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夜深。
张小凡翻来覆去睡不着,连带着在他身边的猴子小灰也睁大了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至于其他的师兄都早已鼾声大做,便是大黄,此刻也趴在地上睡熟了。
月光如水,从窗口照了进来,洒在地上,如霜雪一般。
张小凡悄悄爬起,小灰立刻窜进他的怀中,张小凡抱着它,摸了摸它的脑袋,向外走去。
回廊清清,悄无人声。
他暗自苦笑,从到了通天峰之后,他几乎就没有一个晚上睡得安稳过,想到明日就要与陆雪琪的比试,他心里仍然有说不出的紧张。
便在这时,他怀中的猴子小灰忽然不安地动了一下,张小凡向它看去,只见在月光之下,小灰一双机灵的眼睛正看着前方阴影处。
黑暗中,仿佛有一道身影闪过。
张小凡心中一动,跟了上去。
那身影跑得并不快,而且一边跑肩头似乎不断耸动,倒似是哭泣的样子。张小凡远远看去,认出了是田灵儿,心中更是奇怪,同时看着师姐哭泣的样子,心中又有了一丝莫名的难过。
田灵儿直跑到云海上,来到中心的擂台边,看看四周无人,仿佛再也忍耐不住,蹲在地上哭出声来。
张小凡从未见到师姐如此伤心,脑海中一阵恍惚,缓缓走到了她的身边,低低叫了一声:“师姐,你”
田灵儿吓了一跳,跳起转身,见是张小凡,才放下心来,随即心头又是一酸,忍不住扑到张小凡的怀里,在他肩头大声哭泣。
张小凡身子在瞬间一片僵硬,全身上下都被石化一般,再也不能动上一动。
她的抽泣声回荡在耳边,从肩头感觉到她传来的淡淡的身体的温暖,仿佛在梦境中常常见到的情景今天竟然真的发生了。一股似有若无的幽香,隐约传来。
张小凡就这么站着,看着远方,尽管心中有无数个念头想要拥抱这个女子,却终于还是没有。
也许,真的拥抱了你,生命就从此不一样了吧?
田灵儿在这个时候,离开了他的肩膀。张小凡心中一片空虚,隐约中,感觉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的肩头,已被泪水打湿了。
田灵儿用手揉了揉红了的眼睛,看见了被自己哭湿的张小凡的肩头,脸上一红,道:“对不住了,小凡。”
张小凡摇了摇头,道:“师姐,你怎么了。”
田灵儿刚要说话,却听脚下有东西“吱吱”叫了两声,低头一看,却是小灰也跟了上来。她默默俯下身子,把小灰抱在怀里。
“从来没有过的,小凡,从来没有过的。”这女子站在黑夜月光之中,凄清美丽,带着几分哀愁的对着张小凡说道:“爹和娘从来没有这么骂过我的。”
看着那哀痛中美丽的脸庞,张小凡心中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仿佛她那般悲伤都是自己带给她的。他强自稳住心神,柔声道:“师姐,怎么了?师父师娘为什么骂你?”
田灵儿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张小凡,从小到大,这个小师弟一直都是她除父母以外最亲近的玩伴,此刻在她心里,似乎隐隐约约想到了一个念头:小凡师弟是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就对我这般温柔的?
然而,这念头却只是一闪而过,她的心中此刻满是悲伤,终于还是向张小凡带着哭声道:“还不都是为了齐昊大哥!”
张小凡脸色刷地白了,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拳头,他握得这般紧,以至于指甲深深刺到了手掌之中。
“你还不知道吧?”田灵儿一旦打开了话头,对这个小师弟就再也没有防备之心,可是张小凡却在心里狂呼着:“我知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月光冷冷,洒满人间。
“齐昊师兄与我两情相悦,我对他们说了,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他的。”田灵儿平静了一点,却没有发觉,她每说一句话,张小凡的脸色便失了一分血色。
“但是爹却大声骂我,说我不懂事,就连一向疼我的娘也变了脸色,站在爹那一边。怎么会这样,小凡?”
张小凡低下了头,不让田灵儿看到自己的脸,低声道:“师父师娘怎么会知道的?”
田灵儿心情激荡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张小凡话里有些破绽和异样,嘴角一扁,几乎又要哭了出来:“我本来也想不到,后来才知道,是与我同住的小竹峰文敏师姐她们告诉了水月师叔,水月师叔又和我娘说了。我与文敏师姐她们那么要好,叮嘱了她们好多次了,可她们还是说了出去,我、我”
她眼眶一酸,泪水终于还是流了出来。
张小凡涩声道:“也许师父师娘他们是为了你好,他们是你父母,决不会对你不好的!”
田灵儿擦干了眼角泪珠,大声道:“他们懂什么!他们只懂得门派之见,只知道齐昊大哥是龙首峰苍松师叔的得意弟子,只知道若是我与齐昊大哥好了他们就会在青云门中抬不起头来,根本就没有为我想过。”
她带着几分伤心几分愤怒乃至几分决然地道:“那些面子和我的幸福比起来,算得了什么,我真怀疑他们是看重面子还是看重我这个女儿?”
张小凡霍然抬头,看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师姐。
那是何等伤心的一种眼神啊!
彷徨无助,像失去父母的小鸟独自伫立在风雨之中,哀伤中带着一丝惊惶,如刀一般刺入了他的魂魄!
张小凡几乎立刻就被这种眼神打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悲伤从心头泛起,如果能够让他为这个女子承担此刻的痛楚,他无论什么样的艰难都愿意一肩承担,可是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低低叫了一句:
“师姐!”
