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鹦鹉第九章
老谋深算
雨才来,平安老店门外的风灯,就已经给吹灭。
灯笼已残破,虽然是风灯,也已再经不起大风雨。
店内本来留有两盏灯,现在却只剩一盏。
夜雨秋灯,一种难言的萧索笼罩着整个店堂。
常笑的心头却更萧索。
他的十三个得力助手,已一个不剩。
再回到店堂之时,他就只见到两把刀,仍在鞘内的一把,刀柄上刻着林平的名字,出鞘
的一把却是张铁的佩刀。
只有刀,人已化做一滩腥臭的脓血。
整个店堂就只有他一个活人。
他坐在灯下,仿佛已在灯光中凝结。
他常笑,很少皱眉。
这下他的双眉却紧锁。
“安子豪!”一声嘟喃,他突拍案而起。
灯从桌面上跳起,桌面已给他拍裂。
他接灯在手,又颓然坐下。
入了宋妈妈那间魔室之后,他就没有再理会安子豪,因为当时他并没有需要用到安子豪
的地方。
但无论如何,安子豪应该跟在他身后,随时听候他差遣。
可是他这下想起来,安子豪在他入了魔室之后,就好像不见了人,到他给王风追杀之
际,魔室中血流遍地,尸体七零八落,他却清楚的记得,除了宋妈妈之外,都是他手下的尸
体,并没有安子豪的尸体。
安子豪当时去了什么地方?
那道门是不是安子豪掩上的?
这件事与安子豪也有关系,抑或他只是看见惨事发生,吓得赶紧逃命去了?
他实在
很想知道,很想找安子豪问一个明白。只可惜,他连安子豪住在什么地方也不清楚。
如果他的左右有人,只要下一个命令,就可以解决。
现在无论做什么都得自己去做。
他虽然很想找安子豪问问,却不知从何着手。
这种事他并不习惯。
他忽然发觉,这一直以来,话是说事事亲力亲为,说到底只是下命令,吩咐那一众手下
找来他所需要的资料,所需要查询的人,再由他加以分析,判断,再采取行动,出力最多的
并不是他,是他的十三个手下。
没有了那十三个手下,他就正如一只给切下了爪子的螃蟹,虽然还有一对钳子,却已不
能横行。
要知道安子豪住在什么地方,其实不是一件怎样困难的事情。
随便拍开一户人家的门,找个人一问,都一定可以得到一个答复。
这里地方并不大,安子豪也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问题是这里的人家,到底哪一户才值得相信?
他实在不知。
即使他询问的人家没有问题,安子豪所居住的地方亦未必就不是另一个陷阱。
那应该怎样?
他的目光落向地上的脓血,不期而然打一个冷颤。
这个小镇表面上看来太太平平,事实显然并不是。
这间平安老店就更不平安。
他摆脱王风的追击后走来这里,只为了这里有他的两个手下。
他喜欢有人侍候左右,不单是执行他的命令,更替他打点一切。
他并不习惯孤独。
现在他却已完全孤独。
他还有什么理由再留在这里?不留在这里又去什么地方?
他一声轻叹,放下了手中的灯,又站了起来,一个身子仍挺得笔直。
这一次的打击虽然很大,但并未能将他打倒。
砰一声,关着的一扇窗突然打开。
常笑刚站起的身子几乎同时飞出,箭一样射落在那扇窗户之旁。
他的手已握在剑柄上。
雨从窗外飞入,打湿了窗前的地。
窗外也是只有雨,没有人。
常笑的目光射向窗栓。
窗栓已断下。
秋风秋雨,这种秋风,是否也能将窗栓吹断?
常笑冷笑,身子斜刺里一缩,左时往后一撞,撞碎了另一个窗户,他的人却风车般转
回,从先前打开的那一个窗户窜了出去。
他的身形快如飞箭,声东击西,更是令人防不胜防。
只可惜他无论从哪一个窗户出去,结果都是一样。
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三个瘦瘦高高的黑衣人,静静地候在窗下。
森冷的面色,锐利的眼神,三个人虽然面异步同,神态却并无两样。
他们的腰带上插着一把刀。
新月般的弯刀,漆黑的刀鞘上画着一只半人半兽的妖怪。
常笑一窜出窗户,就发现这三个黑衣人,他的人还在半空,身上已闪起了光,剑光。
三个黑衣人最左的一个看着常笑穿窗而出,却完全没有反应。
其他两个黑衣人也没有变化,简直像是三个僵尸。
常笑并没有将他们当做僵尸,着地转身,剑一指,道:“什么人?”
当中的一个黑衣人,冷冷道:“李大娘的人!”
常笑道:“李大娘要见我?”
黑衣人道:“她不要见你。”
常笑道:“那她叫你们来做什么?”
黑衣人道:“杀你。”
常笑却笑了,说道:“我好像不认识李大娘。”
黑衣人道:“她好像也并不认识你。”
常笑道:“那为什么要杀我?是不是因为她犯了罪?”
黑衣人道:“这些话你应该去问她。”
常笑道:“她不是不要见我么?”
黑衣人道:“你可以去见她的。”
常笑道:“哦?”
黑衣人道:“只要你能够在她面前出现,她就不见你也不成。”
常笑笑道:“很有道理,她住在什么地方呢?”
黑衣人冷冷道:“你离开了这里再问也不迟。”
常笑道:“你们让我离开这里?”
黑衣人道:“你将我们杀掉,我们还有什么能力
不让你离开?”
常笑道:“这也是道理。”他一笑又问道:“你们能否回答我几个问题?”
黑衣人道:“不能够,因为我们什么事都不管,只管杀人。”
常笑却仍问下去:“你们是不是从鹦鹉楼那边追到这里来的?”
黑衣人道:“他们两个是,我不是。”
另一个黑衣人即时冷冷笑道:“你走得倒快,简直就像是给老虎赶着的兔子。”
他似乎不知道赶着常笑的并不是只老虎,是个疯子。
常笑没有理会他,又问当中那个黑衣人:“你一直就在这间平安老店?”
当中那个黑衣人道:“我的确已在这里不少时候。”
常笑道:“我那两个手下,就是你所杀的吗?”
黑衣人立即摇头,道:“我虽然受命来杀他们,但杀他们的人却不是我。”
常笑道:“那是谁?”
黑衣人道:“我来到的时候,他们已倒在地上,一个已化剩两条腿,另一个亦已在白烟
之中消蚀。常笑道:“当时你知道在店堂中,有没有其他人?”
黑衣人道:“没有,附近都没有,我也想找出杀他们的人,因为昨天我们这边也有一个
人那样子死在长街上。”
常笑沉默了下去。
黑衣人瞪着他,忽然道:“听讲你的剑术很不错?”
常笑淡淡的一笑,道:“你听谁讲的?”
黑衣人没有回答,迳自道:“你也许可以避开我们每人十刀,甚至十二刀。”
常笑道:“一个人十二刀,三个人三十六刀,已不少的了。”
黑衣人道:“我们的第十三刀出手,你却一定躲不开,甚至一刀都躲不开,”常笑道:
“那一刀有鬼?”
黑衣人道:“那一刀已被诸魔祝福过,已是魔刀。”
这句话出口,三人冰冷的眼睛之中突然露出狂热的神采。
常笑道:“你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那一刀?”
三个黑衣人没有一个回答,三把刀却已出鞘。
刀弯如新月,刀锋上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常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刀。
这种刀似乎不是中原武林所有。
他本来就想离开,这下,却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两个黑衣人打从鹦鹉楼来到这里,都没有办法将他截下。现在虽然已多了一个,如果
他要走,他们亦未必能够追及。
可是他宁愿留下来。
他想见识一下那所谓已被诸魔祝福过的一刀。
三个黑衣人并不是说谎,从那种疯狂的眼神中他就已看出。
他临敌的经验已不少,所见识过的刀法已有好几十种,却未见识过魔刀。
连这个名字他也是第一次听到。
魔刀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刀法?到底有什么魔刀?
他实在很感兴趣。
刀已举起,三个黑衣人弧形靠拢,成品字迫上。
常笑没有动。
一声轻叱,三刀齐展,刀光如圆弧。
一样的刀,一样的刀法。
常笑脚踏七星,身形一闪,再闪,闪开了三个黑衣人的第一刀。
第二刀第三刀跟着又削上,一刀比一刀急劲。
常笑的身形更急。
黑衣人的第五刀出手,常笑仍没有用剑,仍能够闪避,可是到第六刀砍到,他却已不能
不用剑封挡。
三个黑衣人的刀法非常怪异,常笑的身形一展开,那三把弯刀就仿佛变成了柳絮,随着
常笑转动而转动,到了第六刀,三把刀便一如柔丝,缠着常笑的身形,刀与刀紧接,每一刀
所用的力道,竟并未完全消散,余下的力道又竞与下一刀的刀道揉合在一起。
到了第七刀,刀上的力道比起第一刀何止强劲了一倍。
这样子下去,他们的第十三刀出手,刀上的力道又将有多大?
那样的一刀,再加上诡异的刀势,又是否还有人能够抵挡?
一把刀也许还缠不住常笑,可是三把刀揉合在一起,单就是那一股强烈的力道已足以将
他勒死。
那种弯刀,似乎就专为了这种刀法而打造,刀一转,就像是一根绳子在敌人的身上绕一
圈。
连绕十三圈,的确已难以有人经受得住。
那第十三圈更可能圈住敌人的脖子。
一个人手脚都被绳子圈上,要勒他的脖于是不是很容易?
这种刀法简直就像是一种魔法。
如果就只有十三刀,那第十三刀,那第十三刀已实在可以称得上魔刀。
常笑接下了三个黑衣人的第七刀,已看出这种刀法的厉害。
他也已看出,到了他们的第十三刀出手,莫说躲不开,就连挡都已挡不住。
他如果还要命,就一定要尽快冲出刀圈之外。
心念陡动,他的剑马上刺出,一出手就是十五剑。
他第一次反击。
两剑左拒,两剑右挡,还有的十一剑却向前面砍杀。
三个黑衣人的第八刀亦同时发动。
铮铮铮的一连串金铁互击声声暴响,在他面前的一个黑衣人一连给他迫退了四五步。
其他的两个黑衣人却同时推进了四五步。
常笑左拒右挡的四剑竞不能封挡左右砍来的魔刀。
他甚至已感到了刀上的寒气。
刀寒凛冽,常笑的心头亦不禁一冷,大喝一声,剑急忙回救。
剑到刀亦到。
铮铮的两声,两把刀马上被扫开,前面的一刀亦马上杀回。
常笑再挡这一刀,被扫开的两刀又砍上。
这是第九刀,常笑不知不觉之中已被那三把魔刀迫得打转。
他的眼中已有了恐惧。
硬挡那几刀,他握剑的右手已有些麻痹的感觉。
三个黑衣人的第十刀相继展开,刀势更诡异,更凌厉。
常笑的面色已变,忽一声暴喝,连人带剑滴溜溜一转,整个身子烟花火炮一样突然直往
上飞射而出。
那一转其快无比,他的剑更快,刹那劈开了三把魔刀,刀势虽然已铁桶一样,同时被迫
开,上下便有了空隙。
常笑当然不能钻入脚下的泥上,却可以拔起身子。
他浑身的气力都已用上,虽则没有翅膀,那一拔的迅速已更甚于飞鸟。
黑衣人的刀势也不慢,但相较之下,还是慢了些。
刀势一开即合,锋利的刀锋就像是虎狼的齿牙。
哧哧的两声,常笑左右双脚各开了一道血口,右脚的靴底更被其中的一刀斩下,他的人
却已翻出了刀圈。
鲜血染红了他的脚,他凌空一个翻滚,人已落在丈外,双脚仍站得很稳。
三个黑衣人的反应也不慢,刀一收,身一转,又杀奔常笑。
那刹那之间,常笑的左手,已多了一个纸包。
三个黑衣人才转身,常笑左手的纸包已打开,才扑上,摺起的那张白纸就已给常笑抖得
板直,刀一样飞出。
白纸上蓝芒闪烁,却旋即消失。
那些蓝芒在白纸上虽还明显,飞离了白纸,便不易察觉。
夜色深沉,风雨迷蒙,十六枚钢针虽已不少,但都是寸许长短,头发般粗细,在这种环
境之下,根本就很难发现。
那正是从谭门三霸天心中剖出来的十六枚“七星绝命针”。
在常笑的内力催发下,那十六枚“七星绝命针”最少可以飞出丈外。
三个黑衣人现在距离常笑却已不足一丈。
他们也看到那张白纸。
纸白如雪,只要还有些许微光,就很惹人注目。
他们的目光落在纸上,面上都露出诧异之色。
纸中即使有毒粉,在这暴雨狂风之下,也难起作用。
他们已想到毒粉,却并未想到毒针,那一类的暗器本来就不会包在纸中。
他们虽然有一把魔刀,并没有一对魔眼。
那也只是刹那之间的事情,两个黑衣人突然伸手往面上摸去。
手还未摸在面上,他
们的面色已发青,脱口猛一声惊呼:“毒针!”
