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鹦鹉第七章
吓煞人
夜已深。
一到了深夜,声音就多了。
鸟笼的摇曳,秋虫的鸣叫,本来很微弱的声音,现在都已听得很清楚。
天外还有风声,还有雁声。
雁声更嘹亮,更凄凉。
“深怕数秋更,况复秋声彻夜惊。第一雁声听不得,才听,又是秋虫第一声。凄绝梦回
程,冷雨愁花伴小庭。遥想故人千里外,关情,一样疏窗一样灯。”
秋声中的雁声,几乎被诗人普遍地应用,黄仲则这首词正是一个例子,他却说第一声听
不得的是雁声。
只因为一听到雁声,愁思很容易就来了。
张铁、林平现在来的却不是愁思。
就连这雁声,在他们听来也只有
恐怖为感觉。
剖开的尸休已用白布盖好,还有萧百草,老掌枢,两个官差的两具尸体亦已搬到一旁。
凄冷的灯光照耀之下,死人的面庞说不出的可怕。
谭门三霸天的尸体虽在自布的下面,可惜他们都曾看过尸体的解剖,都已留下深到的印
象。
只要目光落在白布上,他们就仿佛已看见白布下的死人。
他们的目光却又不由自己。
因为那边不时有声音传来。
苍蝇展翅的声音。
现在只不过初秋,还是苍蝇的季节。
苍蝇在夜间出现,总喜欢飞舞在灯火的周围,何况这灯火之下还有尸休。
谭门三霸天的尸体已开始发臭。
发臭的尸体对苍蝇来说本就有一种很强烈的诱惑。
血腥味也是。所以另外的四具尸体之上,也有苍蝇在盘旋。
这种声音在他们的感觉,已不只是讨厌。
他们已停下说话。
那是驱除
恐怖的一种很好的办法,但也要有说话的心情。
他们现在只想赶快离开这地方。
只是想。
总算他们的胆子还够大,还支持得住。
胆子不够大的人,根本就不能追随常笑出入。
夜更深,窗外冷雾凄迷。
风穿窗吹入,吹入了冷雾。
灯光冷雾中朦胧,活人的脸庞,死人的脸庞,也都在冷雾中朦胧了。
这冷雾简直就像是在人身上透出来。
话人有人气,死人亦有鬼气。
死人有七个,活人却只得两个。
鬼气自然比人气更重。
鬼气阴森!
张铁、林平只觉得整个身子就像是浸在冰水中。
好在常笑一留就留下两个人。
漫漫长夜,如果只得一个人,真不知怎样度过。
他们两个人私下亦打算不离开对方的了。
只可惜一个人就算是本身往往也有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张铁并不想这时上茅厕,但需要的时候,他却也没有办法。
他当然不好意思解决这种事都要林平陪伴左右。
林平更不好意思跟去。
店堂里于是就只剩下林平一个人。
在这种环境之下,身旁有一个活人总比连一个活人也没有好。
张铁一离开,林平就慌了。
他忽然觉得这店堂又冷了几分。
少了一个活人,鬼气自然相应重了。
他的额上却有汗。
冷汗。
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叹息。
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面容却一宽,道:“这么快?”
这话一出口,他的面色就变了。
张铁才出去,没有理由这么快回来。
张铁的脚步也没有这么轻。
他根本就没有听到脚步声。
“谁?”一声轻叱,他急忙回头。
这一动,他就发觉自己的脖子已不能扭动,一双冰冷的手已从后面伸来,扼住了他的脖
子。
那简直不像是人的手。
不是人又是什么?
鬼?僵尸?
林平面都青了,脱口一声惨呼。
店堂后面的院子非常阴森。
没有灯,只有天边的一弯新月斜照下暗淡的光芒。
没有灯的地方本来就已阴森的了,何况这院子当中还植着一株白杨?
白杨蒂长叶大,风一吹就沙沙作响,是秋树中最令人萧瑟一种,亦是萧瑟秋声的代表。
院子里的西风此际正急。
白杨多悲风,萧萧愁煞人。
在这个院子,这个时候,又岂只愁煞人,简直已吓煞人。
张铁心胆都寒了。
他的名字虽有一个铁字,在他的身上,却只有一样东西是铁打的。
他的刀。
刀锋虽未出鞘,刀柄已在他的手中。
在这个地方,无论在做着什么,他都绝不会让那把刀离开他的手。
刀有杀气,一刀在手,据讲连鬼都要让三分,他一手握刀,一手正要拉开裤子,就听到
了林平那一声凄厉已极的惨呼。
他的一张脸立时白了,刀呛嘟出鞘,慌忙奔回。
店堂中冷雾更浓,灯光浓雾中更黯淡。
林平已倒在地上。
他整张脸庞都已扭曲,一脸惊惧之色。
这惊惧之色,你说有多强烈就有多强烈。
他的眼睁大,眼珠已凝结。
死人的眼瞳根本就再没有变化。
看样子他竟是给吓死的。
他的身上并没有血,身上衣服却已经萎缩,整个身子都在散发着迷蒙的白烟。
绝不是风吹入来的冷雾,也绝不是死气。
死气无色,冷雾通常只带着夜间的木叶清香,这白烟却飘着刺鼻的恶臭。
迷蒙的白烟之中,林平外面的肌肤竟是在消蚀。
只不过刹那,他的手已不像人的手,他的面庞也已不再像人的面庞。
肌肉消蚀,现出了骨头,连骨头都开始消蚀。
风吹过,骨肉散成了飞灰,散入冷雾中。
张铁死盯着林平的尸体,一个身子僵住在那里。他的手已冰冷,甚至他的心都已冰冷,
冷雾仿佛已结成尖针刺入他的心深处。
他奔回来的时候,店堂中并没有人。
现在也没有,但不知怎的,他总觉得是有人存在,并且已待在身后。
他突然回头。
在他的身后,果然站着一个人。
他只是突然惊觉,完全不知那个人什么时候来到了身后。
那个人简直就象是冥府中放出来的幽灵。
事实上,那个人的确已死了七八天,己没与可能是一个人,却只怕还没有到冥府报到。
这两天他还在人间徘徊。
他还是一具僵尸。
冷漠的脸庞,残酷的眼神。
站在张铁身后的那个赫然是铁恨。
“铁手无情”铁恨!
他面容如生,一个身子仍标枪般挺直。
僵尸的身子本来就挺直,直得很。
僵尸的脸庞,你又知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突然看到死板板的一张僵尸脸庞,你又害不害怕?
“铁都头!”
张铁失声惊呼,一张脸刹那死白。
他惊呼的声音很奇怪,完全不像是他本来的声音。
他面上的表情更奇怪,就像是一个人突然见到鬼一样。
他害怕见鬼。
铁恨仿佛没有听到,面上完全没有表情,双脚一跳,跳到了张铁的面前。
张铁一声怪叫,忙举起手中刀。
死在他这把刀之下已有不少人,刀上已有了杀气。僵尸不会死,却可能倒在刀的杀气之
下。只可惜他的刀还未举起,铁恨双手正扼住了他的咽喉。
铁手本已无情,变了僵尸更不会留情了。
“僵尸――”张铁嘶声惨呼未绝,语声便已被扼断,舌头却被扼了出来。
他的眼也死鱼一样突出。
一般腥臭的气味突然在他胯下涌出,他的一条裤子已全都湿了。
铁恨这才松开手。
他的眼珠子在转。
僵尸的眼珠子是不是还会转动?
目光落在萧百草的尸身之上,铁恨的面上竟露了惋惜之色。
僵尸的面容是不是还有变化?
僵尸是不是还有感情?
鲜红的门,红如鲜血。
巷子里只有这扇红门。
鹦鹉楼也就在这红门之后。
门户已打开。
应门的仍是那个小姑娘,穿着套红衣裳,一双眸子黑如点漆的那个小姑娘。
给王风开门的时候,她上上下下最少打量了王风十眼,现在给常笑开门,却连正眼也不
敢望一眼常笑,好像她已看出这卜人比王风更难惹。
她低着头,嗫嚅着道:“你们是……”
安子豪一旁道:“我们是来查案的。”
小姑娘这才看到安子豪,奇怪地望着他。
安子豪随即问道:“血奴在不在?”
小姑娘道:“在,我去替你们通传。”
安子豪还未表示意见,常笑已摇头,道:“不必,我们这就去找她。”
这句话出口,他的脚步已举起,一步跨入去。安子豪慌忙上前引路。
小姑娘赶紧让开,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讲。
她虽然年纪小,见识也不多,却已看出常笑亦是个官,比安子豪更大的官,无论常笑做
什么,她都只能一旁看着,甚至连看最好也不看的,远远的躲避开去。
她当然没有跟在后面。
穿过回廊,走过花径。
花寒依稀梦,蝉语诉秋心。
一路上就只有花香,只有虫声,莫说歌声无影,连酒气都没有。
这并不像往日的鹦鹉搂,更不像是个妓院。
现在这时间正是妓院的黄金时间,但除了他们一行十人,除了开门的红衣小姑娘,没有
其他人走动。
左右的楼房都有灯光,窗纸上亦有人影。
沉默的人影,仿佛在偷窥着这些不寻常的来客。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们莫非已听到了风声,先躲了起来?
常笑走着忽然道:“这妓院的生意似乎并不好。”
安子豪立刻摇头道:“只是今夜不好。”
常笑道:“我要来这妓院搜查一事已传了开去?”
安子豪道:“这里的地方虽小,人可不少,嘴巴很多。”
常笑道:“聪明人也很多。”
安子豪道:“事情发生在平安老店和鹦鹉楼两个地方,大人既去了平安老店,他们并不
难想到接着必会来鹦鹉搂。”
常笑忽笑道:“昨夜出现的僵尸,是不是也是一个原因?”
安子豪勉强一笑,道:“我看就是了。”
一句话还未说完,他已打了两个寒噤。
夜色已很浓,这时候僵尸应己出动。
常笑盯着安子豪,说:“你的胆子并不大。”
安子豪苦笑道,“本来就不大。”
常笑道:“你真的相信有僵尸这样的东西存在?”
安子豪叹了一口气,道:“我那个手下毫无疑问是给活生生吓死的。”
常笑道:“并不一定僵尸才可吓死人。”他一声冷笑,又道:“你那个手下,一个人私
自转回,绝下会没有原因。”
安子豪道:“也许他有所发现。”
常笑冷笑道:“为什么你不说他看中了铁恨口含的避毒珠?”
安子豪没有作声。
常笑接道:“你还有的那个手下不是说过他们撬开棺材之际,看到铁恨面目如生,并不
像死了七八天的人,王风告诉他们那完全因为铁恨口里含着的避毒珠,才能够保持尸体不
变。”
安子豪点头。
常笑道:“那样的一颗珠子,你可知什么价值?”
安子豪道:“价值连城。”
常笑道:“是不是足以引人犯罪?”
安子豪微喟道:“我那个手下为人的确有些贪心。”
常笑道:“一个人作贼不免心虚,如果胆子本来就已不很大,不要说僵尸,一个人突然
从棺村里站起来,已足以将他吓死。”
安子豪结结巴巴地道:“可是……棺村里卧着的是铁恨,铁恨已经死了七八天,已钉在
棺村里七八天。”
即使是活人,给钉在棺村里七八天,就不闷死也饿死的了。
死人是不是还能复活?
这就是问谁,谁也会摇头。
但故老相传,死人是有可能变成僵尸。
这传说是否真实?却没有人敢肯定。
世间本就有很多令人无法相信,但又无法解释的事情。
这件事常笑是不是就可以解释?
常笑没有解释,冷笑道:“谁知道铁恨那七八天是否一直都钉在棺材里?”
安子豪道:“最低限度还有个人知道。”
常笑道:“你是说王风?”
安子豪道:“他一定知道,问题只是他肯不肯说老实话。”
常笑道:“在我的面前,没有人敢不说老实话。”
这是不是太夸口?太自信?
他补充道:“据我知道,在他的面前就只有一条路,没有人想走那条路。”
那一条也就是死路。
安子豪又不作声。
对于常笑的话,他不愿置仪,也不敢置议。
常笑接问道:“他是不是还在鹦鹉楼?”
安子豪道:“今早,我找他问话的时候还在。”
王风现在并不在。
鹦鹉楼中就只有一个血奴。
五丈宽的照壁散发着白粉的气味,聚会在奇浓嘉嘉普的十万妖魔,妖魔膜拜的魔王,十
万把魔刀下的十万滴魔血,魔血化成的鹦鹉,还有血鹦鹉的十三个臣子一十三只血奴都已消
失在这白粉的后面。
照壁已被粉饰得雪白,没有了魔画,只是幅普通的照壁。
在魔画的衬托下,这地方简直像个地狱。
美丽的地狱,一夜之间就毁在王风手下。
没有了魔画,这地方也只是个普通地方。
所以常笑并不像王风,第一眼并没有落在照壁之下。
他的第一眼落在血奴的身上。
这地方现在还有什么比血奴惹人注目?
血奴已换过了整套的衣衫,左半身已不像初生的婴儿,整个人已不像鹦鹉的臣子。
但她还是叫做血奴,她也依然美丽。
美丽的女孩子本就已惹人注目。
常笑的目光却并没有被她吸引,很快就转开。
硬底的皮靴,带刺的长鞭,三丈宽的大床,床顶上挂着的钩子,刚粉刷过的照壁,常笑
的目光一一从上面掠过,才又转回血奴面上。
“你就是血奴?”他带着笑问。
“嗯。”血奴笑着应。
妩媚的声音,甜美的笑容,她好像很欢迎常笑的降临。
常笑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遍,道:“听讲你向来只穿一半衣服?”
血奴笑道:“这是事实。”
常笑道:“现在你穿得很整齐。”
血奴道:“因为我怕着凉。”
常笑道:“这几天都差不多,并不冷。”
血奴道:“昨夜出现了僵尸之后,这地方不知怎的就变得阴阴森森。”
一说到僵尸,她的语声就不很稳定。
常笑道:“你也怕僵尸?”
血奴道:“我只是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的胆子普遍来说都不大。
常笑道:“那干吗你不离开,还留在这里?”
“我没有地方好去。”血奴的眼圈似乎红了。
一个女孩子如果还有地方去,亦不会留在妓院。
常笑道:“李大娘那里不好?血奴的面色马上变了,冷冷道:“如果好我根本就不会来
这里。”
李大娘是血奴的母亲,做母亲的如果是个好母亲,做女儿的也根本就不会做妓女。
常笑点点头,目光转向放在那边墙下的棺材,道:“最低限度你也得搬走那副倌材,难
道你不知道那副棺材就是僵尸的窝,僵尸随时都可能走回他的窝休息?”
血奴的脸不由白了,吃吃道:“这副棺材并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能私自将它搬走。”
常笑道:“王风不肯将这副棺材搬走?”
血奴道:“我没有问他,今天早上一时间又醒不起。”
常笑诧声道:“他不在这里?”
血奴道:“早上一早就出去,到现在还未回来。?常笑说道:“整整的一天,他去了什
么地方?”
血奴道:“不知道。”
“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他曾说过去找他朋友的尸体。”
“铁恨的僵尸?”
血奴点头道:“僵尸在日间据讲只是一具尸体,听他说,他是想尽快将尸体找到。”
常笑道:“为什么?”
血奴道:“只要找到尸体,他说也许就有办法制止铁恨再变僵尸,他似乎很不想他的朋
友再变僵尸害人。”
常笑冷冷笑道:“他是个巫师?也懂得降魔捉鬼?”
血奴答不出。
常笑随又道:“如果已找到僵尸,他势必会搬回来,再放入棺材钉好,现在已是僵尸出
现的时候,还不回来,难道他找不到尸体,索性找僵尸去了?”
安子豪插口道:“说不定他现在已找上僵尸,被僵尸扼住咽喉,再不会回来的了。”
这些话出口,他自己已先打了几个冷颤。
血奴的脸庞更加白了
常笑却全无反应,一样的面色,一样的笑容,目光落在棺材之上,道:“棺材的钉口之
上,也一样可以看出棺盖这七八天之间是否都钉稳。”
不用他再行吩咐,方才解剖尸体的两个宫差已自越身而出。
仵作这一行出身的人,对棺材这种东丁本来就很有研究。
常笑也没有再行吩咐,转顾安子豪:“万通剩下的那一滩浓血,那一只黑手,在什么地
方?”
