正對著張小凡。
張小凡打了個寒顫,隱隱覺得,這眼中竟仿佛還有魂魄存在一般,注視著他。但他終究還是走了上去,慢慢伸手把這些散亂的骨骼攏好一堆,冰涼的感覺從骨骼上傳了過來,卻沒有了
恐怖畏懼的感覺。
仿佛是多年的老友一般!
張小凡深心中,像是松了口氣的感覺,一種做了該做的事解脫的心情,雖然奇怪,但他卻真得有這種感覺,心下卻暗自想到︰這燒火棍實在太過古怪了,若這次有命回去,看來一定要問問師父才是。
他把這事做完,正欲直身站起,便在這時,他眼角余光卻瞄到在剛才那具骷髏所坐之地,竟也因他把骨骼掃開,隱隱露出了些字跡出來,忍不住“咦”了一聲。
站在一側的碧瑤本來冷冷地看著張小凡做著這些古怪之事,突然听到張小凡似有什麼發現的一聲低呼,好奇心起,也走了過去,向那處看去,只見那里竟也刻著幾行字。
芳心苦,忍回顧,
悔不及,難相處。
金鈴清脆噬血誤,
一生總……
到了第四句話,筆勢越來越是無力,尤其是到了第三個“總”字,更是潦草,幾乎已分辨不出,最後更是一筆帶過,就此斷了,看來到此處,所寫之人也無力再寫下去了。
山洞之中,張小凡與碧瑤都是一陣沉默,兩人都隱隱感覺到,在這兩段字里行間,只怕有著一段傷心情事,女子傷了心,未了男子也追悔不已。
張小凡有些出神,雖然從未見過這不知名的情侶,但不知怎麼,千百年後見到這不知算不算絕筆的遺跡,卻仍然有些難過。
而站在一旁的碧瑤卻是緊皺眉頭,眼楮直看著那幾行字,嘴里念叨著︰“金鈴清脆噬血誤,金鈴清脆噬血誤……金鈴?啊!對了,金鈴!”
她似是想到了什麼,歡叫一聲,喜形於色。張小凡被她嚇了一跳,訝道︰“金鈴怎麼了?”
碧瑤似極為興奮,滿面喜色,道︰“就是‘金鈴夫人’啊!你不知道嗎?”
張小凡茫然搖頭,碧瑤哼了一聲,瞪她一眼,隨即喜滋滋地道︰“金鈴夫人可是我們聖教在千年前的大人物呢!傳說她聰慧絕頂,道行精深,對聖教經典天書更是有大悟於心,獨自在聖教中創下了‘合歡派’一系,是我教中女子一等一的人物呢!”
張小凡登時沒了興趣,听她說著就知道這金鈴夫人乃是魔教中千年前一個人物,好像很厲害的樣子,但听她創下的派系名字就叫“合歡”,便知這老女人不是什麼好人,看碧瑤倒是很是崇拜這個什麼金鈴夫人的樣子。
張小凡哼了一聲,不去接她的話,轉身把為了看字而弄得亂了的那堆骨骼重新整理好,心中卻冒出一個古怪念頭︰看來你也是個痴情人,說不定也是為了個女人而死的吧!
死人自然沒有理他,但張小凡自己胡思亂想,居然對著這骷髏又多了幾分親近之意。
碧瑤在旁邊樂了半天,自言自語道︰“想不到金鈴夫人居然和這該死的黑心老鬼有了情意,哼,一定就是黑心老鬼負了心,無情人,活該被雷劈!死了最好!”
“你胡說!”張小凡突然在旁邊喝道。
碧瑤呆了一下,一時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反應過來,瞪著他看了半天,奇道︰“你說什麼?”
張小凡話一出口,登時就知不對,他一個正道中人,居然莫名其妙地為一個八百年前窮凶極惡的魔教凶人開口辯護,這若是傳到青雲門師長耳中,立刻就是一頓重罰。但當時也不知怎麼,心里一激動就是脫口而出,這時被碧瑤反問一句,卻是訕訕說不出話來。
碧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間想起一事,登時把張小凡給忘到腦後,一把抓起腰間那個金鈴,激動不已,大聲笑道︰“啊!那這豈不就是金鈴夫人的‘合歡鈴’嗎!”說話間連忙把這金鈴倒轉過來,仔細查看,果然在金鈴內側的鈴壁之上,看到了三個小字。
合歡鈴!