语声还未在风雨中消失,他们的身子已然摇摇欲坠,却连一个字都已说不出来。
那张白纸已被雨水打湿,尚未被雨水打在地上,他们已倒在地上。
还有的一个黑衣人居然没有被毒针打中,一张脸已青了,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两个同伴
的面上,却还未发现他们面上的毒针,眼旁已瞥见一道剑光凌空飞来。
常笑的毒剑!
三个黑衣人并不是站在一起,那十六枚毒针只能打中其中的两个,常笑一开始就知道,
他所以没有出手,只不过等候机会。
剑急如流星。
黑衣人的反应也不慢,手中的魔刀也够快,竟将常笑的一剑挡开,人却给震得斜里转了
出去。
常笑冷笑,一声暴喝:“小心毒针!”右掌一挥,右剑旋又刺出。
那一声暴喝入耳,黑衣人岂止小心,整颗心简直都在收缩。
他虽然还不知那种毒针是什么样子,却已见过那种毒针的厉害。
他怎敢怠慢,手中刀连忙劈出。
变刀飞舞,刀光护身。
他还未稳定的身子随即又打了两个转。
“刷刷刷”的刀飞舞不停,那片刻,也不知
他已砍出了多少刀。
铮一声刀光突散,整把刀都砍在地上,他的人亦倒在刀旁。
血已从他的咽喉流出,他的咽喉已被剑刺穿。
剑比针更毒。
常笑的武功本来就在他之上,在他慌乱之中要刺他的咽喉一剑实在简单。
那张白纸终于被雨水打在地上。
常笑就站在白纸之旁,洗剑在雨中。
他那一身鲜红的官服亦已给雨水打湿,紧沾在身上。
官服用的是上佳的料子,湿了水,也不会褪色,但即使最鲜明的衣服,雨夜中看来都会
显得暗淡。
少了十三个官差侍候左右,他也已不再显得怎样威风。
他的面上也没有那种得意的笑容,神态说不出的落寞。
铮的剑入鞘,他一挥衣袖,举起了脚步,走上了长街。
雨夜风萧索,长街上杳无人迹,却仿佛杀机四伏。
他走不到三丈,身形就鸟一样飞起,飞人了~、条横巷,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要去什么地方?
去找李大娘?去找安子豪?
雨终于停下。
人算的确是不如天算。
武三爷那张地图虽然可靠,说话却不能作准。
七杀手还未到鹦鹉搂,已经没有雨,不过以他们的身手,那并没有影响。
地图上已标出最佳的人口。
他们也就在那里进入。
那无疑是最佳的人口,那里只一折,定是血奴所在的地方。
院子遍植花树,虽已凋零,就算十四个人都可以藏下,六个人更就随随便便都可以找到
一个很好的藏身的地方。
雨虽已停下,风吹仍萧素。
花叶在风中响动,他们的脚步也并不重。
才来到楼下,他们就看到了所要找的人,却也同时看到了一个不想见的人。
血奴在门外的廊子站着,在她的对面,赫然站着那个穿红衣裳的小姑娘。
七杀手的老大不由叹了一口气。
没有雨倒罢了,那位小姑娘守在血奴身旁,可是大大的不妙。
他绝不怀疑武三爷的说话。
红衣小姑娘正在跟血奴说话。
说一句,血奴的头便一摇,说得多几句,血奴忽然跳上前,大叫道:“我说不回去就不
回去!”
给她这一叫,小姑娘最少倒退三步,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老大看在眼内,不由得对武三爷的话也起了怀疑。
好像这样的一个姑娘也叫做母老虎,血奴应该叫做母什么?
他真想马上采取行动。
也就在这时候,血奴凶凶恶恶的声音又传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四更左右。”小姑娘的声音轻得几乎都听不到。
“四更是不是应该睡觉的时候?”
“是。”小姑娘低下头。
“那你为什么还不回去睡觉?”
血奴的纤纤素手已指向楼梯的那边。
小姑娘乖乖地退了下去。
血奴的手转插在腰上,好像还在生气。
老大却差点由心里笑了出来。
他虽则没有笑出声来,眼中却已经有了笑意。
那笑意突然凝结。
小姑娘一下了楼梯,小小的身子就飞起,飓地从他们的头上凌空掠过,一掠,竟然有三
丈。
老大赶紧连气息都闭上。
其他的六个杀手更就连动都不敢动了。
再一个起落,小姑娘消失在夜色中。
那张地图老大多少已有印象,小姑娘飞去的方向,他更是印象深刻,因为那边正是小姑
娘的房间所在,也就是武三爷他们要避忌的地方。
小姑娘这么听活,回去一定乖乖的睡觉。
老大吁口气,仍伏在那里。
他不动,其他的六个杀手亦只有等着。
七杀手吓了一跳,血奴却若无其事。
她看都没有再看那个小姑娘一眼,转过身,迳自回房去。
宋妈妈那个房间,她也没有看上一眼,里头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仿佛都不知道。
只一壁相隔,她没有理由不知情。
抑或她漠不关心?
漆黑的门已碎在地上,里面也是漆黑的一片,灯光已完全熄灭。
在常笑和王风离开了之后,那里头只有死人。
死人是不是还能吹灭灯光?
五丈宽的照壁在灯光下惨白如雪,上面已多了一个半尺见方的洞。
漆黑的洞,带着妖异的臭。
宋妈妈那间魔室积聚的恶臭已从那个洞中透人了血奴的房间。
黑鼎中燃烧着的毒气也一定曾经从那个洞飘人。
血奴为什么完全没有事?
也许,她虽已疯过了一会子,现在已醒过来。
她疯的时候是否也杀过人?
灯光亦照在她的面上,她的面色亦惨白如雪。
她躺在三丈宽的大床上,一面的倦意,眼却仍睁大。
她的心仿佛有不少心事。
明亮的灯光,不知何时已变得朦胧。
院外的夜雾仿佛已飘入房中。
是烟不是雾。
淡淡的白烟从一个窗子上吹入。
窗子锁上了,窗纸上却穿了一个小小的洞,一个小小的铜鹤从洞中伸入,烟从鹤嘴中吐
出。
血奴突然察觉,飒地从床上跳起身。
她跳得倒快,可是一落到地上,身于就软了,摇摇摆摆地倒了下去。
纤巧的腰身,绝色的佳人,婀娜的姿态,迷蒙的白雾,这些加起来,就是一幅绝美的画
面。
那片刻的血奴简直就像是云中的仙子。
这仙子倒得未免太快。
门窗的交口立时出现了雪亮的刀尖。
刀锋利,刀一落,只一下轻响,门窗的栓子便断下,七杀手推开窗门,鬼魅般飘入。
老大虽然想第一个冲上去抱起血奴,可是他的一个兄弟比他还快。
那个杀手正要将血奴抱起,血奴的眼睛倏地张开,瞪着他。
他吃惊都来不及,血奴的纤纤素手已切在他的咽喉上。
喀一声,他的咽喉便一旁垂下,人亦死鱼般倒下。
他的眼睁大,眼中充满了惊讶。
面上虽然蒙着黑巾,但可以肯定他的面上现在亦是一面惊讶之色。
叮当一声那个铜鹤从他怀中跌到地上,方才将闷香吹入房中的那个人原来就是他。
铜鹤已经没有光采,是必已用过了不少日子。
一个惯用闷香的人对于他所用的闷香的效力,一定很清楚。
应该昏倒的人竟然没有昏倒,已经够他惊讶的了。
其他的六个人亦怔住在当场。
老大更不由摸摸自己的脖子。
方才他还抱怨自己不够快,现在却不能不替自己庆幸。
第一个抱起血奴的如果是他,那一掌就一定砍在他的脖子之上。
他虽然逃过那一劫,一颗心并没有放下。
他担心血奴将那条母老虎叫回来。
血奴没有叫,翻身跳起来,一脚将那只铜鹤踢出窗外,冷冷地瞪着他们,道:“用这些
闷香就想将我弄倒?”
六杀手没有作声。
血奴接着问道:“是谁叫你们来的?武三爷?六杀手不禁又一怔。他们实在不能肯定这
是血奴瞎猜,还是血奴早就已知道。他们都蒙着黑中,一双眼睛却外露。血奴虽然看不到他
们面上的表情,可看到他们的眼里的神色,冷笑道:“武三爷就耐不住,要采取行动,也不
该找我。”
六杀手仍不作声。
血奴冷笑着接道:“即使他认为我亦是非对付不可,也该派几个像样的角色,像你们这
样的要借助闷香的几个小毛贼,他叫你们到来,岂非等于叫你们送死?”她摇摇头,又道:
“我本来不喜欢杀人,也不想杀你们,可惜,我现在的心情很恶劣,你们偏偏又对我用上了
我平生最憎恶的一种手段。”
这番话说完,她的架式已摆开,左手猫爪一样曲着,右手却勾起了食中两指。
六杀手最少有五个盯紧了血奴,老大的目光却在游移,从一个兄弟面上掠过,才落到血
奴的面上。
目光一落,他的人也扑出。
其他五个杀手亦同时发动。
目光原来就是种暗号。
六个人都没有用刀,张开六对手分从六个方向扑上,都是同时扑到。
那一瞥之间,六个人显然已有了默契。
他们已不是第一次合作,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动作都配合行动。
血奴只得一个人,一对手。
她的手中也没有兵器,一个人,一对手,是不是能够同时应付六个人,六对手?
如果是小毛贼,那一定可以应付得来。
这六个人却不是小毛贼。
血奴终于亦看出他们并不是小毛贼,她看出的时候,六杀手已经到了。
六对手虽然没有十二种动作,也已不止六种。
血奴一声娇喝,一脚踢翻一个杀手,左时反撞在一个杀手的胸膛上,右手勾两指毒蛇般
插向老大的眼珠。
嗤一声,老大蒙面的黑中在指尖下迸裂,血从裂口中飞出,血奴两指的指甲上亦有血。
好在老大眼快,及时将头偏开,面上虽然开了两道口子,一双眼珠总算平安无事。
他的手也快,左手捉住了血奴的右臂,右手同时去点血奴的穴道。
几乎同时,血奴的左手亦已给另一个杀手捉住,她的右脚亦给一个杀手抱起。
她的脚踢得并不高,本不易于抓着,可是那个杀手却一心对付她的脚来的。
给她踢翻的那个杀手反而是目的在抱住她的腰。
现在就算不抱住她的腰都也不要紧。
她已有一只手一双脚落在别人的手上,剩下的左脚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种情形下,她当然想叫救命。
只可惜她的口已同时给后面扑上的一个杀手掩住。
老大的右手紧接点到,一连最少点了她七八处穴道。
她整个人立时软了。
老大旋即一声轻叱:“放手!”
三个杀手万般无奈地将手放开,血奴却没有倒下,老大已整个将她抱了起来。
倒在地上的两个杀手这下子亦已挣扎爬起身,一个掩着小腹,一个不停地揉着胸膛。
血奴那一肘和那一脚的力道倒也不小。
第一个倒下去的杀手却到现在都还没有爬起来。
除非他变做僵尸,否则他永远都不会起来的了。
咽喉本来就是致命的地方,血奴那一掌已将他的咽喉切断。
老大一膘活着的五个兄弟,又吩咐:“老三将老七的尸体背起来。”
一个魁梧的汉子应声上前,袍起地上的尸体。
老大再一声:“走!”第一个奔向房门。
其他的五个飞快跟上。
他们来的时候是兄弟七个人,去的时候只得六个。
他们的眼中却没有丝毫悲哀的神色。
少了一个人,多分一份钱,亦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血奴居然没有昏迷过去,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中并没有惊慌之色,只是满眼的无可
奈何。
她的眼光落在那边墙下的棺材上。
棺材盖仍在地上,棺材里并没有人,僵尸亦未回窝。
在她完全没有需要王风从棺村里跳出来之际,王风偏偏就从棺村里跳出来;到她需要王
风从棺村里跳出来之时,王风却偏偏又不知所措。
天下间多的岂非就是这种无可奈何的事情?