安子豪道:“在楼下,楼梯后面的小屋子里。”
常笑目光又一转,道:“唐老大,唐老二,你们两个随他走一趟,董昌,你也去。”
唐氏兄弟应声走向安子豪,正向棺材走去的那两个官差中的一个应声亦停下了脚步。
常笑随即又道:“检验那棺材一个人已足够。”
董昌连声应是,改向安子豪走去。
安子豪慌忙退出楼外,在前面引路。
常笑看着他们四人离开,喃喃自语道:“浓血,黑手,这如果不是真的僵尸在作祟,相
信就是毒药所做成的结果。”
这如果只是毒药所做成的结果,以唐氏兄弟对毒药的认识,再加上一个仵作出身的董
昌,一定会水落石出的了。
事情是不是这样简单?
灯光虽明亮,到了那边的墙壁,已变得暗淡。“棺材在暗淡的灯光之下,更觉得
恐怖。
那官差因此将旁边的一盏灯也拿过去。他只是为了方便自己工作。做他这种工作,即使经验
丰富,环境不够光亮,亦很容易判断错误。多了那盏汀,棺材使有了光采,虽然始终是死亡
的象征,看起来总算已没有那么
恐怖。棺盖已先后两次打开,第二次打开之后,就没有钉
上,因为尸体己不在里面。尸体已变做僵尸跑掉。在未找到僵尸,未寻回尸体之前,棺盖钉
上岂非就很多余。王风甚至没有将棺盖盖好,只是随随便便的搁在棺材上面,盖不住棺头,
露出了两三寸的一道空隙。所以要打开这副棺材实在不是一件难事。那官差将灯放在旁边的
一张儿子上放下,走前去,偏身一伸手,就将那棺盖捧开。棺盖一打开,飒的一个人就从棺
村里直挺挺地弹了起来。僵尸!棺材是死人的东西。从棺材里出来的难道还会是一个活人?
死人之中,据讲就只有一种僵尸还可以跳动。――那副棺材就是僵尸的窝,僵尸随时都可能
走回他的窝休息。想到自己说过的这些话,常笑不由就机懔懔的打了个冷颤。其他的官差却
吓惨了。血奴更就像踩了尾巴的母猫,尖声惊叫了起来。吓得最惨的当然是那个捧开棺盖的
官差。他虽然仵作出身,这还是第一次遇上尸变,看见僵尸。惨白色的衣衫在惨白色的灯光
下,就像是一团雾。僵尸双掌齐眉,双袖掩脸,只一跳就跳出了棺材,跳落在那个官差身
旁。他的身上仿佛透着泛骨的寒气,一动寒气就变成了阴风,吹灭了几上的灯光。没有了那
惨白的灯光,那官差的面庞也一样发白,他的眼已睁大,眼中充满了惊惧,强烈的惊惧他想
走,但双脚完全不受指挥,就像给钉子钉死在地上。他想叫,口腔的水份却都似已被阴风吹
成了寒冰,封住了咽喉。蓬的一声,他捧着的棺盖脱手堕地,他的整个身子亦瘫软了下去。
僵尸却没有再动,凄冷的目光从双袖缝中射出,瞪着那个官差瘫软在地上,枪般挺直的身子
突然一弯,坐倒在棺材缘,一双袖子亦随着垂下,然后他就张开嘴巴,放声大笑起来。好得
意的笑声,好可怕的笑声。在这种环境下听来更可怕。这笑声一起,最少有一半的官差给笑
得失魂落魄。僵尸是不是也能笑,这笑声是不是已能笑散生人的魂魄?女孩子胆子通常都比
较小,这一次却是例外。血奴本已吓得随时都可能昏倒,但僵尸的袖子一袖下,僵尸的笑声
一响起,她混身竟好像有了气力,苍自的脸庞亦泛起了红晕。她居然睁眼瞪着那个僵尸。看
她的表情,简直就要冲过去打那个僵尸一拳,咬那个僵尸一口。她竟然真的冲过去。一冲过
去她的拳头就落下。虽然并没有咬那个僵尸一口,她最少打了那个僵尸十拳。好大的胆子。
莫非她又已着了魔,昨夜消失在墙壁上的那第十三只怪鸟,那第十三只血奴已附在她的身
上。血奴是血鹦鹉的奴才,也是奇浓嘉嘉普魔域中的一种妖魔。妖魔打僵尸,这岂非就是鬼
打鬼?常笑的胆子更大。开始的时候,他也很惊讶,但现在,他的面上只有冷酷的笑容。僵
尸的笑声一人耳,他的手就已握住了剑柄。剑现在仍在鞘内,杀气却已蕴斥于整间小偻。这
杀气竟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他的一双眼亦是杀机毕露,迫视着那具僵尸。虽然,他还未
有所行动,人剑已经呼之欲出。人未出,剑未出。说话反倒先出了:“住手。”
一声断喝霹雳一。样击下,满楼鬼气顿被击散。
常笑的嗓门实在够大。
一个做了十多年大官,打了十多年官腔的人,嗓门不大才怪。
何况他还练了十多二十年的气功?
血奴已经住手,那双手却不是给常笑喝住,而是给那只僵尸硬拉住的。
要拉住她那双手实在不容易,她凶起来简直就像真的有魔神附体,气力大得吓人。
僵尸几乎是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拉住。
总算他已有、两次经验,这一次已没有前两次那么狼狈。
这具僵尸当然就是王风。
血奴好容易才放弃挣扎,喘息着在棺缘,在王风身旁坐下。
袖子才放下一半,她就已认出那不是铁恨的僵尸,也不是其他孤魂野鬼,是王风。
她给吓惨了,王风却笑得那么开心。
那就算是王风真的己变了僵尸,她也要冲过去,揍他一顿的了。
她喘着气,瞪着王风,突然问道:“你什么时候变做僵尸的?”
王风勉强收住了笑声,道:“今天早上你在换衣服的时候我已卧在棺村里面。”
血奴一张脸上立时发红,道:“你都看到了?”
王风道:“那时候我还没有睡着。”
他的目光已变得朦胧。
是不是他又想起了血奴那一身缎子一样光滑的肌肤?
那一对轻柔在胸膛上的手?那满面如痴如醉的神情?
他虽然没有说出来,血奴已肯定他一切那已看在眼内,她绝不相信这个人当时会老老实
实的卧在棺村里面。
她叫了起来:“打死你,打死你――”她口里说的虽凶,心中当然并不是真的想打死王
风。
王风也根本就没有放开她的手。
两人立时又扭作一团,简直就旁若无人。
那些官差不由得目定口呆,一个个都好像已变成了僵尸。
常笑却气得面都青了。
他又一声大喝:“住手!”
这一声更响亮,给他这一喝,整个屋子部几乎起了震动。
就算是死人,只怕也会给他这一喝便喝的跳起来。
血奴就给喝的跳起来。
王风虽然没有跳起,拉住血奴的那双手不觉已松开。
他的面上居然还有笑意,笑望着常笑,忽然问道:“你好像是个做官的?”
常笑铁青着脸,冷声道:“十年前我就已做官。”
王风道:“怪不得你的嗓门这么大。”
常笑盯着他,道:“你不怕官?”
王风笑道:“我又没有犯法,为什么要怕官?”
常笑冷笑一声,道:“你躲在棺材里干什么?”
王风道:“睡觉。”
常笑目光一扫,道:“这里有三丈宽的大床。”
王风笑道:“我就算不睡在床上,只睡在棺材里,也好像不犯法。”
常笑道:“吓人就犯法了。”
王风膘一眼挣扎着正要爬起来的那个官差,道:“我没有吓人,只不过从睡觉的地方跳
出来。”他又笑,接道:“你属下的胆子,似乎并不大。”
常笑眼角的肌肉一跳,冷冷道:“你的胆子却不小。”
王风道:“本来就不小。”
常笑闷哼道:“怪不得胆敢在棺材里面睡觉。”
王风道:“不敢也要敢。”
常笑道:“你知不知道棺材是用来放死人的?”
“知道。”
“你知不知道这棺材已睡过死人?”
“知道。”
“什么都知道,你这是喜欢棺材的了?”
王风立刻就摇头:“不喜欢。”
“不喜欢为什么要睡进去?”
“我没有地方好睡。”
常笑的目光又落在三丈宽的大床上,道:“这张床也不好?”
王风道:“对别人很好,但对我却不好。”他笑着解释:“今天早上我实在太疲倦,除
非不睡,一睡势必就像死人一样。”
常笑道:“所以你索性就睡进棺材?”
王风道:“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常笑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王风道:“我不想这么快就真的变成死人。”
常笑一怔道:“有人要杀你?”
王风道:“有,昨天就已有四个,真正要杀我的却不是他们。”
常笑道:“他们只是四个刽子手?王风道:“我看就是了。”
常笑道:“你到底开罪了什么人?”
王风道:“什么人我也没有开罪,他们要杀我也许就因为我留在这里,因为我是一个聪
明人。”
常笑道:“据我所知聪明人的确都不怎样长命。”
王风道:“有时是的。”
常笑道:“有时是指什么时候?”
王风道:“当他让别人都觉得他有点危险的时候。”
这本来是武镇山武三爷的说话,他记得这么清楚,莫非是觉得这话很道理。
常笑点头道:“一个人使人有危险感觉,一定不会受欢迎。”
王风道:“处理一个对自己有危险的人,你当然知道最好是用什么方法。”
常笑连连点头道:“那种方法的确好,我也时常用。”
王风道:“好办法未必就一定有效。”
常笑道:“如果他们发觉你死人一样睡着,那就会有效的了。”
王风道:“所以我只有睡进棺材。”
常笑道:“棺材亦未必安全,一旦被发现了,很容易就给活活的钉在棺材里面,那又是
怎样的一种死法,你是否能够想像?”
王风打了个寒噤,道:“好在那副棺材曾经走出过一具僵尸。”
常笑道:“那样的一副棺材当然没有人愿意走近去,如果不怕僵尸回窝时遇上,实在是
一个很好的睡觉地方。”
王风道:“好就说不上,里面有石灰,还躺过死人,幸好死人跟我是朋友,看在安全份
上亦只好将就将就。”他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就连这种地方我也只能睡一次。”
揭发了的秘密就不再成为秘密,如果他再睡进这副棺材,很可能就永远睡下去,永远不
会再出来的了。
常笑冷冷的凝注着王凤,忽然说道:“你怕死?”
王风立刻摇头。
常笑冷冷地一哼,道:“我看你简直就怕得很。”
王风道:“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他笑笑,忽然问:“死有什么可怕?死的确没
有什么可怕。不用再受烈日的煎烤,不用再受寒凤的刺割。没有忧伤,没有痛苦。再不必耽
迷于卑贱的思想,再不必热切去贪求什么。死,其实只是一种解脱。在王风来说,死,更是
他生命中最美丽的冒险。一根要命的阎王针,早就已决定了他的生命…他本来只能再活半个
时辰,出为运气好,死前遇上了天下第一名医叶天士,才保住了性命,却也只能再活一百
天。一百天现在已过了四十九天…只剩五十一天。五十一天并不是五十一年,早死五十一天
与迟死五十一天似乎没有多大的分别。他又怎还会怕死?”
常笑没有回答王风的话,反问道:“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王风道:“那些人要杀我的真
正原因,真正要杀我的本来是什么人,现在我仍不怎样明白。”他随即又说道:“这其实明
白与否,也不要紧。”
常笑道:“什么才要紧?”
王风道:“我未了的那件事。”
常笑追问道:“哪仵事?”
王凤道:“寻问我朋友的尸体,送返他的故乡。”
常笑道:“你跟铁恨是朋友?”
王风点点头。
常笑注目又问道:“你们在什么时候认识的?”
王风道:“八九天之前。”
常笑一怔道:“七八天之前他已是个死人,你却是八九天之前认识他,到底你们认识了
有没有一个整天?王风道:“没有。他们认识还不到一天,就遏上了血鹦鹉,血鹦鹉带来的
邪恶与灾祸就痛击在铁恨身上。这其实是铁恨的愿望。血鹦鹉据讲每隔七年都要降临人间一
次,带给人间三个愿望。只要你能够看见它,它就会让你得到三个愿望。无论什么愿望,它
都会让它实现。铁恨的第一愿望却是求死。只因为他绝对不相信血鹦鹉的存在。他更想不到
竟会遇上血鹦鹉。血鹦鹉只是让他如愿以偿。一想起这件事,王风就不禁摇头。常笑也摇
头,道:“认识还不到一天的朋友,你就肯替他卖命了?”
王风道:“我认识他虽然还不到一天,知道他却已很久。”
常笑道:“知道他什么?”
王风道:“知道他是一个正直的人,我一向佩服正直的人。”
常笑已很久没有笑,一听王风这句话,就笑了。
他笑着道:“如果你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替他卖命,我担保你一定会后悔。”接着他又补
充道:“正直的人绝不会说谎,而据我所知,在血鹦鹉这件案子上,他已经不止一次说
谎。”
王风并没有追问下去,却笑道:“说谎固然可耻,但若吐露事实足以惹起更大的不幸之
下,还是可以原谅的。”
常笑冷笑,踱了开去。
所有的目光全部落在他的身上。
他踱了一个方步,又面向王风;道:“铁恨的尸体据讲是你带回衙门的?”
王凤承认。
“当时铁恨已死亡?”
王风点头。
“你肯定他的确已死亡?”
王风道:“一个人是生是死,我还可以分得出的。”
“萧百草剖验尸体的时候,你是否也在一旁?”
“不在,萧老先生工作的时候并不喜欢有人在旁边,他认为那会影响他的工作,其实他
就算准许我留下,我也未必愿意留下。”
“你怕看?”
“我还怕呕吐。”王风反问道:“你难道不知那是怎样恶心的一回事?”
常笑没有答,板起脸,道:“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
王风道:“只许答,不许问?”
常笑道:“不许。”
王风道:“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常笑道:“官!”
王凤道:“你又当我是什么东西?”
常笑道:“平民百姓。”
王风连忙纠正道:“江湖人。”
常笑又一声冷笑。
王风接着道:“江湖人不怕官,不受管,也没有官敢管。”
常笑又冷笑道:“我敢管!”
王风道:“就算敢管,我就算受管,又怎样?我又没有犯法。”
王风又冷冷道:“我有什么犯法的嫌疑呢?常笑冷声道:“你协助嫌疑的犯人,逍遥法
外。”
王风道:“又一个嫌疑,这嫌疑的犯人又是谁?”
常笑道:“铁恨。”
王风一呆,忽然笑道:“到现在为止,虽然你仍没有来一个自我介绍,我却早已猜到你
是谁。”
常笑道:“谁?”
王凤道:“常笑!毒剑常笑。”
常笑冷笑道:“你睡在棺材里,消息还这么灵通。”
王风道:“今天清晨,安子豪来找我说过话。”
常笑闷哼道:“这个人说话未免大多。”
王风道:“我还知道一件事。”
常笑道:“也是他说的?”
王风摇摇头,道:“那件事我最少已听人说过十次,第一次最少已在五年之前。”
常笑道:“到底什么事?”
王风笑笑道:“我还知道你另有一个很哧人的外号,就叫活阎王。”
常笑木无表情,反而问:“这个外号好不好?”
王风道:“好是好,有一点,我却很不明白。”
常笑道:“哪一点?”
王风道:“活阎王顾名思义,是人间的阎王,你怎么连鬼都管到了?”
常笑道:“你是说铁恨?”
王风道:“僵尸难道不是鬼?”
常笑道:“你肯定他已变成僵尸?”
王风道:“我没有见过僵尸,却见过尸体,我敢担保他已是一个死人。”
常笑道:“我连尸休都没有见过,在未见到他的尸体之前,我仍当他是一个活人。”他
霍地迫视王风:“你也敢担保自己所说的全都是事实?”
王风又一笑,道,“就算是事实,你好像也没有办法。”
常笑亦笑了,道:“你知道我还有一个外号叫做活阎王,却似乎不知道我这个外号怎会
得来。”
王风道:“那是因为你的心够狠,手够辣,剑够毒。”
常笑道:“心狠自然手辣,手辣自然剑毒,这三样其实只是一样,你只说中了一样,还
差一样。王风道:“哪一样?”
常笑道:“刑够重。”他又笑道:“在我的重刑之下,我敢担保所听到的一定是事
实。”
王风笑道:“你好像已有意思对我用重刑来迫供?”