“我要和他在一起,”田灵儿决然断然地说道,与其她是对张小凡说的,还不如说她是对着自己内心、对着不在此处的田不易夫妇说的,“我一定要和齐昊师兄在一起,我们山盟海誓过了,就算爹娘再怎么反对,就算等到海枯石烂,我们也会在一起的。”
她仰望夜空,对着那轮明月这般发誓。清冷月光静静洒在她的身上,她美丽的像是一朵带着哀伤在夜晚盛放的百合,让人眩目于她的美丽而忘却了在她身旁,那道萧索而心死的影子。
※※※
站在高处,初升的阳光暖暖地洒在张小凡的身上,温暖了身子却暖不了内心。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擂台之上,面对着站在自己对面美若天仙的陆雪琪。
那个冰霜女子眼中的轻蔑如此明显,在广场之上,谁都知道,他更多的是靠运气而不是实力进入到前四行列。
在她背后,天琊散发着淡淡的蓝色的光芒。张小凡看着这传说中的神物,淡淡地想到:再过一会,自己面对着就是它了么?
然后,他在片刻之间就把这个问题忘了,从昨晚回来之后,他的精神就都在一种恍惚中起起伏伏。
云海之上,此刻只剩下了两个大擂台,但以围观的青云弟子人数论,观看西边齐昊与曾书书比试的人数只怕还不及这里的三成,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此次风头最劲的陆雪琪以及运气太好的张小凡给吸引了过来,而在长辈之中,包括掌门道玄真人在内的绝大多数人也坐在了这个擂台之下。
只是,当众人看到陆雪琪登上擂台之后,人群中在一阵欢呼之后,多半便是讨论张小凡会在一息还是一刹之间败北。
台下,田不易眉头紧皱,纵然张小凡的根底他知道的颇为清楚,但听到身后人们的轻蔑议论依然让他很不舒服。而坐在他身旁的苏茹却是在四处张望找着女儿,昨晚的一场大吵,田灵儿哭着跑开,今日一早便不见了人影,以她为人母对女儿的了解,只怕这倔女儿是跑到齐昊比试擂台那里去了。
她摇了摇头,虽然她十分疼爱这个唯一的女儿,但这一次她却完全站在丈夫这一边,或许这是为人母的本能吧,她总是觉得,龙首峰里的人都不甚好。
她转过头,看向台上,与此同时,台上的张小凡也正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接,片刻之后,张小凡在她身边看了看,仿佛没有找到要找的人,又默默把目光收了回去。
苏茹微微皱眉,对田不易道:“小凡今天的神色有些不对,好像死气沉沉的样子。”
田不易淡淡道:“他紧张而已,小孩子没见过世面,不足为奇。”
苏茹沉默了下来,便没有再说话。
张小凡收回了目光,落到了对面陆雪琪的脸上,那在初升阳光中绝美的脸庞奕奕生辉,光彩照人,很快的,陆雪琪感到了张小凡望来的目光,眼中再度出现了不屑之意。
但是这一次,张小凡却没有再回避,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对面讥讽的眼光,那美丽的容颜此刻对他来说竟然完全没有了意义,只有在他深心处,低低的、痛苦的念着一句话:“她不在,她去看齐昊的比试了!”
聪明如陆雪琪,很快地发现这个对手只是目光看着自己,但在他空洞的眼神中却分明想着另外的事而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存在。这几乎是她生平第一次的经历,在她眼睛中仿佛也隐约现出了一丝惊讶。
“当!”
钟鼎齐鸣,回荡在通天峰上。四下里迅速安静了下来。
陆雪琪挺直身子,深深呼吸,只要再胜两场,就两场,就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以及恩师的期望。天琊在她的背后,蓝色的光芒渐渐亮了起来。
“小竹峰弟子陆雪琪,请赐教。”
张小凡如从梦中惊醒,第一个反应却不是回礼,而是怀着万分之意的期望向着台下看去,那里,人头耸动,万众瞩目,却没有自己想见的人的身影。
陆雪琪脸色一变,台下青云弟子也是一片哗然,这是头一个对着陆雪琪如此失礼的人,田不易与苏茹对望一眼,同时都觉察了出来,今天这个小徒弟是真的有些不对劲。
张小凡缓缓转过头,面色如死灰,淡淡地道:“我是大竹峰张小凡,请师姐千万莫要手下留情。”
陆雪琪一怔,虽然在比试之前说的不过都是客套话,但这张小凡看起来却大是古怪,哪里有人会说什么不要留情的话,听起来像是讥讽,但看他样子却又不像。
但陆雪琪毕竟是水月大师的得意弟子,心力坚定,脸上神色丝毫不变,也不再多说什么,右手一比,在她背后的“天琊”缓缓升起。
张小凡看着那蓝色的光芒越来越深,越来越大,照着自己的身躯都带了蓝色,却再也找不到一点紧张的感觉,反而在内心深处,隐隐期待着什么。
他拿出了那根黑色而难看的烧火棍。
台下一阵哄笑,与对面堂皇高贵仙气万方的“天琊”相比,烧火棍就像是地上丑陋的一条虫子。
而此时此刻,还是一条心丧若死的虫子。
冰凉的感觉,再度充盈了全身,不知为何,今日这根烧火棍上,仿佛有了灵性般特别兴奋,那股冰凉感觉游动的速度比往日快了许多。张小凡甚至感到,若不是自己与这烧火棍有血肉相连的感觉,若不是自己握住了这烧火棍,只怕它自己早就冲向陆雪琪了。
不,应该不是向着陆雪琪,而是向着天琊,那一种莫名的感觉,就像是两个深仇大恨的仇人。
此刻,陆雪琪的脸色忽然也变了变,天琊的光芒太盛,似乎她自己也有些奇怪吧。
可是张小凡,却没有意思深想下去,他望着那在蓝色光辉之中的美丽女子,忽然间发现,她好象师姐,可是“师姐”却带着冰冷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擂台之上,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张小凡与陆雪琪两个人,竟然没有动手,只是互相盯着对方,一动不动。