长夜将尽未尽。
天更暗。
黎明之前的片刻,也就是一夜最黑暗的时候。
六杀手扛着两个人原路出了鹦鹉楼,又走在街上。
天地间一片死寂,一场暴雨,秋虫都似已被打走。
风仍急,风声更萧瑟。
六杀手的脚步声在风声之中几乎不觉。
他们显然都是这一行之中的老手。
整个地方只有这一条长街。
这时候长街上当然是没有人行,他们仍小心。
街上也没有灯光,一点都没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笼罩着整条长街。
六杀手亦感到了这种阴森,脚步不觉已加快。
也就在这时,他们突然间听到了一下笑声。
这笑声竟是从天上飘下来的。
轻淡的笑声,在这种环境之下听来,却非独清楚,而且显得有些儿阴森可怖。
六杀手不由都打了一个寒战,一齐抬头望去。
他们才将头抬起,一个人就从他们头上的瓦面直挺挺地掉下来。
惨白的衣衫,披散的头发,这到底是人还是僵尸?
血奴的眼仍睁大,一听见笑声,她的眼中便有了笑意。
她居然熟悉这个笑声。
六杀手却没有留意血奴的眼睛,看到一个人这样子从瓦面掉
下,立时又一怔,不约而同地左右散开。
白衣人却没有跌到底,人还在半空,四肢已霍霍开展,双手却只是借力,双脚闪电般踢
出。
砰砰两声,两个杀手已给他踢飞,他的人凌空一个翻滚,就落在老大身前,两个拳头同
时亦到了老大面上。
拳未到,拳风已扑鼻。
单就拳风已几乎令人窒息,两个拳头有多重可想而知。
老大当然不肯让这样的两个拳头打在自己的面上,他的反应总算够敏捷,一偏脸,再退
后一步,居然就给他躲开了这两拳。
白衣人却不止这两拳,腕一挫,又两拳击出,底下还飞起一脚。
老大手抱着血奴,身子欠灵活,再来这两拳一脚实在难以躲闪,与他同时退开的两个兄
弟己给白衣人踢飞,还有的三个兄弟尚在另一边发呆。
他只有自己想办法。
其实也没有办法可想的了。
他大喝一声,猛将血奴的身子送出,自己却借力向后退开。
借着血奴这一挡,白衣人的拳脚即使再快,也再接不上去。
至于血奴挨了那两拳一脚有什么后果,他却不管了。
那两拳一脚,可能就会要了血奴的一条命。
血奴一死,武三爷一定会追回那一千两黄金。
可是那比较起来,还是自己的性命要紧。那两拳一脚竟然没有将血奴的一条性命打掉。
白衣人的拳脚看来很重,可是老大一退开,就变得轻了。他踢出的脚变成踩在地上,两个拳
头也变成两只爪子,将血奴一抓,抱入了怀中,然后他的人就飞起,飞回瓦面上。
老大的佩刀这刹那已在手,那边的三个杀手亦已拔出了佩刀,就连给踢飞的两个杀手也
已从地上爬起来,拔刀出鞘。
他们虽然没有立即跳上瓦面,六个人十二只眼睛都已抬高。
白衣人只是飞上瓦面,并没有飞走。
他们不单是看到人,而且听到笑声。那竞是血奴的笑声。
白衣人已坐在瓦面上,血奴躺在他怀中,一双手正在轻理云鬓。
这短短的片刻,白衣人竟已解开了她的穴道。
六个杀手眼都大了。
血奴的眼睛却在眨动,笑问道:“你这个人简直就神出鬼没。”
白衣人“哦”了一声。
血奴笑接道:“在鹦鹉楼那儿你从棺中跳出,现在却是天上掉下。”
白衣人只是笑笑。
这个白衣人不是王风又是谁?
血奴那句话入耳,六杀手不期都记起武三爷曾经提过在血奴的身旁本来有一个敢拼命的
小子。
这莫非就是那个小子?
五杀手握刀的手立时一紧。
为了一千两黄金,他们同样敢拼命。
他们只等老大的一声令下。
老大却闭着嘴巴,他没有望那五个兄弟,也没有望王凤。
不知何时,他的目光已转向鹦鹉楼的那边。
那边长街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小姑娘。
穿红衣的小姑娘,眼睛里一样明亮。
小姑娘离开他们最多一丈,正盯着他们。
她忽然笑了起来。
温温柔柔的笑声,在现在听来,也变得阴阴森森。
听到了笑声,其他的五个杀手不约而同亦转头望去,看见是那个小姑娘,他们的眼瞳当
场收缩。
那个敢拼命的小子身手已经够厉害的了,再加上这条母老虎,他们实在怀疑是否能够应
付得来。
也就在此刻,长街旁边的一问屋子的窗里突然亮起了灯光。
灯光摇曳,也并不怎样强烈,可是在这黑暗的时刻,黑暗的环境,已显得非常触目。
六杀手的眼晴不由都往灯光那边一瞥。
他们的目光才转过去,本来在窗里摇曳的灯光便已照到了长街之上。
屋子的门已打开,一个人掌着灯慢吞吞地从屋子里走出来。
苍白的头发,怄偻的腰背,这个人就像是只虾米。
他却并不叫虾米,而是叫蛔虫。
老蛔虫。
灯光已照亮了屋子前面的招牌。
漆黑的招牌,鲜红的五个字,“太平杂货铺”。
这个地方,也就只有太平杂货铺一条老蛔虫。
据讲他就像人家肚子里的蛔虫,不管人家心里在想什么都知道。
他左手掌着灯,右手却提着一个袋子,好像日前他拿来装白粉给王风的那种袋子。
他那张满布皱纹的脸庞,灯光下看来更疲倦,更苍老,眼睛里仍是带着一种恶作剧的笑
意,却不看那六个杀手,只是望着瓦面上的王风,忽然举起了右手的袋子,大声道:“你还
要不要买刷墙的白粉?”
灯光照不上瓦面,王风那边与他站着的地方最少有五丈距离,他居然看得到那么远。
王风也觉得奇怪,他摸摸鼻子,才应道:“那面墙我已经刷完了。”
老蛔虫道:“你买白粉好像并不是只用来刷墙的。”
王风说道:“我现在也不想毒瞎别人的眼睛。”
老蛔虫摇摇头,不再理会王风,转向那个小姑娘,道:“那边的小姑娘,这袋白粉卖给
你怎样?”
小姑娘立即摇头。
老蛔虫不死心,又道:“平时这样的一袋白粉我卖九钱五分,现在开门第一宗生意,我
只收九钱。”
小姑娘又摇头,道:“如果是胭脂水粉,我还会考虑,刷墙的白粉我实在用不着。”
老蛔虫道:“刷墙的白粉不一定要用来刷墙,譬如瓦面上我那位客人,就是用来弄瞎别人的
眼睛。”
小姑娘道:“要弄瞎别人的眼睛我早已有一种更简单的办法,”老蛔虫道:“哦?”
小姑娘道:“就是这一种。”
这句话出口,她纤巧的身子就燕子般飞起,飞落在一个杀手的面前。
这个杀手正是七杀手的老三。
老三的肩上扛着老七的尸体,右手仍空得出来,手中已有刀。
他一声暴喝,一刀“怒劈华山”,迎头砍过去。
刀未到,小姑娘的身子已又飞起来。
刀从小姑娘的脚下砍过,小姑娘的身子却凌空翻到老三的身后。
老三只觉得眼前一花,旋即一痛。
难言的刺痛,针一样直刺入他的眼深处,然后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双眼都已闭紧,眼缝中血丝奔流。
他左手掩眼,撕心裂肺地一声狂叫,霍地猛转过身子,刀同时亦转过去,一出手就是八
刀。
身子这一下猛转,老七的尸体亦从他的肩头掉下,他的第一刀也竟就砍在老七的尸体之
上。
其他的七刀亦砍了上去。
他的眼已瞎,鼻子却仍很灵敏,一嗅到血腥,刀更狂,八刀之后又八刀,老七的尸体落
到地上之际,几乎已变成肉浆。
小姑娘一刀都没有沾上,她的身子翻到老三背后又再一翻,斜刺里飞回原处。
她的面上仍带着娇憨的笑容,眼神却森冷如冰,一双右手斜斜的举着,红红的衣袖已褪
到她肘下,露出雪白的一截手臂。
她的拇指食指夹着一支闪亮的长针。
绣花针!
针尖上有血,莫非她就是用这支绣花针刺瞎了老三的眼睛?
这办法的确更简单。
她又笑。
温柔的笑声似已变得恶毒。
五个杀手看在眼中,听在耳内,又是惊,又是怒,两个赶紧冲了上去,捉住了老三的双
手。
老三在七个兄弟之中算最魁梧的一个,也可以算是力气最大的一个,那两个杀手竭尽全
力,还费上一番力,才今他将刀停下。
他的面上已遍是鲜血,仍是一脸凶狠的神色,灯光照上去,更觉得可怕。
灯光本来还很远,还照不到他那边,五个杀手本来没有在意,突然在意,回头望去,才
发觉老蛔虫距离他们已不足一丈。
他们一回头,老蛔虫就停下了脚步。
灯光却井未稳定。
老蛔虫掌灯的左手不住在颤动,在他这双手之上,即使铜灯也难得稳定。
老年人的手大都如此。
老蛔虫的年纪也实在不小了。
六个杀手只剩五对眼睛,这五对眼睛现在终于看清楚了老蛔虫。
他们忽然觉得,这条老蛔虫有些不寻常。
无论怎样看来,这条老蛔虫也只是一个糟老头子,但一个糟老头子脚步又怎会这么轻?
老蛔虫仍不理会他们,他的目光正凝在红衣小姑娘手中的绣花针之上,忽然叹了一口
气,道:“我就不相信你那支绣花针比这袋白粉还好用。”
“用”字出口,他的人就冲向老大,“用”字还未说完,他的人已在老大面前。
好快的身手。
老大早已在小心,一把刀早已在准备侍候他。
像老大这种老江湖,经验已不少了。
一个做老大的人,反应亦大都比较敏锐。
老蛔虫的来势虽突然,虽迅速,可是一冲到老大面前,老大的刀兜面向他劈落。
这一刀比起老蛔虫的行动似乎更突然,更迅速。
老蛔虫好像给吓呆了。
眼看着这一刀就要将他的面劈开,谁知道噗一声,刀竟是劈在那袋白粉之上。
整个面袋几乎开了两边,白粉飞散,附近一带立时就像是陷入漫天迷雾之中。
灯光于是也变得朦胧。
老大却连灯光都已看不到。
其实他什么都已看不到了。
一种强烈的恐惧刹那袭上了他的心头,他怪叫一声,手中刀“刷刷刷”地一连几十刀,
护住了浑身上下。
白粉在刀风激荡之下愈发迷朦。
六个杀手几乎都被迷住了眼睛,手中刀纷纷砍出。
本已给绣花针刺瞎了眼睛的老三本来不受影响,可是,耳听刊刃破空之声乱响,惊呼怒
斥之声此起彼落,手中刀不由亦砍了出去。
六刀齐动,白粉飞散得更开。
灯虽还亮着,灯光已凄迷。
凄迷的灯光鬼火般在白雾中跳跃,老蛔虫左手掌灯,一个身子鬼魂也似在白雾中飘飞。
飓一声,他手中那几已变成两边的布袋脱手飞出,掷在一个杀手的面门,袋中所剩的白
粉亦同时打在那个杀手的面上。
那个杀手的眼睛已紧闭,嘴巴亦已抿实,鼻孔却没有塞上。
白粉箭一样打进他的鼻孔。
他一声闷嘶,猛从迷漾的白雾中冲出,一冲两丈,仆倒街头。
几乎同时又有两个杀手冲出白雾,冲出就倒下,倒下就不再起来。
他们的身上都不见有伤痕,一个人头皮却有些异样。
这两个杀手一倒下,白雾中灯光一闪再闪,喀喀的两声,两条淡淡的人影,摇摇晃晃地
倒了下去。
老大凄厉的叫声旋即在迷檬白雾中暴响,撕裂黑黝寂静的长空――“老匹夫,你好
毒!”