常笑只是笑,这笑容已显得很残忍。
王风笑接道:“只不知你怎样将我拿到那重刑之下?”
常笑道,“想知道还不容易?”
话口未完,他的左手已伸指一指。
那一指还未指正王风,七个官差已有三个扑了过去。
捧开棺盖的那个官差站得最近,第一个扑到,却不是抓人,一拳就向王风面门打去。
这一拳简直就是公报私仇。
方才给王风哧得最惨的就是他,对于这个小子本来就没有多大的好感,对于这个小子的
一脸笑容更就瞧不顺眼,所以常笑一下令去拿人,他便立即就想到先打掉这个小子的一脸笑
容。
那并不是致命的地方,就算打重一点也不会死人,所以他放心去打。
他打的也已够重。
这一拳没有一百最少也有九十九斤的气力,打上去已不止可以打掉一面的笑容,整张脸
都可以打花的了。
蓬一声巨震,一条人影就飞了出去。
王风仍站在原地,一张脸也没有花。
那个官差的脸却花了。他一拳才出,王风的拳头已重重地打在他面上,打塌了他的鼻
梁,打开了他满面血花,甚至将他打飞丈外。
王风这一拳已不止一百斤。
那个官差刚飞开,另外的两个官差已扑至,四双手鹰爪一样抓向王风的左右手。
抓是抓住了,却是王凤的左右手“大鹏展翅”,反抓住他们两人的一双手腕。
王风马上就一声大喝,将他们两人抡了起来,掷了出去,掷向其余的四个官差。
其余的四个官差正要冲上,那两个官差就已泰山压顶也似的迎头压下。
总算他们手急眼快,两两成双,双双齐心合力,硬将两个同伴接下来,四个人,竟全都
被震得退出了一步。
王风的气力实在不小。
给他掷出的那两个官差脸都青了,接着那四个官差的脸色亦不见得太好,狰狰铮铮四
声,四把刀不约而同全都亮在手中。
刀光亮如雪,这四把显然都是好刀。
一刀在手,四个官差的面上都现出阴狠的神色。
只看拔刀的姿势,就知道他们都是用刀的好手;只看面上的神色,就知道他们刀下绝不
会留情。
王风似乎还没有看他们,他正两手交替,拍扫衣袖,就像方才那三个官差身上的什么已
有不少落在他衣袖之上,更像事情在他掷出两个官差之后就已了结。
事情又怎会这就了结?
四个官差刀出鞘,脚步更开始移动,左右移动,四个人分开了四个方向。
王风的眼只要望出去,最少就可以望到两把刀。
他已放下手,伸一个懒腰,忽然道:“睡眠足够,精力充沛,这个时候最好就活动一下
筋骨。”
四个官差中的一个立时道:“我们一定好好的让你活动一下。”
王风的目光应声在四把刀上掠过,道:“但动到刀子我就恕不奉陪,那些东西向来就有
碍健康。”
另一个官差冷笑一声,道:“只可惜由不得你。”
语声一落,他的人就冲上。
其他的三个官差亦同时发动。
雪亮的刀锋闪着的目的光芒,这四个官差使的竞是同一样的刀法。
两刀砍向王风的双肩,两刀砍向王风的双腿,他们并没有下杀手。
因为常笑还要留下王风的一条命,还要问王风的口供。
但这四刀砍中,王风就得变做王八,虽然保得注性命,也只能在地上爬了。
王风虽然不想奉陪,更不想变做王八。
在他的后面就是那副棺材,棺材的后面却是墙壁,他不能再躲进棺材,身后亦已没有退
路。
他只好想办法应付砍来的四把刀。一个人要应付四把刀并不容易,好在那四张刀用的都
是伤人的刀法,不是要命的刀法。
伤人的刀法,总比要命的刀法,容易应付。
他一声暴喝,一摔,突然一起身,迎向左面挥刀砍来的那个官差。
这一跃,砍向他双脚的两刀就落空,那一摔,右边砍向他肩膀的一刀亦落空。
一下子闪开了三把刀,不能说他没本领的了,只可惜三把刀之外还有一刀。
这张刀本来只砍向他的肩膀,但他这一摔,就变成砍向他的胸膛。
肩膀不是致命的地方,胸膛却是致命的地方。
他避开了三把刀,竟闯入了一条死路。
以他这么精明,临敌经验这么丰富的人,实在没有理由犯上这种致命的错误。
莫非他突然想起自己只能再活五十一天,等得不耐烦,索性就乘这个机会,拼掉这条命
算了?
他虽然敢拼命,不要命,那个官差却不敢要他的命。
常笑并没有命令他杀王风,他绝不敢杀王风。
因为那往往就要赌上他自己的一条命。
所以一发觉王凤的胸膛撞向自己手上的刀锋,他已就哧了一跳。
好在,他在刀上已留有分寸,连忙将刀带开。
他只当王风是被其他的三把刀逼入了这一条死路,万想不到王风是自己闯入来,看似在
拼命,身形那一摔之后还有一个变化,刀即使没有带开,亦未必能够砍上王风的胸膛。
那一个变化的目的当然在闪避砍向胸的那一刀,现在刀已带开,就变了多余。
所以王风并没有施那一个变化。
好像他这等高手,又怎会做这种多余的事情?
他施另一个变化。
刀仓猝带开,那个官差的面前便有了空隙,他抢入这个空隙,挥拳痛击那个官差的脸。
“咚”一“声,那个官差最少飞出了一丈,虽然还没有倒下,左半脸却忆肿了。王凤一
拳打出,整个身子亦冲前了半丈,左右脚一转,斜踩了午马,右拳正!次回,耳边就已听见
哧的一声异响,眼角同时瞥见一道剑光凌空飞来。剑光迅急,剑势毒辣。常笑的毒剑终于出
手。三尺青锋闪电一样击擎王风的胸膛要害。听他方才的说话,本是要那些官差生擒王风,
再重刑迫供,可是看他这下的出手,分明挥剑就想将王风击杀。他并不是一个三心两意的
人,只不过他已看出击杀王风比生擒王凤更简单。一个难以生擒的犯人,要逃走的话也一定
很容易,这种经验他已经有过一次。只是一次。一次在他来说已足够,那一次之后,对于难
以生擒的犯人,他就开始实行那种简单而有效的方法。不伯杀错好人,他只怕走脱了犯人。
杀错好人对他并没有影响,走脱了犯人却又要他再伤一次脑筋,再费一番气力。他不同铁
恨。铁恨宁可再伤一次脑筋,再费一。番气力,也不肯枉杀一个好人。他却是宁枉毋纵。所
以他如果杀掉一千人,枉死的就算没有九百,也有八百的了。这十年之间,他杀掉的人岂止
一千。再枉杀一个王风,在他又算得什么?剑一闪即至。快、准、毒!峨帽剑派夺命十二剑
任何的一剑在他用来都无不名副其实。要闪避这样的一剑是不容易,但以王风的身手,应该
也没有困境。他却没有闪避,反而迎上去。那刹那之间,他的手中已多了一支短剑。短剑刺
向常笑的胸膛。长剑三尺,短剑只得尺六,虽然短上了许多,在常笑的长剑刺入他的胸膛要
害之际,他的短剑势必亦可以刺入常笑的胸膛要害。他有这种自信。他更敢拼命,一剑刺
出,不求自保,只在杀敌。这一剑之后,也没有变化。常笑的毒剑击杀之下,他看出,任何
的变化都是一种结果。――只有使自己的处境更恶劣。他并不喜欢这结果,何况常笑这个人
已值得他拼命。常笑也看出王风在拼命,更看出王风实在有跟自己拼命的本领。一阵是烈的
惊悸立时袭上他的心头。他并没有打算跟王风拼命。他虽然喜欢杀人,却绝不喜欢自己同时
被杀,就算负伤也不喜欢。总算他那一剑之上还未尽全力,仍有余力避免跟王风拼命。他连
人带剑飞快倒翻了开去。人在半空,哧哧哧的反手便是三剑。他的人就像是刺胃,混身都布
满了尖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可以抗拒外来的伤害。王风却没有追在他身后,那一剑落
空,便收住势子。常笑翻身落地,又是面向王风,他盯着王风,忽然道:“我看你,并不像
疯子。”
王风道:“本来就不像。”
常笑道:“那你就应该知道,方才那一来会有什么结果?”
王风道:“你我都变成死人。”
常笑道:“以你的武功,要招架我那一剑,相信并不难,”王风道:“也不易。”
常笑道:“招架都可以,要闪避当然就更容易的了。”
常笑又道:“你那为什么还要跟我拼命?”
王风反问道:“方才你那一剑是不是存心杀我?”
常笑点头承认。
王风道:“你既然存心杀我,不跟你拼命怎成?”
常笑一怔道:“你喜欢跟人拼命?”
王风道:“要看什么人。”
常笑道:“哦?”
王风道:“有种人明知打他不过,我就会赶紧脚底抹油,可是有种人,就算必死无疑,
我也要去跟他拼命。”
常笑道:“你所说的一种人,到底是哪一种人?”
王风冷冷地瞪着常笑,道:“恶人。”
常笑又一怔,面上忽然又有了笑容,道:“我好像不是恶人。”
玉风冷笑道:“我看就像了。”
常笑笑道:“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跟你拼命的了。”
王风道:“你不是说过要将我拿下来,用重刑迫供?”
常笑道:“现在已不必,一个人胆敢拼命,又怎会说谎?”他大笑收剑,又道:“你既
然没有说谎,我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王风道:“最低限度,你总该将我扣押起来。”
王风道:“因为我已经犯法。”
常笑目光一扫那几个官差,道:“打官差虽然犯法,这件事,却不能归就于你。”王风
奇怪地睁大眼睛。
常笑竟然也讲道理,不单止王风奇怪,那些官差也同样奇怪。
常笑接着道:“何况要杀你都难,要将你扣押,岂非就更伤脑筋?”
这才是常笑的真心话。
这个人也懂得看风使舵,他实在也有些意外。
常笑还有话说,接道:“更何况今后很多事说不定我都要借助于你。”
王风冷冷道:“我还没有意思跟你混在一起。”
常笑忽然问道:“你可知道我现在在调查什么?”
王风试探着问道:“可是关于血鹦鹉那件案于?”
常笑点头道:“也就是七年前太平王府库藏珠宝一夜之间完全神秘失踪的那件案子。”
王风道:“那件案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常笑道:“跟你没有关系,跟你的朋友铁恨却有很大的关系。”
王凤道:“铁恨已死了。”
常笑道:“死因是什么?”
王风目光忽变得很远,道:“你可曾听过十万神魔为了庆贺魔王的寿诞,聚会‘奇浓嘉
嘉普”,以十万滴魔血化成一只血鹦鹉,作为他们的贺札这件事?“常笑道:“最少已听过
十次。”
王风道:“血鹦鹉每隔七年便会降临人间一次,带来三个愿望,只要你看见他,你就能
得到那三个愿望,无论什么愿望都可实现。”
他轻欢接道:“现在距离它上次降临人间,已又有七年。”
常笑道:“你也相信这种事?王风笑道:“我本来不信,现在却不能不信。”
常笑道:“你看到它了?”
王风点点头。
常笑一笑,冷笑。
王风道:“你不信?”
常笑没有否认。
王风道:“铁恨也不信,所以他才表示如果看到血鹦鹉,第一个愿望便要它让他死。”
常笑道:“结果他真的遇上血鹦鹉,血鹦鹉真的就让他如愿以偿?”
王风苦笑道:“天下间的事情有时就是这样子凑巧。”
常笑笑了笑,问道:“这件事你听哪一个说的?”
王风道:“当时我正坐在他的对面。”
常笑嘎声问道:“你是说目睹着这件事发生?”
王风道:“第一个看见血鹦鹉的还是我,当时我已呼叫他不要回望,甚至扑过去要抱住
他的头,但都已太晚。”
常笑没有作声,面上的笑容亦己僵硬。
他看得出王风并不是说谎。
王风的语声更弱,按又迫:“回头只一瞥,他就在血鹦鹉的笑声中倒下去。”
常笑吃惊道:“像人一样的笑,笑声中,充满了一种难言的妖异邪恶,就像他说话的语
声一样。”他还会说话?“王风颔首,突然打了两个寒颤。常笑忍不住追问道:“他说了什
么?”
王风回忆的颤声道:“你们是同时看见我的,现在他的愿望已实现了,还有两个愿望我
会留给你,你等着……”
血鹦鹉的说话就像已烙上他的心头,脱口而出,竞连一个字也没有遗漏。
他的语声也透着某种邪恶妖异的讥诮,仿佛他亦已变成了血鹦鹉的奴才。
那本已死灰的脸庞也就更诡异更难看了。
常笑的面上哪里还有笑容,追问道:“那只血鹦鹉后来又怎样?”
王风道:“飞走了。”
常笑道:“你有没有追上去?”
王风叹了一口气,道:“我倒也想追下去,只可惜我并没有长着翅膀。”
常笑转问道:“当时你们在什么地方?”
王风道:“墓地。”
“墓地?”
“我们是因为追着血奴追到那里。”
常笑的目光立时落在那边的血奴面上。
血奴并没有反应,痴痴地望着王风。
令她着迷的却一定不是王风,只是王风的说话。
她的眼中充满了羡慕之色,她羡慕什么?
王风看到了血鹦鹉?血鹦鹉还有的两个愿望都已留给王风?
王风的眼睛顺着常笑的目光一转,摇头道:“我们当时追的血奴不是她,是只怪鸟。”
常笑哦一声,又问道:“墓地上当时可有其他人?”
常笑道:“以你的武功,如果有人躲藏在附近,一定瞒不过你的耳目,何况还说话?”
王风道:“你不信那番话是出自血鹦鹉的口中?”
常笑微叹道:“鹦鹉无疑是一种非常灵巧的鸟儿,甚至还会说人话,所以据我所知,秦
淮河畔那间宝香斋所养的一只鹦鹉更会念唐诗,可是说到底,不外乎长时间训练的结果,那
只血鹦鹉跟你说的,却分明不是那种出自训练的话。”
王风道:“那番话无疑应该是由人说的,但事实上是发自鸟口。”
“我相信你所说的是事实,只是这种事,又的确难以令人置信。”常笑大大的吹了一口
气。
王风苦笑道:“你这种心情我很明白,要不是身临其境,我想必也是这个意思。”
常笑又吹了一口气,道:“看来这件事就只有两种解释,若非那只鹦鹉通灵,我们便得
要接受十万神魔十万滴魔血这个传说。”他摇摇头,又道:“连血鹦鹉这种事都可能是事
实,僵尸的存在岂非更就大有可能?”
没有人作声。
这一静,小搂仿佛就阴森起来。
楼外更阴森,夜色已浓如泼墨。
常笑朝门外膘了一眼,忽又道:“这时候僵尸应已出动了。”
这句话出口,就连他自己,也打了一个寒噤。
其他人也就只有一个王风例外,他居然还笑得出来,道:“他的窝仍留在这里,我想他
迟早总会回窝来休息一下。”
常笑道:“你不怕?”
王凤道:“他跟我是朋友。”
常笑冷冷道:“最好他变了僵尸之后,也仍认识你这个朋友。”
王风道:“认得与否是其次,只要见到他就成。”
常笑道:“对于他变成僵尸这件事莫非你也有疑问,一定要见到他才确信?”
王凤道:“这仍不是我主要的目的。”
常笑忍不住追问下去:“你主要的目的是什么?”
王风道:“设法阻止他再变成僵尸。”
常笑道:“你希望自己的朋友死后能够安息?王凤道:“很希望。”
常笑道:“交着你这种朋友实在不错。”
语声忽一顿,他的目光又转向门外。
是人,不是僵尸。
安子就在前面,后面董昌,唐氏兄弟。
四个人一个不缺,面色也并无异样。
常笑目光一扫董昌三人道,“你们已检查过万通的尸体?”
三人点头苦笑。
他们所见到的只是一只手,一滩浓血。
常笑道:“有什么发现?”