场下哗然,议论纷纷。
陆雪琪猛然惊醒,刚才一向与她灵性相通的天琊突然出现了往日不曾有过的异动,令她心中奇怪,但以念力查看天琊,却并无什么异样,只是仿佛天琊隐隐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感觉到场下无数道异样的目光,陆雪琪眉头一皱,定了定神,冷哼一声,把诸般杂想排出脑海,一声轻叱,天琊蓝光盛放,冲天而起,但仍然没有出鞘。
自七脉会武比试开始,天琊便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但直到现在为止,陆雪琪都在没有出鞘的情况下逐一击败了所有对手,这也让众人猜测,究竟何人能够让她抽出神剑,此时,所有人都猜想一定要到最后决战,以龙首峰齐昊的那等修为,才能做到这一点吧。
蓝光,映在了张小凡的脸上,却照不出他有什么表情,黑色的烧火棍发出淡淡的青光,缓缓离开了他的手掌,停在了他的身前。
尽管早已把这烧火棍拿来看过,但大竹峰上下人等,包括围观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张小凡施法。杜必书哼了一声,道:“要不是亲眼看到,我可真不信两年前还是笨笨的小师弟突然变做了天生奇才。”
台上,陆雪琪脸色肃然,法诀紧握如山,只见在半空中光芒万丈的天琊忽地转身,疾如闪电,带着开山斩海的气势向张小凡冲了过去。
烧火棍立刻迎了上去,玄青色的光芒在半空中与那万丈蓝光撞到一起,那阵势,竟似乎丝毫不惧。
下一刻,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只见张小凡竟是不堪一击的样子,如受重创,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烧火棍更是光芒失色,黑忽忽的在空中打转飞回主人那个方向。
一时之间,大竹峰的人都站了起来,性急的如杜必书等人还失声叫了出来。
张小凡背向后撞到了擂台柱子之上,跌落了下来,喉口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洒在了飞回的烧火棍上,带了几分血色,然后,在没有人看见的情况下,张小凡的鲜血迅速渗了进去。
天琊威势如此之大,所有的人都惊得呆了!
陆雪琪面冷如霜,更不迟疑,蓝光一闪,天琊在半空无情地斩了下去。就在此时,烧火棍上突然间黑气蒸腾,尤其是在棒身顶端,青光更是大盛,张小凡嘴角挂着血丝,缓缓站起,面色苍白但眼眶如血,相貌竟然带了几分狰狞。
说时迟那时快,烧火棍在黑气青光中再度冲向天琊,两件法宝在半空中一旦接触,便即互相弹开,站在后方的陆雪琪与张小凡身子都是大震。
半空之中,蓝光闪烁,青光灿烂,在空中飞来纵横,所到之处,擂台之上原本坚硬之极的巨木都如纸屑一般四散飘飞,声声巨响如晴天霹雳,震耳欲聋。围观的近千青云门人无不变色,大试开始以来,没有一场比试像今天一般,一开始就如此激烈,场面更无今日宏伟,只片刻之间,偌大一个擂台竟被这两件威力绝伦的法宝给拆了七七八八。
台下原本围观的人们向后退了一段距离,只见张小凡与陆雪琪二人此刻都已飘浮至半空之中,陆雪琪双手握着法诀,全力操控,姿态严肃中透着潇洒;但反观张小凡,却似乎有些古怪,烧火棍威力虽然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大,但他却并没有像陆雪琪一般手握法诀,反而是人在半空,手舞足蹈,而那烧火棍竟也随他心意,疾若闪电,与天琊斗得不亦乐乎。
尽管如此,但张小凡心里却是有苦说不出,天琊威力之大,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烧火棍每一次与天琊的撞击,他全身经络就剧震一次,若不是他从小在太极玄清道外还暗自修习了天音寺的“大梵般若”功法,经脉强固,同时有大梵般若护身,勉强抵住天琊神力,早就吐血败亡。但看着前方陆雪琪却丝毫没有什么异样,天琊在她操控之下,蓝光越来越盛,威势越来越大,渐渐把烧火棍青光黑气给压了下去。
这厢里张小凡叫苦不迭,另一侧陆雪琪心里却也是吃惊不小,对方其貌不扬的烧火棍法宝竟然有可以与天琊相抗衡的灵力不说,而且还似乎隐隐有一种吸嘬之力,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自己体内灵力精血,若不是根基坚固,只怕首先压不下体内翻腾的热血了。
念及此处,陆雪琪心头又是一阵气血翻涌,浮在半空中的身子几乎差点失去平衡,她心头惊怒焦急,从交手情况来看,她直觉地发现对手在太极玄清道上修行其实并不甚高,远远不如自己,但不知为何他运用着这根古怪法宝威力竟如此之大,连天琊也只能在表面上占了上风。
陆雪琪银牙一咬,粉脸生煞,全身衣衫无风自飘,只见天琊在半空中与烧火棍重重一击之后,张小凡全身大震,烧火棍也慢了片刻。
趁着此时,天琊霍然飞回,陆雪琪疾探右手,握住天琊。在她玉一般的手掌与天琊相触的那一刻,刹那间蓝光万道,吞没了她的身影,天琊剑身一震,发出如龙吟一般的巨响,扶摇上天,陆雪琪竟似与天琊人剑合一,冲天而起,直上青天。
张小凡此刻心中早已忘了什么身外之事,只感觉到自己与半空中身前的烧火棍那种血肉相连的感觉愈发浓烈,甚至感觉出这烧火棍就像一个活物,此刻正兴奋不已,一股莫名的煞气直冲上脑海。
他在半空之中,昂天长啸。
声动四野,天地变色!