老大颀长的身子同时箭也似射入半空,姿势不大自然,好像不是他自己跃起来,而是给
人踢上去的。
好毒,那到底踢在他什么地方?
迷朦的灯光亦飞起。
老大的身子还未穿出白雾,灯光已在他头上,灯光下鸟爪般的一双怪手暴长,握住了他
的脖子。
喀一声,老大的头侧过了一旁,身子重又坠人雾里。
他的刀却闪电也似地破雾飞出
灯竿子刷地在刀光中断飞,灯凌空滴溜溜一转,斜刺里落下,旋又被一双手接住了。
这再被接住时,灯光就凝结了。
王风的目光亦凝结了。
他盯着那不再跳跃的灯光,眼瞳中一抹惊异之色。
这八九天下来,本来已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惊异的了。
可是这个人的武功,这个人的杀人方法,实在不寻常。
血奴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的胆子莫非比王风还大?
白粉潇潇地落下,灯光已渐变明亮。
这场雾终于消散。
老蛔虫整个人亦清晰可见。
他左手托着那断去了竿子的灯笼,右手已藏在袖中,浑身上下都洒满了白粉。
他的面容仍是那样的疲倦,眼睛还是带着那种恶作剧的笑意。
这笑意看在王风眼内,却是阴森
恐怖的感觉。
他望着王风,忽问道:“这两种方法哪一种比较好?”
王风冷笑道:“两种都不好。”
这句话出口,他的身旁就多了一个人。
穿红衣的小姑娘只一跃,人便似燕子一样落在王风身旁的瓦面之上。
王风霍地转头瞪着她,道:“你今年有多大了?”
小姑娘眼波流转,娇笑道:“你说呢?”
王风说道:“我看,你最多也不超过十五岁。”
小姑娘只笑不答。
王风沉声道:“十五岁的女孩子就这样害人,再多过几年,还得了?”
小姑娘眨眨眼道:“就算再过十五年,我也是现在这个样子。”
王风冷哼一声,道:“你喜欢现在这个样子?”
小姑娘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不喜欢也不成。”
王风瞪着她,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懂得那样害人?”
小姑娘道:“十五年之前。”
十五年之前这位小姑娘又是多少岁?
王风怔住在那里。
他怀中的血奴这下子忽然亦叹了一口气,道:“你看她最多不过十五岁,看我最多又多
少?”
王风低头望一眼,道:“二十一。”
血奴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一岁。”
王风又一征,伸手托起血奴的下巴,仔细地打量了好一会子,道:“你的脑袋好像还没
有问题。”
血奴道:“本来就没有。”
王风道:“我最初见你之时,你那半边身子像是个初生的婴儿,但无论如何,你都不会
只有一岁。”他笑笑又道:“如果你只有一岁,我岂非最多不过五六岁?”
血奴瞟一眼那个红衣小姑娘,说道:“如果我不是只有一岁,她又怎会最多也不过十五
岁?”
王风诧声道:“你说她今年已有三十五岁了?”
血奴道:“好像还不止。”
王风的眼睛不由得又转回小姑娘那边,他的眼瞪得好大。
这一次他已看得很仔细,可是无论他怎样看,那位小姑娘也不过十四五。
他只有摇头。
血奴看着他,忍不住叫道:“为什么你不将她的脸撕下来再看?”
王风吃惊地望着血奴,似乎以为血奴又着了魔,但马上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目光再回到
小姑娘那边。
小姑娘已经不见了,却有一个大姑娘站在那边瓦面之上。
那个大姑娘年纪实在已够大,无论怎样看也已有三十四五岁了。
她穿着小姑娘那套一样的红衣裳,身材也就像小姑娘一样。
小姑娘的头赫然抓在她的千中。
短短的头颅,一根头发都没有,眼是黑黑的两个洞,没有眼白,也没有眼珠。
风吹上去,那张脸竟会摆动起来。
这样的一张脸,又是何等的诧异?何等的
恐怖?
王风却没有表现丝毫惊讶,他看出那只是一张人皮面具,他也已明白血奴的说话。
那张面具本来戴在大姑娘的面上,戴上了那张面具,三十四五的大姑娘就变成不过十四
五的小姑娘。
大概就因为血奴的说话,大姑娘不等王风动手,自行将那张人皮面具撕下来。
她的面上仍带笑,这笑虽已不天真,却说不出的妖媚。
王风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会,道:“那张人皮面具并不比你这张脸好看,为什么你要戴着
它?”
大姑娘笑道:“因为我不戴着它,很容易就给人认出来。”
王风道:“很多人认识你?”
大姑娘笑道:“也不很多,只不过十万左右。”
王风忍不住向她问道:“你本来叫做什么名字?”
大姑娘道:“我姓韦,排第七,别人都叫我韦七娘。”
王风动容道:“神针韦七娘?”
大姑娘道:“神针这两个字也是别人加上去的。”
王风道:“据讲你的刺绣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是钱塘顾小妹。”韦七娘叹一口气道:“那一年我跟她在针上比功夫,各自
绣了一幅百花图,绣到第八十种花我就已经服了她。”
王风道:“绣瞎子的本领,难道她也胜过你?”
韦七娘笑了:“这方面就算她再练二十年,也比不上我,两针我就可以绣出一个瞎子,
她却连杀鸡都不敢。”
王风道:“你前后绣过了多少瞎子?”
韦七娘想了想,说道:“也只不过七八十个。”
王风道:“七八十个还说也不过,你到底要绣多少个才满意?”
韦七娘道:“我永不会满意。”
王风寒着脸,说道:“你喜欢将人绣成瞎子?”
韦七娘道:“不喜欢。”
王凤道:“那七八十个瞎子,又是怎么回事?”
韦七娘道:“他们如果还不变成瞎子,到现在每个人最少又已多杀七八十个好人。”她
一顿,一字字的道:“我针下刺的都是贼眼。”
王风道:“贼也有多种。”
韦七娘道:“我刺的都是该死的恶贼,那种恶贼就算杀掉了也不足借,不过没有了眼
睛,谅他们亦难以再恶得到哪里去。”
王风道:“方才那个人……”
韦七娘截道:“那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其他的六个也是一样,他们虽然都蒙着脸
庞,单只看他的佩刀,他们的出手,我就知道他们乃是住在这儿附近的七个杀人如麻的杀
手。”
王风并不怀疑韦七娘的说话,乱葬岗上武三爷那番说话,他仍记得清楚。
韦七娘接道:“所以老蛔虫杀人的方法尽管残酷,这一次我并没有多大的反感。”她的
语声陡寒,又道:“只是这一次。”
这旬话倒像是对老蛔虫说的。
听她的口气,似乎老蛔虫杀人的方法一向都这样残酷,而且一向杀的都不是坏人。
老蛔虫还在下面没有离开,他的眼睛这么好,耳朵大概亦会很灵敏,韦七娘更未压低嗓
子,应该听清楚的了。他却完全没有反应,仍是一面笑容。
王风静静的听着,这下忽然道:“好像你这种人应该多在江湖上走动。”
韦七娘道:“我前后己在江湖上七年,已太累了。”
王风道:“这年头侠义中人,似乎大都已很累,邪魔外道却相反更活跃了。”
韦七娘面容一黯。
王凤道:“你居然选择鹦鹉楼这种地方来休息?”
韦七娘道:“谁说我在休息?你不是看到我在那里工作?”
王凤是看到了。
他实在不明白,以韦七娘这样的一个人竟甘心改装易容在鹦鹉楼做一个应门的小丫头。
他忍不住道:“应门好像不是一种很好的工作。”
韦七娘道:“不是。”
王凤道:“你也不喜欢那种工作?”
韦七娘道:“完全不喜欢。”。
王风一拍腿,道:“那你一定是在躲避一个厉害的仇人。”
韦七娘道:“我所有的仇人早就全都已变瞎子。”
王风叹口气,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韦七娘也不隐瞒,道:“我应门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好使别人不会怀疑到我的头上,妨
碍我真正要做的工作。”
王凤道:“那是什么工作?”
韦七娘道:“保镖。”
王风一愕道:“你是鹦鹉楼的保镖?”
韦七娘摇摇头,道:“不是整个鹦鹉楼,只是血奴一个人的保镖,我负责保护血奴。”
血奴一旁冷笑一声,道:“为什么不说监视?”
韦七娘闭上嘴巴。
王风忍不住又问道:“你与血奴有什么关系?”
韦七娘道:“什么关系也没有,她母亲对我却有救命之恩。”
王风恍然道:“是她母亲要你这样做,你是在报恩。”
韦七娘点头。
王凤说道:“依我看,你好像并不怎样负责。”
韦七娘一瞟躺在地上的七具尸体,道:“他们偷入院子时,我已察觉。”
王风道:“你仍然由得他们将人带走?韦七娘道:“我只是由得他们将人带出鹦鹉
楼。”
王风不明白。
韦七娘解释道:“方才她母亲着人来通知我赶快带她回去,可是我又没办法说服她。”
血奴插口道:“出了鹦鹉楼难道我就一定会跟你回去?”
韦七娘道:“你现在一定要跟我回去。”
“一定?”血奴格格笑道:“听你的口气倒够强硬。”
韦七娘道:“如果你不走,我就先点你的穴道。”
她的面容已变得严肃。
血奴道:“你用针用到家,其他的本领也很不错,不过除非我站着,由得你下手,否则
就先将我打伤,倒要看你怎样点我穴道。”她格格又是一笑,接着道:“我看你还不忍心将
我打伤。”
韦七娘摇头苦笑,道:“看来我只好找老蛔虫帮忙了。”
血奴面色立时一变。
对于老蛔虫她似乎深怀恐惧。
不过很快她的面色又回复正常,她的目光已落在王风的面上,轻笑道:“好在我身边还
有一个敢拼命的保镖。”
她的身子挨紧了王风,王风立时就像变成个傻瓜,他也不知自己何时做了血奴的保镖。
血奴随即拉着王风站起来道:“风凄露冷,我实在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你陪我回鹦鹉
楼好不好?”
王风当然说好。
韦七娘即时走前一步,道:“我知道你是王风。”
王凤道:“嗯。”
韦七娘道:“我还知道你另外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王重生。”
王风猛一怔,他化名王风还是身中要命阎王针之后,那之后他虽然做了七八件别人不敢
做的事,杀了七八个本来早就已该死,偏又没有死的人,走过不少地方,只是除非以前见过
面,谁都不知道他就是王重生。
以前没有见过他的人更不可能知道,可是却有这种人,一面之缘都没有,也知道他本来
叫做王重生。
这种人也不是一两个,到目前为止,他所见已有铁恨,安子豪,还有现在这个神针韦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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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鸚鵡第九章
老謀深算
雨才來,平安老店門外的風燈,就已經給吹滅。
燈籠已殘破,雖然是風燈,也已再經不起大風雨。
店內本來留有兩盞燈,現在卻只剩一盞。
夜雨秋燈,一種難言的蕭索籠罩著整個店堂。
常笑的心頭卻更蕭索。
他的十三個得力助手,已一個不剩。
再回到店堂之時,他就只見到兩把刀,仍在鞘內的一把,刀柄上刻著林平的名字,出鞘
的一把卻是張鐵的佩刀。
只有刀,人已化做一灘腥臭的膿血。
整個店堂就只有他一個活人。
他坐在燈下,仿佛已在燈光中凝結。
他常笑,很少皺眉。
這下他的雙眉卻緊鎖。
“安子豪!”一聲嘟喃,他突拍案而起。
燈從桌面上跳起,桌面已給他拍裂。
他接燈在手,又頹然坐下。
入了宋媽媽那間魔室之後,他就沒有再理會安子豪,因為當時他並沒有需要用到安子豪
的地方。
但無論如何,安子豪應該跟在他身後,隨時听候他差遣。
可是他這下想起來,安子豪在他入了魔室之後,就好像不見了人,到他給王風追殺之
際,魔室中血流遍地,尸體七零八落,他卻清楚的記得,除了宋媽媽之外,都是他手下的尸
體,並沒有安子豪的尸體。
安子豪當時去了什麼地方?
