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鹦鹉第六章
毒剑常笑
毒剑常笑无论到什么地方都绝不会只是一个人。
就像是血鹦鹉,他也有十三个奴才。
十三个他亲自挑选的六扇门好手总有一大半终日追随在他的左右,还有一小半,不是奉
命去调查,就是先行在前面替他打点。
他们各有他们的本领。
有的天赋追缉的才能,比猎狗还要灵敏;有的善辨真伪,任何珠宝玉石着手就知道是否
废品;有的只一眼便可以说出某种伤口是由某种兵器造成,其中自不乏精研各种药物的高
手。
左右有这些人使唤,他不成为名捕才怪。
他的名字本来也是个好名字,他的人也就像他的名字,喜欢笑,时常笑。
杀人的时候他也是满面笑容。
笑本来是快乐的象征,用残酷的手段对待犯人在他来说也许就是一种乐趣。
他的绰号并不好,却贴切。
剑上其实没有淬毒,毒的是他的心,他的手,一出手他往往就取人性命。
这比用毒岂非更来得迅速?
正午。
秋阳绚烂,秋风却萧素。
风声中还有雁。
雁声凄愁,秋意更觉萧瑟。
秋,本是声的世界,雁声正是秋声中的灵魂。
马蹄与秋声却并无关系,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可以听到。
这下子一来,更驱散秋声中的灵魂。
嘹亮的雁声,一下子被密雷也似的蹄声掩没。
马蹄雷鸣,十四匹健马并排冲入了长街。
长街的入口虽阔,还容不下并排十四匹健马。马未到,鞭先到,长街人口处两旁树木的横枝在鞭影中碎裂激飞,十四骑冲开了一条阔
道。
马蹄后漫天尘土,尘土中叶落如雨。
那都是枫叶。
枫是秋天的树木,秋风一吹到,叶就绊红了起来,灿烂如朝露,正是秋容的胭脂。
长街在这胭脂两旁衬托之下,就像个娇丽的佳人。
美酒不可糟塌,佳人不可唐突。
只可惜就算真的面对佳人,来的这些人亦未必怜香借玉。
这秋容的胭脂怎不给纷纷摧落?
健马冲入了长街就分出了先后。、马蹄亦缓下。
常笑一骑当先,按辔徐行,一身鲜红的官服,秋阳下红如鲜血。
他面上挂着笑容,和蔼的笑容。
相貌亦是一副慈祥的相貌,即使穿上了官服,他也是显得和蔼可亲。
有谁想到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心,他的剑,竟比毒蛇还狠毒?
他今年不过三十六岁,做这份工作不过十年,死在他手上的人却已过千。
平均每三日,就有一个人死在他手上。
知道这些事的人,是不是仍觉得他和蔼可亲?
在他的身后,是十二官差,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竟是萧百草。
常笑这一次的行动莫非也有必需用到仵作行中这位斩轮老手的地方?
萧百草实在已够老,要他那样的一个老人骑马赶路简直就是要他受罪,随时他都有可能
跌倒马下。
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常笑不得不将他捆绑在马鞍上?
街上的行人并不多,现在都已两旁让开,只有两个人例外。
其中的一个就是附近数百里之内,官陛最高的安子豪。
他身旁站着个头戴红缨帽的带刀捕快,那是他的手下。
在他的驿站里本来有两把刀,现在却只剩一把。
常笑就在他的面前停下马。
他连忙一揖。
这一揖双袖几乎及地,道:“卑职……”
两个字才出口,说话就给常笑打断:“你就是安子豪?”
他居然知道安子豪这个人的存在。
安子豪真有点受宠若惊,赶紧道:“卑职正是安子豪。”
常笑的那目光缓缓由安子豪的一身官服上移,移到了他的面上,道:“你是个驿丞?”
安子豪道:“是。”
常笑一笑道:“附近数百里,官陛最高的应该是你了。”
安子豪道:“好像是……”
常笑笑:“是就是,干吗用‘好像’这些不确实的字眼?”
说话中已有斥责的意思,他的面上仍带着笑容。
安子豪却不由打了个寒噤,嗫嚅着道:“卑职知罪。”
常笑笑笑道:“我没有说你有罪。”
安子豪道:“没有。”
常笑道:“这附近数百里的事情你势必也清楚。”
安子豪道:“清楚。”
穿上官服他本来很够神气,但在常笑的面前却一点也神气不来。
他就像变了条虫,应声虫。
他也不敢说不清楚。
对付糊里糊涂的官员,他知道常笑通常就只有一种办法。
一个人的脑袋给剑砍下来,就算真的有毛病都不会再成问题的了。
他也记得曾有人说过常笑那支剑是一支尚方宝剑。
这传说是否事实他都不在乎,更不想用自己的脑袋去证明。
常笑似乎很满意安子豪的答复,笑道:“很好,由现在开始,你就跟在我左右,我也许
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安子豪道:“是。”
常笑转问道:“你是从万通的口中知道我到来?”
安子豪道:“万兄昨夜到来的时候,已吩咐准备今日接待大人。”
常笑道:“万通现在什么地方?”
安子豪呐呐地道:“在这里。”
常笑道:“他在忙什么?”
安子豪道:“没有忙什么。”
常笑道:“那怎地不来见我?”
安子豪道:“他不能来见大人。”
常笑道:“莫非给人打散了,只剩下半条人命?”
安子豪面露惊愕之色,道:“他只剩下一只手,一滩浓血。”
常笑愕然变色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安子豪抖声道:“昨夜他带着我的两个手下去开棺验尸……”
常笑道:“验铁恨的尸?”
安于豪道:“他们撬开的,据知就是铁恨的棺材。”
常笑道:“验出了什么?”
安子豪颤声道:“僵尸!”
常笑叹息道:“铁恨变了僵尸?”
安子豪点头,一张脸已在发青。
常笑却笑了:“他的人活着时凶得很,死了后不想也变做恶鬼。”
安子豪点头道:“僵尸的确是种恶鬼。”
常笑道:“万通的胆子很小,果真遇上了僵尸,吓都吓死他的了。”
安子豪道:“吓死了的还有一个手下。”
常笑关心的问道:“他也只是剩下一只手,一滩浓血?安子豪摇摇头道:“他整个身子
都得以保存,只是一张脸给吓的完全扭曲。”
常笑说道:“听你这样说,他才是给吓死的。”他又笑了起来,道:“万通的死因就成
问题了,听讲僵尸会吸血,也会将人扼杀,但令人变成一滩浓血,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安子豪道:“也许那是具毒僵尸。”
常笑道:“那实在毒得可以,现在那僵尸是不是还在棺村里?”
安子豪摇了摇头,说道:“事发后就不知所踪。”
常笑微微颔首,忽又问道:“护送棺材的他那个朋友又怎样了?”
安子豪道:“王风?”
常笑道:“正是王风。”
安子豪道:“他很好。”
常笑又笑了:“铁恨变了僵尸难道还认得朋友?”
安子豪没有回答,事实也不知应该怎样回答。
常笑笑着又问道:“昨夜这里是不是发生了很多很奇怪
恐怖的事情?”
安于豪点头微喟。
常笑道:“你都已知道?”
安子豪点头道:“是。”
常笑道:“详细给我说清楚。”
他的说话就是命令,安子豪不敢不遵从。
应声他沉吟起来,仿佛在考虑应该从何说起。
常笑提醒他,道:“你可以由王风护送棺材的到达开始。”
安予豪一言惊醒,道:“一切的事情的确在他到达之后才发生。”他想了想接着又道:
“那得从平安老店说起的了。”
常笑道:“平安老店显什么地方?”
安子豪道:“是个客栈,也是家酒铺。”
常笑又问道:“在哪里?”
安子豪道:“就在这长衙前面不远。”
常笑道:“很好。”
安子豪不明白常笑这很好又是什么意思。
常笑并没要他多伤脑筋,接道:“现场听故事最好不过,我们也正好在那里歇下来。”
他随即滚鞍下马。
十二个官差不在话下,只有萧百草一个人例外,他给绳子在马鞍上缚紧了。
安子豪这才注意到萧百草,试探着问道:“那位老人家……”
常笑截口道:“他只是个犯人,自有我的人侍候他,用不着你操心。”
安子豪又问道:“他犯了什么罪?”
常笑不答只笑。
这一次他的笑容却像冬雪一样严寒,春冰一样森冷。
安子豪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再问下去,赶紧在前面引路。
毕竟他也是个聪明人。
平安老店的老掌柜同样是个聪明人。
人老精,鬼老灵。
一个人活到那么大的年纪,即使本来是个笨蛋,也应已识相。
他看出安子豪引来的常笑绝非普通人。
普通人根本就不会十二个官差追随左右。
所以他非常合作。
他说的比安子豪更多,也更详细。
安子豪只是听说,他都是亲眼目睹。
可惜他并没有安子豪的口才,他的说话甚至没有层次。
常笑听得虽辛苦,仍耐着性子听下去。
对于老掌柜的态度他看来还满意,面上总是挂着和蔼的笑容。
他喜欢合作的人,因为那实在省事。
老掌柜说得并不快,但终于将话说完。
安子豪早已没有说话。
店里立时死寂一片,就像变了个坟墓。
阴惨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店堂。
昨夜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本来就已有几分
恐怖,老掌柜怪异的声调再加以渲染,这
恐怖又
平添了几分。
何况店堂的地上现在还放着谭门三霸天的三具尸体。
扭曲的脸庞,狰狰的神态,谭门三霸天的尸体就已在诉说着事情的诡异,
恐怖。
打破这种死寂的是常笑。
他的目光仍在掌柜的面上,道:“你事后可曾扣打扫过这地方?”
老掌柜摇头,道:“有位外来的万大人吩咐我不要移动任何东西,得保持原状,等他回
来检查,可是他带着我们这里的两个捕快,到现在还不见回来。”
安子豪脱口道:“他不会再回来的了。”
老掌柜颤声道:“昨夜鹦鹉楼发生的事情我已听说……”
常笑打断了他的话,道:“他们是自己来的还是你去请他们来的?”
老掌柜道:“发生了这种事本应去告官,可是我还未出门,他们就来了。”
常笑点点头,喃喃道:“万通大概追那副棺材追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尸体之上,又
笑了:“这个人虽然急利贪功,总算还有分寸。”
对于万通的死亡,他一点也没有显示可惜之意。
他的面容尽管和蔼可亲,内心却是冷酷无情。
他微微欠身,笑笑又道:“四块石头王风取了一块,应该还有三块,还在这里。”
这说话出口,不用他吩咐,十二个官差也展开行动。
血红色的石头,红得可怕。
十万神魔,十万滴魔血,滴成一只血鹦鹉,据讲其实只用了九万八千六百八十七滴,剩
下的一千三百滴,化成了十三只血奴。
还有十三滴。
最后这十三滴都结成了石头,十三块血红的石头。
表面上是石头,其实那还是魔血。
常笑并没有看见魔王。
那十三滴魔血,他一滴都没有喝下。
十二个官差无需找遍店堂便找到了那三块石头,捧到他手上。
鲜血也似的,红得可怕的石头,散发着某种说不出的血腥气味。
他稍近鼻端,轻嗅一下,一笑,斜递了出去。
三个官差忙迎了上来,各自从常笑的手中取过一块红石,退过一旁。
他们将红石头放在桌子上,相继卸下背负的一个皮箱子,打开。
箱子里有多种精致的工具,多种奇怪的药物。
他们正是常笑座下精研药物的三个人。
石头上若是淬毒,无论什么毒,只要在人世间曾经出现,他们能够分辨得出。
魔血却并非人间所有。
他们的检验是否还会有结果?
常笑的目光又落在尸体之上,突喝道:“解下萧百草,带人来。”
两个官差应声忙退下。
常笑又笑了。
一个人的说话能够迅速发生作用,实在是一件很值得开心的事情。
萧百草马上给带上。
他躬着腰,活像只虾米。
即使是一个年轻人,给缚在马鞍上那么久,腰身一样也很难直得起来。
他一面倦容,神态却异常落寞,好像并不在乎自己的遭遇。
两个官差左右挟着他,迅速的将他带到常笑面前。
常笑盯着他,缓缓道:“萧老头,可还挺得住?”