黑色青光,直上天际,狂风大做,云气沸腾!
忽地,蓝光一闪,一声尖啸从远及近,从悄不可闻迅速增大,直到震耳欲聋,让人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万道蓝光,此刻竟都合为一体,成一巨大光柱当头击下,看这气势几乎欲将青云山脉斩为两半。
张小凡面孔扭曲,五官七窍在这片刻间突然全都流出血来,但看他神色之间,竟无丝毫畏惧之意,目光炯炯,同样伸手一探抓住烧火棍,瞬间内漫天青光黑气如握在他手中一般,直直迎向向下冲来的蓝色光柱。
外围,年轻的青云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看直了眼,再无一人对张小凡有任何轻蔑之意,而老一辈的长老首座之中,也纷纷变了脸色。
这一场比试,竟已是生死之争。
但不知为何,却没有人出来制止?
“轰”,如天际惊雷,炸响人世,仿佛整座通天峰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蓝光倒折而回,陆雪琪现身天际,紧握天琊,但嘴边却缓缓流出了一道鲜血。
台下,水月大师霍然站起。
半空之中,张小凡耳边只剩下了狂风呼啸的声音,眼前一片模糊,殷红的鲜血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如果他听得到外界的呼喊的话,就会听见在他下方,大竹峰众人的惊呼之声。
苏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看着半空中那几乎已成了一个血人的小徒弟,急促而低声地向田不易道:“不易,让小凡认输罢,快让他认输罢。”
田不易身子抖了一下,死死盯着半空之中,慢慢摇了摇头。
感觉不到痛楚了,张小凡在那瞬息万变的空中,心里突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他甚至忽然想到,我死了之后,师姐她会不会来看我呢,许多年后,她过着幸福日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把我忘了呢?
他伸手擦去了眼角的血,和,水!
陆雪琪只觉得浑身剧痛,体内气血在剧烈震动的经脉中到处冲突,仿佛要破体而出,欢呼着冲向前方那
恐怖的青光黑气之中的狰狞恶魔。
这已是生死时刻!
这已是永恒瞬间!
这美丽女子,在狂风中傲然伫立,任凭风力如刀,竟不肯稍退半分。她昂首,望天。
风,突然停了,凝固在半空之中。
天地,突然静了,停在了这个时刻。
“轰隆!”低沉的呼啸仿佛从天边传来,回荡在整个天地之间。
陆雪琪反手,拔出了“天琊神剑”。
顿时,漫天的蓝光消散了,收缩了,仿佛如巨龙吸水一般都被吸到那如秋水一般的剑刃之上。
通天峰上,一片寂静!
传说千年的天琊终于出鞘!
陆雪琪面如寒霜,手握剑诀,竟然在悬空的状态下脚踏七星方位,凌空连行七步,长剑霍然刺天,玉颜在刹那间再无一丝一毫的血色,口中诵咒: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
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片刻之间,原本晴朗的青天黑了下来,天际突然出现的乌云翻涌不止,雷声隆隆,黑云边缘不断有电光闪动,驰骋天地间,一片肃杀,狂风大做。
大风扑面而来,张小凡微微张开了口,这个情景,仿佛在久远之前的记忆中曾经出现过一次。地面之上,上至道玄真人下至各脉首座长老,个个脸上都是惊骇莫名齐齐站了起来,又转而看向小竹峰的水月大师。
半晌,田不易涩声道:“你教出的好徒弟啊!”
水月大师却是全然不理众人,一向淡漠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担忧,望着在天空中的那两个人。
“神剑御雷真诀!”道玄真人缓缓收回了目光,心中大为震动,想不到青云门下,年轻一辈之中,竟有了如此了不起的人才。
只是,看着那女弟子脸色,虽然勉力施展出这等盖世奇术,但身子颤抖,面白如纸,只怕是力不从心了。
天空之中,雷声愈急,张小凡分明感觉到,自从天琊出鞘的那一刻起,手中烧火棍上顿时腾起了一股充沛无比的力量,就像是这与自己血肉相连的法宝从内心深处深深呐喊一般。
仿佛是它等待这一刻,已有千年!