“万通的尸体早已化成浓血,只剩一只右手,那只有手亦已死黑发臭。”
“靠的床上放着他的配刀,刀鞘却在另一边。”
“刀口有血,刀柄有血,都并不相同,刀口的血与一般无异,刀柄的血是那种浓血。”
“在他那只右手中指指尖,剖出了一枚七星绝命针,显然是因为这一枚毒针,他那双右
手才变成死黑色。”
“那滩浓血虽已干硬,但以我们的经验推断,极有可能是‘化尸散’的结果。”
“说据以上种种的发现,我们认为万通昨日在开棺验尸之际,中指指尖就给刺入了一枚
七星绝命针,针上的巨毒迅速蔓延,使他那只手尽成死黑,他发觉中毒,必然立刻暗运内
力,阻止毒气再上升,所以死黑的只是一截手。”
“可是给送入那间小屋之后,他已不能再支持下去,为了保全性命他惟有忍痛拔刀,将
那只手斩断,然后所谓僵尸就来了,在他的身上下了化尸散,化去了他的身子,那只右手却
因为已给斩掉,反而得以留下。”
常笑静静的听着,并没有表示意见,一直等到董昌与唐氏兄弟交替将话说完,才开口
道:“化尸散这种东西似乎并不常见。”
唐老大道:“也并不罕见,据我们兄弟所知,江湖上好几个帮会都用这种东西处置人
犯,用来当毒药暗器使用的黑道高手据讲也有好几个。”
常笑道:“哪几个?”
唐老大道:“陕北断虹子,江东乌鸦,河西赤雁,燕南毒手书手萧秋雨。”
常笑道:“他们跟铁恨可有关系?”
唐老大想了一下,摇头道:“没有。”
一个官差即时插口道:“我记忆所及,大约在五六年前,铁恨在湘西曾经侦破一间黑
店,在那间黑店后院,据讲是有一个化尸池,黑店的一伙谋财害命之后,就将尸体投入池
中,毁尸灭遗迹……”
常笑颔首道:“那是说,铁恨是有机会得到化尸散那一类的药物的了。”他霍地回头,
盯着王风道:“那个官差真正的死因现在你已清楚,对于这件事,你又有什么意见?”
王风一旁正在听得发呆,给常笑这一问,顿时如梦初觉,苦笑道:“要非我亲眼看见铁
恨暴毙,又亲身护送他那副棺材,七八天以来未离左右,棺材又一直钉死,根据他们这验尸
报告,我一定怀疑他仍然生存。”
常笑亦自苦笑道:“我本来也是这样怀疑的,可是听你说得那么肯定,却又实在不能不
相信他已经死去。”
王风道:“也许他身上的确藏着化尸散之类的毒药,在扼杀那个官差之时,无意中掉到
那个官差的身上。”
常笑淡淡道:“那支毒针也是无意中从他的身上飞出来,刺入万通的中指指尖?”
王风只有苦笑。
常笑摇了摇头,喃喃道:“我走马天下十年,所接手的奇案,所遇上的怪事,已不能说
少的了,但都能有一个解答,有一个解释,可是像这样奇怪的案子,这么奇怪的事情,却还
是破题儿第一遭,我简直束手无策。”他一再摇头,叹息着道:“也许你还不知,我着手调
查这件案子,到现在为止,已有两年多了。”
王风虽不知,并不怀疑常笑的说话。
常笑叹息着坐了下来,接着又道:“十万神魔,十滴魔血,化戍一只血鹦鹉,血鹦鹉的
出现,太平王府库珠宝的一夜之间神秘失踪,郭兰人的死而复生,生而复死,这些事情根本
就不可能存在,不可能发生。”
玉风道:“可是事实就存在,而且的确已发生。”
常笑叹息道:“我本来绝不信有所谓妖魔鬼怪,有所谓第二世界――”王风截口道:
“最初我也不大相信,但怪事接二连三发生,尤其是遇上了那只人一样笑语的血鹦鹉,实在
不由我不相信。”
常笑沉吟道:“只可惜那些事情发生之际,我都没有在场,否则,我也许能够找出事情
的真相。”
王风道:“你仍在怀疑?”
常笑道:“不能不怀疑,就拿现在这件事来说,杀人的是僵尸,可是验尸的结果,分明
就是人为。”
王风忽然抬头问道:“你有没有见过僵尸杀人?”
常笑道:“连僵尸我都未见一面,又怎会见过僵尸杀人?”
王风道:“僵尸杀人的时候,可能就像人一样,动用他身上所有能够杀人的东西。”
常笑道:“哦?”
王风淡笑道:“无疑是眼见为实,不过当时你站在一旁,现在难保亦成一滩浓血。”
常笑亦笑了,道:“只要能够弄清楚事实,解闷心中的疑团,化作浓血又何妨?”
王风道:“那你不妨耐心等下去,他的窝还在这里,迟早总会回来的。”
常笑道:“等,我一定等,我还准备四出找寻他的踪迹。”
王风道:“你的胆子看来也不小。”
常笑笑道:“并不比你大,有你在一旁壮壮胆子最好。”
王风道:“只可惜我现在仍然不想跟你混在一起。”
常笑淡笑道:“你不是要去寻找铁恨的尸体?”
王风道:“我没有说过不去。”
常笑道:“那我们何不走在一块儿,彼此也乐得有一个照应?”
王风道:“也许你这是出自好意,但这种好怠,我只能心领。”
常笑奇怪地望着王风。
王风随即道:“因为我的胆于其实并不大,我害怕还未找到铁恨,就已给吓死。常笑终
于明白,道:“你是害怕我?”
王风道:“害怕得要命。常笑道:“为什么?”
王风叹气道:“只因为你是毒剑常笑,活阎王常笑。”
常笑闭上嘴巴。
王风继续道:“僵尸杀人最低限度也还有原因,他所以杀万通,是因为万通冒犯了他,
你杀人据我所知,通常都没有所谓原因,走在你身旁,时刻都要提防你的剑突然刺来,不吓
死也得担心死了。”
常笑在听着,忽然又笑了起来,道:“这种说话我这是第一次听到。”
王风道:“好像我这种说话不顾后果的人,本来就很少。”
常笑道:“的确少,我最欣赏这种人,所以我保证,即使你真的犯了罪,我也会当面说
清楚才下手,绝不会抽冷子杀你。”
他说得很认真,王风却完全没有反应。
常笑淡淡的一笑,目光无意中落在对门那面照壁之上,忽一顿,道:“这面壁好像刚刷
过?”
王风道:“昨夜才刷过。”
常笑道:“谁刷的?王风道:“我。”
常笑笑笑道:“你是不是精力过剩,无处发泄?”
王风道:“我倦得连棺材都肯睡进去,你说是不是?”
常笑道:“这面墙壁莫非有问题?”
王风道:“大有问题,对着它,我就仿如置身奇浓嘉嘉普。”
常笑一愣道:“奇浓嘉嘉普?”
王风道:“‘奇浓嘉嘉普’就是诸魔聚会的地方,没有头上的天空,没有地上的土地,
只有风和雾,寒冰和火焰――”常笑突然截口道:“墙上到底有什么?”
“一幅画。”王风的目光迷蒙,“画的就是奇浓嘉嘉普那个地方,画的就是那一天。”
“哪一天?”
“诸魔齐贺魔王十万岁寿诞,滴血化鹦鹉的那一天。”
“诸魔是什么样子?”
“有的半人半兽,有的非人非兽,有的形状是人,却不是人,有的形状是兽,却偏偏有
颗人心。”
王风的语声非常奇怪,就像是幽冥中飘出来,虚虚幻幻的,接道:“他们的手中都拿着
刀,刀锋上都在滴血,血已化成了鹦鹉,飞向一个头戴紫金白玉冠的年轻人,那就是魔中之
魔,诸魔之王。”
常笑道:“魔王又是什么样子?”
王风道:“完全和人一样,容颜很英俊,神态很温和,含笑接受诸魔的膜拜。”
常笑道:“那之外还有什么?”
王风道:“十三只怪鸟,围绕血鹦鹉飞翔,有燕子剪尾,有蜜蜂的毒针,半边的翅是蝙
蝠,半边的翅是兀鹰,半边的羽毛是孔雀,半边的羽毛是凤凰――”王风的语声仍是虚虚幻
幻。
除了血奴,所有人都听呆了。
他们的眼神已渐迷蒙,仿佛亦已看到了那幅又美丽,又
恐怖的魔画。
血殷红,刀青白,燕子的剪尾乌亮,蝙蝠的伞翼漆黑,孔雀羽毛辉煌,风凰的羽毛如火
焰,还有九天十地的十万神魔,他们衣饰的美丽,颜色的妖异,只怕更不是人间所有。
那该是何等美丽,何等
恐怖的场面。
王风叹了一口气,接下去:“他们也就是血鹦鹉的奴才。”
常笑脱口道:“血奴?”
王风道:“正是血奴?”
常笑的目光不觉又落在站于那边的血奴的面上,道:“那幅画是你画的?”
血奴摇头道:“我哪来这种本领。”
血奴的目光却转向空白的那面照壁,喃哺道:“一个外来的客人,约莫在两年之前,他
走来这里,告诉我魔王和血鹦鹉的故事,然后又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在这面照壁之上画
下了那幅魔画。”
常笑问道:“他可曾告诉你为什么他要这样做?”
血奴一瞥常笑,露出了一面笑容。
她的笑容温柔如春风,美丽如春花,又像春水般变幻,可是那瞳孔深处,却冷如春冰。
常笑怔住在那里。他实在不明白血奴在笑什么。
血奴笑着道:“他说我又可爱,又可怕,虽然连碰部没有让他碰,却已能给他前所未有
过的满足,简直就是一个魔女,来自奇浓嘉嘉普的魔女。”
常笑并不怀疑血奴的说话,因为好像这样的说话,他已从安子豪的口中听说过一次。
平安老店那个掌柜不就是这样?
血奴笑接道:“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奇怪的地方,于是就追问下去--”常笑道:“于是
他就告诉你那个故事,给你在照壁之上画下那幅魔画?”
血奴道:“他认为这地方与我简直就格格不入,非要画上那幅画不可。常笑道:“你认
为也是?”
血奴道:“当时我已给他那个故事迷住,甚至完全不在乎他是否会画画。”
常笑道:“他那幅画画得好不好?”
血奴道:“好极了,他简直就是个画画天才。”
常笑奇怪道:“既然是这样,怎么你又肯让王风将那幅画刷掉?”
血奴轻轻叹了一口气,膘着王风道:“因为他也是一个魔王。”
常笑道:“哦?”
血奴仍瞟着王风,眼波如醉,道:“他也是连碰也没有碰我就能够给我前所未有的满
足,莫说一幅画,就算将我生吞活剥,我也一样由得他。”
常笑的目光不由转向王风,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儿遍,微笑道:“想不到你还有这种本
领?”
王风苦笑。他只有苦笑。
常笑随即问道:“你又为什么要刷掉那幅画?”
王风道:“因为那幅画有鬼。”
常笑不觉又“哦”了一声。
王风道:“画上的十三只血奴一时十二,一时十三,不单只会飞,还更会冷笑。”
常笑一怔,道:“你见着他飞出来?飞回去?”
王风道:“如果我看到,现在我已在八百里之外。”又笑笑解释道:“我这个人一受
惊,跑起来往往比马还快。”
常笑道:“那你又怎知道那十三只血奴会飞去飞还?”
王风道:“它们本来都在画中,可是一下子,十三只竟变了十二只。”
常笑道:“也许你开始就数错了?”
王风道:“没有这种事。”
常笑道:“你这么肯定?”
王风道:“因为那神秘失踪的第十三只血奴不久回到原来的地方,但到我刷墙的时候它
又不见了。”
常笑摸了摸脑袋,道:“你又听到它在什么地方冷笑?”
王风道:“就在墙壁上。”
常笑的眼睛立时大了,道:“墙壁上还是墙壁里?王风道:“这也有分别?”
常笑道:“有,你可是不能肯定?”
王风默认。
常笑转问道:“墙壁后面是什么地方?”
王风道:“另一个房间。”
常笑问道:“谁住的?”
王风道:“宋妈妈。”
“宋妈妈又是何方神圣?”
“并不算什么神圣,只是一个老巫婆。”
“巫婆?”常笑的眼睛睁得更大,“这种地方怎会住上一个巫婆?”
王风道:“因为她本来是血奴的奶妈,你是不是想跟她见上一面?”
常笑道:“很想。”
王凤道:“你不妨着人去找她来。”
常笑道:“我自己去找她。”
王风道:“你要到隔壁她所住的地方参观一下?”
常笑道:“一定要。”
王风道:“门就在隔壁,最好找不过。”
常笑道:“你不去?”
王风道:“我昨夜已去过一次,一次已足够。”他的面容已有些不自在。
常笑察貌辨色,道:“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王风腻声道:“也没有什么,只不过看到了一个赤裸着身子的老太婆。”
常笑一愣。
王凤叹口气,道:“你可知一个脱光了的老太婆,是怎样的样子?”
常笑道:“我虽然还没有这种机会,但亦可以想像得到。”
他面上的神情变得奇怪,就好像嘴上突然给塞住了一块几十两重的油泡肥肉。
王风道:“现在是你的机会了。”
常笑盯着他,道:“你真的不去?”
王风道:“昨夜我几乎已给她吓死,好像这种经验,一次都已太多。”
常笑道:“是不是她爬到你身上?”
王风没有作声,那副表情却已替他回答。
常笑道:“怪不得你现在仍有余悸,在那种情形之下,你当然赶紧逃命去了。”
王风道:“换转你,你怎样?逃不逃?”
常笑道:“逃得一定比你还快。”他笑笑又道:“那一来,你当然不能好好参观一下那
个地方。”
王风承认。
常笑又道:“所以,我认为你应该再去一次。”
王风道:“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参观的?”
常笑道:“也许那个地方有些东西能够解开你心中的疑团。”
“哦?”王风似乎已动心。
常笑道:“这一次你大可以放心,因为除了我之外还有我的十个手下,未必第一个又是
挑上你。”
王风在考虑。
常笑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向血奴,道:“那个给你在墙壁上画画的客人,可曾留下
名字?”
血奴道:“他姓郭。”
常笑又问道:“郭什么?”
血奴摇摇头,道:“不知道。”
常笑道:“他没有说过?”
血奴道:“他只说过有一个兄弟叫做郭繁,曾经亲眼见过血鹦鹉。”
常笑淡笑道:“原来是郭易。”
血奴奇怪道:“您怎知他是郭易?”
常笑说道:“郭繁根本就只有郭易一个兄弟。”他缓缓地站了起来,举步走向门外。(zihou.com)下一章 回目录
血鸚鵡第七章
嚇煞人
夜已深。
一到了深夜,聲音就多了。
鳥籠的搖曳,秋蟲的鳴叫,本來很微弱的聲音,現在都已听得很清楚。
天外還有風聲,還有雁聲。
雁聲更嘹亮,更淒涼。
“深怕數秋更,況復秋聲徹夜驚。第一雁聲听不得,才听,又是秋蟲第一聲。淒絕夢回
程,冷雨愁花伴小庭。遙想故人千里外,關情,一樣疏窗一樣燈。”
秋聲中的雁聲,幾乎被詩人普遍地應用,黃仲則這首詞正是一個例子,他卻說第一聲听
不得的是雁聲。
只因為一听到雁聲,愁思很容易就來了。
張鐵、林平現在來的卻不是愁思。
就連這雁聲,在他們听來也只有
恐怖為感覺。
剖開的尸休已用白布蓋好,還有蕭百草,老掌樞,兩個官差的兩具尸體亦已搬到一旁。
淒冷的燈光照耀之下,死人的面龐說不出的可怕。
譚門三霸天的尸體雖在自布的下面,可惜他們都曾看過尸體的解剖,都已留下深到的印
象。
只要目光落在白布上,他們就仿佛已看見白布下的死人。
他們的目光卻又不由自己。
因為那邊不時有聲音傳來。
蒼蠅展翅的聲音。
現在只不過初秋,還是蒼蠅的季節。
蒼蠅在夜間出現,總喜歡飛舞在燈火的周圍,何況這燈火之下還有尸休。
譚門三霸天的尸體已開始發臭。
發臭的尸體對蒼蠅來說本就有一種很強烈的誘惑。
血腥味也是。所以另外的四具尸體之上,也有蒼蠅在盤旋。
這種聲音在他們的感覺,已不只是討厭。
他們已停下說話。
那是驅除
恐怖的一種很好的辦法,但也要有說話的心情。
他們現在只想趕快離開這地方。
只是想。
總算他們的膽子還夠大,還支持得住。
膽子不夠大的人,根本就不能追隨常笑出入。
夜更深,窗外冷霧淒迷。
風穿窗吹入,吹入了冷霧。
燈光冷霧中朦朧,活人的臉龐,死人的臉龐,也都在冷霧中朦朧了。
這冷霧簡直就像是在人身上透出來。
話人有人氣,死人亦有鬼氣。
死人有七個,活人卻只得兩個。
鬼氣自然比人氣更重。
鬼氣陰森!