萧百草落寞的目光一瞥常笑,道:“常大人还准备拿老夫怎样?”
就连说话他都已显得有气无力。
常笑没有回答,倏的一挥手。
两个官差立时松手退开。
没了人扶持,萧百草的一个身子,便摇晃起来,就像是秋风中浅渚的芦苇,并没有倒下
去。
常笑一笑道:“很好。”
萧百草的声音,也在摇曳,道:“什么很好?”
常笑道:“这里有三具尸体,我属下懂得解剖尸体的只有两个人。”他一顿,一字字地
道:“我要彻底弄清楚他们三个人的死因。”
萧百草说道:“你要我解剖其中的一具尸体?”
常笑道:“凭你的经验,也许不必剖开尸休就已知死因。”
萧百草道:“三具尸体两个人已可应付得来,做了第一次,第二次必定得心应手,两个
人一起动手亦不会再费上多少时候。”
常笑道:“总不如三个人同时着手的快,我向来清楚自己的耐性有限。”
萧百草叹气道:“不知你是否也清楚,我已经老眼昏花,双手亦不大灵活,要我动手更
费时失事。”
常笑大笑道:“好像你这种昏花老眼,世上还不多。”笑声忽一敛,他又道:“没有用
处的东西,我向来不会带在身上,你可想知道我向来是用什么方法处置那些东西?”
萧百草没有作声,他不想。
常笑随即一拍手,道:“替萧老先生准备工具。”
工具早已准备好,马上就送上。
萧百草不敢不接下。
替他准备工具的正是他的两个同行。
常笑目光一扫,笑道:“他们两个虽不如你的经验老到,但也是你们仵作行中的高手,
无论发现了什么,最好你都不要对我隐瞒。”
这句话又是警告萧百草。
萧百草只有点头。
常笑接着又道:“也不要给我铁恨那种报告。”
萧百草索性将头垂下。
不管死因是什么,只要是世间有过的,他都能查出。
只要杀铁恨的是人,不管用什么武器,什么方法,都瞒不过他。
他却查不出铁恨的死因。
所以杀铁恨的凶手绝不是人。
这是他对铁恨的死因所呈的报告。
他是那一行中的斩轮老手,从来没有人怀疑他的判断。
常笑却显然例外。
他将萧百草扣押起来,莫非就因为怀疑这个报告?
三把刀,三只手。
锐利的刀锋在灵活的手指控制之下,闪动着惨白色的光芒。
刀刮下的惨白的皮肉外翻,血泥浆一样骨都骨都涌出。
紫黑色的血!血虽未凝结,己将凝结。
落刀的地方不约而同,正是魔石击中的地方。
萧百草不在话下,两个官差都晓得应该选择什么地方着手。
他们果如常笑所说,亦是那一行的高手。
三具尸体右腿关节处的肌肉部已凹下,紫黑的一片。
谭天龙还多用一条左腿,他那条左腿亦同时遭殃。
萧百草现在只剖谭天龙的右腿,他只得一把刀,两只手。
骨头都打碎,肌肉不凹下才怪。
肌肉一剖开,碎骨便露了出来。
碎骨赫然亦是紫黑色。
常笑盯着紫黑的血,紫黑的骨,一双眼都发了光。
除了他,所有人都已给当前的情景吓呆。
吃饭的桌子变了剖尸台,酒馆的饭堂变了验尸室,三个赤裸的尸体同时在解剖。
空气中充满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药香和尸臭的气息。
惨白的刀锋,惨白的肌肉。
紫黑的血,紫黑的骨。
这里简直就已像是个地狱。
这种情景已不是“
恐怖”两个字所能形容,更不是寻常可以见到。
甚至连解剖尸体,安子豪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偏开了脸。
老掌柜比安于豪更惨,他已在呕吐。
他呕吐着,一个头几乎已叩倒在常笑前面的桌子上,嘶声道:“我这里还要做生意―
―”这店子若是给人知道曾经用来做验尸室,解剖过三具尸体,还有人光顾才怪。
他辛苦奋斗了这么多年所得到的也就只是这个店子。
安子豪了解老掌柜的心情。
常笑却似乎并不了解。
他的面上仍带着笑容,截口道:“你若是再在这里吵嚷,骚拢他们的工作,以后也就根
本不必再做生意了。”
他是在警告。
安子豪听得出常笑话中的含意,他只希望老掌柜也听得出。
老掌柜好像也听得出,再给这一吓,一个身子立时瘫软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之上。
安子豪这才松了口气。
这里地方并不大,镇上一共只有八十三户人家,他来这里已多年,对于这里的每一个
人,多少都已有一点认识。
对于老掌柜,他认识更深。
他知道老掌柜的性情,如果有人侵犯到他的利益,他甚至不借拼命。
现在老掌柜似乎已慑服在常笑的威势之下,即使昏过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实在担心这个老掌柜忍不住气。
老掌柜如果真的昏过去就好了,只可惜不是。
安子豪这口气也未免松得太早。
他这口气还未吐尽,老掌柜已伸手攀着桌子,挣扎着从椅上站了起来:“我绝不容许你
们在这里做这种事。”
猛一声狂呼,老掌柜就向一个剖尸中的官差扑了过去。
安子豪哪里还来得及劝止。
他甚至来不及劝止常笑的出手。
常笑已出手。
老掌柜一声狂呼才出口,他的人就从坐着的椅子上飞起,箭一样射出。
人未到,剑已到。
老掌柜一个“事”字才说完,匹练也似的一剑已哧的飞人了他的咽喉。
剑一吐一吞。
老掌柜扑出的身子立时仆倒在地上。
没有血,血还来不及溅出。
剑却已收回,常笑人亦已飞回。
他坐回椅子上之际,剑已在鞘内。
好快的一剑,好毒的一剑。
他的脸上居然还挂着笑容。
老掌柜也居然还未断气,他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死鱼一样的一双眼瞪着常笑,一只手扼
住了自己的咽喉,一只手扯开了自己的嘴角,惨呼道:“我做鬼绝不会放过你。”
只有这句话。
这句话说完,他的人已变成了死鱼一样,扼着咽喉的那只手染满了鲜血。
安子豪不由得一连打了好几个冷颤。
打冷颤也并不是安子豪一个人。
正在解剖尸体的两个官差亦已停下了刀,萧百草一双手虽未停下,一个身子已不住的在
颤抖。
老掌柜的话实在够
恐怖。
在这种环境之下,听起来更
恐怖。
无论谁听了他那句话都难免震惊。
只有一个人例外。
毒剑常笑。
他不单只是显得无动于衷,脸上的笑容亦依旧。
他甚至瞪着老掌柜死亡的眼睛,道:“世上如果真的有鬼,人死了如果真的就能化做厉
鬼复仇,我最少已死了一千次,绝不会活到今日。”
就连他的话声也没有变化,他的神经简直就像钢丝一样坚韧。
他就像铁恨,绝对否认妖魔鬼怪的存在。
也许他还不致于这么肯定,但无论如何,他这番话已能镇定人心,起了很大的作用。
工作马上又继续。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初秋的天气虽然已不太热,他们的额上都已冒出汗珠,工作中的六个人更是湿透衣衫。
检验红石的三个官差终于有了结果。
三块血红色石头都已变成血红色的粉未。
“这三块红石是普通的石头,只因为在红蝙蝠的血液中浸过相当时候,所以才变成了血
红的颜色。”
“红蝙蝠原产泷洲双伏红蕉花间,它的血液,无需制炼就已是一种媚药,却绝对不是毒
药。”
“要将石头变成这颜色,不单只需时,更需大量的血液,这三块石头简直就已是红蝙蝠
的结晶,就放在水中片刻,将那水喝下的如果是女人,即使是三贞九烈的女人,只怕也不由
自己,变成了荡妇。”
“这种媚药很少在中土出现,还能勾起大家的记忆的就只有‘千里踏花’粉蝶儿曾以之
迷遍大江南北一事。”
“千里踏花”粉蝶儿是一个采花大贼,已在多年前授首铁恨刀下。
常笑非常满意这个结果。
三个官差实在尽了心力,所提供的资料也已够详细。
所以他让他们去休息。
他自己却不休息,盯紧着正在剖尸体的三个人。
这个人的耐力也同样可怕。
三个时辰亦过去。
店堂中已开始逐渐的暗了下来。
现在即使还未到黄昏,也应已快到黄昏。
验尸方面仍没有结果,解剖尸体的三个人却已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三条鱼。
空气再多一种汗臭,更令人难堪。
安子豪的一身官服都已湿了,他实在想溜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可是他不敢。
常笑好像亦已有些不耐,忽然站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一个验尸的官差已将手停下,另一个亦跟着停下。
他们刚回头,常笑已忍不住发问:“你们找到了死因没有?”
一个官差呐呐道:“是中毒死的,一种非常厉害的毒药。”
常笑追问道:“是什么毒药?”
那个官差回答不出来。
常笑转顾另一个官差。
另一个官差亦摇头,却道:“咽喉并没有异样,可见那种毒药并不是由咽喉进入。常笑
冷笑道:“不是由咽喉进入就一定由暗器打出来,你可曾找到了伤口?”
官差又摇头,嗫嚅着道:“那三块血红的石头――”常笑打断了他的话,道:“石头上
并没有毒药,只有媚药,先前他们检验石头的结果,你难道没有听到?”
官差喃喃着道:“那一定有第二种暗器存在。”
常笑道:“既然一定有,你就赶快给我找出来。”
他一瞪眼对着第一个跟他说话的那个官差,道:“还有你!”
两个官差慌忙应声道:“是!”
常笑忽问道:“内脏剖开了没有?”
“内脏也要剖开?”
“要,一定要!”
“是。”
“内脏再找不到的话,剖他们的脑袋。”
“是。”
两个官差哪里还敢怠慢,赶紧又动工。
常笑这才坐回去。
他的要求比铁恨更严厉。
脑袋如果也剖不出结果,他还要剖什么地方?
才坐下,常笑忽又一欠身,目光已落在萧百草的身上。
萧百草仍在埋头解剖尸体,心神似乎已放在谭天龙的尸体之上,周围所发生的事情,他
仿佛都没有在意。
常笑盯着他,终于又忍不住开口道:“萧老头,你也没有发现?”
萧百草应声回过头来,丝毫也不显得讶异,看他这个样子,简直就像早已在等候常笑的
呼唤。
原来他的心神并非怎样集中在解剖尸体。
他满头汗珠点滴,神态已非常疲倦,一条腰更弯。
到底他已是个老人。
他瞪着一双看未已昏花的老眼,道:“被击陷的膝盖上有几个很小的针口。”
他果然已有所发现。
常笑急问道:“有多少?”
萧百草道:“比绣花针刺出来的怕还小,我反复检验到第三次,才将它们找出来。”
常笑沉吟道:“比绣花针还小,那是什么暗器?”
萧百草道:“我还未找出来。”
常笑转顾那两个官差,道:“你们也仔细检验一下,看是否也有那种针口?”
不等他吩咐,两个官差已经开始重新检验被击陷的那部分皮肉。
有,果然有。
这答案虽在常笑意料之内,他还是不免现出诧异的神色,道:“针口与红石所留下的伤
痕竞全都是在同一地方发现,未免太巧合。”他沉吟又道:“以此推测那暗器只怕就嵌在红
石之上,红石击在肌肉之上的同时,暗器亦被红石击入肌肉之内。”
萧百草倏地插口道,“尽管暗器上淬有怎样厉害的毒药,足令中毒人迅速毒发身亡,血
液亦未必同时停止流动。”
常笑拍案道:“对,只要血液还流动,那么细小的暗器既已进入人体,就可能随着血液
流入心脏。语声猛一顿,他振吭喝道:“剖他们的心脏!”声未落,他又喝一声:“掌
灯!”