那道門是不是安子豪掩上的?
這件事與安子豪也有關系,抑或他只是看見慘事發生,嚇得趕緊逃命去了?
他實在
很想知道,很想找安子豪問一個明白。只可惜,他連安子豪住在什麼地方也不清楚。
如果他的左右有人,只要下一個命令,就可以解決。
現在無論做什麼都得自己去做。
他雖然很想找安子豪問問,卻不知從何著手。
這種事他並不習慣。
他忽然發覺,這一直以來,話是說事事親力親為,說到底只是下命令,吩咐那一眾手下
找來他所需要的資料,所需要查詢的人,再由他加以分析,判斷,再采取行動,出力最多的
並不是他,是他的十三個手下。
沒有了那十三個手下,他就正如一只給切下了爪子的螃蟹,雖然還有一對鉗子,卻已不
能橫行。
要知道安子豪住在什麼地方,其實不是一件怎樣困難的事情。
隨便拍開一戶人家的門,找個人一問,都一定可以得到一個答復。
這里地方並不大,安子豪也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
問題是這里的人家,到底哪一戶才值得相信?
他實在不知。
即使他詢問的人家沒有問題,安子豪所居住的地方亦未必就不是另一個陷阱。
那應該怎樣?
他的目光落向地上的膿血,不期而然打一個冷顫。
這個小鎮表面上看來太太平平,事實顯然並不是。
這間平安老店就更不平安。
他擺脫王風的追擊後走來這里,只為了這里有他的兩個手下。
他喜歡有人侍候左右,不單是執行他的命令,更替他打點一切。
他並不習慣孤獨。
現在他卻已完全孤獨。
他還有什麼理由再留在這里?不留在這里又去什麼地方?
他一聲輕嘆,放下了手中的燈,又站了起來,一個身子仍挺得筆直。
這一次的打擊雖然很大,但並未能將他打倒。
砰一聲,關著的一扇窗突然打開。
常笑剛站起的身子幾乎同時飛出,箭一樣射落在那扇窗戶之旁。
他的手已握在劍柄上。
雨從窗外飛入,打濕了窗前的地。
窗外也是只有雨,沒有人。
常笑的目光射向窗栓。
窗栓已斷下。
秋風秋雨,這種秋風,是否也能將窗栓吹斷?
常笑冷笑,身子斜刺里一縮,左時往後一撞,撞碎了另一個窗戶,他的人卻風車般轉
回,從先前打開的那一個窗戶竄了出去。
他的身形快如飛箭,聲東擊西,更是令人防不勝防。
只可惜他無論從哪一個窗戶出去,結果都是一樣。
來的不是一個人,是三個。
三個瘦瘦高高的黑衣人,靜靜地候在窗下。
森冷的面色,銳利的眼神,三個人雖然面異步同,神態卻並無兩樣。
他們的腰帶上插著一把刀。
新月般的彎刀,漆黑的刀鞘上畫著一只半人半獸的妖怪。
常笑一竄出窗戶,就發現這三個黑衣人,他的人還在半空,身上已閃起了光,劍光。
三個黑衣人最左的一個看著常笑穿窗而出,卻完全沒有反應。
其他兩個黑衣人也沒有變化,簡直像是三個僵尸。
常笑並沒有將他們當做僵尸,著地轉身,劍一指,道︰“什麼人?”
當中的一個黑衣人,冷冷道︰“李大娘的人!”
常笑道︰“李大娘要見我?”
黑衣人道︰“她不要見你。”
常笑道︰“那她叫你們來做什麼?”
黑衣人道︰“殺你。”
常笑卻笑了,說道︰“我好像不認識李大娘。”
黑衣人道︰“她好像也並不認識你。”
常笑道︰“那為什麼要殺我?是不是因為她犯了罪?”
黑衣人道︰“這些話你應該去問她。”
常笑道︰“她不是不要見我麼?”
黑衣人道︰“你可以去見她的。”
常笑道︰“哦?”
黑衣人道︰“只要你能夠在她面前出現,她就不見你也不成。”
常笑笑道︰“很有道理,她住在什麼地方呢?”
黑衣人冷冷道︰“你離開了這里再問也不遲。”
常笑道︰“你們讓我離開這里?”
黑衣人道︰“你將我們殺掉,我們還有什麼能力
不讓你離開?”
常笑道︰“這也是道理。”他一笑又問道︰“你們能否回答我幾個問題?”
黑衣人道︰“不能夠,因為我們什麼事都不管,只管殺人。”
常笑卻仍問下去︰“你們是不是從鸚鵡樓那邊追到這里來的?”
黑衣人道︰“他們兩個是,我不是。”
另一個黑衣人即時冷冷笑道︰“你走得倒快,簡直就像是給老虎趕著的兔子。”
他似乎不知道趕著常笑的並不是只老虎,是個瘋子。
常笑沒有理會他,又問當中那個黑衣人︰“你一直就在這間平安老店?”
當中那個黑衣人道︰“我的確已在這里不少時候。”
常笑道︰“我那兩個手下,就是你所殺的嗎?”
黑衣人立即搖頭,道︰“我雖然受命來殺他們,但殺他們的人卻不是我。”
常笑道︰“那是誰?”
黑衣人道︰“我來到的時候,他們已倒在地上,一個已化剩兩條腿,另一個亦已在白煙
之中消蝕。常笑道︰“當時你知道在店堂中,有沒有其他人?”
黑衣人道︰“沒有,附近都沒有,我也想找出殺他們的人,因為昨天我們這邊也有一個
人那樣子死在長街上。”
常笑沉默了下去。
黑衣人瞪著他,忽然道︰“听講你的劍術很不錯?”
常笑淡淡的一笑,道︰“你听誰講的?”
黑衣人沒有回答,逕自道︰“你也許可以避開我們每人十刀,甚至十二刀。”
常笑道︰“一個人十二刀,三個人三十六刀,已不少的了。”
黑衣人道︰“我們的第十三刀出手,你卻一定躲不開,甚至一刀都躲不開,”常笑道︰
“那一刀有鬼?”
黑衣人道︰“那一刀已被諸魔祝福過,已是魔刀。”
這句話出口,三人冰冷的眼楮之中突然露出狂熱的神采。
常笑道︰“你們為什麼不一開始就用那一刀?”
三個黑衣人沒有一個回答,三把刀卻已出鞘。
刀彎如新月,刀鋒上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
常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刀。
這種刀似乎不是中原武林所有。
他本來就想離開,這下,卻打消了這個念頭。
那兩個黑衣人打從鸚鵡樓來到這里,都沒有辦法將他截下。現在雖然已多了一個,如果
他要走,他們亦未必能夠追及。
可是他寧願留下來。
他想見識一下那所謂已被諸魔祝福過的一刀。
三個黑衣人並不是說謊,從那種瘋狂的眼神中他就已看出。
他臨敵的經驗已不少,所見識過的刀法已有好幾十種,卻未見識過魔刀。
連這個名字他也是第一次听到。
魔刀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刀法?到底有什麼魔刀?
他實在很感興趣。
刀已舉起,三個黑衣人弧形靠攏,成品字迫上。
常笑沒有動。
一聲輕叱,三刀齊展,刀光如圓弧。
一樣的刀,一樣的刀法。
常笑腳踏七星,身形一閃,再閃,閃開了三個黑衣人的第一刀。
第二刀第三刀跟著又削上,一刀比一刀急勁。
常笑的身形更急。
黑衣人的第五刀出手,常笑仍沒有用劍,仍能夠閃避,可是到第六刀砍到,他卻已不能
不用劍封擋。
三個黑衣人的刀法非常怪異,常笑的身形一展開,那三把彎刀就仿佛變成了柳絮,隨著
常笑轉動而轉動,到了第六刀,三把刀便一如柔絲,纏著常笑的身形,刀與刀緊接,每一刀
所用的力道,竟並未完全消散,余下的力道又競與下一刀的刀道揉合在一起。
到了第七刀,刀上的力道比起第一刀何止強勁了一倍。
這樣子下去,他們的第十三刀出手,刀上的力道又將有多大?
那樣的一刀,再加上詭異的刀勢,又是否還有人能夠抵擋?
一把刀也許還纏不住常笑,可是三把刀揉合在一起,單就是那一股強烈的力道已足以將
他勒死。
那種彎刀,似乎就專為了這種刀法而打造,刀一轉,就像是一根繩子在敵人的身上繞一
圈。
連繞十三圈,的確已難以有人經受得住。
那第十三圈更可能圈住敵人的脖子。
一個人手腳都被繩子圈上,要勒他的脖于是不是很容易?
這種刀法簡直就像是一種魔法。
如果就只有十三刀,那第十三刀,那第十三刀已實在可以稱得上魔刀。
常笑接下了三個黑衣人的第七刀,已看出這種刀法的厲害。
他也已看出,到了他們的第十三刀出手,莫說躲不開,就連擋都已擋不住。
他如果還要命,就一定要盡快沖出刀圈之外。
心念陡動,他的劍馬上刺出,一出手就是十五劍。
他第一次反擊。
兩劍左拒,兩劍右擋,還有的十一劍卻向前面砍殺。
三個黑衣人的第八刀亦同時發動。
錚錚錚的一連串金鐵互擊聲聲暴響,在他面前的一個黑衣人一連給他迫退了四五步。
其他的兩個黑衣人卻同時推進了四五步。
常笑左拒右擋的四劍競不能封擋左右砍來的魔刀。
他甚至已感到了刀上的寒氣。
刀寒凜冽,常笑的心頭亦不禁一冷,大喝一聲,劍急忙回救。
劍到刀亦到。
錚錚的兩聲,兩把刀馬上被掃開,前面的一刀亦馬上殺回。
常笑再擋這一刀,被掃開的兩刀又砍上。
這是第九刀,常笑不知不覺之中已被那三把魔刀迫得打轉。
他的眼中已有了恐懼。
硬擋那幾刀,他握劍的右手已有些麻痹的感覺。
三個黑衣人的第十刀相繼展開,刀勢更詭異,更凌厲。
常笑的面色已變,忽一聲暴喝,連人帶劍滴溜溜一轉,整個身子煙花火炮一樣突然直往
上飛射而出。
那一轉其快無比,他的劍更快,剎那劈開了三把魔刀,刀勢雖然已鐵桶一樣,同時被迫
開,上下便有了空隙。
常笑當然不能鑽入腳下的泥上,卻可以拔起身子。
他渾身的氣力都已用上,雖則沒有翅膀,那一拔的迅速已更甚于飛鳥。
黑衣人的刀勢也不慢,但相較之下,還是慢了些。
刀勢一開即合,鋒利的刀鋒就像是虎狼的齒牙。
哧哧的兩聲,常笑左右雙腳各開了一道血口,右腳的靴底更被其中的一刀斬下,他的人
卻已翻出了刀圈。
鮮血染紅了他的腳,他凌空一個翻滾,人已落在丈外,雙腳仍站得很穩。
三個黑衣人的反應也不慢,刀一收,身一轉,又殺奔常笑。
那剎那之間,常笑的左手,已多了一個紙包。
三個黑衣人才轉身,常笑左手的紙包已打開,才撲上,摺起的那張白紙就已給常笑抖得
板直,刀一樣飛出。
白紙上藍芒閃爍,卻旋即消失。
那些藍芒在白紙上雖還明顯,飛離了白紙,便不易察覺。
夜色深沉,風雨迷蒙,十六枚鋼針雖已不少,但都是寸許長短,頭發般粗細,在這種環
境之下,根本就很難發現。
那正是從譚門三霸天心中剖出來的十六枚“七星絕命針”。
在常笑的內力催發下,那十六枚“七星絕命針”最少可以飛出丈外。
三個黑衣人現在距離常笑卻已不足一丈。
他們也看到那張白紙。
紙白如雪,只要還有些許微光,就很惹人注目。
他們的目光落在紙上,面上都露出詫異之色。
紙中即使有毒粉,在這暴雨狂風之下,也難起作用。
他們已想到毒粉,卻並未想到毒針,那一類的暗器本來就不會包在紙中。
他們雖然有一把魔刀,並沒有一對魔眼。
那也只是剎那之間的事情,兩個黑衣人突然伸手往面上摸去。
手還未摸在面上,他
們的面色已發青,脫口猛一聲驚呼︰“毒針!”
