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鹦鹉第十一章 死亡铃声
血鸚鵡第十一章 死亡鈴聲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血鹦鹉第十一章
死亡铃声
铃声一入耳,王风的心情立刻紧张起来。
这种铃声他已听过了两次。
一次在凄迷夜色之中,阴森荒坟之上,铃声消逝时,他看到了满面死气的郭易。
在告诉他血鹦鹉的怪事之后,郭易就神秘的死亡。
还有一次却在验尸房,他与铁恨同时听到,同时追出,追着铃声一直追到穷山恶水,旷
野荒坟之间,铃声消失不久,血鹦鹉出现,铁恨在血鹦鹉的怪笑中暴毙。
两次的铃声都是在鬼气阴森的地方出没,每一次都带来死亡。
每一次都是来自血鹦鹉的奴才――血奴颈间系着的怪铃。
这一次又来自什么东西?又带来了什么?
是不是来自血奴?又带来死亡?
听到了铃声,李大娘的神情变得兴奋。
她的面上又有了笑容。
武三爷的目光已在李大娘的面上,他看到了李大娘面上的笑容,也听到了那种怪异而奇
特的铃声。
他盯稳了李大娘,似乎想从李大娘的面容上看出她是为什么兴奋。
他看不出。
十二个白衣人亦听到了那种怪异而奇特的铃声,他们的脚步不觉已停下。
那种铃声仿佛还带着某种魔力,诱人的魔力。
也只是刹那,铃声飞入了堂内。
在堂内听来,铃声更响亮,更怪异。
那只鸟也同样怪异。
血红的翎毛红如鲜血,嘴爪亦仿如曾在血中啄踏,那只鸟的左半边就像是血染成。
只是左半身。
那只鸟的右半身非独不是血红,连半点的红色亦没有,嘴是苍黑,爪是灰褐,羽毛却是
雪白。看到它不难就令人想到了血奴。
难道它就是血鹦鹉的奴才?那一千三百滴魔血所化成的十三只血奴之一?
在它的左爪上系着一个小铃,怪异而奇特的铃声就是从这个小铃发出,仿佛要慑人魂
魄。
飞绕一匝,那只怪鸟曳着铃声竟落在李大娘的左肩上。
铃声立时停下。
偌大的一个厅堂反而变得阴森起来。
灯光更暗淡,周围的暗影更浓,这怪鸟一来,死亡的阴影便似笼罩着整个厅堂。
武三爷打了一个寒噤,忽地一声暴喝:“上!”
霹雳般的喝声喝散了满堂阴森。
十二个白衣人应声硬着头皮冲上去。
李大娘双手几乎同时一拍。
掌声方发,那四个中年妇人的双脚便自一顿,轧轧轧一阵暴响,在她们周围的地面就往
下疾沉了下去。
除了堂中那张桌子以及她们站立的地方,整个厅堂的地面竟都是活动的翻板。
这实在令人意外。
还有更令人意外的东西。
暗器!七种暗器。
每一种暗器的数目只怕都以百计,突然自厅堂的四周飞蝗般射出。
千百道暗器交织成一道闪亮的巨网,四面八方的罩下。
只有李大娘她们站立的地方例外,其他的地方完全都在暗器的射击范围之内。
所有的暗器都是发自机簧,破空声尖锐刺耳,势子的急劲可想而知。
脚下地面的突然下沉,已令人惊慌失措,再来这一阵暗器更难应付。
十二个白衣人失声惊呼。
惊呼未绝,五个已跌下陷阱,七个才跃身半空,其中的四个被暗器射成了刺猬,往陷阱
坠下,剩下来的三个身上亦激起了血花。
十二个白衣人之中看来还是以他们三个的武功最好,虽亦被暗器射中,身子仍灵活,半
空中翻滚,硬从暗器网中穿出,直往厅堂当中扑落。
武三爷的武功更在这些人之上,地板刚沉,他的身子已飞起,双手半空乱抓,叮叮铛铛
的一阵乱响,射向他的暗器全都被他抓在手中。
他的人旋即穿出了暗器的罗网,人还在半空,抓在手中的暗器便又出手,击向那四个中
年妇人。
四个中年妇人手中的软剑连忙展开,灵蛇般飞卷。
暗器瞬息被击落。
武三爷人亦到了,飞将军也似的从天而降。
两支软剑旋即向他胸膛刺到。
剑锋已抖直,剑尖却仍在跳动,就像是毒蛇吐舌。
武三爷大喝一声,上半身一仰,凌空忽一个翻滚,斜刺里落在当中那张桌上。
剑跟踪刺到,仍是那两支剑。
武三爷双脚起落,竟硬将那两支剑踩在脚下。
他双脚已用上,再来两支剑他怎样应付?