这片刻之间,店堂内又已暗了几分。
在这种情形下工作非常吃力,而且容易出错。
他连这一点都已兼顾。
这个人岂止精明,更心细如发。
他的成功,显然并非只是因为他煊赫的家世。
灯盏迅速亮起,送到桌子上。
侍候在常笑左右的官差时刻都聚精会神,准备执行常笑的命令。
所以常笑的每一个命令都能够迅速生效。
惨白色的灯光照耀之下,谭门三霸天的尸体更显得
恐怖。
剖开的尸体本来就已够
恐怖的了。
肠脏部已取出,堆在一旁。
他们是不是还可以将那些东西放回原来的位置?安子豪实在怀疑。
看到那些东西,他就恶心。
并不是任何人都有这种机会看到一个人身体的肠脏,在他来说这也可以算是一种幸运。
这种幸运他却宁可不要。
他居然忍耐得住没有呕吐,这连他都觉得很奇怪,却不知道自己的一张脸已变得多么难
看。
萧百草与那两个官差的脸更难看,映着惨白色的灯光,三个人的脸庞简直就像是三张死
人脸庞。
这一次,他们刀用得更谨慎,更仔细。
暗器竟真的就在心脏之内。
寸许长,头发般粗细的钢针正嵌在心瓣之上。
钢针也许还可以流出心脏,但到那会儿血液已停止流动。
整个心脏都变成黑色,仿如在墨汁中捞上来。
淬在钢针上的果然是厉害的毒药。
这样的钢针两个官差各自找到了七枝,萧百草却只找到了三枝,谭天龙的一颗心他才只
剖开一半。
两官差都还很年轻,年轻人的一双眼通常都比老年人锐利,一双手也通常比老年人来得
灵活。
常笑已等得不耐。
要知道暗器的来历,毒药的来历,十七枝钢针已嫌大多,就一枚钢针也已足够。
十七针钢针于是捧到面前。
钢针是用夹子钳起,再放在白绢纸之上。
一种毒药暗器在用过之后,未必毒性就完全消失。
蓝紫色的钢针在白色的纸上更显得清楚。
常笑凑近灯旁,仔细的看了一会,喃喃地道:“三个人的死因虽已水落石出,暗器的来
历仍是一个问题。”他霍地将纸递出,道:“唐老大,唐老二,你们兄弟是否可给予这个问
题一个解答?”
两个面容相似,身段相若,肥肥矮矮的中年官差应声上前,将白纸上暗器接下。
天下暗器,以川东唐门为宗,自“搜魂手”唐迪那一代开始,唐门子弟更就以毒药暗器
称霸江湖。
“情人箭”的霸道,武林中的朋友现在说起来仍心有余悸。
这兄弟两人正是川东唐门逐出来的不肖弟于。
他们虽不肖,手底下绝不含糊,见识也很广。
天下间也许还不乏他们认不出的毒药暗器,却不是现在放在白纸上的十六枚毒针。
他们只不过检验了片刻,就有了解答。
“针是七星堂精制,毒是最毒的牵机毒,这种毒针,其实就是七星绝命针。”
“七星绝命针原是七星堂莫氏七兄弟的独门暗器,莫氏七兄弟当年因为开罪了天魔女,
西河口一战之后,七星就只剩一星,亦即是莫冲。”
“七星堂也就在那一战之后没落,莫冲变成了陕北的一个独行巨盗,却已在四年前为铁
恨所擒,病死在大牢。常笑对于唐家兄弟的报告同样满意,眼中却尽是疑惑之色。谭门三霸
天的死因现在总算已完全明白。红石只击碎他们的膝盖,真正致命的却是嵌在石上的七星绝
命针。红石并没有淬着毒药,只淬着媚药。红蝙蝠的血液虽可以使三贞九烈的女人也不能自
己,并不能杀人,七星绝命针却一针已足以致命。七针一齐打在人身上,即使是武林高手也
得一命鸣呼。谭门三霸天还能生存,那就真的是一件怪事。媚药红蝙蝠,七星绝命针,并非
一个人所有。”千里踏花“粉蝶儿曾以媚药红蝙蝠走遍大河南北,七星绝命针却是莫冲的独
门暗器。这两个人似乎还不曾走过在一起,这两样东西又怎会同时出现?莫非这两个人之间
有着某种联系?没有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但最少有一个人与他们都曾有关系。”铁手无情
“铁恨。”千里踏花“粉蝶儿是死在铁恨的刀下,莫冲亦是给铁恨关入大牢,再死在牢中。
常笑眼中的疑惑之色更浓,喃喃自语道:“粉蝶儿、莫冲都是在铁恨的无情铁手之下就捕,
媚药红蝙蝠,七星绝命针岂非也大有可能全部落在铁恨的手中?”他倏的大笑道:“这么
巧,我实在有些怀疑杀他们的凶手就是铁恨。”
这句话出口,最少有一大半人耸然动容。
他们都知道铁恨已死了七八天。
死了七八天的人是不是还能杀人?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分辨。
安子豪嘴唇微动,看似想开口,但结果还是将话咽回。
他并没有忘记铁恨已变了僵尸。
一个人能够变成僵尸,也能够化为厉鬼,说不定铁恨当时就已化做厉鬼。
僵尸杀人固然诡异,厉鬼作祟起来,更诡异的事情只怕也会发生。
常笑大笑不绝,眼瞳中却丝毫的笑意也没有。
这种笑声分外单调,分外阴森,在现在的环境听来,更觉阴森。
萧百草忍不住叹气道:“铁恨当时是钉在棺材里面。”
常笑的笑声刹那一敛,道:“棺材是死人躺的,但不一定是死人才可以躺棺材。”
萧百草道:“铁恨早在七八天之前就已是个死人。”
常笑忽问道:“他的死因是什么?”
萧百草闭上嘴巴。
这个问题常笑已问了他十一次,他亦已详细解释过一次,复述过一次,简答过九次。
同一个问题回答了十一次,他已感到厌倦,他已决定不再回答。
常笑等了好一会,又说道:“你已回答不出来?”
萧百草道:“我先后己回答了十一次。”
常笑冷笑道:“有死亡就一定有死因,如果他真的已死亡,凭你经验的老到,绝对没有
理由找不出他的死因,除非他根本就没有死亡,除非你根本就没有剖开他的尸体。”
萧百草又闭上嘴巴。
常笑盯紧了萧百草,道:“验尸房只有你一个人,解剖过的尸体在那里也只有你胆敢重
新将之缝合,穿回衣服,放入棺材,铁恨即使己死亡,你是否解剖过他的尸体只有你自己清
楚。”
萧百草不作声。
常笑道:“是不是因为他是你的老朋友,你不忍解剖他的尸体?”
萧百草仍不作声。
常笑又问道:“是不是你其实已知道他的死因,却顾虑某种事情,不敢说出来?”
萧百草索性连眼睛都闭上,懒得望常笑。
常笑也不介意,转过话题,问道:“独行大盗满天飞,郭繁的兄弟郭易,他们两人的尸
体铁恨都是交由你解剖检验?”
萧百草这才开口道:“那是事实。”
“他们的死因又是什么?”
“中毒。”
“什么毒?”
“不清楚。”你验尸后的报告我看过,上面的确也是这样写。“”我知道你看过。“”
有件事只不知你是否也知道?“常笑忽然一笑。这一笑笑得诡异非常。萧百草一睁眼,正好
看在眼内,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常笑道:“满夭飞郭易的尸体我都曾着手下挖出重新剖验。”
萧百草一怔,面色不觉已微变。
常笑道:“结果我发现了一件事。”
萧百草这一次没有再间是什么事,他知道常笑一定会说出来。
常笑随即说出来。“两个尸体的剖验你都非常粗率,剖开之后再缝合,就像是只做了这
个步骤,内里的东西全都还算完整。”
萧百草的面色继续变。
常笑笑道:“也许你萧老先生经验丰富,已不必将尸体剖成现在的样子,我的下属可没
有这种本领,只可惜他们也是白费心机,那可能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要从开始腐烂的尸体之
中追寻死因,本来已是渺茫。”他一顿,接下去:“所以我们只好暂时接受你那份验尸的报
告,现在可不能接受了。这只因为现在我又已发现了另一件事情,郭易和满天飞剖开后的尸
体与现在谭门三霸天剖开后的尸体实在太相似,他们的死因显然都是一样。”
萧百草听着,面色更变得厉害。
“在红石遗留的伤痕掩饰下,你尚且能发现七星绝命针的伤口,找出谭门三霸天的死
因,为什么在满天飞、郭易的尸体上就不能?”
萧百草只听不答。
常笑接问道:“七星绝命针就在心脏之内,我既已下令剖开内脏,迟早必会发觉七星绝
命针的存在,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说出针口这件事情?”
萧百草仍然不答,眼瞳中似有佩服的神色。
他是否佩服常笑判断的准确?
常笑随又道:“你大概以为这一来就可以置身事外,免除自己掩饰真相的嫌疑,却不知
道这一来,你正是弄巧反拙。”
萧百草叹了一口气。
常笑又道:“这一次你若是像以前两次一样,我也许就因此相信你已经由于年纪的关
系,一切都已经在退化,戌了一个敷衍塞责的老头儿,绝非昔年精明负责的萧百草,从而放
过你。”
萧百草只有叹气。
常笑道:“你确是聪明,可惜还不够狡猾,否则你应该知道我是在套你显露真正的工作
能力。”他又笑,问道:“现在你是否已愿意回答我提出的问题?”
萧百草没有反应。
常笑自顾道:“满天飞、郭易的尸体都是铁恨给你送来,他们的死亡也许跟你没有关
系,可是他们真正的死因你都清楚,为什么不据实写下来?”
这事实已不是常笑要萧百草回答的第一个问题。
萧百草完全没有反应。
常笑不理会,继续问下去。
“是不是铁恨吩咐你这样做?”
“铁恨其实要隐瞒的到底是什么?”
“你跟他私底下还有什么瓜葛?”
“他是不是已真的死亡?他真正的死因又是什么?”
“千里踏花粉蝶儿,莫冲都曾落在他手中,媚药红蝙蝠,七星绝命针是否都也落在他手
中?”
“杀满天飞,郭易的凶手其实是否就是他本人?”
“满天飞,郭易与七年前王府宝库失窃那件案子多少都有点关系,铁恨杀他们是否因为
这个原因?”
“铁恨与那件案子是否也有关系,你是否也有关系?”
“你们是否在进行什么计划?那又是什么计划?”
“你们是否也是那鹦鹉,血鹦鹉的人,血鹦鹉的奴才?”
一连串的问题,就像是一根无情的鞭子,一下下抽在萧百草的心上。
萧百草的嘴巴闭得很紧,嘴唇却已不住在哆嗦。
他整个身子部在颤抖。
常笑停下口之时,他已瘫软在一张椅子之上。
他已经够老。
老年人的心神都比较脆弱。
在常笑迫问的鞭于连连抽击下,他已无法支持下去。
他整个人都开始崩溃。
常笑看得出,只一顿又道:“我要问的,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问出来,在我的面前,
从来没有人能够隐瞒事实。”他冷笑,接道:“除了我本人,我所有的手下都是用刑的好
手。”又一声冷笑,他迫视着萧百草:“你不妨考虑清楚,我再等你一盏茶时候。”
萧百草突然由椅于上站起身,惨笑道:“不必等。”
常笑道:“你已愿意说出来?”
萧百草却竞问道:“你知道我今年有多大了?”
常笑一怔道:“有多大?”
萧百草道:“八十。”
常笑道:“看不出,你精神还很硬朗,我本以为只有六七十。”
萧百草又问道:“八十岁的人还可以活多久?”