語聲還未在風雨中消失,他們的身子已然搖搖欲墜,卻連一個字都已說不出來。
那張白紙已被雨水打濕,尚未被雨水打在地上,他們已倒在地上。
還有的一個黑衣人居然沒有被毒針打中,一張臉已青了,他的目光下意識落在兩個同伴
的面上,卻還未發現他們面上的毒針,眼旁已瞥見一道劍光凌空飛來。
常笑的毒劍!
三個黑衣人並不是站在一起,那十六枚毒針只能打中其中的兩個,常笑一開始就知道,
他所以沒有出手,只不過等候機會。
劍急如流星。
黑衣人的反應也不慢,手中的魔刀也夠快,竟將常笑的一劍擋開,人卻給震得斜里轉了
出去。
常笑冷笑,一聲暴喝︰“小心毒針!”右掌一揮,右劍旋又刺出。
那一聲暴喝入耳,黑衣人豈止小心,整顆心簡直都在收縮。
他雖然還不知那種毒針是什麼樣子,卻已見過那種毒針的厲害。
他怎敢怠慢,手中刀連忙劈出。
變刀飛舞,刀光護身。
他還未穩定的身子隨即又打了兩個轉。
“刷刷刷”的刀飛舞不停,那片刻,也不知
他已砍出了多少刀。
錚一聲刀光突散,整把刀都砍在地上,他的人亦倒在刀旁。
血已從他的咽喉流出,他的咽喉已被劍刺穿。
劍比針更毒。
常笑的武功本來就在他之上,在他慌亂之中要刺他的咽喉一劍實在簡單。
那張白紙終于被雨水打在地上。
常笑就站在白紙之旁,洗劍在雨中。
他那一身鮮紅的官服亦已給雨水打濕,緊沾在身上。
官服用的是上佳的料子,濕了水,也不會褪色,但即使最鮮明的衣服,雨夜中看來都會
顯得暗淡。
少了十三個官差侍候左右,他也已不再顯得怎樣威風。
他的面上也沒有那種得意的笑容,神態說不出的落寞。
錚的劍入鞘,他一揮衣袖,舉起了腳步,走上了長街。
雨夜風蕭索,長街上杳無人跡,卻仿佛殺機四伏。
他走不到三丈,身形就鳥一樣飛起,飛人了?、條橫巷,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要去什麼地方?
去找李大娘?去找安子豪?
雨終于停下。
人算的確是不如天算。
武三爺那張地圖雖然可靠,說話卻不能作準。
七殺手還未到鸚鵡摟,已經沒有雨,不過以他們的身手,那並沒有影響。
地圖上已標出最佳的人口。
他們也就在那里進入。
那無疑是最佳的人口,那里只一折,定是血奴所在的地方。
院子遍植花樹,雖已凋零,就算十四個人都可以藏下,六個人更就隨隨便便都可以找到
一個很好的藏身的地方。
雨雖已停下,風吹仍蕭素。
花葉在風中響動,他們的腳步也並不重。
才來到樓下,他們就看到了所要找的人,卻也同時看到了一個不想見的人。
血奴在門外的廊子站著,在她的對面,赫然站著那個穿紅衣裳的小姑娘。
七殺手的老大不由嘆了一口氣。
沒有雨倒罷了,那位小姑娘守在血奴身旁,可是大大的不妙。
他絕不懷疑武三爺的說話。
紅衣小姑娘正在跟血奴說話。
說一句,血奴的頭便一搖,說得多幾句,血奴忽然跳上前,大叫道︰“我說不回去就不
回去!”
給她這一叫,小姑娘最少倒退三步,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老大看在眼內,不由得對武三爺的話也起了懷疑。
好像這樣的一個姑娘也叫做母老虎,血奴應該叫做母什麼?
他真想馬上采取行動。
也就在這時候,血奴凶凶惡惡的聲音又傳來︰“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四更左右。”小姑娘的聲音輕得幾乎都听不到。
“四更是不是應該睡覺的時候?”
“是。”小姑娘低下頭。
“那你為什麼還不回去睡覺?”
血奴的縴縴素手已指向樓梯的那邊。
小姑娘乖乖地退了下去。
血奴的手轉插在腰上,好像還在生氣。
老大卻差點由心里笑了出來。
他雖則沒有笑出聲來,眼中卻已經有了笑意。
那笑意突然凝結。
小姑娘一下了樓梯,小小的身子就飛起,颶地從他們的頭上凌空掠過,一掠,竟然有三
丈。
老大趕緊連氣息都閉上。
其他的六個殺手更就連動都不敢動了。
再一個起落,小姑娘消失在夜色中。
那張地圖老大多少已有印象,小姑娘飛去的方向,他更是印象深刻,因為那邊正是小姑
娘的房間所在,也就是武三爺他們要避忌的地方。
小姑娘這麼听活,回去一定乖乖的睡覺。
老大吁口氣,仍伏在那里。
他不動,其他的六個殺手亦只有等著。
七殺手嚇了一跳,血奴卻若無其事。
她看都沒有再看那個小姑娘一眼,轉過身,逕自回房去。
宋媽媽那個房間,她也沒有看上一眼,里頭發生了什麼事情,她仿佛都不知道。
只一壁相隔,她沒有理由不知情。
抑或她漠不關心?
漆黑的門已碎在地上,里面也是漆黑的一片,燈光已完全熄滅。
在常笑和王風離開了之後,那里頭只有死人。
死人是不是還能吹滅燈光?
五丈寬的照壁在燈光下慘白如雪,上面已多了一個半尺見方的洞。
漆黑的洞,帶著妖異的臭。
宋媽媽那間魔室積聚的惡臭已從那個洞中透人了血奴的房間。
黑鼎中燃燒著的毒氣也一定曾經從那個洞飄人。
血奴為什麼完全沒有事?
也許,她雖已瘋過了一會子,現在已醒過來。
她瘋的時候是否也殺過人?
燈光亦照在她的面上,她的面色亦慘白如雪。
她躺在三丈寬的大床上,一面的倦意,眼卻仍睜大。
她的心仿佛有不少心事。
明亮的燈光,不知何時已變得朦朧。
院外的夜霧仿佛已飄入房中。
是煙不是霧。
淡淡的白煙從一個窗子上吹入。
窗子鎖上了,窗紙上卻穿了一個小小的洞,一個小小的銅鶴從洞中伸入,煙從鶴嘴中吐
出。
血奴突然察覺,颯地從床上跳起身。
她跳得倒快,可是一落到地上,身于就軟了,搖搖擺擺地倒了下去。
縴巧的腰身,絕色的佳人,婀娜的姿態,迷蒙的白霧,這些加起來,就是一幅絕美的畫
面。
那片刻的血奴簡直就像是雲中的仙子。
這仙子倒得未免太快。
門窗的交口立時出現了雪亮的刀尖。
刀鋒利,刀一落,只一下輕響,門窗的栓子便斷下,七殺手推開窗門,鬼魅般飄入。
老大雖然想第一個沖上去抱起血奴,可是他的一個兄弟比他還快。
那個殺手正要將血奴抱起,血奴的眼楮倏地張開,瞪著他。
他吃驚都來不及,血奴的縴縴素手已切在他的咽喉上。
喀一聲,他的咽喉便一旁垂下,人亦死魚般倒下。
他的眼睜大,眼中充滿了驚訝。
面上雖然蒙著黑巾,但可以肯定他的面上現在亦是一面驚訝之色。
叮當一聲那個銅鶴從他懷中跌到地上,方才將悶香吹入房中的那個人原來就是他。
銅鶴已經沒有光采,是必已用過了不少日子。
一個慣用悶香的人對于他所用的悶香的效力,一定很清楚。
應該昏倒的人竟然沒有昏倒,已經夠他驚訝的了。
其他的六個人亦怔住在當場。
老大更不由摸摸自己的脖子。
方才他還抱怨自己不夠快,現在卻不能不替自己慶幸。
第一個抱起血奴的如果是他,那一掌就一定砍在他的脖子之上。
他雖然逃過那一劫,一顆心並沒有放下。
他擔心血奴將那條母老虎叫回來。
血奴沒有叫,翻身跳起來,一腳將那只銅鶴踢出窗外,冷冷地瞪著他們,道︰“用這些
悶香就想將我弄倒?”
六殺手沒有作聲。
血奴接著問道︰“是誰叫你們來的?武三爺?六殺手不禁又一怔。他們實在不能肯定這
是血奴瞎猜,還是血奴早就已知道。他們都蒙著黑中,一雙眼楮卻外露。血奴雖然看不到他
們面上的表情,可看到他們的眼里的神色,冷笑道︰“武三爺就耐不住,要采取行動,也不
該找我。”
六殺手仍不作聲。
血奴冷笑著接道︰“即使他認為我亦是非對付不可,也該派幾個像樣的角色,像你們這
樣的要借助悶香的幾個小毛賊,他叫你們到來,豈非等于叫你們送死?”她搖搖頭,又道︰
“我本來不喜歡殺人,也不想殺你們,可惜,我現在的心情很惡劣,你們偏偏又對我用上了
我平生最憎惡的一種手段。”
這番話說完,她的架式已擺開,左手貓爪一樣曲著,右手卻勾起了食中兩指。
六殺手最少有五個盯緊了血奴,老大的目光卻在游移,從一個兄弟面上掠過,才落到血
奴的面上。
目光一落,他的人也撲出。
其他五個殺手亦同時發動。
目光原來就是種暗號。
六個人都沒有用刀,張開六對手分從六個方向撲上,都是同時撲到。
那一瞥之間,六個人顯然已有了默契。
他們已不是第一次合作,每一個人的每一個動作都配合行動。
血奴只得一個人,一對手。
她的手中也沒有兵器,一個人,一對手,是不是能夠同時應付六個人,六對手?
如果是小毛賊,那一定可以應付得來。
這六個人卻不是小毛賊。
血奴終于亦看出他們並不是小毛賊,她看出的時候,六殺手已經到了。
六對手雖然沒有十二種動作,也已不止六種。
血奴一聲嬌喝,一腳踢翻一個殺手,左時反撞在一個殺手的胸膛上,右手勾兩指毒蛇般
插向老大的眼珠。
嗤一聲,老大蒙面的黑中在指尖下迸裂,血從裂口中飛出,血奴兩指的指甲上亦有血。
好在老大眼快,及時將頭偏開,面上雖然開了兩道口子,一雙眼珠總算平安無事。
他的手也快,左手捉住了血奴的右臂,右手同時去點血奴的穴道。
幾乎同時,血奴的左手亦已給另一個殺手捉住,她的右腳亦給一個殺手抱起。
她的腳踢得並不高,本不易于抓著,可是那個殺手卻一心對付她的腳來的。
給她踢翻的那個殺手反而是目的在抱住她的腰。
現在就算不抱住她的腰都也不要緊。
她已有一只手一雙腳落在別人的手上,剩下的左腳連站都站不穩了。
這種情形下,她當然想叫救命。
只可惜她的口已同時給後面撲上的一個殺手掩住。
老大的右手緊接點到,一連最少點了她七八處穴道。
她整個人立時軟了。
老大旋即一聲輕叱︰“放手!”
三個殺手萬般無奈地將手放開,血奴卻沒有倒下,老大已整個將她抱了起來。
倒在地上的兩個殺手這下子亦已掙扎爬起身,一個掩著小腹,一個不停地揉著胸膛。
血奴那一肘和那一腳的力道倒也不小。
第一個倒下去的殺手卻到現在都還沒有爬起來。
除非他變做僵尸,否則他永遠都不會起來的了。
咽喉本來就是致命的地方,血奴那一掌已將他的咽喉切斷。
老大一膘活著的五個兄弟,又吩咐︰“老三將老七的尸體背起來。”
一個魁梧的漢子應聲上前,袍起地上的尸體。
老大再一聲︰“走!”第一個奔向房門。
其他的五個飛快跟上。
他們來的時候是兄弟七個人,去的時候只得六個。
他們的眼中卻沒有絲毫悲哀的神色。
少了一個人,多分一份錢,亦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血奴居然沒有昏迷過去,她的眼楮,睜得很大,眼中並沒有驚慌之色,只是滿眼的無可
奈何。
她的眼光落在那邊牆下的棺材上。
棺材蓋仍在地上,棺材里並沒有人,僵尸亦未回窩。
在她完全沒有需要王風從棺村里跳出來之際,王風偏偏就從棺村里跳出來;到她需要王
風從棺村里跳出來之時,王風卻偏偏又不知所措。
天下間多的豈非就是這種無可奈何的事情?