張鐵、林平只覺得整個身子就像是浸在冰水中。
好在常笑一留就留下兩個人。
漫漫長夜,如果只得一個人,真不知怎樣度過。
他們兩個人私下亦打算不離開對方的了。
只可惜一個人就算是本身往往也有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張鐵並不想這時上茅廁,但需要的時候,他卻也沒有辦法。
他當然不好意思解決這種事都要林平陪伴左右。
林平更不好意思跟去。
店堂里于是就只剩下林平一個人。
在這種環境之下,身旁有一個活人總比連一個活人也沒有好。
張鐵一離開,林平就慌了。
他忽然覺得這店堂又冷了幾分。
少了一個活人,鬼氣自然相應重了。
他的額上卻有汗。
冷汗。
也就在這時,他听到了一聲微弱的嘆息。
聲音是從他身後傳來,他沒有回頭,面容卻一寬,道︰“這麼快?”
這話一出口,他的面色就變了。
張鐵才出去,沒有理由這麼快回來。
張鐵的腳步也沒有這麼輕。
他根本就沒有听到腳步聲。
“誰?”一聲輕叱,他急忙回頭。
這一動,他就發覺自己的脖子已不能扭動,一雙冰冷的手已從後面伸來,扼住了他的脖
子。
那簡直不像是人的手。
不是人又是什麼?
鬼?僵尸?
林平面都青了,脫口一聲慘呼。
店堂後面的院子非常陰森。
沒有燈,只有天邊的一彎新月斜照下暗淡的光芒。
沒有燈的地方本來就已陰森的了,何況這院子當中還植著一株白楊?
白楊蒂長葉大,風一吹就沙沙作響,是秋樹中最令人蕭瑟一種,亦是蕭瑟秋聲的代表。
院子里的西風此際正急。
白楊多悲風,蕭蕭愁煞人。
在這個院子,這個時候,又豈只愁煞人,簡直已嚇煞人。
張鐵心膽都寒了。
他的名字雖有一個鐵字,在他的身上,卻只有一樣東西是鐵打的。
他的刀。
刀鋒雖未出鞘,刀柄已在他的手中。
在這個地方,無論在做著什麼,他都絕不會讓那把刀離開他的手。
刀有殺氣,一刀在手,據講連鬼都要讓三分,他一手握刀,一手正要拉開褲子,就听到
了林平那一聲淒厲已極的慘呼。
他的一張臉立時白了,刀嗆嘟出鞘,慌忙奔回。
店堂中冷霧更濃,燈光濃霧中更黯淡。
林平已倒在地上。
他整張臉龐都已扭曲,一臉驚懼之色。
這驚懼之色,你說有多強烈就有多強烈。
他的眼睜大,眼珠已凝結。
死人的眼瞳根本就再沒有變化。
看樣子他竟是給嚇死的。
他的身上並沒有血,身上衣服卻已經萎縮,整個身子都在散發著迷蒙的白煙。
絕不是風吹入來的冷霧,也絕不是死氣。
死氣無色,冷霧通常只帶著夜間的木葉清香,這白煙卻飄著刺鼻的惡臭。
迷蒙的白煙之中,林平外面的肌膚竟是在消蝕。
只不過剎那,他的手已不像人的手,他的面龐也已不再像人的面龐。
肌肉消蝕,現出了骨頭,連骨頭都開始消蝕。
風吹過,骨肉散成了飛灰,散入冷霧中。
張鐵死盯著林平的尸體,一個身子僵住在那里。他的手已冰冷,甚至他的心都已冰冷,
冷霧仿佛已結成尖針刺入他的心深處。
他奔回來的時候,店堂中並沒有人。
現在也沒有,但不知怎的,他總覺得是有人存在,並且已待在身後。
他突然回頭。
在他的身後,果然站著一個人。
他只是突然驚覺,完全不知那個人什麼時候來到了身後。
那個人簡直就象是冥府中放出來的幽靈。
事實上,那個人的確已死了七八天,己沒與可能是一個人,卻只怕還沒有到冥府報到。
這兩天他還在人間徘徊。
他還是一具僵尸。
冷漠的臉龐,殘酷的眼神。
站在張鐵身後的那個赫然是鐵恨。
“鐵手無情”鐵恨!
他面容如生,一個身子仍標槍般挺直。
僵尸的身子本來就挺直,直得很。
僵尸的臉龐,你又知不知道是什麼模樣?
突然看到死板板的一張僵尸臉龐,你又害不害怕?
“鐵都頭!”
張鐵失聲驚呼,一張臉剎那死白。
他驚呼的聲音很奇怪,完全不像是他本來的聲音。
他面上的表情更奇怪,就像是一個人突然見到鬼一樣。
他害怕見鬼。
鐵恨仿佛沒有听到,面上完全沒有表情,雙腳一跳,跳到了張鐵的面前。
張鐵一聲怪叫,忙舉起手中刀。
死在他這把刀之下已有不少人,刀上已有了殺氣。僵尸不會死,卻可能倒在刀的殺氣之
下。只可惜他的刀還未舉起,鐵恨雙手正扼住了他的咽喉。
鐵手本已無情,變了僵尸更不會留情了。
“僵尸 ”張鐵嘶聲慘呼未絕,語聲便已被扼斷,舌頭卻被扼了出來。
他的眼也死魚一樣突出。
一般腥臭的氣味突然在他胯下涌出,他的一條褲子已全都濕了。
鐵恨這才松開手。
他的眼珠子在轉。
僵尸的眼珠子是不是還會轉動?
目光落在蕭百草的尸身之上,鐵恨的面上竟露了惋惜之色。
僵尸的面容是不是還有變化?
僵尸是不是還有感情?
鮮紅的門,紅如鮮血。
巷子里只有這扇紅門。
鸚鵡樓也就在這紅門之後。
門戶已打開。
應門的仍是那個小姑娘,穿著套紅衣裳,一雙眸子黑如點漆的那個小姑娘。
給王風開門的時候,她上上下下最少打量了王風十眼,現在給常笑開門,卻連正眼也不
敢望一眼常笑,好像她已看出這卜人比王風更難惹。
她低著頭,囁嚅著道︰“你們是……”
安子豪一旁道︰“我們是來查案的。”
小姑娘這才看到安子豪,奇怪地望著他。
安子豪隨即問道︰“血奴在不在?”
小姑娘道︰“在,我去替你們通傳。”
安子豪還未表示意見,常笑已搖頭,道︰“不必,我們這就去找她。”
這句話出口,他的腳步已舉起,一步跨入去。安子豪慌忙上前引路。
小姑娘趕緊讓開,一句話也不敢再多講。
她雖然年紀小,見識也不多,卻已看出常笑亦是個官,比安子豪更大的官,無論常笑做
什麼,她都只能一旁看著,甚至連看最好也不看的,遠遠的躲避開去。
她當然沒有跟在後面。
穿過回廊,走過花徑。
花寒依稀夢,蟬語訴秋心。
一路上就只有花香,只有蟲聲,莫說歌聲無影,連酒氣都沒有。
這並不像往日的鸚鵡摟,更不像是個妓院。
現在這時間正是妓院的黃金時間,但除了他們一行十人,除了開門的紅衣小姑娘,沒有
其他人走動。
左右的樓房都有燈光,窗紙上亦有人影。
沉默的人影,仿佛在偷窺著這些不尋常的來客。
山雨欲來風滿樓。
他們莫非已听到了風聲,先躲了起來?
常笑走著忽然道︰“這妓院的生意似乎並不好。”
安子豪立刻搖頭道︰“只是今夜不好。”
常笑道︰“我要來這妓院搜查一事已傳了開去?”
安子豪道︰“這里的地方雖小,人可不少,嘴巴很多。”
常笑道︰“聰明人也很多。”
安子豪道︰“事情發生在平安老店和鸚鵡樓兩個地方,大人既去了平安老店,他們並不
難想到接著必會來鸚鵡摟。”
常笑忽笑道︰“昨夜出現的僵尸,是不是也是一個原因?”
安子豪勉強一笑,道︰“我看就是了。”
一句話還未說完,他已打了兩個寒噤。
夜色已很濃,這時候僵尸應己出動。
常笑盯著安子豪,說︰“你的膽子並不大。”
安子豪苦笑道,“本來就不大。”
常笑道︰“你真的相信有僵尸這樣的東西存在?”
安子豪嘆了一口氣,道︰“我那個手下毫無疑問是給活生生嚇死的。”
常笑道︰“並不一定僵尸才可嚇死人。”他一聲冷笑,又道︰“你那個手下,一個人私
自轉回,絕下會沒有原因。”
安子豪道︰“也許他有所發現。”
常笑冷笑道︰“為什麼你不說他看中了鐵恨口含的避毒珠?”
安子豪沒有作聲。
常笑接道︰“你還有的那個手下不是說過他們撬開棺材之際,看到鐵恨面目如生,並不
像死了七八天的人,王風告訴他們那完全因為鐵恨口里含著的避毒珠,才能夠保持尸體不
變。”
安子豪點頭。
常笑道︰“那樣的一顆珠子,你可知什麼價值?”
安子豪道︰“價值連城。”
常笑道︰“是不是足以引人犯罪?”
安子豪微喟道︰“我那個手下為人的確有些貪心。”
常笑道︰“一個人作賊不免心虛,如果膽子本來就已不很大,不要說僵尸,一個人突然
從棺村里站起來,已足以將他嚇死。”
安子豪結結巴巴地道︰“可是……棺村里臥著的是鐵恨,鐵恨已經死了七八天,已釘在
棺村里七八天。”
即使是活人,給釘在棺村里七八天,就不悶死也餓死的了。
死人是不是還能復活?
這就是問誰,誰也會搖頭。
但故老相傳,死人是有可能變成僵尸。
這傳說是否真實?卻沒有人敢肯定。
世間本就有很多令人無法相信,但又無法解釋的事情。
這件事常笑是不是就可以解釋?
常笑沒有解釋,冷笑道︰“誰知道鐵恨那七八天是否一直都釘在棺材里?”
安子豪道︰“最低限度還有個人知道。”
常笑道︰“你是說王風?”
安子豪道︰“他一定知道,問題只是他肯不肯說老實話。”
常笑道︰“在我的面前,沒有人敢不說老實話。”
這是不是太夸口?太自信?
他補充道︰“據我知道,在他的面前就只有一條路,沒有人想走那條路。”
那一條也就是死路。
安子豪又不作聲。
對于常笑的話,他不願置儀,也不敢置議。
常笑接問道︰“他是不是還在鸚鵡樓?”
安子豪道︰“今早,我找他問話的時候還在。”
王風現在並不在。
鸚鵡樓中就只有一個血奴。
五丈寬的照壁散發著白粉的氣味,聚會在奇濃嘉嘉普的十萬妖魔,妖魔膜拜的魔王,十
萬把魔刀下的十萬滴魔血,魔血化成的鸚鵡,還有血鸚鵡的十三個臣子一十三只血奴都已消
失在這白粉的後面。
照壁已被粉飾得雪白,沒有了魔畫,只是幅普通的照壁。
在魔畫的襯托下,這地方簡直像個地獄。
美麗的地獄,一夜之間就毀在王風手下。
沒有了魔畫,這地方也只是個普通地方。
所以常笑並不像王風,第一眼並沒有落在照壁之下。
他的第一眼落在血奴的身上。
這地方現在還有什麼比血奴惹人注目?
血奴已換過了整套的衣衫,左半身已不像初生的嬰兒,整個人已不像鸚鵡的臣子。
但她還是叫做血奴,她也依然美麗。
美麗的女孩子本就已惹人注目。
常笑的目光卻並沒有被她吸引,很快就轉開。
硬底的皮靴,帶刺的長鞭,三丈寬的大床,床頂上掛著的鉤子,剛粉刷過的照壁,常笑
的目光一一從上面掠過,才又轉回血奴面上。
“你就是血奴?”他帶著笑問。
“嗯。”血奴笑著應。
嫵媚的聲音,甜美的笑容,她好像很歡迎常笑的降臨。
常笑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遍,道︰“听講你向來只穿一半衣服?”
血奴笑道︰“這是事實。”
常笑道︰“現在你穿得很整齊。”
血奴道︰“因為我怕著涼。”
常笑道︰“這幾天都差不多,並不冷。”
血奴道︰“昨夜出現了僵尸之後,這地方不知怎的就變得陰陰森森。”
一說到僵尸,她的語聲就不很穩定。
常笑道︰“你也怕僵尸?”
血奴道︰“我只是一個女孩子。”
女孩子的膽子普遍來說都不大。
常笑道︰“那干嗎你不離開,還留在這里?”
“我沒有地方好去。”血奴的眼圈似乎紅了。
一個女孩子如果還有地方去,亦不會留在妓院。
常笑道︰“李大娘那里不好?血奴的面色馬上變了,冷冷道︰“如果好我根本就不會來
這里。”
李大娘是血奴的母親,做母親的如果是個好母親,做女兒的也根本就不會做妓女。
常笑點點頭,目光轉向放在那邊牆下的棺材,道︰“最低限度你也得搬走那副倌材,難
道你不知道那副棺材就是僵尸的窩,僵尸隨時都可能走回他的窩休息?”
血奴的臉不由白了,吃吃道︰“這副棺材並不是我的東西,我不能私自將它搬走。”
常笑道︰“王風不肯將這副棺材搬走?”
血奴道︰“我沒有問他,今天早上一時間又醒不起。”
常笑詫聲道︰“他不在這里?”
血奴道︰“早上一早就出去,到現在還未回來。?常笑說道︰“整整的一天,他去了什
麼地方?”
血奴道︰“不知道。”
“一句話也沒有留下?”
“他曾說過去找他朋友的尸體。”
“鐵恨的僵尸?”
血奴點頭道︰“僵尸在日間據講只是一具尸體,听他說,他是想盡快將尸體找到。”
常笑道︰“為什麼?”
血奴道︰“只要找到尸體,他說也許就有辦法制止鐵恨再變僵尸,他似乎很不想他的朋
友再變僵尸害人。”
常笑冷冷笑道︰“他是個巫師?也懂得降魔捉鬼?”
血奴答不出。
常笑隨又道︰“如果已找到僵尸,他勢必會搬回來,再放入棺材釘好,現在已是僵尸出
現的時候,還不回來,難道他找不到尸體,索性找僵尸去了?”
安子豪插口道︰“說不定他現在已找上僵尸,被僵尸扼住咽喉,再不會回來的了。”
這些話出口,他自己已先打了幾個冷顫。
血奴的臉龐更加白了
常笑卻全無反應,一樣的面色,一樣的笑容,目光落在棺材之上,道︰“棺材的釘口之
上,也一樣可以看出棺蓋這七八天之間是否都釘穩。”
不用他再行吩咐,方才解剖尸體的兩個宮差已自越身而出。
仵作這一行出身的人,對棺材這種東丁本來就很有研究。
常笑也沒有再行吩咐,轉顧安子豪︰“萬通剩下的那一灘濃血,那一只黑手,在什麼地
方?”
安子豪道︰“在樓下,樓梯後面的小屋子里。”
常笑目光又一轉,道︰“唐老大,唐老二,你們兩個隨他走一趟,董昌,你也去。”
唐氏兄弟應聲走向安子豪,正向棺材走去的那兩個官差中的一個應聲亦停下了腳步。
常笑隨即又道︰“檢驗那棺材一個人已足夠。”
董昌連聲應是,改向安子豪走去。
安子豪慌忙退出樓外,在前面引路。
常笑看著他們四人離開,喃喃自語道︰“濃血,黑手,這如果不是真的僵尸在作祟,相
信就是毒藥所做成的結果。”
這如果只是毒藥所做成的結果,以唐氏兄弟對毒藥的認識,再加上一個仵作出身的董
昌,一定會水落石出的了。
事情是不是這樣簡單?