常笑道:“以你来说,最少还可以再活十年,你若是不给我一个清楚,可就难说了。”
他冷冷接道:“我如果动刑迫供,事后就放人,本来可以活十年的人能够再活一年已经是奇
迹,那还是指年轻人,老年人并不包括在内。”
萧百草却笑了。“一个人活上八十岁已经太足够,就算再多活十年也没有多大意思,所
以死在今日,我也并不觉得遗憾。”
常笑冷笑道:“只怕你要死也不是立即就死得了。”
萧百草又笑,笑问道:“一个人自己决定要死了,难道也死不得?”
常笑道:“死不得!”
萧百草笑道:“你这个人没有什么不好,就是大自信,不过你虽然是个活阎王,并不真
的是个阎王。你还没有权控制一个人的生死!”这句话出口,萧百草佝偻的身子倏的一转,
右手同时一挥。
一般气流随着他右手的挥动涌向常笑,居然也不弱。
只可惜他离开常笑最少有两丈,这一股气流即使能涌到常笑的身上,最多也只能飘起他
的衣衫。
这一挥有什么作用?
常笑也一怔,却连随面色一变,连人带椅猛向旁倒翻了出去。
萧百草的武功并不高,内力也有限,那一挥相距大远,的确已不能伤人,可是那一挥之
中,却夹着三支寸许长,头发般粗细的钢针。
七星绝命针!
紫黑的毒针,暗淡的灯光下并不易察觉。
常笑惊觉的时候,三支七星绝命针已在眼前。
总算他的目光锐利,总算他的反应敏捷。
站在他后面的那官差却没有常笑那种锐利的目光,那种敏捷的反应。
三支七星绝命针从常笑身旁掠过,两支打在那个官差的胸膛之上,一支却飞入了他的右
眼。
凄厉已极的一声惨呼刹那嘶破空气。
那个官差反手掩住了自己的右眼,往下猛一撕。
一声寒人肌骨难以形容的奇怪声响在惨呼声中响起,那个官差的右眼连带眼珠下的一片
肌肉已给他自己撕了下来。
眼珠已紫黑!
他右手握着眼珠,也握了一手的鲜血。
鲜血竞也已发紫。
没有了眼珠的跟眶鲜血直流,亦已开始发紫。一一他还有的一只左眼正瞪在手中的眼珠
上,眼中充满了痛苦,充满了恐惧。
又一声惨呼嘶破空气,他瞪着眼,转身扑出,扑在身后的一个同僚身上。
“救我……”他嘶声惨呼。
惨呼未绝,他的人已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同时他的双手亦已滑开,给他扑在身上的那个同僚还是一同倒下,裤裆全部湿
了。
那个公差扑在他身上的时候,手中的鲜血,血中的眼珠正压在他的面上。
投有人知道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他知道。
那种
恐怖的感觉已绝非他所能忍受。
他没有呕吐,一个身子却已瘫软。
挣扎着好容易他才爬起来,忽然又例下,一张脸竞在发紫。
满是鲜血的眼球落在他身旁的地上,紫黑的瞳孔散发着凄冷的光芒,上面赫然露着小半
截七星绝命针。
眼珠压在他面上的同时,那小半截七星绝命针已刺入了他面上的肌肉。
好厉害的七星绝命针,好厉害的毒药!
没有人上前,没有人理会。
所有人都似已吓呆,安子豪也不例外。
常笑例外。
他正在对付萧百草。
椅子还未着地,他的人已弹起。
一弹起他就瞥见萧百草正举起手中的剖尸刀割向自己的咽喉。
他怪叫一声,整个身子立时箭一样射了过去。
他绝不能让萧百草就此自杀,他还要问萧百草的口供。
刀已割入咽喉。
萧百草的面上没有痛苦,只有一抹凄凉。
他是仵作行中的斩轮老手,在他刀下剖开的尸体已不知多少,却想不到竞有这一天,用
自己手中的剖尸刀,割自己的肌肉,割自己的咽喉。
这难道就是报应?
锐利的刀锋,惨白的刀光。
刀已割人了一半。
只一半,刀就不能再割入去。
常笑已扣住了萧百草握刀的手。
他的身形的确是箭一样飞快,他的手却是铁一样,一扣住,萧百草手中的剖尸刀便不能
再割人咽喉半分。
内力的修为,他比萧百草又岂止高一倍。
他盯着萧百草的咽喉,面上又有了笑意。
咽喉只割开一半,只要咽喉还没有完全断下,他就可以要萧百草不死。
他有这种把握。
他的手下有这种人才。
在他的身旁,更一直就带者好几种名贵的刀伤药。
他笑着道:“我不想你死,你就绝对死不了!”
这句话出口,他就知道说错了。
血己从萧百草的咽喉流下。
紫黑色的血。
谭天虎谭天豹的心脏,都起出七支七星绝命针,谭天龙的心脏,又岂会起不出七支七星
绝命针?
萧百草显然已将那七支七星绝命针全起了出来。
他交出了三支,暗算常笑用了三支,还有一支。
最后的一支他留给自己。
刀割入咽喉之际,那一支七星绝命针亦随着刀锋送入了咽喉。
现在他就算不想死也不成了。
他的眼仍张着,目光还在窗外。
窗外的屋檐下挂个鸟笼。
中空的鸟笼。
那本来养着血奴送给老掌柜一只叫小魔神的鹦鹉,们已在七月初一鬼门大开之日吓死。
他也许不知道这件事,甚至不知道鸟笼中养着的就是只鹦鹉,可是看到那个鹦鹉笼,他
的眼中便有了笑意。
他笑着一声轻呼:“鹦鹉――”语声嘶哑而微弱,他虽然还有气,已是气若游丝。
“鹦鹉”两个字出口,这游丝亦断,他的眼却没有阖上,眼中的笑意也仍未消失。
这笑意已显得很诡异。
常笑面上的笑意却早已凝结,扣住萧百草手腕的那只右手猛一紧,厉声道:“鹦鹉?什
么鹦鹉?血鹦鹉?”
没有回答。
常笑也知道死人绝不会回答自己的说话,只是那说话冲口而出,已不由自己。
他的眼中充满厌恶之色。
对于鹦鹉这两个字,他又岂只厌恶而已。
“鹦鹉”究竟是代表什么?
一只鸟?一个人?抑或一件秘密?一个计划?
萧百草为什么宁可死,也不肯回答那些问题?
常笑的一个头又大了几倍。
十万神魔,十万滴魔血,化成了一只血鹦鹉。
血鹦鹉的出现,太平王库藏珠宝一夜之间的神秘失踪,他奉命暗中调查这件窃案,已有
两年多。
由奉命那一日开始,两年多以来,他的头几乎就没有一天不发胀。
这件案子也实在太棘手。
好不容易才抓住萧百草这线索,哪知道,竞又被萧百草自己一刀割断。
他虽然常笑,这一次已笑不出来了,一张脸铁青,扣住萧百草右腕的那只手忽一推。
“吱”一声,握在萧百草右手的那把剖尸刀立时整把切入了萧百草的咽喉,切断了萧百
草的咽喉。
萧百草完全没有反应。
死人不会再有感觉。
一个人也绝对不会死两次,常笑这样做,只不过因为他现在的心中实在太难受。
难受得非要杀一个人不可。
这里却除了安子豪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可杀,但他还不想杀安子豪。
最低限度他还要安子豪引路。这地方完全陌生。所以,他只有向死人开刀,再杀一次萧
百草。他这才放手。
萧百草死狗一样倒下,倒在他的脚下。
他心中仍有余恨,一脚踩上萧百草的尸体,森冷锐利的目光一转,盯着窗外的鸟笼。
窗外已一片昏暗,风吹得更萧索。
鸟笼“依呀”,“依呀”的呻吟也似的摇曳在风中。
常笑霍地转头,目光落在安子豪的面上,道:“这笼子里头本来有没有养鸟?”
安子豪不假思索,道,“有。”
他是这里的常客,这件事他是可以肯定答复。
常笑接问道:“什么鸟?”
安于豪道:“鹦鹉。”
常笑闷哼道:“偏就是这么巧,又是这种扁毛畜牲。”
安子豪道:“那只鹦鹉叫做小魔神,据讲是血奴送给老掌柜的礼物。”
常笑道:“血奴为什么送他礼物?”
安子豪道:“大概是因为他一生的积蓄都尽花在她的身上。”
常笑道:“血奴今年有多大?”
安子豪思索着道:“好像还不到二十。”
常笑道:“他今年又有多大?”
安子豪道:“六十五怕也有了。”
常笑道:“这年纪,已足够做血奴的祖父了。”
安子豪道:“很足够的了。”
常笑冷笑道:“他这个年纪,是不是还有那个气力?”
安子豪明白常笑所问的是哪个气力,苦笑道:“不清楚,不过,听他说,那一夜,血奴
连碰都不让他碰,可是他得到的刺激已令他满足。”
“那一”夜,“常笑奇怪道:“只一次就将一生的积蓄都花光?”
安子豪道:“血奴的价钱很高。”
常笑说道:“高得已足以花光他一生的积蓄?”
安子豪点头,道:“他却认为很值得,并说老天如果还让他再活十年,让他有机会再存
那么多钱,一定会再到血奴那里一次。”
常笑道:“他的脑袋是不是有些问题?安子豪道:“据我所知是没有。”
常笑道:“那么血奴莫非真有几下子?”
安子豪道:“听说是的。”
常笑道:“听说?你没有找过她?”
安子豪摇头。
常笑盯着他,道:“我看你并不像很正经的那种男人。”
安子豪道:“本来就不是。”
常笑道:“你当然不会错过鹦鹉楼的那种地方。”
安子豪道:“不会。”
常笑道:“到了鹦鹉楼,你竟然会不找血奴?安子豪道:“我不能找她。”
常笑道:“花不起那个价钱?”
安子豪道:“勉强还花得起。”
常笑道:“那为了什么?”
安子豪叹了一口气,反问道:“一定要回答?”
常笑道:“在我的面前只有死人才可以不必回答/安子豪又叹了一口气,呐呐地道:
“我跟她的母亲有来往,实在不好意思去找她。”
“原来是这个原因。”
安子豪点头。
常笑的目光又回到鸟笼上,道:“方才你说过王风离开这里之后,就带着棺材到鹦鹉楼
找血奴。”
安于象只怕常笑这一次看不到自己点头,忙应道:“事实是这样。”
“鹦鹉楼在哪里?”
“就在附近。”
常笑再次回头,目光一扫,吩咐道:“林平、张铁留在这里,其他人随我到鹦鹉楼。”
他的话还未说完,两个官差的面色已经变了。这两个官差莫非是常笑吩咐留下来的张
铁、林平?(zihou.com)下一章 回目录
血鸚鵡第六章
毒劍常笑
毒劍常笑無論到什麼地方都絕不會只是一個人。
就像是血鸚鵡,他也有十三個奴才。
十三個他親自挑選的六扇門好手總有一大半終日追隨在他的左右,還有一小半,不是奉
命去調查,就是先行在前面替他打點。
他們各有他們的本領。
有的天賦追緝的才能,比獵狗還要靈敏;有的善辨真偽,任何珠寶玉石著手就知道是否
廢品;有的只一眼便可以說出某種傷口是由某種兵器造成,其中自不乏精研各種藥物的高
手。
左右有這些人使喚,他不成為名捕才怪。
他的名字本來也是個好名字,他的人也就像他的名字,喜歡笑,時常笑。
殺人的時候他也是滿面笑容。
笑本來是快樂的象征,用殘酷的手段對待犯人在他來說也許就是一種樂趣。
他的綽號並不好,卻貼切。
劍上其實沒有淬毒,毒的是他的心,他的手,一出手他往往就取人性命。
這比用毒豈非更來得迅速?