天空更黑,乌云压顶,厚厚云层中缓缓出现了一个巨大漩涡。
又到夜深。
張小凡翻來覆去睡不著,連帶著在他身邊的猴子小灰也睜大了眼楮,眨巴眨巴地看著他,至于其他的師兄都早已鼾聲大做,便是大黃,此刻也趴在地上睡熟了。
月光如水,從窗口照了進來,灑在地上,如霜雪一般。
張小凡悄悄爬起,小灰立刻竄進他的懷中,張小凡抱著它,摸了摸它的腦袋,向外走去。
回廊清清,悄無人聲。
他暗自苦笑,從到了通天峰之後,他幾乎就沒有一個晚上睡得安穩過,想到明日就要與陸雪琪的比試,他心里仍然有說不出的緊張。
便在這時,他懷中的猴子小灰忽然不安地動了一下,張小凡向它看去,只見在月光之下,小灰一雙機靈的眼楮正看著前方陰影處。
黑暗中,仿佛有一道身影閃過。
張小凡心中一動,跟了上去。
那身影跑得並不快,而且一邊跑肩頭似乎不斷聳動,倒似是哭泣的樣子。張小凡遠遠看去,認出了是田靈兒,心中更是奇怪,同時看著師姐哭泣的樣子,心中又有了一絲莫名的難過。
田靈兒直跑到雲海上,來到中心的擂台邊,看看四周無人,仿佛再也忍耐不住,蹲在地上哭出聲來。
張小凡從未見到師姐如此傷心,腦海中一陣恍惚,緩緩走到了她的身邊,低低叫了一聲︰“師姐,你”
田靈兒嚇了一跳,跳起轉身,見是張小凡,才放下心來,隨即心頭又是一酸,忍不住撲到張小凡的懷里,在他肩頭大聲哭泣。
張小凡身子在瞬間一片僵硬,全身上下都被石化一般,再也不能動上一動。
她的抽泣聲回蕩在耳邊,從肩頭感覺到她傳來的淡淡的身體的溫暖,仿佛在夢境中常常見到的情景今天竟然真的發生了。一股似有若無的幽香,隱約傳來。
張小凡就這麼站著,看著遠方,盡管心中有無數個念頭想要擁抱這個女子,卻終于還是沒有。
也許,真的擁抱了你,生命就從此不一樣了吧?
田靈兒在這個時候,離開了他的肩膀。張小凡心中一片空虛,隱約中,感覺到自己失去了什麼。
他的肩頭,已被淚水打濕了。
田靈兒用手揉了揉紅了的眼楮,看見了被自己哭濕的張小凡的肩頭,臉上一紅,道︰“對不住了,小凡。”
張小凡搖了搖頭,道︰“師姐,你怎麼了。”
田靈兒剛要說話,卻听腳下有東西“吱吱”叫了兩聲,低頭一看,卻是小灰也跟了上來。她默默俯下身子,把小灰抱在懷里。
“從來沒有過的,小凡,從來沒有過的。”這女子站在黑夜月光之中,淒清美麗,帶著幾分哀愁的對著張小凡說道︰“爹和娘從來沒有這麼罵過我的。”
看著那哀痛中美麗的臉龐,張小凡心中一陣撕裂般的痛楚,仿佛她那般悲傷都是自己帶給她的。他強自穩住心神,柔聲道︰“師姐,怎麼了?師父師娘為什麼罵你?”
田靈兒猶豫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張小凡,從小到大,這個小師弟一直都是她除父母以外最親近的玩伴,此刻在她心里,似乎隱隱約約想到了一個念頭︰小凡師弟是什麼時候開始,一直就對我這般溫柔的?
然而,這念頭卻只是一閃而過,她的心中此刻滿是悲傷,終于還是向張小凡帶著哭聲道︰“還不都是為了齊昊大哥!”
張小凡臉色刷地白了,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拳頭,他握得這般緊,以至于指甲深深刺到了手掌之中。
“你還不知道吧?”田靈兒一旦打開了話頭,對這個小師弟就再也沒有防備之心,可是張小凡卻在心里狂呼著︰“我知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月光冷冷,灑滿人間。
“齊昊師兄與我兩情相悅,我對他們說了,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他的。”田靈兒平靜了一點,卻沒有發覺,她每說一句話,張小凡的臉色便失了一分血色。
“但是爹卻大聲罵我,說我不懂事,就連一向疼我的娘也變了臉色,站在爹那一邊。怎麼會這樣,小凡?”
張小凡低下了頭,不讓田靈兒看到自己的臉,低聲道︰“師父師娘怎麼會知道的?”
田靈兒心情激蕩之中,絲毫沒有察覺張小凡話里有些破綻和異樣,嘴角一扁,幾乎又要哭了出來︰“我本來也想不到,後來才知道,是與我同住的小竹峰文敏師姐她們告訴了水月師叔,水月師叔又和我娘說了。我與文敏師姐她們那麼要好,叮囑了她們好多次了,可她們還是說了出去,我、我”
她眼眶一酸,淚水終于還是流了出來。
張小凡澀聲道︰“也許師父師娘他們是為了你好,他們是你父母,決不會對你不好的!”
田靈兒擦干了眼角淚珠,大聲道︰“他們懂什麼!他們只懂得門派之見,只知道齊昊大哥是龍首峰蒼松師叔的得意弟子,只知道若是我與齊昊大哥好了他們就會在青雲門中抬不起頭來,根本就沒有為我想過。”
她帶著幾分傷心幾分憤怒乃至幾分決然地道︰“那些面子和我的幸福比起來,算得了什麼,我真懷疑他們是看重面子還是看重我這個女兒?”
張小凡霍然抬頭,看著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師姐。
那是何等傷心的一種眼神啊!
彷徨無助,像失去父母的小鳥獨自佇立在風雨之中,哀傷中帶著一絲驚惶,如刀一般刺入了他的魂魄!
張小凡幾乎立刻就被這種眼神打敗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悲傷從心頭泛起,如果能夠讓他為這個女子承擔此刻的痛楚,他無論什麼樣的艱難都願意一肩承擔,可是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低低叫了一句︰
“師姐!”