另外的两支剑亦已准备刺来了。
却就在这时,三个白衣人已扑落,两个迎向另外的两个中年妇人。
刀闪当头劈落。
那两个中年妇人哪里还有时间算计武三爷,两支软剑忙应付那两把快刀。
还有一个白衣人却是挥刀砍向那个剑被武三爷踩在脚下的中年妇人。
他非独懂得掌握机会,刀亦是闪电一样。
那两个中年妇人不由得慌了。
武三爷的脚就将她们的软剑踩在脚下,已经吓了她们一跳,她们当然也想将软剑抽回,
可是一动手,剑却动也不动,如同压上了千斤重铁,这又吓了她们一跳。
现在竟还再来一把快刀,她们不慌才怪。
刀闪电砍上,叮铛一声竟然弹了回去。
那刹那之间,两个中年妇人的一个左手已从怀中抽出了一柄匕首,挡住砍来的那把快
刀。
刀虽然挡开,她的人已给刀上的力道震得一个踉跄。
那个白衣人比她更惨,连人带刀飞跌在地上。
她的气力还没有这么大,只是她左手的匕首挡住了砍来的那把快刀之时,另一个中年妇
人亦已从怀中抽出了一柄匕首,掷向那个白衣人咽喉。
这一掷又准又狠。
这个中年妇人更懂得掌握机会。
匕首飞入咽喉,鲜血标出,那个白衣人浑身的气力亦从咽喉标出。
他飞跌地上。
两个中年妇人却同时飞了起来。
武三爷同样懂得掌握机会。
快刀一砍上,武三爷人亦凌空,双脚飞快地蹬了出去。
两个中年妇人也知道武三爷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出手,左面的一个人被刀震得踉跄倒
退,同时匕首亦已带回,插向武三爷踩在她那剑上的脚,右面的一个匕首脱手挪出,手便落
在剑柄之上,两于握剑,准备随时反击。
她们的思想敏捷,身手亦灵活,只可惜武三爷出击的并不在她们的意料之内。
右面的那个匕首还未插到,右面的那个左手才搭上剑柄,武三爷的双脚已左右踢在她们
的肩膀之上。
两人立时被踢得飞起,飞入了半空,却连随飞蜂般纤腰一折,凌空飞回。
她们居然有这么好的轻功。
人飞回,剑亦飞回。
两柄剑,一柄匕首。
剑就像飞蜂的毒针,匕首亦寻暇抵隙。
武三爷一双眼睁大,瞪着刺来的软剑匕首,好像不知道如何应付。
他赤手空拳,要同时对付三样兵器的确并不容易。
哧哧哧的双剑一匕一齐入肉,血飞激。
不是武三爷的肉,也不是武三爷的血。
两个中年妇人的剑势一定空,他人就往后一缩,脚同时一挑,挑起了地上那个白衣人的
尸身。
那虽然是他的手下,现在已是一个死人。
只要还有利用的价值,活人他都不肯放过,何况死人?