燈光雖明亮,到了那邊的牆壁,已變得暗淡。“棺材在暗淡的燈光之下,更覺得
恐怖。
那官差因此將旁邊的一盞燈也拿過去。他只是為了方便自己工作。做他這種工作,即使經驗
豐富,環境不夠光亮,亦很容易判斷錯誤。多了那盞汀,棺材使有了光采,雖然始終是死亡
的象征,看起來總算已沒有那麼
恐怖。棺蓋已先後兩次打開,第二次打開之後,就沒有釘
上,因為尸體己不在里面。尸體已變做僵尸跑掉。在未找到僵尸,未尋回尸體之前,棺蓋釘
上豈非就很多余。王風甚至沒有將棺蓋蓋好,只是隨隨便便的擱在棺材上面,蓋不住棺頭,
露出了兩三寸的一道空隙。所以要打開這副棺材實在不是一件難事。那官差將燈放在旁邊的
一張兒子上放下,走前去,偏身一伸手,就將那棺蓋捧開。棺蓋一打開,颯的一個人就從棺
村里直挺挺地彈了起來。僵尸!棺材是死人的東西。從棺材里出來的難道還會是一個活人?
死人之中,據講就只有一種僵尸還可以跳動。 那副棺材就是僵尸的窩,僵尸隨時都可能
走回他的窩休息。想到自己說過的這些話,常笑不由就機懍懍的打了個冷顫。其他的官差卻
嚇慘了。血奴更就像踩了尾巴的母貓,尖聲驚叫了起來。嚇得最慘的當然是那個捧開棺蓋的
官差。他雖然仵作出身,這還是第一次遇上尸變,看見僵尸。慘白色的衣衫在慘白色的燈光
下,就像是一團霧。僵尸雙掌齊眉,雙袖掩臉,只一跳就跳出了棺材,跳落在那個官差身
旁。他的身上仿佛透著泛骨的寒氣,一動寒氣就變成了陰風,吹滅了幾上的燈光。沒有了那
慘白的燈光,那官差的面龐也一樣發白,他的眼已睜大,眼中充滿了驚懼,強烈的驚懼他想
走,但雙腳完全不受指揮,就像給釘子釘死在地上。他想叫,口腔的水份卻都似已被陰風吹
成了寒冰,封住了咽喉。蓬的一聲,他捧著的棺蓋脫手墮地,他的整個身子亦癱軟了下去。
僵尸卻沒有再動,淒冷的目光從雙袖縫中射出,瞪著那個官差癱軟在地上,槍般挺直的身子
突然一彎,坐倒在棺材緣,一雙袖子亦隨著垂下,然後他就張開嘴巴,放聲大笑起來。好得
意的笑聲,好可怕的笑聲。在這種環境下听來更可怕。這笑聲一起,最少有一半的官差給笑
得失魂落魄。僵尸是不是也能笑,這笑聲是不是已能笑散生人的魂魄?女孩子膽子通常都比
較小,這一次卻是例外。血奴本已嚇得隨時都可能昏倒,但僵尸的袖子一袖下,僵尸的笑聲
一響起,她混身竟好像有了氣力,蒼自的臉龐亦泛起了紅暈。她居然睜眼瞪著那個僵尸。看
她的表情,簡直就要沖過去打那個僵尸一拳,咬那個僵尸一口。她竟然真的沖過去。一沖過
去她的拳頭就落下。雖然並沒有咬那個僵尸一口,她最少打了那個僵尸十拳。好大的膽子。
莫非她又已著了魔,昨夜消失在牆壁上的那第十三只怪鳥,那第十三只血奴已附在她的身
上。血奴是血鸚鵡的奴才,也是奇濃嘉嘉普魔域中的一種妖魔。妖魔打僵尸,這豈非就是鬼
打鬼?常笑的膽子更大。開始的時候,他也很驚訝,但現在,他的面上只有冷酷的笑容。僵
尸的笑聲一人耳,他的手就已握住了劍柄。劍現在仍在鞘內,殺氣卻已蘊斥于整間小僂。這
殺氣竟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他的一雙眼亦是殺機畢露,迫視著那具僵尸。雖然,他還未
有所行動,人劍已經呼之欲出。人未出,劍未出。說話反倒先出了︰“住手。”
一聲斷喝霹靂一。樣擊下,滿樓鬼氣頓被擊散。
常笑的嗓門實在夠大。
一個做了十多年大官,打了十多年官腔的人,嗓門不大才怪。
何況他還練了十多二十年的氣功?
血奴已經住手,那雙手卻不是給常笑喝住,而是給那只僵尸硬拉住的。
要拉住她那雙手實在不容易,她凶起來簡直就像真的有魔神附體,氣力大得嚇人。
僵尸幾乎是用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她拉住。
總算他已有、兩次經驗,這一次已沒有前兩次那麼狼狽。
這具僵尸當然就是王風。
血奴好容易才放棄掙扎,喘息著在棺緣,在王風身旁坐下。
袖子才放下一半,她就已認出那不是鐵恨的僵尸,也不是其他孤魂野鬼,是王風。
她給嚇慘了,王風卻笑得那麼開心。
那就算是王風真的己變了僵尸,她也要沖過去,揍他一頓的了。
她喘著氣,瞪著王風,突然問道︰“你什麼時候變做僵尸的?”
王風勉強收住了笑聲,道︰“今天早上你在換衣服的時候我已臥在棺村里面。”
血奴一張臉上立時發紅,道︰“你都看到了?”
王風道︰“那時候我還沒有睡著。”
他的目光已變得朦朧。
是不是他又想起了血奴那一身緞子一樣光滑的肌膚?
那一對輕柔在胸膛上的手?那滿面如痴如醉的神情?
他雖然沒有說出來,血奴已肯定他一切那已看在眼內,她絕不相信這個人當時會老老實
實的臥在棺村里面。
她叫了起來︰“打死你,打死你 ”她口里說的雖凶,心中當然並不是真的想打死王
風。
王風也根本就沒有放開她的手。
兩人立時又扭作一團,簡直就旁若無人。
那些官差不由得目定口呆,一個個都好像已變成了僵尸。
常笑卻氣得面都青了。
他又一聲大喝︰“住手!”
這一聲更響亮,給他這一喝,整個屋子部幾乎起了震動。
就算是死人,只怕也會給他這一喝便喝的跳起來。
血奴就給喝的跳起來。
王風雖然沒有跳起,拉住血奴的那雙手不覺已松開。
他的面上居然還有笑意,笑望著常笑,忽然問道︰“你好像是個做官的?”
常笑鐵青著臉,冷聲道︰“十年前我就已做官。”
王風道︰“怪不得你的嗓門這麼大。”
常笑盯著他,道︰“你不怕官?”
王風笑道︰“我又沒有犯法,為什麼要怕官?”
常笑冷笑一聲,道︰“你躲在棺材里干什麼?”
王風道︰“睡覺。”
常笑目光一掃,道︰“這里有三丈寬的大床。”
王風笑道︰“我就算不睡在床上,只睡在棺材里,也好像不犯法。”
常笑道︰“嚇人就犯法了。”
王風膘一眼掙扎著正要爬起來的那個官差,道︰“我沒有嚇人,只不過從睡覺的地方跳
出來。”他又笑,接道︰“你屬下的膽子,似乎並不大。”
常笑眼角的肌肉一跳,冷冷道︰“你的膽子卻不小。”
王風道︰“本來就不小。”
常笑悶哼道︰“怪不得膽敢在棺材里面睡覺。”
王風道︰“不敢也要敢。”
常笑道︰“你知不知道棺材是用來放死人的?”
“知道。”
“你知不知道這棺材已睡過死人?”
“知道。”
“什麼都知道,你這是喜歡棺材的了?”
王風立刻就搖頭︰“不喜歡。”
“不喜歡為什麼要睡進去?”
“我沒有地方好睡。”
常笑的目光又落在三丈寬的大床上,道︰“這張床也不好?”
王風道︰“對別人很好,但對我卻不好。”他笑著解釋︰“今天早上我實在太疲倦,除
非不睡,一睡勢必就像死人一樣。”
常笑道︰“所以你索性就睡進棺材?”
王風道︰“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
常笑道︰“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王風道︰“我不想這麼快就真的變成死人。”
常笑一怔道︰“有人要殺你?”
王風道︰“有,昨天就已有四個,真正要殺我的卻不是他們。”
常笑道︰“他們只是四個劊子手?王風道︰“我看就是了。”
常笑道︰“你到底開罪了什麼人?”
王風道︰“什麼人我也沒有開罪,他們要殺我也許就因為我留在這里,因為我是一個聰
明人。”
常笑道︰“據我所知聰明人的確都不怎樣長命。”
王風道︰“有時是的。”
常笑道︰“有時是指什麼時候?”
王風道︰“當他讓別人都覺得他有點危險的時候。”
這本來是武鎮山武三爺的說話,他記得這麼清楚,莫非是覺得這話很道理。
常笑點頭道︰“一個人使人有危險感覺,一定不會受歡迎。”
王風道︰“處理一個對自己有危險的人,你當然知道最好是用什麼方法。”
常笑連連點頭道︰“那種方法的確好,我也時常用。”
王風道︰“好辦法未必就一定有效。”
常笑道︰“如果他們發覺你死人一樣睡著,那就會有效的了。”
王風道︰“所以我只有睡進棺材。”
常笑道︰“棺材亦未必安全,一旦被發現了,很容易就給活活的釘在棺材里面,那又是
怎樣的一種死法,你是否能夠想像?”
王風打了個寒噤,道︰“好在那副棺材曾經走出過一具僵尸。”
常笑道︰“那樣的一副棺材當然沒有人願意走近去,如果不怕僵尸回窩時遇上,實在是
一個很好的睡覺地方。”
王風道︰“好就說不上,里面有石灰,還躺過死人,幸好死人跟我是朋友,看在安全份
上亦只好將就將就。”他忽然嘆了一口氣,道︰“可惜就連這種地方我也只能睡一次。”
揭發了的秘密就不再成為秘密,如果他再睡進這副棺材,很可能就永遠睡下去,永遠不
會再出來的了。
常笑冷冷的凝注著王鳳,忽然說道︰“你怕死?”
王風立刻搖頭。
常笑冷冷地一哼,道︰“我看你簡直就怕得很。”
王風道︰“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他笑笑,忽然問︰“死有什麼可怕?死的確沒
有什麼可怕。不用再受烈日的煎烤,不用再受寒鳳的刺割。沒有憂傷,沒有痛苦。再不必耽
迷于卑賤的思想,再不必熱切去貪求什麼。死,其實只是一種解脫。在王風來說,死,更是
他生命中最美麗的冒險。一根要命的閻王針,早就已決定了他的生命…他本來只能再活半個
時辰,出為運氣好,死前遇上了天下第一名醫葉天士,才保住了性命,卻也只能再活一百
天。一百天現在已過了四十九天…只剩五十一天。五十一天並不是五十一年,早死五十一天
與遲死五十一天似乎沒有多大的分別。他又怎還會怕死?”
常笑沒有回答王風的話,反問道︰“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王風道︰“那些人要殺我的真
正原因,真正要殺我的本來是什麼人,現在我仍不怎樣明白。”他隨即又說道︰“這其實明
白與否,也不要緊。”
常笑道︰“什麼才要緊?”
王風道︰“我未了的那件事。”
常笑追問道︰“哪仵事?”
王鳳道︰“尋問我朋友的尸體,送返他的故鄉。”
常笑道︰“你跟鐵恨是朋友?”
王風點點頭。
常笑注目又問道︰“你們在什麼時候認識的?”
王風道︰“八九天之前。”
常笑一怔道︰“七八天之前他已是個死人,你卻是八九天之前認識他,到底你們認識了
有沒有一個整天?王風道︰“沒有。他們認識還不到一天,就遏上了血鸚鵡,血鸚鵡帶來的
邪惡與災禍就痛擊在鐵恨身上。這其實是鐵恨的願望。血鸚鵡據講每隔七年都要降臨人間一
次,帶給人間三個願望。只要你能夠看見它,它就會讓你得到三個願望。無論什麼願望,它
都會讓它實現。鐵恨的第一願望卻是求死。只因為他絕對不相信血鸚鵡的存在。他更想不到
竟會遇上血鸚鵡。血鸚鵡只是讓他如願以償。一想起這件事,王風就不禁搖頭。常笑也搖
頭,道︰“認識還不到一天的朋友,你就肯替他賣命了?”
王風道︰“我認識他雖然還不到一天,知道他卻已很久。”
常笑道︰“知道他什麼?”
王風道︰“知道他是一個正直的人,我一向佩服正直的人。”
常笑已很久沒有笑,一听王風這句話,就笑了。
他笑著道︰“如果你只是因為這個原因替他賣命,我擔保你一定會後悔。”接著他又補
充道︰“正直的人絕不會說謊,而據我所知,在血鸚鵡這件案子上,他已經不止一次說
謊。”
王風並沒有追問下去,卻笑道︰“說謊固然可恥,但若吐露事實足以惹起更大的不幸之
下,還是可以原諒的。”
常笑冷笑,踱了開去。
所有的目光全部落在他的身上。
他踱了一個方步,又面向王風;道︰“鐵恨的尸體據講是你帶回衙門的?”
王鳳承認。
“當時鐵恨已死亡?”
王風點頭。
“你肯定他的確已死亡?”
王風道︰“一個人是生是死,我還可以分得出的。”
“蕭百草剖驗尸體的時候,你是否也在一旁?”
“不在,蕭老先生工作的時候並不喜歡有人在旁邊,他認為那會影響他的工作,其實他
就算準許我留下,我也未必願意留下。”
“你怕看?”
“我還怕嘔吐。”王風反問道︰“你難道不知那是怎樣惡心的一回事?”
常笑沒有答,板起臉,道︰“你只需回答我的問題。”
王風道︰“只許答,不許問?”
常笑道︰“不許。”
王風道︰“你當自己是什麼東西?”
常笑道︰“官!”
王鳳道︰“你又當我是什麼東西?”
常笑道︰“平民百姓。”
王風連忙糾正道︰“江湖人。”
常笑又一聲冷笑。
王風接著道︰“江湖人不怕官,不受管,也沒有官敢管。”
常笑又冷笑道︰“我敢管!”
王風道︰“就算敢管,我就算受管,又怎樣?我又沒有犯法。”
王風又冷冷道︰“我有什麼犯法的嫌疑呢?常笑冷聲道︰“你協助嫌疑的犯人,逍遙法
外。”
王風道︰“又一個嫌疑,這嫌疑的犯人又是誰?”
常笑道︰“鐵恨。”
王風一呆,忽然笑道︰“到現在為止,雖然你仍沒有來一個自我介紹,我卻早已猜到你
是誰。”
常笑道︰“誰?”
王鳳道︰“常笑!毒劍常笑。”
常笑冷笑道︰“你睡在棺材里,消息還這麼靈通。”
王風道︰“今天清晨,安子豪來找我說過話。”
常笑悶哼道︰“這個人說話未免大多。”
王風道︰“我還知道一件事。”
常笑道︰“也是他說的?”
王風搖搖頭,道︰“那件事我最少已听人說過十次,第一次最少已在五年之前。”
常笑道︰“到底什麼事?”
王風笑笑道︰“我還知道你另有一個很哧人的外號,就叫活閻王。”
常笑木無表情,反而問︰“這個外號好不好?”
王風道︰“好是好,有一點,我卻很不明白。”
常笑道︰“哪一點?”
王風道︰“活閻王顧名思義,是人間的閻王,你怎麼連鬼都管到了?”
常笑道︰“你是說鐵恨?”
王風道︰“僵尸難道不是鬼?”
常笑道︰“你肯定他已變成僵尸?”
王風道︰“我沒有見過僵尸,卻見過尸體,我敢擔保他已是一個死人。”
常笑道︰“我連尸休都沒有見過,在未見到他的尸體之前,我仍當他是一個活人。”他
霍地迫視王風︰“你也敢擔保自己所說的全都是事實?”
王風又一笑,道,“就算是事實,你好像也沒有辦法。”
常笑亦笑了,道︰“你知道我還有一個外號叫做活閻王,卻似乎不知道我這個外號怎會
得來。”
王風道︰“那是因為你的心夠狠,手夠辣,劍夠毒。”
常笑道︰“心狠自然手辣,手辣自然劍毒,這三樣其實只是一樣,你只說中了一樣,還
差一樣。王風道︰“哪一樣?”