正午。
秋陽絢爛,秋風卻蕭素。
風聲中還有雁。
雁聲淒愁,秋意更覺蕭瑟。
秋,本是聲的世界,雁聲正是秋聲中的靈魂。
馬蹄與秋聲卻並無關系,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可以听到。
這下子一來,更驅散秋聲中的靈魂。
嘹亮的雁聲,一下子被密雷也似的蹄聲掩沒。
馬蹄雷鳴,十四匹健馬並排沖入了長街。
長街的入口雖闊,還容不下並排十四匹健馬。馬未到,鞭先到,長街人口處兩旁樹木的橫枝在鞭影中碎裂激飛,十四騎沖開了一條闊
道。
馬蹄後漫天塵土,塵土中葉落如雨。
那都是楓葉。
楓是秋天的樹木,秋風一吹到,葉就絆紅了起來,燦爛如朝露,正是秋容的胭脂。
長街在這胭脂兩旁襯托之下,就像個嬌麗的佳人。
美酒不可糟塌,佳人不可唐突。
只可惜就算真的面對佳人,來的這些人亦未必憐香借玉。
這秋容的胭脂怎不給紛紛摧落?
健馬沖入了長街就分出了先後。、馬蹄亦緩下。
常笑一騎當先,按轡徐行,一身鮮紅的官服,秋陽下紅如鮮血。
他面上掛著笑容,和藹的笑容。
相貌亦是一副慈祥的相貌,即使穿上了官服,他也是顯得和藹可親。
有誰想到這樣的一個人,他的心,他的劍,竟比毒蛇還狠毒?
他今年不過三十六歲,做這份工作不過十年,死在他手上的人卻已過千。
平均每三日,就有一個人死在他手上。
知道這些事的人,是不是仍覺得他和藹可親?
在他的身後,是十二官差,一個老人。
那個老人竟是蕭百草。
常笑這一次的行動莫非也有必需用到仵作行中這位斬輪老手的地方?
蕭百草實在已夠老,要他那樣的一個老人騎馬趕路簡直就是要他受罪,隨時他都有可能
跌倒馬下。
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常笑不得不將他捆綁在馬鞍上?
街上的行人並不多,現在都已兩旁讓開,只有兩個人例外。
其中的一個就是附近數百里之內,官陛最高的安子豪。
他身旁站著個頭戴紅纓帽的帶刀捕快,那是他的手下。
在他的驛站里本來有兩把刀,現在卻只剩一把。
常笑就在他的面前停下馬。
他連忙一揖。
這一揖雙袖幾乎及地,道︰“卑職……”
兩個字才出口,說話就給常笑打斷︰“你就是安子豪?”
他居然知道安子豪這個人的存在。
安子豪真有點受寵若驚,趕緊道︰“卑職正是安子豪。”
常笑的那目光緩緩由安子豪的一身官服上移,移到了他的面上,道︰“你是個驛丞?”
安子豪道︰“是。”
常笑一笑道︰“附近數百里,官陛最高的應該是你了。”
安子豪道︰“好像是……”
常笑笑︰“是就是,干嗎用‘好像’這些不確實的字眼?”
說話中已有斥責的意思,他的面上仍帶著笑容。
安子豪卻不由打了個寒噤,囁嚅著道︰“卑職知罪。”
常笑笑笑道︰“我沒有說你有罪。”
安子豪道︰“沒有。”
常笑道︰“這附近數百里的事情你勢必也清楚。”
安子豪道︰“清楚。”
穿上官服他本來很夠神氣,但在常笑的面前卻一點也神氣不來。
他就像變了條蟲,應聲蟲。
他也不敢說不清楚。
對付糊里糊涂的官員,他知道常笑通常就只有一種辦法。
一個人的腦袋給劍砍下來,就算真的有毛病都不會再成問題的了。
他也記得曾有人說過常笑那支劍是一支尚方寶劍。
這傳說是否事實他都不在乎,更不想用自己的腦袋去證明。
常笑似乎很滿意安子豪的答復,笑道︰“很好,由現在開始,你就跟在我左右,我也許
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安子豪道︰“是。”
常笑轉問道︰“你是從萬通的口中知道我到來?”
安子豪道︰“萬兄昨夜到來的時候,已吩咐準備今日接待大人。”
常笑道︰“萬通現在什麼地方?”
安子豪吶吶地道︰“在這里。”
常笑道︰“他在忙什麼?”
安子豪道︰“沒有忙什麼。”
常笑道︰“那怎地不來見我?”
安子豪道︰“他不能來見大人。”
常笑道︰“莫非給人打散了,只剩下半條人命?”
安子豪面露驚愕之色,道︰“他只剩下一只手,一灘濃血。”
常笑愕然變色道︰“這到底怎麼回事?”
安子豪抖聲道︰“昨夜他帶著我的兩個手下去開棺驗尸……”
常笑道︰“驗鐵恨的尸?”
安于豪道︰“他們撬開的,據知就是鐵恨的棺材。”
常笑道︰“驗出了什麼?”
安子豪顫聲道︰“僵尸!”
常笑嘆息道︰“鐵恨變了僵尸?”
安子豪點頭,一張臉已在發青。
常笑卻笑了︰“他的人活著時凶得很,死了後不想也變做惡鬼。”
安子豪點頭道︰“僵尸的確是種惡鬼。”
常笑道︰“萬通的膽子很小,果真遇上了僵尸,嚇都嚇死他的了。”
安子豪道︰“嚇死了的還有一個手下。”
常笑關心的問道︰“他也只是剩下一只手,一灘濃血?安子豪搖搖頭道︰“他整個身子
都得以保存,只是一張臉給嚇的完全扭曲。”
常笑說道︰“听你這樣說,他才是給嚇死的。”他又笑了起來,道︰“萬通的死因就成
問題了,听講僵尸會吸血,也會將人扼殺,但令人變成一灘濃血,我還是第一次听到。”
安子豪道︰“也許那是具毒僵尸。”
常笑道︰“那實在毒得可以,現在那僵尸是不是還在棺村里?”
安子豪搖了搖頭,說道︰“事發後就不知所蹤。”
常笑微微頷首,忽又問道︰“護送棺材的他那個朋友又怎樣了?”
安子豪道︰“王風?”
常笑道︰“正是王風。”
安子豪道︰“他很好。”
常笑又笑了︰“鐵恨變了僵尸難道還認得朋友?”
安子豪沒有回答,事實也不知應該怎樣回答。
常笑笑著又問道︰“昨夜這里是不是發生了很多很奇怪
恐怖的事情?”
安于豪點頭微喟。
常笑道︰“你都已知道?”
安子豪點頭道︰“是。”
常笑道︰“詳細給我說清楚。”
他的說話就是命令,安子豪不敢不遵從。
應聲他沉吟起來,仿佛在考慮應該從何說起。
常笑提醒他,道︰“你可以由王風護送棺材的到達開始。”
安予豪一言驚醒,道︰“一切的事情的確在他到達之後才發生。”他想了想接著又道︰
“那得從平安老店說起的了。”
常笑道︰“平安老店顯什麼地方?”
安子豪道︰“是個客棧,也是家酒鋪。”
常笑又問道︰“在哪里?”
安子豪道︰“就在這長衙前面不遠。”
常笑道︰“很好。”
安子豪不明白常笑這很好又是什麼意思。
常笑並沒要他多傷腦筋,接道︰“現場听故事最好不過,我們也正好在那里歇下來。”
他隨即滾鞍下馬。
十二個官差不在話下,只有蕭百草一個人例外,他給繩子在馬鞍上縛緊了。
安子豪這才注意到蕭百草,試探著問道︰“那位老人家……”
常笑截口道︰“他只是個犯人,自有我的人侍候他,用不著你操心。”
安子豪又問道︰“他犯了什麼罪?”
常笑不答只笑。
這一次他的笑容卻像冬雪一樣嚴寒,春冰一樣森冷。
安子豪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他沒有再問下去,趕緊在前面引路。
畢竟他也是個聰明人。
平安老店的老掌櫃同樣是個聰明人。
人老精,鬼老靈。
一個人活到那麼大的年紀,即使本來是個笨蛋,也應已識相。
他看出安子豪引來的常笑絕非普通人。
普通人根本就不會十二個官差追隨左右。
所以他非常合作。
他說的比安子豪更多,也更詳細。
安子豪只是听說,他都是親眼目睹。
可惜他並沒有安子豪的口才,他的說話甚至沒有層次。
常笑听得雖辛苦,仍耐著性子听下去。
對于老掌櫃的態度他看來還滿意,面上總是掛著和藹的笑容。
他喜歡合作的人,因為那實在省事。
老掌櫃說得並不快,但終于將話說完。
安子豪早已沒有說話。
店里立時死寂一片,就像變了個墳墓。
陰慘的氣氛籠罩著整個店堂。
昨夜在這里發生的事情本來就已有幾分
恐怖,老掌櫃怪異的聲調再加以渲染,這
恐怖又
平添了幾分。
何況店堂的地上現在還放著譚門三霸天的三具尸體。
扭曲的臉龐,猙猙的神態,譚門三霸天的尸體就已在訴說著事情的詭異,
恐怖。
打破這種死寂的是常笑。
他的目光仍在掌櫃的面上,道︰“你事後可曾扣打掃過這地方?”
老掌櫃搖頭,道︰“有位外來的萬大人吩咐我不要移動任何東西,得保持原狀,等他回
來檢查,可是他帶著我們這里的兩個捕快,到現在還不見回來。”
安子豪脫口道︰“他不會再回來的了。”
老掌櫃顫聲道︰“昨夜鸚鵡樓發生的事情我已听說……”
常笑打斷了他的話,道︰“他們是自己來的還是你去請他們來的?”
老掌櫃道︰“發生了這種事本應去告官,可是我還未出門,他們就來了。”
常笑點點頭,喃喃道︰“萬通大概追那副棺材追到這里。”他的目光落在尸體之上,又
笑了︰“這個人雖然急利貪功,總算還有分寸。”
對于萬通的死亡,他一點也沒有顯示可惜之意。
他的面容盡管和藹可親,內心卻是冷酷無情。
他微微欠身,笑笑又道︰“四塊石頭王風取了一塊,應該還有三塊,還在這里。”
這說話出口,不用他吩咐,十二個官差也展開行動。
血紅色的石頭,紅得可怕。
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滴成一只血鸚鵡,據講其實只用了九萬八千六百八十七滴,剩
下的一千三百滴,化成了十三只血奴。
還有十三滴。
最後這十三滴都結成了石頭,十三塊血紅的石頭。
表面上是石頭,其實那還是魔血。
常笑並沒有看見魔王。
那十三滴魔血,他一滴都沒有喝下。
十二個官差無需找遍店堂便找到了那三塊石頭,捧到他手上。
鮮血也似的,紅得可怕的石頭,散發著某種說不出的血腥氣味。
他稍近鼻端,輕嗅一下,一笑,斜遞了出去。
三個官差忙迎了上來,各自從常笑的手中取過一塊紅石,退過一旁。
他們將紅石頭放在桌子上,相繼卸下背負的一個皮箱子,打開。
箱子里有多種精致的工具,多種奇怪的藥物。
他們正是常笑座下精研藥物的三個人。
石頭上若是淬毒,無論什麼毒,只要在人世間曾經出現,他們能夠分辨得出。
魔血卻並非人間所有。
他們的檢驗是否還會有結果?
常笑的目光又落在尸體之上,突喝道︰“解下蕭百草,帶人來。”
兩個官差應聲忙退下。
常笑又笑了。
一個人的說話能夠迅速發生作用,實在是一件很值得開心的事情。
蕭百草馬上給帶上。
他躬著腰,活像只蝦米。
即使是一個年輕人,給縛在馬鞍上那麼久,腰身一樣也很難直得起來。
他一面倦容,神態卻異常落寞,好像並不在乎自己的遭遇。
兩個官差左右挾著他,迅速的將他帶到常笑面前。
常笑盯著他,緩緩道︰“蕭老頭,可還挺得住?”
蕭百草落寞的目光一瞥常笑,道︰“常大人還準備拿老夫怎樣?”
就連說話他都已顯得有氣無力。
常笑沒有回答,倏的一揮手。
兩個官差立時松手退開。
沒了人扶持,蕭百草的一個身子,便搖晃起來,就像是秋風中淺渚的蘆葦,並沒有倒下
去。
常笑一笑道︰“很好。”
蕭百草的聲音,也在搖曳,道︰“什麼很好?”