長夜將盡未盡。
天更暗。
黎明之前的片刻,也就是一夜最黑暗的時候。
六殺手扛著兩個人原路出了鸚鵡樓,又走在街上。
天地間一片死寂,一場暴雨,秋蟲都似已被打走。
風仍急,風聲更蕭瑟。
六殺手的腳步聲在風聲之中幾乎不覺。
他們顯然都是這一行之中的老手。
整個地方只有這一條長街。
這時候長街上當然是沒有人行,他們仍小心。
街上也沒有燈光,一點都沒有。一種說不出的陰森籠罩著整條長街。
六殺手亦感到了這種陰森,腳步不覺已加快。
也就在這時,他們突然間听到了一下笑聲。
這笑聲竟是從天上飄下來的。
輕淡的笑聲,在這種環境之下听來,卻非獨清楚,而且顯得有些兒陰森可怖。
六殺手不由都打了一個寒戰,一齊抬頭望去。
他們才將頭抬起,一個人就從他們頭上的瓦面直挺挺地掉下來。
慘白的衣衫,披散的頭發,這到底是人還是僵尸?
血奴的眼仍睜大,一听見笑聲,她的眼中便有了笑意。
她居然熟悉這個笑聲。
六殺手卻沒有留意血奴的眼楮,看到一個人這樣子從瓦面掉
下,立時又一怔,不約而同地左右散開。
白衣人卻沒有跌到底,人還在半空,四肢已霍霍開展,雙手卻只是借力,雙腳閃電般踢
出。
砰砰兩聲,兩個殺手已給他踢飛,他的人凌空一個翻滾,就落在老大身前,兩個拳頭同
時亦到了老大面上。
拳未到,拳風已撲鼻。
單就拳風已幾乎令人窒息,兩個拳頭有多重可想而知。
老大當然不肯讓這樣的兩個拳頭打在自己的面上,他的反應總算夠敏捷,一偏臉,再退
後一步,居然就給他躲開了這兩拳。
白衣人卻不止這兩拳,腕一挫,又兩拳擊出,底下還飛起一腳。
老大手抱著血奴,身子欠靈活,再來這兩拳一腳實在難以躲閃,與他同時退開的兩個兄
弟己給白衣人踢飛,還有的三個兄弟尚在另一邊發呆。
他只有自己想辦法。
其實也沒有辦法可想的了。
他大喝一聲,猛將血奴的身子送出,自己卻借力向後退開。
借著血奴這一擋,白衣人的拳腳即使再快,也再接不上去。
至于血奴挨了那兩拳一腳有什麼後果,他卻不管了。
那兩拳一腳,可能就會要了血奴的一條命。
血奴一死,武三爺一定會追回那一千兩黃金。
可是那比較起來,還是自己的性命要緊。那兩拳一腳竟然沒有將血奴的一條性命打掉。
白衣人的拳腳看來很重,可是老大一退開,就變得輕了。他踢出的腳變成踩在地上,兩個拳
頭也變成兩只爪子,將血奴一抓,抱入了懷中,然後他的人就飛起,飛回瓦面上。
老大的佩刀這剎那已在手,那邊的三個殺手亦已拔出了佩刀,就連給踢飛的兩個殺手也
已從地上爬起來,拔刀出鞘。
他們雖然沒有立即跳上瓦面,六個人十二只眼楮都已抬高。
白衣人只是飛上瓦面,並沒有飛走。
他們不單是看到人,而且听到笑聲。那競是血奴的笑聲。
白衣人已坐在瓦面上,血奴躺在他懷中,一雙手正在輕理雲鬢。
這短短的片刻,白衣人竟已解開了她的穴道。
六個殺手眼都大了。
血奴的眼楮卻在眨動,笑問道︰“你這個人簡直就神出鬼沒。”
白衣人“哦”了一聲。
血奴笑接道︰“在鸚鵡樓那兒你從棺中跳出,現在卻是天上掉下。”
白衣人只是笑笑。
這個白衣人不是王風又是誰?
血奴那句話入耳,六殺手不期都記起武三爺曾經提過在血奴的身旁本來有一個敢拼命的
小子。
這莫非就是那個小子?
五殺手握刀的手立時一緊。
為了一千兩黃金,他們同樣敢拼命。
他們只等老大的一聲令下。
老大卻閉著嘴巴,他沒有望那五個兄弟,也沒有望王鳳。
不知何時,他的目光已轉向鸚鵡樓的那邊。
那邊長街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時已站了一個小姑娘。
穿紅衣的小姑娘,眼楮里一樣明亮。
小姑娘離開他們最多一丈,正盯著他們。
她忽然笑了起來。
溫溫柔柔的笑聲,在現在听來,也變得陰陰森森。
听到了笑聲,其他的五個殺手不約而同亦轉頭望去,看見是那個小姑娘,他們的眼瞳當
場收縮。
那個敢拼命的小子身手已經夠厲害的了,再加上這條母老虎,他們實在懷疑是否能夠應
付得來。
也就在此刻,長街旁邊的一問屋子的窗里突然亮起了燈光。
燈光搖曳,也並不怎樣強烈,可是在這黑暗的時刻,黑暗的環境,已顯得非常觸目。
六殺手的眼晴不由都往燈光那邊一瞥。
他們的目光才轉過去,本來在窗里搖曳的燈光便已照到了長街之上。
屋子的門已打開,一個人掌著燈慢吞吞地從屋子里走出來。
蒼白的頭發,慪僂的腰背,這個人就像是只蝦米。
他卻並不叫蝦米,而是叫蛔蟲。
老蛔蟲。
燈光已照亮了屋子前面的招牌。
漆黑的招牌,鮮紅的五個字,“太平雜貨鋪”。
這個地方,也就只有太平雜貨鋪一條老蛔蟲。
據講他就像人家肚子里的蛔蟲,不管人家心里在想什麼都知道。
他左手掌著燈,右手卻提著一個袋子,好像日前他拿來裝白粉給王風的那種袋子。
他那張滿布皺紋的臉龐,燈光下看來更疲倦,更蒼老,眼楮里仍是帶著一種惡作劇的笑
意,卻不看那六個殺手,只是望著瓦面上的王風,忽然舉起了右手的袋子,大聲道︰“你還
要不要買刷牆的白粉?”
燈光照不上瓦面,王風那邊與他站著的地方最少有五丈距離,他居然看得到那麼遠。
王風也覺得奇怪,他摸摸鼻子,才應道︰“那面牆我已經刷完了。”
老蛔蟲道︰“你買白粉好像並不是只用來刷牆的。”
王風說道︰“我現在也不想毒瞎別人的眼楮。”
老蛔蟲搖搖頭,不再理會王風,轉向那個小姑娘,道︰“那邊的小姑娘,這袋白粉賣給
你怎樣?”
小姑娘立即搖頭。
老蛔蟲不死心,又道︰“平時這樣的一袋白粉我賣九錢五分,現在開門第一宗生意,我
只收九錢。”
小姑娘又搖頭,道︰“如果是胭脂水粉,我還會考慮,刷牆的白粉我實在用不著。”
老蛔蟲道︰“刷牆的白粉不一定要用來刷牆,譬如瓦面上我那位客人,就是用來弄瞎別人的
眼楮。”
小姑娘道︰“要弄瞎別人的眼楮我早已有一種更簡單的辦法,”老蛔蟲道︰“哦?”
小姑娘道︰“就是這一種。”
這句話出口,她縴巧的身子就燕子般飛起,飛落在一個殺手的面前。
這個殺手正是七殺手的老三。
老三的肩上扛著老七的尸體,右手仍空得出來,手中已有刀。
他一聲暴喝,一刀“怒劈華山”,迎頭砍過去。
刀未到,小姑娘的身子已又飛起來。
刀從小姑娘的腳下砍過,小姑娘的身子卻凌空翻到老三的身後。
老三只覺得眼前一花,旋即一痛。
難言的刺痛,針一樣直刺入他的眼深處,然後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雙眼都已閉緊,眼縫中血絲奔流。
他左手掩眼,撕心裂肺地一聲狂叫,霍地猛轉過身子,刀同時亦轉過去,一出手就是八
刀。
身子這一下猛轉,老七的尸體亦從他的肩頭掉下,他的第一刀也竟就砍在老七的尸體之
上。
其他的七刀亦砍了上去。
他的眼已瞎,鼻子卻仍很靈敏,一嗅到血腥,刀更狂,八刀之後又八刀,老七的尸體落
到地上之際,幾乎已變成肉漿。
小姑娘一刀都沒有沾上,她的身子翻到老三背後又再一翻,斜刺里飛回原處。
她的面上仍帶著嬌憨的笑容,眼神卻森冷如冰,一雙右手斜斜的舉著,紅紅的衣袖已褪
到她肘下,露出雪白的一截手臂。
她的拇指食指夾著一支閃亮的長針。
繡花針!
針尖上有血,莫非她就是用這支繡花針刺瞎了老三的眼楮?
這辦法的確更簡單。
她又笑。
溫柔的笑聲似已變得惡毒。
五個殺手看在眼中,听在耳內,又是驚,又是怒,兩個趕緊沖了上去,捉住了老三的雙
手。
老三在七個兄弟之中算最魁梧的一個,也可以算是力氣最大的一個,那兩個殺手竭盡全
力,還費上一番力,才今他將刀停下。
他的面上已遍是鮮血,仍是一臉凶狠的神色,燈光照上去,更覺得可怕。
燈光本來還很遠,還照不到他那邊,五個殺手本來沒有在意,突然在意,回頭望去,才
發覺老蛔蟲距離他們已不足一丈。
他們一回頭,老蛔蟲就停下了腳步。
燈光卻井未穩定。
老蛔蟲掌燈的左手不住在顫動,在他這雙手之上,即使銅燈也難得穩定。
老年人的手大都如此。
老蛔蟲的年紀也實在不小了。
六個殺手只剩五對眼楮,這五對眼楮現在終于看清楚了老蛔蟲。
他們忽然覺得,這條老蛔蟲有些不尋常。
無論怎樣看來,這條老蛔蟲也只是一個糟老頭子,但一個糟老頭子腳步又怎會這麼輕?
老蛔蟲仍不理會他們,他的目光正凝在紅衣小姑娘手中的繡花針之上,忽然嘆了一口
氣,道︰“我就不相信你那支繡花針比這袋白粉還好用。”
“用”字出口,他的人就沖向老大,“用”字還未說完,他的人已在老大面前。
好快的身手。
老大早已在小心,一把刀早已在準備侍候他。
像老大這種老江湖,經驗已不少了。
一個做老大的人,反應亦大都比較敏銳。
老蛔蟲的來勢雖突然,雖迅速,可是一沖到老大面前,老大的刀兜面向他劈落。
這一刀比起老蛔蟲的行動似乎更突然,更迅速。
老蛔蟲好像給嚇呆了。
眼看著這一刀就要將他的面劈開,誰知道噗一聲,刀竟是劈在那袋白粉之上。
整個面袋幾乎開了兩邊,白粉飛散,附近一帶立時就像是陷入漫天迷霧之中。
燈光于是也變得朦朧。
老大卻連燈光都已看不到。
其實他什麼都已看不到了。
一種強烈的恐懼剎那襲上了他的心頭,他怪叫一聲,手中刀“刷刷刷”地一連幾十刀,
護住了渾身上下。
白粉在刀風激蕩之下愈發迷朦。
六個殺手幾乎都被迷住了眼楮,手中刀紛紛砍出。
本已給繡花針刺瞎了眼楮的老三本來不受影響,可是,耳听刊刃破空之聲亂響,驚呼怒
斥之聲此起彼落,手中刀不由亦砍了出去。
六刀齊動,白粉飛散得更開。
燈雖還亮著,燈光已淒迷。
淒迷的燈光鬼火般在白霧中跳躍,老蛔蟲左手掌燈,一個身子鬼魂也似在白霧中飄飛。
颶一聲,他手中那幾已變成兩邊的布袋脫手飛出,擲在一個殺手的面門,袋中所剩的白
粉亦同時打在那個殺手的面上。
那個殺手的眼楮已緊閉,嘴巴亦已抿實,鼻孔卻沒有塞上。
白粉箭一樣打進他的鼻孔。
他一聲悶嘶,猛從迷漾的白霧中沖出,一沖兩丈,僕倒街頭。
幾乎同時又有兩個殺手沖出白霧,沖出就倒下,倒下就不再起來。
他們的身上都不見有傷痕,一個人頭皮卻有些異樣。
這兩個殺手一倒下,白霧中燈光一閃再閃,喀喀的兩聲,兩條淡淡的人影,搖搖晃晃地
倒了下去。
老大淒厲的叫聲旋即在迷檬白霧中暴響,撕裂黑黝寂靜的長空 “老匹夫,你好
毒!”