常笑道︰“刑夠重。”他又笑道︰“在我的重刑之下,我敢擔保所听到的一定是事
實。”
王風笑道︰“你好像已有意思對我用重刑來迫供?”
常笑只是笑,這笑容已顯得很殘忍。
王風笑接道︰“只不知你怎樣將我拿到那重刑之下?”
常笑道,“想知道還不容易?”
話口未完,他的左手已伸指一指。
那一指還未指正王風,七個官差已有三個撲了過去。
捧開棺蓋的那個官差站得最近,第一個撲到,卻不是抓人,一拳就向王風面門打去。
這一拳簡直就是公報私仇。
方才給王風哧得最慘的就是他,對于這個小子本來就沒有多大的好感,對于這個小子的
一臉笑容更就瞧不順眼,所以常笑一下令去拿人,他便立即就想到先打掉這個小子的一臉笑
容。
那並不是致命的地方,就算打重一點也不會死人,所以他放心去打。
他打的也已夠重。
這一拳沒有一百最少也有九十九斤的氣力,打上去已不止可以打掉一面的笑容,整張臉
都可以打花的了。
蓬一聲巨震,一條人影就飛了出去。
王風仍站在原地,一張臉也沒有花。
那個官差的臉卻花了。他一拳才出,王風的拳頭已重重地打在他面上,打塌了他的鼻
梁,打開了他滿面血花,甚至將他打飛丈外。
王風這一拳已不止一百斤。
那個官差剛飛開,另外的兩個官差已撲至,四雙手鷹爪一樣抓向王風的左右手。
抓是抓住了,卻是王鳳的左右手“大鵬展翅”,反抓住他們兩人的一雙手腕。
王風馬上就一聲大喝,將他們兩人掄了起來,擲了出去,擲向其余的四個官差。
其余的四個官差正要沖上,那兩個官差就已泰山壓頂也似的迎頭壓下。
總算他們手急眼快,兩兩成雙,雙雙齊心合力,硬將兩個同伴接下來,四個人,竟全都
被震得退出了一步。
王風的氣力實在不小。
給他擲出的那兩個官差臉都青了,接著那四個官差的臉色亦不見得太好,猙猙錚錚四
聲,四把刀不約而同全都亮在手中。
刀光亮如雪,這四把顯然都是好刀。
一刀在手,四個官差的面上都現出陰狠的神色。
只看拔刀的姿勢,就知道他們都是用刀的好手;只看面上的神色,就知道他們刀下絕不
會留情。
王風似乎還沒有看他們,他正兩手交替,拍掃衣袖,就像方才那三個官差身上的什麼已
有不少落在他衣袖之上,更像事情在他擲出兩個官差之後就已了結。
事情又怎會這就了結?
四個官差刀出鞘,腳步更開始移動,左右移動,四個人分開了四個方向。
王風的眼只要望出去,最少就可以望到兩把刀。
他已放下手,伸一個懶腰,忽然道︰“睡眠足夠,精力充沛,這個時候最好就活動一下
筋骨。”
四個官差中的一個立時道︰“我們一定好好的讓你活動一下。”
王風的目光應聲在四把刀上掠過,道︰“但動到刀子我就恕不奉陪,那些東西向來就有
礙健康。”
另一個官差冷笑一聲,道︰“只可惜由不得你。”
語聲一落,他的人就沖上。
其他的三個官差亦同時發動。
雪亮的刀鋒閃著的目的光芒,這四個官差使的競是同一樣的刀法。
兩刀砍向王風的雙肩,兩刀砍向王風的雙腿,他們並沒有下殺手。
因為常笑還要留下王風的一條命,還要問王風的口供。
但這四刀砍中,王風就得變做王八,雖然保得注性命,也只能在地上爬了。
王風雖然不想奉陪,更不想變做王八。
在他的後面就是那副棺材,棺材的後面卻是牆壁,他不能再躲進棺材,身後亦已沒有退
路。
他只好想辦法應付砍來的四把刀。一個人要應付四把刀並不容易,好在那四張刀用的都
是傷人的刀法,不是要命的刀法。
傷人的刀法,總比要命的刀法,容易應付。
他一聲暴喝,一摔,突然一起身,迎向左面揮刀砍來的那個官差。
這一躍,砍向他雙腳的兩刀就落空,那一摔,右邊砍向他肩膀的一刀亦落空。
一下子閃開了三把刀,不能說他沒本領的了,只可惜三把刀之外還有一刀。
這張刀本來只砍向他的肩膀,但他這一摔,就變成砍向他的胸膛。
肩膀不是致命的地方,胸膛卻是致命的地方。
他避開了三把刀,竟闖入了一條死路。
以他這麼精明,臨敵經驗這麼豐富的人,實在沒有理由犯上這種致命的錯誤。
莫非他突然想起自己只能再活五十一天,等得不耐煩,索性就乘這個機會,拼掉這條命
算了?
他雖然敢拼命,不要命,那個官差卻不敢要他的命。
常笑並沒有命令他殺王風,他絕不敢殺王風。
因為那往往就要賭上他自己的一條命。
所以一發覺王鳳的胸膛撞向自己手上的刀鋒,他已就哧了一跳。
好在,他在刀上已留有分寸,連忙將刀帶開。
他只當王風是被其他的三把刀逼入了這一條死路,萬想不到王風是自己闖入來,看似在
拼命,身形那一摔之後還有一個變化,刀即使沒有帶開,亦未必能夠砍上王風的胸膛。
那一個變化的目的當然在閃避砍向胸的那一刀,現在刀已帶開,就變了多余。
所以王風並沒有施那一個變化。
好像他這等高手,又怎會做這種多余的事情?
他施另一個變化。
刀倉猝帶開,那個官差的面前便有了空隙,他搶入這個空隙,揮拳痛擊那個官差的臉。
“咚”一“聲,那個官差最少飛出了一丈,雖然還沒有倒下,左半臉卻憶腫了。王鳳一
拳打出,整個身子亦沖前了半丈,左右腳一轉,斜踩了午馬,右拳正!次回,耳邊就已听見
哧的一聲異響,眼角同時瞥見一道劍光凌空飛來。劍光迅急,劍勢毒辣。常笑的毒劍終于出
手。三尺青鋒閃電一樣擊擎王風的胸膛要害。听他方才的說話,本是要那些官差生擒王風,
再重刑迫供,可是看他這下的出手,分明揮劍就想將王風擊殺。他並不是一個三心兩意的
人,只不過他已看出擊殺王風比生擒王鳳更簡單。一個難以生擒的犯人,要逃走的話也一定
很容易,這種經驗他已經有過一次。只是一次。一次在他來說已足夠,那一次之後,對于難
以生擒的犯人,他就開始實行那種簡單而有效的方法。不伯殺錯好人,他只怕走脫了犯人。
殺錯好人對他並沒有影響,走脫了犯人卻又要他再傷一次腦筋,再費一番氣力。他不同鐵
恨。鐵恨寧可再傷一次腦筋,再費一。番氣力,也不肯枉殺一個好人。他卻是寧枉毋縱。所
以他如果殺掉一千人,枉死的就算沒有九百,也有八百的了。這十年之間,他殺掉的人豈止
一千。再枉殺一個王風,在他又算得什麼?劍一閃即至。快、準、毒!峨帽劍派奪命十二劍
任何的一劍在他用來都無不名副其實。要閃避這樣的一劍是不容易,但以王風的身手,應該
也沒有困境。他卻沒有閃避,反而迎上去。那剎那之間,他的手中已多了一支短劍。短劍刺
向常笑的胸膛。長劍三尺,短劍只得尺六,雖然短上了許多,在常笑的長劍刺入他的胸膛要
害之際,他的短劍勢必亦可以刺入常笑的胸膛要害。他有這種自信。他更敢拼命,一劍刺
出,不求自保,只在殺敵。這一劍之後,也沒有變化。常笑的毒劍擊殺之下,他看出,任何
的變化都是一種結果。 只有使自己的處境更惡劣。他並不喜歡這結果,何況常笑這個人
已值得他拼命。常笑也看出王風在拼命,更看出王風實在有跟自己拼命的本領。一陣是烈的
驚悸立時襲上他的心頭。他並沒有打算跟王風拼命。他雖然喜歡殺人,卻絕不喜歡自己同時
被殺,就算負傷也不喜歡。總算他那一劍之上還未盡全力,仍有余力避免跟王風拼命。他連
人帶劍飛快倒翻了開去。人在半空,哧哧哧的反手便是三劍。他的人就像是刺胃,混身都布
滿了尖刺,無論在什麼時候,都可以抗拒外來的傷害。王風卻沒有追在他身後,那一劍落
空,便收住勢子。常笑翻身落地,又是面向王風,他盯著王風,忽然道︰“我看你,並不像
瘋子。”
王風道︰“本來就不像。”
常笑道︰“那你就應該知道,方才那一來會有什麼結果?”
王風道︰“你我都變成死人。”
常笑道︰“以你的武功,要招架我那一劍,相信並不難,”王風道︰“也不易。”
常笑道︰“招架都可以,要閃避當然就更容易的了。”
常笑又道︰“你那為什麼還要跟我拼命?”
王風反問道︰“方才你那一劍是不是存心殺我?”
常笑點頭承認。
王風道︰“你既然存心殺我,不跟你拼命怎成?”
常笑一怔道︰“你喜歡跟人拼命?”
王風道︰“要看什麼人。”
常笑道︰“哦?”
王風道︰“有種人明知打他不過,我就會趕緊腳底抹油,可是有種人,就算必死無疑,
我也要去跟他拼命。”
常笑道︰“你所說的一種人,到底是哪一種人?”
王風冷冷地瞪著常笑,道︰“惡人。”
常笑又一怔,面上忽然又有了笑容,道︰“我好像不是惡人。”
玉風冷笑道︰“我看就像了。”
常笑笑道︰“無論如何,我都不想再跟你拼命的了。”
王風道︰“你不是說過要將我拿下來,用重刑迫供?”
常笑道︰“現在已不必,一個人膽敢拼命,又怎會說謊?”他大笑收劍,又道︰“你既
然沒有說謊,我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
王風道︰“最低限度,你總該將我扣押起來。”
王風道︰“因為我已經犯法。”
常笑目光一掃那幾個官差,道︰“打官差雖然犯法,這件事,卻不能歸就于你。”王風
奇怪地睜大眼楮。
常笑竟然也講道理,不單止王風奇怪,那些官差也同樣奇怪。
常笑接著道︰“何況要殺你都難,要將你扣押,豈非就更傷腦筋?”
這才是常笑的真心話。
這個人也懂得看風使舵,他實在也有些意外。
常笑還有話說,接道︰“更何況今後很多事說不定我都要借助于你。”
王風冷冷道︰“我還沒有意思跟你混在一起。”
常笑忽然問道︰“你可知道我現在在調查什麼?”
王風試探著問道︰“可是關于血鸚鵡那件案于?”
常笑點頭道︰“也就是七年前太平王府庫藏珠寶一夜之間完全神秘失蹤的那件案子。”
王風道︰“那件案子跟我有什麼關系?”
常笑道︰“跟你沒有關系,跟你的朋友鐵恨卻有很大的關系。”
王鳳道︰“鐵恨已死了。”
常笑道︰“死因是什麼?”
王風目光忽變得很遠,道︰“你可曾听過十萬神魔為了慶賀魔王的壽誕,聚會‘奇濃嘉
嘉普”,以十萬滴魔血化成一只血鸚鵡,作為他們的賀札這件事?“常笑道︰“最少已听過
十次。”
王風道︰“血鸚鵡每隔七年便會降臨人間一次,帶來三個願望,只要你看見他,你就能
得到那三個願望,無論什麼願望都可實現。”
他輕歡接道︰“現在距離它上次降臨人間,已又有七年。”
常笑道︰“你也相信這種事?王風笑道︰“我本來不信,現在卻不能不信。”
常笑道︰“你看到它了?”
王風點點頭。
常笑一笑,冷笑。
王風道︰“你不信?”
常笑沒有否認。
王風道︰“鐵恨也不信,所以他才表示如果看到血鸚鵡,第一個願望便要它讓他死。”
常笑道︰“結果他真的遇上血鸚鵡,血鸚鵡真的就讓他如願以償?”
王風苦笑道︰“天下間的事情有時就是這樣子湊巧。”
常笑笑了笑,問道︰“這件事你听哪一個說的?”
王風道︰“當時我正坐在他的對面。”
常笑嘎聲問道︰“你是說目睹著這件事發生?”
王風道︰“第一個看見血鸚鵡的還是我,當時我已呼叫他不要回望,甚至撲過去要抱住
他的頭,但都已太晚。”
常笑沒有作聲,面上的笑容亦己僵硬。
他看得出王風並不是說謊。
王風的語聲更弱,按又迫︰“回頭只一瞥,他就在血鸚鵡的笑聲中倒下去。”
常笑吃驚道︰“像人一樣的笑,笑聲中,充滿了一種難言的妖異邪惡,就像他說話的語
聲一樣。”他還會說話?“王風頷首,突然打了兩個寒顫。常笑忍不住追問道︰“他說了什
麼?”
王風回憶的顫聲道︰“你們是同時看見我的,現在他的願望已實現了,還有兩個願望我
會留給你,你等著……”
血鸚鵡的說話就像已烙上他的心頭,脫口而出,競連一個字也沒有遺漏。
他的語聲也透著某種邪惡妖異的譏誚,仿佛他亦已變成了血鸚鵡的奴才。
那本已死灰的臉龐也就更詭異更難看了。
常笑的面上哪里還有笑容,追問道︰“那只血鸚鵡後來又怎樣?”
王風道︰“飛走了。”
常笑道︰“你有沒有追上去?”
王風嘆了一口氣,道︰“我倒也想追下去,只可惜我並沒有長著翅膀。”
常笑轉問道︰“當時你們在什麼地方?”
王風道︰“墓地。”
“墓地?”
“我們是因為追著血奴追到那里。”
常笑的目光立時落在那邊的血奴面上。
血奴並沒有反應,痴痴地望著王風。
令她著迷的卻一定不是王風,只是王風的說話。
她的眼中充滿了羨慕之色,她羨慕什麼?
王風看到了血鸚鵡?血鸚鵡還有的兩個願望都已留給王風?
王風的眼楮順著常笑的目光一轉,搖頭道︰“我們當時追的血奴不是她,是只怪鳥。”
常笑哦一聲,又問道︰“墓地上當時可有其他人?”
常笑道︰“以你的武功,如果有人躲藏在附近,一定瞞不過你的耳目,何況還說話?”
王風道︰“你不信那番話是出自血鸚鵡的口中?”
常笑微嘆道︰“鸚鵡無疑是一種非常靈巧的鳥兒,甚至還會說人話,所以據我所知,秦
淮河畔那間寶香齋所養的一只鸚鵡更會念唐詩,可是說到底,不外乎長時間訓練的結果,那
只血鸚鵡跟你說的,卻分明不是那種出自訓練的話。”
王風道︰“那番話無疑應該是由人說的,但事實上是發自鳥口。”
“我相信你所說的是事實,只是這種事,又的確難以令人置信。”常笑大大的吹了一口
氣。
王風苦笑道︰“你這種心情我很明白,要不是身臨其境,我想必也是這個意思。”
常笑又吹了一口氣,道︰“看來這件事就只有兩種解釋,若非那只鸚鵡通靈,我們便得
要接受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這個傳說。”他搖搖頭,又道︰“連血鸚鵡這種事都可能是事
實,僵尸的存在豈非更就大有可能?”
沒有人作聲。
這一靜,小摟仿佛就陰森起來。
樓外更陰森,夜色已濃如潑墨。
常笑朝門外膘了一眼,忽又道︰“這時候僵尸應已出動了。”
這句話出口,就連他自己,也打了一個寒噤。
其他人也就只有一個王風例外,他居然還笑得出來,道︰“他的窩仍留在這里,我想他
遲早總會回窩來休息一下。”
常笑道︰“你不怕?”
王鳳道︰“他跟我是朋友。”
常笑冷冷道︰“最好他變了僵尸之後,也仍認識你這個朋友。”
王風道︰“認得與否是其次,只要見到他就成。”
常笑道︰“對于他變成僵尸這件事莫非你也有疑問,一定要見到他才確信?”