常笑道︰“這里有三具尸體,我屬下懂得解剖尸體的只有兩個人。”他一頓,一字字地
道︰“我要徹底弄清楚他們三個人的死因。”
蕭百草說道︰“你要我解剖其中的一具尸體?”
常笑道︰“憑你的經驗,也許不必剖開尸休就已知死因。”
蕭百草道︰“三具尸體兩個人已可應付得來,做了第一次,第二次必定得心應手,兩個
人一起動手亦不會再費上多少時候。”
常笑道︰“總不如三個人同時著手的快,我向來清楚自己的耐性有限。”
蕭百草嘆氣道︰“不知你是否也清楚,我已經老眼昏花,雙手亦不大靈活,要我動手更
費時失事。”
常笑大笑道︰“好像你這種昏花老眼,世上還不多。”笑聲忽一斂,他又道︰“沒有用
處的東西,我向來不會帶在身上,你可想知道我向來是用什麼方法處置那些東西?”
蕭百草沒有作聲,他不想。
常笑隨即一拍手,道︰“替蕭老先生準備工具。”
工具早已準備好,馬上就送上。
蕭百草不敢不接下。
替他準備工具的正是他的兩個同行。
常笑目光一掃,笑道︰“他們兩個雖不如你的經驗老到,但也是你們仵作行中的高手,
無論發現了什麼,最好你都不要對我隱瞞。”
這句話又是警告蕭百草。
蕭百草只有點頭。
常笑接著又道︰“也不要給我鐵恨那種報告。”
蕭百草索性將頭垂下。
不管死因是什麼,只要是世間有過的,他都能查出。
只要殺鐵恨的是人,不管用什麼武器,什麼方法,都瞞不過他。
他卻查不出鐵恨的死因。
所以殺鐵恨的凶手絕不是人。
這是他對鐵恨的死因所呈的報告。
他是那一行中的斬輪老手,從來沒有人懷疑他的判斷。
常笑卻顯然例外。
他將蕭百草扣押起來,莫非就因為懷疑這個報告?
三把刀,三只手。
銳利的刀鋒在靈活的手指控制之下,閃動著慘白色的光芒。
刀刮下的慘白的皮肉外翻,血泥漿一樣骨都骨都涌出。
紫黑色的血!血雖未凝結,己將凝結。
落刀的地方不約而同,正是魔石擊中的地方。
蕭百草不在話下,兩個官差都曉得應該選擇什麼地方著手。
他們果如常笑所說,亦是那一行的高手。
三具尸體右腿關節處的肌肉部已凹下,紫黑的一片。
譚天龍還多用一條左腿,他那條左腿亦同時遭殃。
蕭百草現在只剖譚天龍的右腿,他只得一把刀,兩只手。
骨頭都打碎,肌肉不凹下才怪。
肌肉一剖開,碎骨便露了出來。
碎骨赫然亦是紫黑色。
常笑盯著紫黑的血,紫黑的骨,一雙眼都發了光。
除了他,所有人都已給當前的情景嚇呆。
吃飯的桌子變了剖尸台,酒館的飯堂變了驗尸室,三個赤裸的尸體同時在解剖。
空氣中充滿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混合著藥香和尸臭的氣息。
慘白的刀鋒,慘白的肌肉。
紫黑的血,紫黑的骨。
這里簡直就已像是個地獄。
這種情景已不是“
恐怖”兩個字所能形容,更不是尋常可以見到。
甚至連解剖尸體,安子豪也是第一次見到。他偏開了臉。
老掌櫃比安于豪更慘,他已在嘔吐。
他嘔吐著,一個頭幾乎已叩倒在常笑前面的桌子上,嘶聲道︰“我這里還要做生意
”這店子若是給人知道曾經用來做驗尸室,解剖過三具尸體,還有人光顧才怪。
他辛苦奮斗了這麼多年所得到的也就只是這個店子。
安子豪了解老掌櫃的心情。
常笑卻似乎並不了解。
他的面上仍帶著笑容,截口道︰“你若是再在這里吵嚷,騷攏他們的工作,以後也就根
本不必再做生意了。”
他是在警告。
安子豪听得出常笑話中的含意,他只希望老掌櫃也听得出。
老掌櫃好像也听得出,再給這一嚇,一個身子立時癱軟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之上。
安子豪這才松了口氣。
這里地方並不大,鎮上一共只有八十三戶人家,他來這里已多年,對于這里的每一個
人,多少都已有一點認識。
對于老掌櫃,他認識更深。
他知道老掌櫃的性情,如果有人侵犯到他的利益,他甚至不借拼命。
現在老掌櫃似乎已懾服在常笑的威勢之下,即使昏過去,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實在擔心這個老掌櫃忍不住氣。
老掌櫃如果真的昏過去就好了,只可惜不是。
安子豪這口氣也未免松得太早。
他這口氣還未吐盡,老掌櫃已伸手攀著桌子,掙扎著從椅上站了起來︰“我絕不容許你
們在這里做這種事。”
猛一聲狂呼,老掌櫃就向一個剖尸中的官差撲了過去。
安子豪哪里還來得及勸止。
他甚至來不及勸止常笑的出手。
常笑已出手。
老掌櫃一聲狂呼才出口,他的人就從坐著的椅子上飛起,箭一樣射出。
人未到,劍已到。
老掌櫃一個“事”字才說完,匹練也似的一劍已哧的飛人了他的咽喉。
劍一吐一吞。
老掌櫃撲出的身子立時僕倒在地上。
沒有血,血還來不及濺出。
劍卻已收回,常笑人亦已飛回。
他坐回椅子上之際,劍已在鞘內。
好快的一劍,好毒的一劍。
他的臉上居然還掛著笑容。
老掌櫃也居然還未斷氣,他在地上打了一個滾,死魚一樣的一雙眼瞪著常笑,一只手扼
住了自己的咽喉,一只手扯開了自己的嘴角,慘呼道︰“我做鬼絕不會放過你。”
只有這句話。
這句話說完,他的人已變成了死魚一樣,扼著咽喉的那只手染滿了鮮血。
安子豪不由得一連打了好幾個冷顫。
打冷顫也並不是安子豪一個人。
正在解剖尸體的兩個官差亦已停下了刀,蕭百草一雙手雖未停下,一個身子已不住的在
顫抖。
老掌櫃的話實在夠
恐怖。
在這種環境之下,听起來更
恐怖。
無論誰听了他那句話都難免震驚。
只有一個人例外。
毒劍常笑。
他不單只是顯得無動于衷,臉上的笑容亦依舊。
他甚至瞪著老掌櫃死亡的眼楮,道︰“世上如果真的有鬼,人死了如果真的就能化做厲
鬼復仇,我最少已死了一千次,絕不會活到今日。”
就連他的話聲也沒有變化,他的神經簡直就像鋼絲一樣堅韌。
他就像鐵恨,絕對否認妖魔鬼怪的存在。
也許他還不致于這麼肯定,但無論如何,他這番話已能鎮定人心,起了很大的作用。
工作馬上又繼續。
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過去。
初秋的天氣雖然已不太熱,他們的額上都已冒出汗珠,工作中的六個人更是濕透衣衫。
檢驗紅石的三個官差終于有了結果。
三塊血紅色石頭都已變成血紅色的粉未。
“這三塊紅石是普通的石頭,只因為在紅蝙蝠的血液中浸過相當時候,所以才變成了血
紅的顏色。”
“紅蝙蝠原產瀧洲雙伏紅蕉花間,它的血液,無需制煉就已是一種媚藥,卻絕對不是毒
藥。”
“要將石頭變成這顏色,不單只需時,更需大量的血液,這三塊石頭簡直就已是紅蝙蝠
的結晶,就放在水中片刻,將那水喝下的如果是女人,即使是三貞九烈的女人,只怕也不由
自己,變成了蕩婦。”
“這種媚藥很少在中土出現,還能勾起大家的記憶的就只有‘千里踏花’粉蝶兒曾以之
迷遍大江南北一事。”
“千里踏花”粉蝶兒是一個采花大賊,已在多年前授首鐵恨刀下。
常笑非常滿意這個結果。
三個官差實在盡了心力,所提供的資料也已夠詳細。
所以他讓他們去休息。
他自己卻不休息,盯緊著正在剖尸體的三個人。
這個人的耐力也同樣可怕。
三個時辰亦過去。
店堂中已開始逐漸的暗了下來。
現在即使還未到黃昏,也應已快到黃昏。
驗尸方面仍沒有結果,解剖尸體的三個人卻已像剛從水里撈上來的三條魚。
空氣再多一種汗臭,更令人難堪。
安子豪的一身官服都已濕了,他實在想溜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
可是他不敢。
常笑好像亦已有些不耐,忽然站了起來。
也就在這時,一個驗尸的官差已將手停下,另一個亦跟著停下。
他們剛回頭,常笑已忍不住發問︰“你們找到了死因沒有?”
一個官差吶吶道︰“是中毒死的,一種非常厲害的毒藥。”
常笑追問道︰“是什麼毒藥?”
那個官差回答不出來。
常笑轉顧另一個官差。
另一個官差亦搖頭,卻道︰“咽喉並沒有異樣,可見那種毒藥並不是由咽喉進入。常笑
冷笑道︰“不是由咽喉進入就一定由暗器打出來,你可曾找到了傷口?”
官差又搖頭,囁嚅著道︰“那三塊血紅的石頭 ”常笑打斷了他的話,道︰“石頭上
並沒有毒藥,只有媚藥,先前他們檢驗石頭的結果,你難道沒有听到?”
官差喃喃著道︰“那一定有第二種暗器存在。”
常笑道︰“既然一定有,你就趕快給我找出來。”
他一瞪眼對著第一個跟他說話的那個官差,道︰“還有你!”
兩個官差慌忙應聲道︰“是!”
常笑忽問道︰“內髒剖開了沒有?”
“內髒也要剖開?”
“要,一定要!”
“是。”
“內髒再找不到的話,剖他們的腦袋。”
“是。”
兩個官差哪里還敢怠慢,趕緊又動工。
常笑這才坐回去。
他的要求比鐵恨更嚴厲。
腦袋如果也剖不出結果,他還要剖什麼地方?
才坐下,常笑忽又一欠身,目光已落在蕭百草的身上。
蕭百草仍在埋頭解剖尸體,心神似乎已放在譚天龍的尸體之上,周圍所發生的事情,他
仿佛都沒有在意。
常笑盯著他,終于又忍不住開口道︰“蕭老頭,你也沒有發現?”
蕭百草應聲回過頭來,絲毫也不顯得訝異,看他這個樣子,簡直就像早已在等候常笑的
呼喚。
原來他的心神並非怎樣集中在解剖尸體。
他滿頭汗珠點滴,神態已非常疲倦,一條腰更彎。
到底他已是個老人。
他瞪著一雙看未已昏花的老眼,道︰“被擊陷的膝蓋上有幾個很小的針口。”
他果然已有所發現。
常笑急問道︰“有多少?”
蕭百草道︰“比繡花針刺出來的怕還小,我反復檢驗到第三次,才將它們找出來。”
常笑沉吟道︰“比繡花針還小,那是什麼暗器?”
蕭百草道︰“我還未找出來。”
常笑轉顧那兩個官差,道︰“你們也仔細檢驗一下,看是否也有那種針口?”
不等他吩咐,兩個官差已經開始重新檢驗被擊陷的那部分皮肉。
有,果然有。
這答案雖在常笑意料之內,他還是不免現出詫異的神色,道︰“針口與紅石所留下的傷
痕競全都是在同一地方發現,未免太巧合。”他沉吟又道︰“以此推測那暗器只怕就嵌在紅
石之上,紅石擊在肌肉之上的同時,暗器亦被紅石擊入肌肉之內。”
蕭百草倏地插口道,“盡管暗器上淬有怎樣厲害的毒藥,足令中毒人迅速毒發身亡,血
液亦未必同時停止流動。”
常笑拍案道︰“對,只要血液還流動,那麼細小的暗器既已進入人體,就可能隨著血液
流入心髒。語聲猛一頓,他振吭喝道︰“剖他們的心髒!”聲未落,他又喝一聲︰“掌
燈!”