張小凡見碧瑤一臉歡喜,只差沒笑得背過氣去,看來這是個極為厲害的法寶,被她無意間得到了,心里一陣不舒服,冷冷地道︰“你找到出路了嗎?”
碧瑤眼中滿是面前這個小小鈴鐺,隨口應道︰“沒有啊!”
張小凡把頭轉過,淡淡道︰“那你就抱著這個金鈴死在這個山洞里好了。”
碧瑤一呆,一想果然如此,如今最重要的可是要先找出路逃出這里才是,連忙問道︰“你找到了嗎?”
張小凡默默搖頭,二人對望一眼,碧瑤收起笑容,正色道︰“那我們先找路吧!”
生死當前,張小凡默默點頭。當下二人在這隧道山洞中合力尋找,仔仔細細地查看過每一面牆壁,每一道縫隙,張小凡甚至不顧碧瑤的強烈反對,連那兩尊幽明聖母、天煞明王的神像也查了一遍,但還是沒有什麼發現。
當他們重新在那堆骷髏碎骨前踫頭時,看到對方一臉沮喪表情,臉色都暗淡了下來。
碧瑤澀聲道︰“難道我們就要死在這里了?”
張小凡低下了頭,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碧瑤也沉默了下去,突然之間,死亡的陰影罩住了他們這兩個還年輕的生命。
許久,在一片寂靜中,在兩人相對無語之下,張小凡忽然一躍而起,轉身走開,碧瑤吃了一驚,道︰“你做什麼?”
張小凡咬緊牙關,道︰“我再去找一遍,一定會有出路的,我們一定不會死在這里的!”
而在他心里,卻還有一句依然沒有說出口的話,在久久回蕩︰我一定還要再見靈兒師姐的,就算死,也要埋到大竹峰上!
碧瑤卻沒有動作,只坐在平台之上,看著張小凡板著臉,在這生死時刻突然迸發出強烈的求生欲望,不停地搜索著。
一遍。
二遍。
三遍。
四遍。
碧瑤記不清張小凡究竟在這石室山洞里進出了幾次了,每一次他都是無功而返,但他竟然仍不灰心,也不知道他的性子為什麼竟這般倔強,或是他的求生欲望競如此強烈,他一直不停地尋找著出路,一直,一直……
直到,他的腳步開始搖晃,直到他沒有了力氣,直到他走過碧瑤身邊,身子搖了一搖,倒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昏了過去。
碧瑤怔怔地看著,遲疑了一下,才走了過去,把他的身子翻了過來,查探一下,知無大礙,只是勞累過度,加上饑渴,所以才會昏了過去,這才放下心來。
可是她忽然一呆,對著自己,在深心處問了一句︰“我為什麼要放心,他沒事我為什麼會松了一口氣?”
這個念頭如電光火石一般,在她的心頭掠過。
她深深地向他看去,這少年如今還年輕的臉龐上,因受傷和饑渴而有些憔悴,連嘴唇都有些乾裂了。
碧瑤輕輕地把他放下,凝視半晌,輕輕道︰“既然我們注定要一起死在這里,我可不想太早就剩下一個人,至少有個人陪,也是好的。”
她走了出去,到了洞口處那個小水潭里取了些水回來,又取出些乾糧,和著水想喂給張小凡吃。
不料張小凡許是昏迷的原因,乾糧一點都吃不下,只是在碧瑤的水袋里迷迷糊糊地--了些水,卻一直沒有清醒。
忙了半天,碧瑤自己也累了,在看著張小凡似乎情況穩定了之後,她也漸漸闔上了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久,碧瑤才醒了過來,第一個反應卻是立刻向剛才張小凡處看去,只見張小凡還是安穩地躺在那兒,一動不動,正自酣睡,這才放下心來,口中卻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怎地和死豬一般!”