老大頎長的身子同時箭也似射入半空,姿勢不大自然,好像不是他自己躍起來,而是給
人踢上去的。
好毒,那到底踢在他什麼地方?
迷朦的燈光亦飛起。
老大的身子還未穿出白霧,燈光已在他頭上,燈光下鳥爪般的一雙怪手暴長,握住了他
的脖子。
喀一聲,老大的頭側過了一旁,身子重又墜人霧里。
他的刀卻閃電也似地破霧飛出
燈竿子刷地在刀光中斷飛,燈凌空滴溜溜一轉,斜刺里落下,旋又被一雙手接住了。
這再被接住時,燈光就凝結了。
王風的目光亦凝結了。
他盯著那不再跳躍的燈光,眼瞳中一抹驚異之色。
這八九天下來,本來已沒有什麼事情值得他驚異的了。
可是這個人的武功,這個人的殺人方法,實在不尋常。
血奴卻是若無其事的樣子,她的膽子莫非比王風還大?
白粉瀟瀟地落下,燈光已漸變明亮。
這場霧終于消散。
老蛔蟲整個人亦清晰可見。
他左手托著那斷去了竿子的燈籠,右手已藏在袖中,渾身上下都灑滿了白粉。
他的面容仍是那樣的疲倦,眼楮還是帶著那種惡作劇的笑意。
這笑意看在王風眼內,卻是陰森
恐怖的感覺。
他望著王風,忽問道︰“這兩種方法哪一種比較好?”
王風冷笑道︰“兩種都不好。”
這句話出口,他的身旁就多了一個人。
穿紅衣的小姑娘只一躍,人便似燕子一樣落在王風身旁的瓦面之上。
王風霍地轉頭瞪著她,道︰“你今年有多大了?”
小姑娘眼波流轉,嬌笑道︰“你說呢?”
王風說道︰“我看,你最多也不超過十五歲。”
小姑娘只笑不答。
王風沉聲道︰“十五歲的女孩子就這樣害人,再多過幾年,還得了?”
小姑娘眨眨眼道︰“就算再過十五年,我也是現在這個樣子。”
王風冷哼一聲,道︰“你喜歡現在這個樣子?”
小姑娘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不喜歡也不成。”
王風瞪著她,又問道︰“你什麼時候開始懂得那樣害人?”
小姑娘道︰“十五年之前。”
十五年之前這位小姑娘又是多少歲?
王風怔住在那里。
他懷中的血奴這下子忽然亦嘆了一口氣,道︰“你看她最多不過十五歲,看我最多又多
少?”
王風低頭望一眼,道︰“二十一。”
血奴道︰“我還以為你會說一歲。”
王風又一征,伸手托起血奴的下巴,仔細地打量了好一會子,道︰“你的腦袋好像還沒
有問題。”
血奴道︰“本來就沒有。”
王風道︰“我最初見你之時,你那半邊身子像是個初生的嬰兒,但無論如何,你都不會
只有一歲。”他笑笑又道︰“如果你只有一歲,我豈非最多不過五六歲?”
血奴瞟一眼那個紅衣小姑娘,說道︰“如果我不是只有一歲,她又怎會最多也不過十五
歲?”
王風詫聲道︰“你說她今年已有三十五歲了?”
血奴道︰“好像還不止。”
王風的眼楮不由得又轉回小姑娘那邊,他的眼瞪得好大。
這一次他已看得很仔細,可是無論他怎樣看,那位小姑娘也不過十四五。
他只有搖頭。
血奴看著他,忍不住叫道︰“為什麼你不將她的臉撕下來再看?”
王風吃驚地望著血奴,似乎以為血奴又著了魔,但馬上他好像想起了什麼,目光再回到
小姑娘那邊。
小姑娘已經不見了,卻有一個大姑娘站在那邊瓦面之上。
那個大姑娘年紀實在已夠大,無論怎樣看也已有三十四五歲了。
她穿著小姑娘那套一樣的紅衣裳,身材也就像小姑娘一樣。
小姑娘的頭赫然抓在她的千中。
短短的頭顱,一根頭發都沒有,眼是黑黑的兩個洞,沒有眼白,也沒有眼珠。
風吹上去,那張臉竟會擺動起來。
這樣的一張臉,又是何等的詫異?何等的
恐怖?
王風卻沒有表現絲毫驚訝,他看出那只是一張人皮面具,他也已明白血奴的說話。
那張面具本來戴在大姑娘的面上,戴上了那張面具,三十四五的大姑娘就變成不過十四
五的小姑娘。
大概就因為血奴的說話,大姑娘不等王風動手,自行將那張人皮面具撕下來。
她的面上仍帶笑,這笑雖已不天真,卻說不出的妖媚。
王風仔細地打量了她一會,道︰“那張人皮面具並不比你這張臉好看,為什麼你要戴著
它?”
大姑娘笑道︰“因為我不戴著它,很容易就給人認出來。”
王風道︰“很多人認識你?”
大姑娘笑道︰“也不很多,只不過十萬左右。”
王風忍不住向她問道︰“你本來叫做什麼名字?”
大姑娘道︰“我姓韋,排第七,別人都叫我韋七娘。”
王風動容道︰“神針韋七娘?”
大姑娘道︰“神針這兩個字也是別人加上去的。”
王風道︰“據講你的刺繡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是錢塘顧小妹。”韋七娘嘆一口氣道︰“那一年我跟她在針上比功夫,各自
繡了一幅百花圖,繡到第八十種花我就已經服了她。”
王風道︰“繡瞎子的本領,難道她也勝過你?”
韋七娘笑了︰“這方面就算她再練二十年,也比不上我,兩針我就可以繡出一個瞎子,
她卻連殺雞都不敢。”
王風道︰“你前後繡過了多少瞎子?”
韋七娘想了想,說道︰“也只不過七八十個。”
王風道︰“七八十個還說也不過,你到底要繡多少個才滿意?”
韋七娘道︰“我永不會滿意。”
王風寒著臉,說道︰“你喜歡將人繡成瞎子?”
韋七娘道︰“不喜歡。”
王鳳道︰“那七八十個瞎子,又是怎麼回事?”
韋七娘道︰“他們如果還不變成瞎子,到現在每個人最少又已多殺七八十個好人。”她
一頓,一字字的道︰“我針下刺的都是賊眼。”
王風道︰“賊也有多種。”
韋七娘道︰“我刺的都是該死的惡賊,那種惡賊就算殺掉了也不足借,不過沒有了眼
楮,諒他們亦難以再惡得到哪里去。”
王風道︰“方才那個人……”
韋七娘截道︰“那個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其他的六個也是一樣,他們雖然都蒙著臉
龐,單只看他的佩刀,他們的出手,我就知道他們乃是住在這兒附近的七個殺人如麻的殺
手。”
王風並不懷疑韋七娘的說話,亂葬崗上武三爺那番說話,他仍記得清楚。
韋七娘接道︰“所以老蛔蟲殺人的方法盡管殘酷,這一次我並沒有多大的反感。”她的
語聲陡寒,又道︰“只是這一次。”
這旬話倒像是對老蛔蟲說的。
听她的口氣,似乎老蛔蟲殺人的方法一向都這樣殘酷,而且一向殺的都不是壞人。
老蛔蟲還在下面沒有離開,他的眼楮這麼好,耳朵大概亦會很靈敏,韋七娘更未壓低嗓
子,應該听清楚的了。他卻完全沒有反應,仍是一面笑容。
王風靜靜的听著,這下忽然道︰“好像你這種人應該多在江湖上走動。”
韋七娘道︰“我前後己在江湖上七年,已太累了。”
王風道︰“這年頭俠義中人,似乎大都已很累,邪魔外道卻相反更活躍了。”
韋七娘面容一黯。
王鳳道︰“你居然選擇鸚鵡樓這種地方來休息?”
韋七娘道︰“誰說我在休息?你不是看到我在那里工作?”
王鳳是看到了。
他實在不明白,以韋七娘這樣的一個人竟甘心改裝易容在鸚鵡樓做一個應門的小丫頭。
他忍不住道︰“應門好像不是一種很好的工作。”
韋七娘道︰“不是。”
王鳳道︰“你也不喜歡那種工作?”
韋七娘道︰“完全不喜歡。”。
王風一拍腿,道︰“那你一定是在躲避一個厲害的仇人。”
韋七娘道︰“我所有的仇人早就全都已變瞎子。”
王風嘆口氣,道︰“到底是為了什麼?”
韋七娘也不隱瞞,道︰“我應門只是為了掩人耳目,好使別人不會懷疑到我的頭上,妨
礙我真正要做的工作。”
王鳳道︰“那是什麼工作?”
韋七娘道︰“保鏢。”
王風一愕道︰“你是鸚鵡樓的保鏢?”
韋七娘搖搖頭,道︰“不是整個鸚鵡樓,只是血奴一個人的保鏢,我負責保護血奴。”
血奴一旁冷笑一聲,道︰“為什麼不說監視?”
韋七娘閉上嘴巴。
王風忍不住又問道︰“你與血奴有什麼關系?”
韋七娘道︰“什麼關系也沒有,她母親對我卻有救命之恩。”
王風恍然道︰“是她母親要你這樣做,你是在報恩。”
韋七娘點頭。
王鳳說道︰“依我看,你好像並不怎樣負責。”
韋七娘一瞟躺在地上的七具尸體,道︰“他們偷入院子時,我已察覺。”
王風道︰“你仍然由得他們將人帶走?韋七娘道︰“我只是由得他們將人帶出鸚鵡
樓。”
王風不明白。
韋七娘解釋道︰“方才她母親著人來通知我趕快帶她回去,可是我又沒辦法說服她。”
血奴插口道︰“出了鸚鵡樓難道我就一定會跟你回去?”
韋七娘道︰“你現在一定要跟我回去。”
“一定?”血奴格格笑道︰“听你的口氣倒夠強硬。”
韋七娘道︰“如果你不走,我就先點你的穴道。”
她的面容已變得嚴肅。
血奴道︰“你用針用到家,其他的本領也很不錯,不過除非我站著,由得你下手,否則
就先將我打傷,倒要看你怎樣點我穴道。”她格格又是一笑,接著道︰“我看你還不忍心將
我打傷。”
韋七娘搖頭苦笑,道︰“看來我只好找老蛔蟲幫忙了。”
血奴面色立時一變。
對于老蛔蟲她似乎深懷恐懼。
不過很快她的面色又回復正常,她的目光已落在王風的面上,輕笑道︰“好在我身邊還
有一個敢拼命的保鏢。”
她的身子挨緊了王風,王風立時就像變成個傻瓜,他也不知自己何時做了血奴的保鏢。
血奴隨即拉著王風站起來道︰“風淒露冷,我實在不想再在這里待下去,你陪我回鸚鵡
樓好不好?”
王風當然說好。
韋七娘即時走前一步,道︰“我知道你是王風。”
王鳳道︰“嗯。”
韋七娘道︰“我還知道你另外還有一個名字叫做王重生。”
王風猛一怔,他化名王風還是身中要命閻王針之後,那之後他雖然做了七八件別人不敢
做的事,殺了七八個本來早就已該死,偏又沒有死的人,走過不少地方,只是除非以前見過
面,誰都不知道他就是王重生。
以前沒有見過他的人更不可能知道,可是卻有這種人,一面之緣都沒有,也知道他本來
叫做王重生。
這種人也不是一兩個,到目前為止,他所見已有鐵恨,安子豪,還有現在這個神針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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