“我要和他在一起,”田靈兒決然斷然地說道,與其她是對張小凡說的,還不如說她是對著自己內心、對著不在此處的田不易夫婦說的,“我一定要和齊昊師兄在一起,我們山盟海誓過了,就算爹娘再怎麼反對,就算等到海枯石爛,我們也會在一起的。”
她仰望夜空,對著那輪明月這般發誓。清冷月光靜靜灑在她的身上,她美麗的像是一朵帶著哀傷在夜晚盛放的百合,讓人眩目于她的美麗而忘卻了在她身旁,那道蕭索而心死的影子。
※※※
站在高處,初升的陽光暖暖地灑在張小凡的身上,溫暖了身子卻暖不了內心。他面無表情地站在擂台之上,面對著站在自己對面美若天仙的陸雪琪。
那個冰霜女子眼中的輕蔑如此明顯,在廣場之上,誰都知道,他更多的是靠運氣而不是實力進入到前四行列。
在她背後,天琊散發著淡淡的藍色的光芒。張小凡看著這傳說中的神物,淡淡地想到︰再過一會,自己面對著就是它了麼?
然後,他在片刻之間就把這個問題忘了,從昨晚回來之後,他的精神就都在一種恍惚中起起伏伏。
雲海之上,此刻只剩下了兩個大擂台,但以圍觀的青雲弟子人數論,觀看西邊齊昊與曾書書比試的人數只怕還不及這里的三成,幾乎所有的人都被此次風頭最勁的陸雪琪以及運氣太好的張小凡給吸引了過來,而在長輩之中,包括掌門道玄真人在內的絕大多數人也坐在了這個擂台之下。
只是,當眾人看到陸雪琪登上擂台之後,人群中在一陣歡呼之後,多半便是討論張小凡會在一息還是一剎之間敗北。
台下,田不易眉頭緊皺,縱然張小凡的根底他知道的頗為清楚,但听到身後人們的輕蔑議論依然讓他很不舒服。而坐在他身旁的蘇茹卻是在四處張望找著女兒,昨晚的一場大吵,田靈兒哭著跑開,今日一早便不見了人影,以她為人母對女兒的了解,只怕這倔女兒是跑到齊昊比試擂台那里去了。
她搖了搖頭,雖然她十分疼愛這個唯一的女兒,但這一次她卻完全站在丈夫這一邊,或許這是為人母的本能吧,她總是覺得,龍首峰里的人都不甚好。
她轉過頭,看向台上,與此同時,台上的張小凡也正面無表情地看了過來,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相接,片刻之後,張小凡在她身邊看了看,仿佛沒有找到要找的人,又默默把目光收了回去。
蘇茹微微皺眉,對田不易道︰“小凡今天的神色有些不對,好像死氣沉沉的樣子。”
田不易淡淡道︰“他緊張而已,小孩子沒見過世面,不足為奇。”
蘇茹沉默了下來,便沒有再說話。
張小凡收回了目光,落到了對面陸雪琪的臉上,那在初升陽光中絕美的臉龐奕奕生輝,光彩照人,很快的,陸雪琪感到了張小凡望來的目光,眼中再度出現了不屑之意。
但是這一次,張小凡卻沒有再回避,他甚至沒有感覺到對面譏諷的眼光,那美麗的容顏此刻對他來說竟然完全沒有了意義,只有在他深心處,低低的、痛苦的念著一句話︰“她不在,她去看齊昊的比試了!”
聰明如陸雪琪,很快地發現這個對手只是目光看著自己,但在他空洞的眼神中卻分明想著另外的事而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存在。這幾乎是她生平第一次的經歷,在她眼楮中仿佛也隱約現出了一絲驚訝。
“當!”
鐘鼎齊鳴,回蕩在通天峰上。四下里迅速安靜了下來。
陸雪琪挺直身子,深深呼吸,只要再勝兩場,就兩場,就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以及恩師的期望。天琊在她的背後,藍色的光芒漸漸亮了起來。
“小竹峰弟子陸雪琪,請賜教。”
張小凡如從夢中驚醒,第一個反應卻不是回禮,而是懷著萬分之意的期望向著台下看去,那里,人頭聳動,萬眾矚目,卻沒有自己想見的人的身影。
陸雪琪臉色一變,台下青雲弟子也是一片嘩然,這是頭一個對著陸雪琪如此失禮的人,田不易與蘇茹對望一眼,同時都覺察了出來,今天這個小徒弟是真的有些不對勁。
張小凡緩緩轉過頭,面色如死灰,淡淡地道︰“我是大竹峰張小凡,請師姐千萬莫要手下留情。”
陸雪琪一怔,雖然在比試之前說的不過都是客套話,但這張小凡看起來卻大是古怪,哪里有人會說什麼不要留情的話,听起來像是譏諷,但看他樣子卻又不像。
但陸雪琪畢竟是水月大師的得意弟子,心力堅定,臉上神色絲毫不變,也不再多說什麼,右手一比,在她背後的“天琊”緩緩升起。
張小凡看著那藍色的光芒越來越深,越來越大,照著自己的身軀都帶了藍色,卻再也找不到一點緊張的感覺,反而在內心深處,隱隱期待著什麼。
他拿出了那根黑色而難看的燒火棍。
台下一陣哄笑,與對面堂皇高貴仙氣萬方的“天琊”相比,燒火棍就像是地上丑陋的一條蟲子。
而此時此刻,還是一條心喪若死的蟲子。
冰涼的感覺,再度充盈了全身,不知為何,今日這根燒火棍上,仿佛有了靈性般特別興奮,那股冰涼感覺游動的速度比往日快了許多。張小凡甚至感到,若不是自己與這燒火棍有血肉相連的感覺,若不是自己握住了這燒火棍,只怕它自己早就沖向陸雪琪了。
不,應該不是向著陸雪琪,而是向著天琊,那一種莫名的感覺,就像是兩個深仇大恨的仇人。
此刻,陸雪琪的臉色忽然也變了變,天琊的光芒太盛,似乎她自己也有些奇怪吧。
可是張小凡,卻沒有意思深想下去,他望著那在藍色光輝之中的美麗女子,忽然間發現,她好象師姐,可是“師姐”卻帶著冰冷的目光,冷冷地看著他。