說著,自己也微笑起來,仿佛看著這個少年,自己的心情也好了一般,就連在前方不遠即將到來的死亡,她也暫時淡忘了。
只是她突然覺得張小凡雖然還在酣睡,但臉色卻是潮紅,有些不大對勁,連忙把手伸過去查看,一觸之下,竟是火熱燙手,登時嚇了一跳,沒想到張小凡竟是遲不病、早不病,在這個關頭發起高燒來了。
一般來說,修真道中的人士,身體自然強健,尋常時百病不生,但張小凡幾日來連受重創,心力交瘁不說,身子也受損極大,最後在這滴血洞中又不顧身體拚命搜索出路,體力透支,這昏迷過去之後,竟是發起高燒來了。
他這一病著實不輕,連著許久時間也不退燒(在山洞之中,碧瑤不知道究竟過了幾日),碧瑤束手無策,只能多取些涼水來為他降溫,卻全不頂用。
到得後來,張小凡高溫不退,竟然開始說起胡話了,碧瑤心中焦急擔憂,一想到往後自己要一個人在這空寂的山洞中孤零零地等死,幾乎要毛骨悚然了,此刻便是張小凡的一句胡話,哪怕一聲喘息,與日後那可怖的日子比起來,幾乎也如仙樂一般。
但任憑碧瑤想盡法子,其實也就是多弄些水來而已,在這山洞之中,一無醫生二無藥材,如何能幫得上忙,張小凡的病情卻是一日比一日更重,說胡話的頻率也越來越密。
這一日,碧瑤正心急如焚地守在昏迷不醒地張小凡身邊,忽然見他翻了個身,整個人竟是縮了起來,在迷糊中驚叫道︰“鬼,鬼,鬼……”忽地又咬牙切齒︰“你殺我爹娘,殺了全村的人,我相你拼了!”
碧瑤嚇了一跳,連忙把他抱住,連聲道︰“沒有,沒有啊!這里沒鬼!”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話起了作用,張小凡漸漸安靜了下來,臉上驚懼的神色也緩緩平伏,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傷心欲絕的表情。
他兩眼一直緊閉著,嘴里低聲道︰“師姐,師姐,你不要不理我,我,我想……不要不理我……”
碧瑤一呆︰心頭忽然一陣酸楚,但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柔聲道︰“沒有啊!你師姐在這里,不會不理你的。”
張小凡臉上登時露出了笑容,仿佛此刻就是他最聿福的時候,口中不停地道︰“師姐、師姐……”
碧瑤看著他那張在痛苦中帶著一絲微弱幸福的臉,心頭竟有了一絲痛掠過。
那個被他這般眷念著的女子,那位就算在他昏迷過去也念念不忘的師姐,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她忽然想起了那日在死靈淵下,張小凡極力維護的那個手持藍色仙劍的青雲門女弟子,莫非,就是她嗎?
碧瑤皺了皺眉,她記得很清楚,那個女子生得一副絕美容顏,說是傾國傾城也不為過,難怪這張小凡會為她神魂顛倒了!不過任碧瑤如何聰明,自然也不會知道,張小凡念念不忘的,卻是如今仍在青雲山大竹峰上的田靈兒。
在接下來的時日中,一直守在張小凡身邊的碧瑤,從張小凡的胡言亂語中听到了更多的他的事情,知道了他出生在一個叫“草廟村”的地方,知道了那場可怖的屠村慘禍,也知道了他心中眷念的那個女子,是他在大竹峰上的師姐,不過她還是不大肯定,這位師姐是不是就是那日手持藍色仙劍的女子。
只是,在這些日子對張小凡的照顧之中,連碧瑤自己也感覺到,她對這個少年有了一絲奇異的感覺,每日里凝視著他憔悴的容顏,幾乎就能成為她打發無聊時間唯一的方法。
她常常這般凝視著他,許久許久,卻從未想過,在另一側的石室中,有著魔教經典奇書——“天書”。
有時,她會在張小凡睡去之後,慢慢踱步到金鈴夫人留下的那段文字前,凝視半晌,然後輕輕道︰“夫人,教中古老相傳,您曾留下訓斥,世間男子,盡是負心之人,但是你可曾看見,這個叫張小凡的男子,卻是痴心得很呢!”
這個空寂的山洞中沒有人回答她的問話,只是在她轉身之際,那一個小小金鈴,發出清脆悅耳的鈴聲,在她的身邊,在這山洞之中,輕輕回蕩,似在述說著什麼。
就像是冥冥中,那一雙溫柔如許的眼眸,那一縷纏綿不去的幽魂,凝望著他們,纏繞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