這片刻之間,店堂內又已暗了幾分。
在這種情形下工作非常吃力,而且容易出錯。
他連這一點都已兼顧。
這個人豈止精明,更心細如發。
他的成功,顯然並非只是因為他 赫的家世。
燈盞迅速亮起,送到桌子上。
侍候在常笑左右的官差時刻都聚精會神,準備執行常笑的命令。
所以常笑的每一個命令都能夠迅速生效。
慘白色的燈光照耀之下,譚門三霸天的尸體更顯得
恐怖。
剖開的尸體本來就已夠
恐怖的了。
腸髒部已取出,堆在一旁。
他們是不是還可以將那些東西放回原來的位置?安子豪實在懷疑。
看到那些東西,他就惡心。
並不是任何人都有這種機會看到一個人身體的腸髒,在他來說這也可以算是一種幸運。
這種幸運他卻寧可不要。
他居然忍耐得住沒有嘔吐,這連他都覺得很奇怪,卻不知道自己的一張臉已變得多麼難
看。
蕭百草與那兩個官差的臉更難看,映著慘白色的燈光,三個人的臉龐簡直就像是三張死
人臉龐。
這一次,他們刀用得更謹慎,更仔細。
暗器竟真的就在心髒之內。
寸許長,頭發般粗細的鋼針正嵌在心瓣之上。
鋼針也許還可以流出心髒,但到那會兒血液已停止流動。
整個心髒都變成黑色,仿如在墨汁中撈上來。
淬在鋼針上的果然是厲害的毒藥。
這樣的鋼針兩個官差各自找到了七枝,蕭百草卻只找到了三枝,譚天龍的一顆心他才只
剖開一半。
兩官差都還很年輕,年輕人的一雙眼通常都比老年人銳利,一雙手也通常比老年人來得
靈活。
常笑已等得不耐。
要知道暗器的來歷,毒藥的來歷,十七枝鋼針已嫌大多,就一枚鋼針也已足夠。
十七針鋼針于是捧到面前。
鋼針是用夾子鉗起,再放在白絹紙之上。
一種毒藥暗器在用過之後,未必毒性就完全消失。
藍紫色的鋼針在白色的紙上更顯得清楚。
常笑湊近燈旁,仔細的看了一會,喃喃地道︰“三個人的死因雖已水落石出,暗器的來
歷仍是一個問題。”他霍地將紙遞出,道︰“唐老大,唐老二,你們兄弟是否可給予這個問
題一個解答?”
兩個面容相似,身段相若,肥肥矮矮的中年官差應聲上前,將白紙上暗器接下。
天下暗器,以川東唐門為宗,自“搜魂手”唐迪那一代開始,唐門子弟更就以毒藥暗器
稱霸江湖。
“情人箭”的霸道,武林中的朋友現在說起來仍心有余悸。
這兄弟兩人正是川東唐門逐出來的不肖弟于。
他們雖不肖,手底下絕不含糊,見識也很廣。
天下間也許還不乏他們認不出的毒藥暗器,卻不是現在放在白紙上的十六枚毒針。
他們只不過檢驗了片刻,就有了解答。
“針是七星堂精制,毒是最毒的牽機毒,這種毒針,其實就是七星絕命針。”
“七星絕命針原是七星堂莫氏七兄弟的獨門暗器,莫氏七兄弟當年因為開罪了天魔女,
西河口一戰之後,七星就只剩一星,亦即是莫沖。”
“七星堂也就在那一戰之後沒落,莫沖變成了陝北的一個獨行巨盜,卻已在四年前為鐵
恨所擒,病死在大牢。常笑對于唐家兄弟的報告同樣滿意,眼中卻盡是疑惑之色。譚門三霸
天的死因現在總算已完全明白。紅石只擊碎他們的膝蓋,真正致命的卻是嵌在石上的七星絕
命針。紅石並沒有淬著毒藥,只淬著媚藥。紅蝙蝠的血液雖可以使三貞九烈的女人也不能自
己,並不能殺人,七星絕命針卻一針已足以致命。七針一齊打在人身上,即使是武林高手也
得一命鳴呼。譚門三霸天還能生存,那就真的是一件怪事。媚藥紅蝙蝠,七星絕命針,並非
一個人所有。”千里踏花“粉蝶兒曾以媚藥紅蝙蝠走遍大河南北,七星絕命針卻是莫沖的獨
門暗器。這兩個人似乎還不曾走過在一起,這兩樣東西又怎會同時出現?莫非這兩個人之間
有著某種聯系?沒有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但最少有一個人與他們都曾有關系。”鐵手無情
“鐵恨。”千里踏花“粉蝶兒是死在鐵恨的刀下,莫沖亦是給鐵恨關入大牢,再死在牢中。
常笑眼中的疑惑之色更濃,喃喃自語道︰“粉蝶兒、莫沖都是在鐵恨的無情鐵手之下就捕,
媚藥紅蝙蝠,七星絕命針豈非也大有可能全部落在鐵恨的手中?”他倏的大笑道︰“這麼
巧,我實在有些懷疑殺他們的凶手就是鐵恨。”
這句話出口,最少有一大半人聳然動容。
他們都知道鐵恨已死了七八天。
死了七八天的人是不是還能殺人?
沒有人知道,沒有人分辨。
安子豪嘴唇微動,看似想開口,但結果還是將話咽回。
他並沒有忘記鐵恨已變了僵尸。
一個人能夠變成僵尸,也能夠化為厲鬼,說不定鐵恨當時就已化做厲鬼。
僵尸殺人固然詭異,厲鬼作祟起來,更詭異的事情只怕也會發生。
常笑大笑不絕,眼瞳中卻絲毫的笑意也沒有。
這種笑聲分外單調,分外陰森,在現在的環境听來,更覺陰森。
蕭百草忍不住嘆氣道︰“鐵恨當時是釘在棺材里面。”
常笑的笑聲剎那一斂,道︰“棺材是死人躺的,但不一定是死人才可以躺棺材。”
蕭百草道︰“鐵恨早在七八天之前就已是個死人。”
常笑忽問道︰“他的死因是什麼?”
蕭百草閉上嘴巴。
這個問題常笑已問了他十一次,他亦已詳細解釋過一次,復述過一次,簡答過九次。
同一個問題回答了十一次,他已感到厭倦,他已決定不再回答。
常笑等了好一會,又說道︰“你已回答不出來?”
蕭百草道︰“我先後己回答了十一次。”
常笑冷笑道︰“有死亡就一定有死因,如果他真的已死亡,憑你經驗的老到,絕對沒有
理由找不出他的死因,除非他根本就沒有死亡,除非你根本就沒有剖開他的尸體。”
蕭百草又閉上嘴巴。
常笑盯緊了蕭百草,道︰“驗尸房只有你一個人,解剖過的尸體在那里也只有你膽敢重
新將之縫合,穿回衣服,放入棺材,鐵恨即使己死亡,你是否解剖過他的尸體只有你自己清
楚。”
蕭百草不作聲。
常笑道︰“是不是因為他是你的老朋友,你不忍解剖他的尸體?”
蕭百草仍不作聲。
常笑又問道︰“是不是你其實已知道他的死因,卻顧慮某種事情,不敢說出來?”
蕭百草索性連眼楮都閉上,懶得望常笑。
常笑也不介意,轉過話題,問道︰“獨行大盜滿天飛,郭繁的兄弟郭易,他們兩人的尸
體鐵恨都是交由你解剖檢驗?”
蕭百草這才開口道︰“那是事實。”
“他們的死因又是什麼?”
“中毒。”
“什麼毒?”
“不清楚。”你驗尸後的報告我看過,上面的確也是這樣寫。“”我知道你看過。“”
有件事只不知你是否也知道?“常笑忽然一笑。這一笑笑得詭異非常。蕭百草一睜眼,正好
看在眼內,忍不住問道︰“什麼事?”
常笑道︰“滿夭飛郭易的尸體我都曾著手下挖出重新剖驗。”
蕭百草一怔,面色不覺已微變。
常笑道︰“結果我發現了一件事。”
蕭百草這一次沒有再間是什麼事,他知道常笑一定會說出來。
常笑隨即說出來。“兩個尸體的剖驗你都非常粗率,剖開之後再縫合,就像是只做了這
個步驟,內里的東西全都還算完整。”
蕭百草的面色繼續變。
常笑笑道︰“也許你蕭老先生經驗豐富,已不必將尸體剖成現在的樣子,我的下屬可沒
有這種本領,只可惜他們也是白費心機,那可能尸體已經開始腐爛,要從開始腐爛的尸體之
中追尋死因,本來已是渺茫。”他一頓,接下去︰“所以我們只好暫時接受你那份驗尸的報
告,現在可不能接受了。這只因為現在我又已發現了另一件事情,郭易和滿天飛剖開後的尸
體與現在譚門三霸天剖開後的尸體實在太相似,他們的死因顯然都是一樣。”
蕭百草听著,面色更變得厲害。
“在紅石遺留的傷痕掩飾下,你尚且能發現七星絕命針的傷口,找出譚門三霸天的死
因,為什麼在滿天飛、郭易的尸體上就不能?”
蕭百草只听不答。
常笑接問道︰“七星絕命針就在心髒之內,我既已下令剖開內髒,遲早必會發覺七星絕
命針的存在,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你才說出針口這件事情?”
蕭百草仍然不答,眼瞳中似有佩服的神色。
他是否佩服常笑判斷的準確?
常笑隨又道︰“你大概以為這一來就可以置身事外,免除自己掩飾真相的嫌疑,卻不知
道這一來,你正是弄巧反拙。”
蕭百草嘆了一口氣。
常笑又道︰“這一次你若是像以前兩次一樣,我也許就因此相信你已經由于年紀的關
系,一切都已經在退化,戌了一個敷衍塞責的老頭兒,絕非昔年精明負責的蕭百草,從而放
過你。”
蕭百草只有嘆氣。
常笑道︰“你確是聰明,可惜還不夠狡猾,否則你應該知道我是在套你顯露真正的工作
能力。”他又笑,問道︰“現在你是否已願意回答我提出的問題?”
蕭百草沒有反應。
常笑自顧道︰“滿天飛、郭易的尸體都是鐵恨給你送來,他們的死亡也許跟你沒有關
系,可是他們真正的死因你都清楚,為什麼不據實寫下來?”
這事實已不是常笑要蕭百草回答的第一個問題。
蕭百草完全沒有反應。
常笑不理會,繼續問下去。
“是不是鐵恨吩咐你這樣做?”
“鐵恨其實要隱瞞的到底是什麼?”
“你跟他私底下還有什麼瓜葛?”
“他是不是已真的死亡?他真正的死因又是什麼?”
“千里踏花粉蝶兒,莫沖都曾落在他手中,媚藥紅蝙蝠,七星絕命針是否都也落在他手
中?”
“殺滿天飛,郭易的凶手其實是否就是他本人?”
“滿天飛,郭易與七年前王府寶庫失竊那件案子多少都有點關系,鐵恨殺他們是否因為
這個原因?”
“鐵恨與那件案子是否也有關系,你是否也有關系?”
“你們是否在進行什麼計劃?那又是什麼計劃?”
“你們是否也是那鸚鵡,血鸚鵡的人,血鸚鵡的奴才?”
一連串的問題,就像是一根無情的鞭子,一下下抽在蕭百草的心上。
蕭百草的嘴巴閉得很緊,嘴唇卻已不住在哆嗦。
他整個身子部在顫抖。
常笑停下口之時,他已癱軟在一張椅子之上。
他已經夠老。
老年人的心神都比較脆弱。
在常笑迫問的鞭于連連抽擊下,他已無法支持下去。
他整個人都開始崩潰。
常笑看得出,只一頓又道︰“我要問的,不管用什麼辦法,都要問出來,在我的面前,
從來沒有人能夠隱瞞事實。”他冷笑,接道︰“除了我本人,我所有的手下都是用刑的好
手。”又一聲冷笑,他迫視著蕭百草︰“你不妨考慮清楚,我再等你一盞茶時候。”
蕭百草突然由椅于上站起身,慘笑道︰“不必等。”
常笑道︰“你已願意說出來?”