王鳳道︰“這仍不是我主要的目的。”
常笑忍不住追問下去︰“你主要的目的是什麼?”
王風道︰“設法阻止他再變成僵尸。”
常笑道︰“你希望自己的朋友死後能夠安息?王鳳道︰“很希望。”
常笑道︰“交著你這種朋友實在不錯。”
語聲忽一頓,他的目光又轉向門外。
是人,不是僵尸。
安子就在前面,後面董昌,唐氏兄弟。
四個人一個不缺,面色也並無異樣。
常笑目光一掃董昌三人道,“你們已檢查過萬通的尸體?”
三人點頭苦笑。
他們所見到的只是一只手,一灘濃血。
常笑道︰“有什麼發現?”
“萬通的尸體早已化成濃血,只剩一只右手,那只有手亦已死黑發臭。”
“靠的床上放著他的配刀,刀鞘卻在另一邊。”
“刀口有血,刀柄有血,都並不相同,刀口的血與一般無異,刀柄的血是那種濃血。”
“在他那只右手中指指尖,剖出了一枚七星絕命針,顯然是因為這一枚毒針,他那雙右
手才變成死黑色。”
“那灘濃血雖已干硬,但以我們的經驗推斷,極有可能是‘化尸散’的結果。”
“說據以上種種的發現,我們認為萬通昨日在開棺驗尸之際,中指指尖就給刺入了一枚
七星絕命針,針上的巨毒迅速蔓延,使他那只手盡成死黑,他發覺中毒,必然立刻暗運內
力,阻止毒氣再上升,所以死黑的只是一截手。”
“可是給送入那間小屋之後,他已不能再支持下去,為了保全性命他惟有忍痛拔刀,將
那只手斬斷,然後所謂僵尸就來了,在他的身上下了化尸散,化去了他的身子,那只右手卻
因為已給斬掉,反而得以留下。”
常笑靜靜的听著,並沒有表示意見,一直等到董昌與唐氏兄弟交替將話說完,才開口
道︰“化尸散這種東西似乎並不常見。”
唐老大道︰“也並不罕見,據我們兄弟所知,江湖上好幾個幫會都用這種東西處置人
犯,用來當毒藥暗器使用的黑道高手據講也有好幾個。”
常笑道︰“哪幾個?”
唐老大道︰“陝北斷虹子,江東烏鴉,河西赤雁,燕南毒手書手蕭秋雨。”
常笑道︰“他們跟鐵恨可有關系?”
唐老大想了一下,搖頭道︰“沒有。”
一個官差即時插口道︰“我記憶所及,大約在五六年前,鐵恨在湘西曾經偵破一間黑
店,在那間黑店後院,據講是有一個化尸池,黑店的一伙謀財害命之後,就將尸體投入池
中,毀尸滅遺跡……”
常笑頷首道︰“那是說,鐵恨是有機會得到化尸散那一類的藥物的了。”他霍地回頭,
盯著王風道︰“那個官差真正的死因現在你已清楚,對于這件事,你又有什麼意見?”
王風一旁正在听得發呆,給常笑這一問,頓時如夢初覺,苦笑道︰“要非我親眼看見鐵
恨暴斃,又親身護送他那副棺材,七八天以來未離左右,棺材又一直釘死,根據他們這驗尸
報告,我一定懷疑他仍然生存。”
常笑亦自苦笑道︰“我本來也是這樣懷疑的,可是听你說得那麼肯定,卻又實在不能不
相信他已經死去。”
王風道︰“也許他身上的確藏著化尸散之類的毒藥,在扼殺那個官差之時,無意中掉到
那個官差的身上。”
常笑淡淡道︰“那支毒針也是無意中從他的身上飛出來,刺入萬通的中指指尖?”
王風只有苦笑。
常笑搖了搖頭,喃喃道︰“我走馬天下十年,所接手的奇案,所遇上的怪事,已不能說
少的了,但都能有一個解答,有一個解釋,可是像這樣奇怪的案子,這麼奇怪的事情,卻還
是破題兒第一遭,我簡直束手無策。”他一再搖頭,嘆息著道︰“也許你還不知,我著手調
查這件案子,到現在為止,已有兩年多了。”
王風雖不知,並不懷疑常笑的說話。
常笑嘆息著坐了下來,接著又道︰“十萬神魔,十滴魔血,化戍一只血鸚鵡,血鸚鵡的
出現,太平王府庫珠寶的一夜之間神秘失蹤,郭蘭人的死而復生,生而復死,這些事情根本
就不可能存在,不可能發生。”
玉風道︰“可是事實就存在,而且的確已發生。”
常笑嘆息道︰“我本來絕不信有所謂妖魔鬼怪,有所謂第二世界 ”王風截口道︰
“最初我也不大相信,但怪事接二連三發生,尤其是遇上了那只人一樣笑語的血鸚鵡,實在
不由我不相信。”
常笑沉吟道︰“只可惜那些事情發生之際,我都沒有在場,否則,我也許能夠找出事情
的真相。”
王風道︰“你仍在懷疑?”
常笑道︰“不能不懷疑,就拿現在這件事來說,殺人的是僵尸,可是驗尸的結果,分明
就是人為。”
王風忽然抬頭問道︰“你有沒有見過僵尸殺人?”
常笑道︰“連僵尸我都未見一面,又怎會見過僵尸殺人?”
王風道︰“僵尸殺人的時候,可能就像人一樣,動用他身上所有能夠殺人的東西。”
常笑道︰“哦?”
王風淡笑道︰“無疑是眼見為實,不過當時你站在一旁,現在難保亦成一灘濃血。”
常笑亦笑了,道︰“只要能夠弄清楚事實,解悶心中的疑團,化作濃血又何妨?”
王風道︰“那你不妨耐心等下去,他的窩還在這里,遲早總會回來的。”
常笑道︰“等,我一定等,我還準備四出找尋他的蹤跡。”
王風道︰“你的膽子看來也不小。”
常笑笑道︰“並不比你大,有你在一旁壯壯膽子最好。”
王風道︰“只可惜我現在仍然不想跟你混在一起。”
常笑淡笑道︰“你不是要去尋找鐵恨的尸體?”
王風道︰“我沒有說過不去。”
常笑道︰“那我們何不走在一塊兒,彼此也樂得有一個照應?”
王風道︰“也許你這是出自好意,但這種好怠,我只能心領。”
常笑奇怪地望著王風。
王風隨即道︰“因為我的膽于其實並不大,我害怕還未找到鐵恨,就已給嚇死。常笑終
于明白,道︰“你是害怕我?”
王風道︰“害怕得要命。常笑道︰“為什麼?”
王風嘆氣道︰“只因為你是毒劍常笑,活閻王常笑。”
常笑閉上嘴巴。
王風繼續道︰“僵尸殺人最低限度也還有原因,他所以殺萬通,是因為萬通冒犯了他,
你殺人據我所知,通常都沒有所謂原因,走在你身旁,時刻都要提防你的劍突然刺來,不嚇
死也得擔心死了。”
常笑在听著,忽然又笑了起來,道︰“這種說話我這是第一次听到。”
王風道︰“好像我這種說話不顧後果的人,本來就很少。”
常笑道︰“的確少,我最欣賞這種人,所以我保證,即使你真的犯了罪,我也會當面說
清楚才下手,絕不會抽冷子殺你。”
他說得很認真,王風卻完全沒有反應。
常笑淡淡的一笑,目光無意中落在對門那面照壁之上,忽一頓,道︰“這面壁好像剛刷
過?”
王風道︰“昨夜才刷過。”
常笑道︰“誰刷的?王風道︰“我。”
常笑笑笑道︰“你是不是精力過剩,無處發泄?”
王風道︰“我倦得連棺材都肯睡進去,你說是不是?”
常笑道︰“這面牆壁莫非有問題?”
王風道︰“大有問題,對著它,我就仿如置身奇濃嘉嘉普。”
常笑一愣道︰“奇濃嘉嘉普?”
王風道︰“‘奇濃嘉嘉普’就是諸魔聚會的地方,沒有頭上的天空,沒有地上的土地,
只有風和霧,寒冰和火焰 ”常笑突然截口道︰“牆上到底有什麼?”
“一幅畫。”王風的目光迷蒙,“畫的就是奇濃嘉嘉普那個地方,畫的就是那一天。”
“哪一天?”
“諸魔齊賀魔王十萬歲壽誕,滴血化鸚鵡的那一天。”
“諸魔是什麼樣子?”
“有的半人半獸,有的非人非獸,有的形狀是人,卻不是人,有的形狀是獸,卻偏偏有
顆人心。”
王風的語聲非常奇怪,就像是幽冥中飄出來,虛虛幻幻的,接道︰“他們的手中都拿著
刀,刀鋒上都在滴血,血已化成了鸚鵡,飛向一個頭戴紫金白玉冠的年輕人,那就是魔中之
魔,諸魔之王。”
常笑道︰“魔王又是什麼樣子?”
王風道︰“完全和人一樣,容顏很英俊,神態很溫和,含笑接受諸魔的膜拜。”
常笑道︰“那之外還有什麼?”
王風道︰“十三只怪鳥,圍繞血鸚鵡飛翔,有燕子剪尾,有蜜蜂的毒針,半邊的翅是蝙
蝠,半邊的翅是兀鷹,半邊的羽毛是孔雀,半邊的羽毛是鳳凰 ”王風的語聲仍是虛虛幻
幻。
除了血奴,所有人都听呆了。
他們的眼神已漸迷蒙,仿佛亦已看到了那幅又美麗,又
恐怖的魔畫。
血殷紅,刀青白,燕子的剪尾烏亮,蝙蝠的傘翼漆黑,孔雀羽毛輝煌,風凰的羽毛如火
焰,還有九天十地的十萬神魔,他們衣飾的美麗,顏色的妖異,只怕更不是人間所有。
那該是何等美麗,何等
恐怖的場面。
王風嘆了一口氣,接下去︰“他們也就是血鸚鵡的奴才。”
常笑脫口道︰“血奴?”
王風道︰“正是血奴?”
常笑的目光不覺又落在站于那邊的血奴的面上,道︰“那幅畫是你畫的?”
血奴搖頭道︰“我哪來這種本領。”
血奴的目光卻轉向空白的那面照壁,喃哺道︰“一個外來的客人,約莫在兩年之前,他
走來這里,告訴我魔王和血鸚鵡的故事,然後又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在這面照壁之上畫
下了那幅魔畫。”
常笑問道︰“他可曾告訴你為什麼他要這樣做?”
血奴一瞥常笑,露出了一面笑容。
她的笑容溫柔如春風,美麗如春花,又像春水般變幻,可是那瞳孔深處,卻冷如春冰。
常笑怔住在那里。他實在不明白血奴在笑什麼。
血奴笑著道︰“他說我又可愛,又可怕,雖然連踫部沒有讓他踫,卻已能給他前所未有
過的滿足,簡直就是一個魔女,來自奇濃嘉嘉普的魔女。”
常笑並不懷疑血奴的說話,因為好像這樣的說話,他已從安子豪的口中听說過一次。
平安老店那個掌櫃不就是這樣?
血奴笑接道︰“我從來沒有听過那麼奇怪的地方,于是就追問下去--”常笑道︰“于是
他就告訴你那個故事,給你在照壁之上畫下那幅魔畫?”
血奴道︰“他認為這地方與我簡直就格格不入,非要畫上那幅畫不可。常笑道︰“你認
為也是?”
血奴道︰“當時我已給他那個故事迷住,甚至完全不在乎他是否會畫畫。”
常笑道︰“他那幅畫畫得好不好?”
血奴道︰“好極了,他簡直就是個畫畫天才。”
常笑奇怪道︰“既然是這樣,怎麼你又肯讓王風將那幅畫刷掉?”
血奴輕輕嘆了一口氣,膘著王風道︰“因為他也是一個魔王。”
常笑道︰“哦?”
血奴仍瞟著王風,眼波如醉,道︰“他也是連踫也沒有踫我就能夠給我前所未有的滿
足,莫說一幅畫,就算將我生吞活剝,我也一樣由得他。”
常笑的目光不由轉向王風,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兒遍,微笑道︰“想不到你還有這種本
領?”
王風苦笑。他只有苦笑。
常笑隨即問道︰“你又為什麼要刷掉那幅畫?”
王風道︰“因為那幅畫有鬼。”
常笑不覺又“哦”了一聲。
王風道︰“畫上的十三只血奴一時十二,一時十三,不單只會飛,還更會冷笑。”
常笑一怔,道︰“你見著他飛出來?飛回去?”
王風道︰“如果我看到,現在我已在八百里之外。”又笑笑解釋道︰“我這個人一受
驚,跑起來往往比馬還快。”
常笑道︰“那你又怎知道那十三只血奴會飛去飛還?”
王風道︰“它們本來都在畫中,可是一下子,十三只竟變了十二只。”
常笑道︰“也許你開始就數錯了?”
王風道︰“沒有這種事。”
常笑道︰“你這麼肯定?”
王風道︰“因為那神秘失蹤的第十三只血奴不久回到原來的地方,但到我刷牆的時候它
又不見了。”
常笑摸了摸腦袋,道︰“你又听到它在什麼地方冷笑?”
王風道︰“就在牆壁上。”
常笑的眼楮立時大了,道︰“牆壁上還是牆壁里?王風道︰“這也有分別?”
常笑道︰“有,你可是不能肯定?”
王風默認。
常笑轉問道︰“牆壁後面是什麼地方?”
王風道︰“另一個房間。”
常笑問道︰“誰住的?”
王風道︰“宋媽媽。”
“宋媽媽又是何方神聖?”
“並不算什麼神聖,只是一個老巫婆。”
“巫婆?”常笑的眼楮睜得更大,“這種地方怎會住上一個巫婆?”
王風道︰“因為她本來是血奴的奶媽,你是不是想跟她見上一面?”
常笑道︰“很想。”
王鳳道︰“你不妨著人去找她來。”
常笑道︰“我自己去找她。”
王風道︰“你要到隔壁她所住的地方參觀一下?”
常笑道︰“一定要。”
王風道︰“門就在隔壁,最好找不過。”
常笑道︰“你不去?”
王風道︰“我昨夜已去過一次,一次已足夠。”他的面容已有些不自在。
常笑察貌辨色,道︰“你在那里看到了什麼?”
王風膩聲道︰“也沒有什麼,只不過看到了一個赤裸著身子的老太婆。”
常笑一愣。
王鳳嘆口氣,道︰“你可知一個脫光了的老太婆,是怎樣的樣子?”
常笑道︰“我雖然還沒有這種機會,但亦可以想像得到。”
他面上的神情變得奇怪,就好像嘴上突然給塞住了一塊幾十兩重的油泡肥肉。
王風道︰“現在是你的機會了。”
常笑盯著他,道︰“你真的不去?”
王風道︰“昨夜我幾乎已給她嚇死,好像這種經驗,一次都已太多。”
常笑道︰“是不是她爬到你身上?”
王風沒有作聲,那副表情卻已替他回答。
常笑道︰“怪不得你現在仍有余悸,在那種情形之下,你當然趕緊逃命去了。”
王風道︰“換轉你,你怎樣?逃不逃?”
常笑道︰“逃得一定比你還快。”他笑笑又道︰“那一來,你當然不能好好參觀一下那
個地方。”
王風承認。
常笑又道︰“所以,我認為你應該再去一次。”
王風道︰“那種地方有什麼好參觀的?”
常笑道︰“也許那個地方有些東西能夠解開你心中的疑團。”
“哦?”王風似乎已動心。
常笑道︰“這一次你大可以放心,因為除了我之外還有我的十個手下,未必第一個又是
挑上你。”
王風在考慮。
常笑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轉向血奴,道︰“那個給你在牆壁上畫畫的客人,可曾留下
名字?”
血奴道︰“他姓郭。”
常笑又問道︰“郭什麼?”
血奴搖搖頭,道︰“不知道。”
常笑道︰“他沒有說過?”
血奴道︰“他只說過有一個兄弟叫做郭繁,曾經親眼見過血鸚鵡。”
常笑淡笑道︰“原來是郭易。”
血奴奇怪道︰“您怎知他是郭易?”
常笑說道︰“郭繁根本就只有郭易一個兄弟。”他緩緩地站了起來,舉步走向門外。(zihou.com)下一章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