擂台之上,令人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張小凡與陸雪琪兩個人,竟然沒有動手,只是互相盯著對方,一動不動。
場下嘩然,議論紛紛。
陸雪琪猛然驚醒,剛才一向與她靈性相通的天琊突然出現了往日不曾有過的異動,令她心中奇怪,但以念力查看天琊,卻並無什麼異樣,只是仿佛天琊隱隱有一種躍躍欲試的感覺。
感覺到場下無數道異樣的目光,陸雪琪眉頭一皺,定了定神,冷哼一聲,把諸般雜想排出腦海,一聲輕叱,天琊藍光盛放,沖天而起,但仍然沒有出鞘。
自七脈會武比試開始,天琊便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但直到現在為止,陸雪琪都在沒有出鞘的情況下逐一擊敗了所有對手,這也讓眾人猜測,究竟何人能夠讓她抽出神劍,此時,所有人都猜想一定要到最後決戰,以龍首峰齊昊的那等修為,才能做到這一點吧。
藍光,映在了張小凡的臉上,卻照不出他有什麼表情,黑色的燒火棍發出淡淡的青光,緩緩離開了他的手掌,停在了他的身前。
盡管早已把這燒火棍拿來看過,但大竹峰上下人等,包括圍觀的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張小凡施法。杜必書哼了一聲,道︰“要不是親眼看到,我可真不信兩年前還是笨笨的小師弟突然變做了天生奇才。”
台上,陸雪琪臉色肅然,法訣緊握如山,只見在半空中光芒萬丈的天琊忽地轉身,疾如閃電,帶著開山斬海的氣勢向張小凡沖了過去。
燒火棍立刻迎了上去,玄青色的光芒在半空中與那萬丈藍光撞到一起,那陣勢,竟似乎絲毫不懼。
下一刻,在眾人目瞪口呆之中,只見張小凡竟是不堪一擊的樣子,如受重創,整個人向後飛了出去,燒火棍更是光芒失色,黑忽忽的在空中打轉飛回主人那個方向。
一時之間,大竹峰的人都站了起來,性急的如杜必書等人還失聲叫了出來。
張小凡背向後撞到了擂台柱子之上,跌落了下來,喉口一甜,一口鮮血噴出,灑在了飛回的燒火棍上,帶了幾分血色,然後,在沒有人看見的情況下,張小凡的鮮血迅速滲了進去。
天琊威勢如此之大,所有的人都驚得呆了!
陸雪琪面冷如霜,更不遲疑,藍光一閃,天琊在半空無情地斬了下去。就在此時,燒火棍上突然間黑氣蒸騰,尤其是在棒身頂端,青光更是大盛,張小凡嘴角掛著血絲,緩緩站起,面色蒼白但眼眶如血,相貌竟然帶了幾分猙獰。
說時遲那時快,燒火棍在黑氣青光中再度沖向天琊,兩件法寶在半空中一旦接觸,便即互相彈開,站在後方的陸雪琪與張小凡身子都是大震。
半空之中,藍光閃爍,青光燦爛,在空中飛來縱橫,所到之處,擂台之上原本堅硬之極的巨木都如紙屑一般四散飄飛,聲聲巨響如晴天霹靂,震耳欲聾。圍觀的近千青雲門人無不變色,大試開始以來,沒有一場比試像今天一般,一開始就如此激烈,場面更無今日宏偉,只片刻之間,偌大一個擂台竟被這兩件威力絕倫的法寶給拆了七七八八。
台下原本圍觀的人們向後退了一段距離,只見張小凡與陸雪琪二人此刻都已飄浮至半空之中,陸雪琪雙手握著法訣,全力操控,姿態嚴肅中透著瀟灑;但反觀張小凡,卻似乎有些古怪,燒火棍威力雖然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大,但他卻並沒有像陸雪琪一般手握法訣,反而是人在半空,手舞足蹈,而那燒火棍竟也隨他心意,疾若閃電,與天琊斗得不亦樂乎。
盡管如此,但張小凡心里卻是有苦說不出,天琊威力之大,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燒火棍每一次與天琊的撞擊,他全身經絡就劇震一次,若不是他從小在太極玄清道外還暗自修習了天音寺的“大梵般若”功法,經脈強固,同時有大梵般若護身,勉強抵住天琊神力,早就吐血敗亡。但看著前方陸雪琪卻絲毫沒有什麼異樣,天琊在她操控之下,藍光越來越盛,威勢越來越大,漸漸把燒火棍青光黑氣給壓了下去。
這廂里張小凡叫苦不迭,另一側陸雪琪心里卻也是吃驚不小,對方其貌不揚的燒火棍法寶竟然有可以與天琊相抗衡的靈力不說,而且還似乎隱隱有一種吸嘬之力,無時無刻不在吸引著自己體內靈力精血,若不是根基堅固,只怕首先壓不下體內翻騰的熱血了。
念及此處,陸雪琪心頭又是一陣氣血翻涌,浮在半空中的身子幾乎差點失去平衡,她心頭驚怒焦急,從交手情況來看,她直覺地發現對手在太極玄清道上修行其實並不甚高,遠遠不如自己,但不知為何他運用著這根古怪法寶威力竟如此之大,連天琊也只能在表面上佔了上風。
陸雪琪銀牙一咬,粉臉生煞,全身衣衫無風自飄,只見天琊在半空中與燒火棍重重一擊之後,張小凡全身大震,燒火棍也慢了片刻。
趁著此時,天琊霍然飛回,陸雪琪疾探右手,握住天琊。在她玉一般的手掌與天琊相觸的那一刻,剎那間藍光萬道,吞沒了她的身影,天琊劍身一震,發出如龍吟一般的巨響,扶搖上天,陸雪琪竟似與天琊人劍合一,沖天而起,直上青天。
張小凡此刻心中早已忘了什麼身外之事,只感覺到自己與半空中身前的燒火棍那種血肉相連的感覺愈發濃烈,甚至感覺出這燒火棍就像一個活物,此刻正興奮不已,一股莫名的煞氣直沖上腦海。
他在半空之中,昂天長嘯。
聲動四野,天地變色!