蕭百草卻競問道︰“你知道我今年有多大了?”
常笑一怔道︰“有多大?”
蕭百草道︰“八十。”
常笑道︰“看不出,你精神還很硬朗,我本以為只有六七十。”
蕭百草又問道︰“八十歲的人還可以活多久?”
常笑道︰“以你來說,最少還可以再活十年,你若是不給我一個清楚,可就難說了。”
他冷冷接道︰“我如果動刑迫供,事後就放人,本來可以活十年的人能夠再活一年已經是奇
跡,那還是指年輕人,老年人並不包括在內。”
蕭百草卻笑了。“一個人活上八十歲已經太足夠,就算再多活十年也沒有多大意思,所
以死在今日,我也並不覺得遺憾。”
常笑冷笑道︰“只怕你要死也不是立即就死得了。”
蕭百草又笑,笑問道︰“一個人自己決定要死了,難道也死不得?”
常笑道︰“死不得!”
蕭百草笑道︰“你這個人沒有什麼不好,就是大自信,不過你雖然是個活閻王,並不真
的是個閻王。你還沒有權控制一個人的生死!”這句話出口,蕭百草佝僂的身子倏的一轉,
右手同時一揮。
一般氣流隨著他右手的揮動涌向常笑,居然也不弱。
只可惜他離開常笑最少有兩丈,這一股氣流即使能涌到常笑的身上,最多也只能飄起他
的衣衫。
這一揮有什麼作用?
常笑也一怔,卻連隨面色一變,連人帶椅猛向旁倒翻了出去。
蕭百草的武功並不高,內力也有限,那一揮相距大遠,的確已不能傷人,可是那一揮之
中,卻夾著三支寸許長,頭發般粗細的鋼針。
七星絕命針!
紫黑的毒針,暗淡的燈光下並不易察覺。
常笑驚覺的時候,三支七星絕命針已在眼前。
總算他的目光銳利,總算他的反應敏捷。
站在他後面的那官差卻沒有常笑那種銳利的目光,那種敏捷的反應。
三支七星絕命針從常笑身旁掠過,兩支打在那個官差的胸膛之上,一支卻飛入了他的右
眼。
淒厲已極的一聲慘呼剎那嘶破空氣。
那個官差反手掩住了自己的右眼,往下猛一撕。
一聲寒人肌骨難以形容的奇怪聲響在慘呼聲中響起,那個官差的右眼連帶眼珠下的一片
肌肉已給他自己撕了下來。
眼珠已紫黑!
他右手握著眼珠,也握了一手的鮮血。
鮮血競也已發紫。
沒有了眼珠的跟眶鮮血直流,亦已開始發紫。一一他還有的一只左眼正瞪在手中的眼珠
上,眼中充滿了痛苦,充滿了恐懼。
又一聲慘呼嘶破空氣,他瞪著眼,轉身撲出,撲在身後的一個同僚身上。
“救我……”他嘶聲慘呼。
慘呼未絕,他的人已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同時他的雙手亦已滑開,給他撲在身上的那個同僚還是一同倒下,褲襠全部濕
了。
那個公差撲在他身上的時候,手中的鮮血,血中的眼珠正壓在他的面上。
投有人知道那會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他知道。
那種
恐怖的感覺已絕非他所能忍受。
他沒有嘔吐,一個身子卻已癱軟。
掙扎著好容易他才爬起來,忽然又例下,一張臉競在發紫。
滿是鮮血的眼球落在他身旁的地上,紫黑的瞳孔散發著淒冷的光芒,上面赫然露著小半
截七星絕命針。
眼珠壓在他面上的同時,那小半截七星絕命針已刺入了他面上的肌肉。
好厲害的七星絕命針,好厲害的毒藥!
沒有人上前,沒有人理會。
所有人都似已嚇呆,安子豪也不例外。
常笑例外。
他正在對付蕭百草。
椅子還未著地,他的人已彈起。
一彈起他就瞥見蕭百草正舉起手中的剖尸刀割向自己的咽喉。
他怪叫一聲,整個身子立時箭一樣射了過去。
他絕不能讓蕭百草就此自殺,他還要問蕭百草的口供。
刀已割入咽喉。
蕭百草的面上沒有痛苦,只有一抹淒涼。
他是仵作行中的斬輪老手,在他刀下剖開的尸體已不知多少,卻想不到競有這一天,用
自己手中的剖尸刀,割自己的肌肉,割自己的咽喉。
這難道就是報應?
銳利的刀鋒,慘白的刀光。
刀已割人了一半。
只一半,刀就不能再割入去。
常笑已扣住了蕭百草握刀的手。
他的身形的確是箭一樣飛快,他的手卻是鐵一樣,一扣住,蕭百草手中的剖尸刀便不能
再割人咽喉半分。
內力的修為,他比蕭百草又豈止高一倍。
他盯著蕭百草的咽喉,面上又有了笑意。
咽喉只割開一半,只要咽喉還沒有完全斷下,他就可以要蕭百草不死。
他有這種把握。
他的手下有這種人才。
在他的身旁,更一直就帶者好幾種名貴的刀傷藥。
他笑著道︰“我不想你死,你就絕對死不了!”
這句話出口,他就知道說錯了。
血己從蕭百草的咽喉流下。
紫黑色的血。
譚天虎譚天豹的心髒,都起出七支七星絕命針,譚天龍的心髒,又豈會起不出七支七星
絕命針?
蕭百草顯然已將那七支七星絕命針全起了出來。
他交出了三支,暗算常笑用了三支,還有一支。
最後的一支他留給自己。
刀割入咽喉之際,那一支七星絕命針亦隨著刀鋒送入了咽喉。
現在他就算不想死也不成了。
他的眼仍張著,目光還在窗外。
窗外的屋檐下掛個鳥籠。
中空的鳥籠。
那本來養著血奴送給老掌櫃一只叫小魔神的鸚鵡,們已在七月初一鬼門大開之日嚇死。
他也許不知道這件事,甚至不知道鳥籠中養著的就是只鸚鵡,可是看到那個鸚鵡籠,他
的眼中便有了笑意。
他笑著一聲輕呼︰“鸚鵡 ”語聲嘶啞而微弱,他雖然還有氣,已是氣若游絲。
“鸚鵡”兩個字出口,這游絲亦斷,他的眼卻沒有闔上,眼中的笑意也仍未消失。
這笑意已顯得很詭異。
常笑面上的笑意卻早已凝結,扣住蕭百草手腕的那只右手猛一緊,厲聲道︰“鸚鵡?什
麼鸚鵡?血鸚鵡?”
沒有回答。
常笑也知道死人絕不會回答自己的說話,只是那說話沖口而出,已不由自己。
他的眼中充滿厭惡之色。
對于鸚鵡這兩個字,他又豈只厭惡而已。
“鸚鵡”究竟是代表什麼?
一只鳥?一個人?抑或一件秘密?一個計劃?
蕭百草為什麼寧可死,也不肯回答那些問題?
常笑的一個頭又大了幾倍。
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化成了一只血鸚鵡。
血鸚鵡的出現,太平王庫藏珠寶一夜之間的神秘失蹤,他奉命暗中調查這件竊案,已有
兩年多。
由奉命那一日開始,兩年多以來,他的頭幾乎就沒有一天不發脹。
這件案子也實在太棘手。
好不容易才抓住蕭百草這線索,哪知道,競又被蕭百草自己一刀割斷。
他雖然常笑,這一次已笑不出來了,一張臉鐵青,扣住蕭百草右腕的那只手忽一推。
“吱”一聲,握在蕭百草右手的那把剖尸刀立時整把切入了蕭百草的咽喉,切斷了蕭百
草的咽喉。
蕭百草完全沒有反應。
死人不會再有感覺。
一個人也絕對不會死兩次,常笑這樣做,只不過因為他現在的心中實在太難受。
難受得非要殺一個人不可。
這里卻除了安子豪之外沒有第二個人可殺,但他還不想殺安子豪。
最低限度他還要安子豪引路。這地方完全陌生。所以,他只有向死人開刀,再殺一次蕭
百草。他這才放手。
蕭百草死狗一樣倒下,倒在他的腳下。
他心中仍有余恨,一腳踩上蕭百草的尸體,森冷銳利的目光一轉,盯著窗外的鳥籠。
窗外已一片昏暗,風吹得更蕭索。
鳥籠“依呀”,“依呀”的呻吟也似的搖曳在風中。
常笑霍地轉頭,目光落在安子豪的面上,道︰“這籠子里頭本來有沒有養鳥?”
安子豪不假思索,道,“有。”
他是這里的常客,這件事他是可以肯定答復。
常笑接問道︰“什麼鳥?”
安于豪道︰“鸚鵡。”
常笑悶哼道︰“偏就是這麼巧,又是這種扁毛畜牲。”
安子豪道︰“那只鸚鵡叫做小魔神,據講是血奴送給老掌櫃的禮物。”
常笑道︰“血奴為什麼送他禮物?”
安子豪道︰“大概是因為他一生的積蓄都盡花在她的身上。”
常笑道︰“血奴今年有多大?”
安子豪思索著道︰“好像還不到二十。”
常笑道︰“他今年又有多大?”
安子豪道︰“六十五怕也有了。”
常笑道︰“這年紀,已足夠做血奴的祖父了。”
安子豪道︰“很足夠的了。”
常笑冷笑道︰“他這個年紀,是不是還有那個氣力?”
安子豪明白常笑所問的是哪個氣力,苦笑道︰“不清楚,不過,听他說,那一夜,血奴
連踫都不讓他踫,可是他得到的刺激已令他滿足。”
“那一”夜,“常笑奇怪道︰“只一次就將一生的積蓄都花光?”
安子豪道︰“血奴的價錢很高。”
常笑說道︰“高得已足以花光他一生的積蓄?”
安子豪點頭,道︰“他卻認為很值得,並說老天如果還讓他再活十年,讓他有機會再存
那麼多錢,一定會再到血奴那里一次。”
常笑道︰“他的腦袋是不是有些問題?安子豪道︰“據我所知是沒有。”
常笑道︰“那麼血奴莫非真有幾下子?”
安子豪道︰“听說是的。”
常笑道︰“听說?你沒有找過她?”
安子豪搖頭。
常笑盯著他,道︰“我看你並不像很正經的那種男人。”
安子豪道︰“本來就不是。”
常笑道︰“你當然不會錯過鸚鵡樓的那種地方。”
安子豪道︰“不會。”
常笑道︰“到了鸚鵡樓,你竟然會不找血奴?安子豪道︰“我不能找她。”
常笑道︰“花不起那個價錢?”
安子豪道︰“勉強還花得起。”
常笑道︰“那為了什麼?”
安子豪嘆了一口氣,反問道︰“一定要回答?”
常笑道︰“在我的面前只有死人才可以不必回答╱安子豪又嘆了一口氣,吶吶地道︰
“我跟她的母親有來往,實在不好意思去找她。”
“原來是這個原因。”
安子豪點頭。
常笑的目光又回到鳥籠上,道︰“方才你說過王風離開這里之後,就帶著棺材到鸚鵡樓
找血奴。”
安于象只怕常笑這一次看不到自己點頭,忙應道︰“事實是這樣。”
“鸚鵡樓在哪里?”
“就在附近。”
常笑再次回頭,目光一掃,吩咐道︰“林平、張鐵留在這里,其他人隨我到鸚鵡樓。”
他的話還未說完,兩個官差的面色已經變了。這兩個官差莫非是常笑吩咐留下來的張
鐵、林平?(zihou.com)下一章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