黑色青光,直上天際,狂風大做,雲氣沸騰!
忽地,藍光一閃,一聲尖嘯從遠及近,從悄不可聞迅速增大,直到震耳欲聾,讓人再也听不到任何聲響。萬道藍光,此刻竟都合為一體,成一巨大光柱當頭擊下,看這氣勢幾乎欲將青雲山脈斬為兩半。
張小凡面孔扭曲,五官七竅在這片刻間突然全都流出血來,但看他神色之間,竟無絲毫畏懼之意,目光炯炯,同樣伸手一探抓住燒火棍,瞬間內漫天青光黑氣如握在他手中一般,直直迎向向下沖來的藍色光柱。
外圍,年輕的青雲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看直了眼,再無一人對張小凡有任何輕蔑之意,而老一輩的長老首座之中,也紛紛變了臉色。
這一場比試,竟已是生死之爭。
但不知為何,卻沒有人出來制止?
“轟”,如天際驚雷,炸響人世,仿佛整座通天峰都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藍光倒折而回,陸雪琪現身天際,緊握天琊,但嘴邊卻緩緩流出了一道鮮血。
台下,水月大師霍然站起。
半空之中,張小凡耳邊只剩下了狂風呼嘯的聲音,眼前一片模糊,殷紅的鮮血幾乎遮住了他的眼楮。如果他听得到外界的呼喊的話,就會听見在他下方,大竹峰眾人的驚呼之聲。
蘇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看著半空中那幾乎已成了一個血人的小徒弟,急促而低聲地向田不易道︰“不易,讓小凡認輸罷,快讓他認輸罷。”
田不易身子抖了一下,死死盯著半空之中,慢慢搖了搖頭。
感覺不到痛楚了,張小凡在那瞬息萬變的空中,心里突然閃過這樣一個念頭,他甚至忽然想到,我死了之後,師姐她會不會來看我呢,許多年後,她過著幸福日子的時候,是不是也把我忘了呢?
他伸手擦去了眼角的血,和,水!
陸雪琪只覺得渾身劇痛,體內氣血在劇烈震動的經脈中到處沖突,仿佛要破體而出,歡呼著沖向前方那
恐怖的青光黑氣之中的猙獰惡魔。
這已是生死時刻!
這已是永恆瞬間!
這美麗女子,在狂風中傲然佇立,任憑風力如刀,竟不肯稍退半分。她昂首,望天。
風,突然停了,凝固在半空之中。
天地,突然靜了,停在了這個時刻。
“轟隆!”低沉的呼嘯仿佛從天邊傳來,回蕩在整個天地之間。
陸雪琪反手,拔出了“天琊神劍”。
頓時,漫天的藍光消散了,收縮了,仿佛如巨龍吸水一般都被吸到那如秋水一般的劍刃之上。
通天峰上,一片寂靜!
傳說千年的天琊終于出鞘!
陸雪琪面如寒霜,手握劍訣,竟然在懸空的狀態下腳踏七星方位,凌空連行七步,長劍霍然刺天,玉顏在剎那間再無一絲一毫的血色,口中誦咒︰
“九天玄剎,化為神雷。
煌煌天威,以劍引之!”
片刻之間,原本晴朗的青天黑了下來,天際突然出現的烏雲翻涌不止,雷聲隆隆,黑雲邊緣不斷有電光閃動,馳騁天地間,一片肅殺,狂風大做。
大風撲面而來,張小凡微微張開了口,這個情景,仿佛在久遠之前的記憶中曾經出現過一次。地面之上,上至道玄真人下至各脈首座長老,個個臉上都是驚駭莫名齊齊站了起來,又轉而看向小竹峰的水月大師。
半晌,田不易澀聲道︰“你教出的好徒弟啊!”
水月大師卻是全然不理眾人,一向淡漠的臉上首次出現了擔憂,望著在天空中的那兩個人。
“神劍御雷真訣!”道玄真人緩緩收回了目光,心中大為震動,想不到青雲門下,年輕一輩之中,竟有了如此了不起的人才。
只是,看著那女弟子臉色,雖然勉力施展出這等蓋世奇術,但身子顫抖,面白如紙,只怕是力不從心了。
天空之中,雷聲愈急,張小凡分明感覺到,自從天琊出鞘的那一刻起,手中燒火棍上頓時騰起了一股充沛無比的力量,就像是這與自己血肉相連的法寶從內心深處深深吶喊一般。
仿佛是它等待這一刻,已有千年!
天空更黑,烏雲壓頂,厚厚雲層中緩緩出現了一個巨大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