剑尖锋利,匕首也利,一刺入尸体,便直没入柄。
拔出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往后退乘势将剑拔出也是一个办法,只可惜两个中年妇人身形下落之时,已在陷阱的边
缘。
陷阱并不深,却倒插无数锋刀。
身入陷阱的白衣人不死于暗器之下,难免死于锋刀之上。
往后退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两个中年妇人惟有起脚去踢。
她们的脚还未踢上尸体,武三爷便来了。
两只脚的一只,马上转踢武三爷的小腹,还有的一只亦自收回,人却又飞起。
这只脚的主人正是那匕首仍在手中的一个。
她的人飞起,右手便松开,左手却握着匕首更紧,软剑虽不易从尸体上抽回,匕首轻易
就拔出。她弃剑用匕首,人飞起,母老虎也似的扑落,匕首疾往武三爷头顶刺下。
武三爷即时一声暴喝,偏身坐马,手一抄竟抓住了踢向自己小腹的那只脚。
那个中年妇人不由失声叫了起来。
尖叫声出口,她的左手已落在尸体之上,就抓着那具尸体猛向武三爷的胸膛撞去。
她这个动作尚未完成,便发觉自己的身子已凌空。
武三爷的左手抄住了那个中年妇人的小腿,右手旋即抓住了那个中年妇人的纤腰,一发
力,那个中年妇人便给他托了起来,高举过顶。
她才开始挣扎,小腹已一下刺痛。
那插向武三爷头顶的匕首已插在她的小腹上。
手挥匕首凌空扑落的那个中年女人却给他的一脚踢了出去。
这一脚当然又是武三爷抄着她那只脚的手强迫她踢的。
后面是陷阱,那个中年女人竟给那一脚踢下陷阱。
两声惨呼差不多同时响起,一声在陷阱底下,一声在半空。
半空那一声惨呼亦往陷阱飞落。
武三爷将手中那个中年妇人掷出,不禁仰天打一个哈哈。
这一个哈哈出口,两支剑已从左右刺到。
软剑!
来的竟是另外两个中年妇人。
他的两个手下已伏尸地上。
这两个中年妇人比方才那两个显然更胜一筹,出剑更狠准。
武三爷双袖飞舞,脚踩罗汉步,连接二十四剑,竟都无法找到对方的弱点。
他开始感到不耐烦,拳掌袖齐施,硬将那两个中年妇人迫退开两步,猛可大喝道:“来
人呀!”
门外还有他好几个手下,他并没有忘记。
只要有人绊住这两个中年妇人,他就可以抽身擒下李大娘。
他一直毫不着急,因为李大娘在庄外的手下已被他铲除,庄内亦已被他控制。
可是到那只怪鸟出现,他却发觉事情并不是自己想像的那么简单。
所以他立即发动攻势。
谁知道大堂中竞有那么厉害的埋伏。
他还未冲到李大娘的面前,他在堂内的十二个手下已一个不剩。
李大娘方面还有两支剑,有一只怪鸟。
那两只剑虽然不放他在心上,但那只怪乌,他却不能不顾虑。
那只怪鸟的突然飞来绝不会没有原因。
李大娘面上的笑容更可疑,仿佛已胸有成竹。
是不是这厅堂之中还有更厉害的埋伏?那只怪鸟的飞来又暗示什么?
武三爷不知道,却已感到危机已降临自己头上,必须赶快将李大娘抓起来。
那最低限度,他也有一个人质在手。
投鼠忌器,就还有机会。
况且李大娘就擒之后,说不定还可以将这个局面完全扭转。
他早已决定今夜孤注一掷,现在所有的筹码都已押上,赌局亦开始多时,要收也收不回
的了。
他只有赌下去。
一叫人来人就来了。
五六个白衣人飞快冲人,却竟直冲入门后的陷阱。
武三爷一眼瞥见,不禁大吃一惊。
他挑选手下向来小心,鲁莽的他已要考虑,睁眼瞎子他更就连考虑都懒得考虑。
因为他并不是在开善堂。
现在这五六个白衣人连瞎子都比不上。
瞎子最低限度会先行探探道。
这五六个白衣人简直就像是给人掷入来。
陷阱内遍插锋刀,五六个白衣人掉下去竟一声也没有,莫非他们还是哑于?
武三爷知道绝不是。
每一个白衣人最少都已跟了他三年,他对他们都很清楚。
他们既不瞎,也不哑。
现在为什么变成又瞎又哑?
武三爷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他忽然发觉,自己完全孤立。
门大开,门外却只是一片昏暗。
没有人,人影也没有。
凤从门外吹入。
深夜的秋风清冷如冰。
剑风却森冷如冰。
剑风已迫近眉睫。
武三爷偏头一瞥门外的同时,毒针般的两支软剑已回刺,刺向他的眉心,刺向他的咽
喉。
他侧身一闪,突然破声狂吼。
惊心动魄的吼声,霹雳似震撼厅堂。
这正是佛门“狮子吼”神功,他在少林寺那一
段日子倒不是白过的,虽然练得还未够火候,却已够吓人。
两个中年妇人给他这一吼,手脚不由一软,那只怪鸟亦惊得从李大娘的肩头飞起。
武三爷双拳乘机出击。
钵头大的拳头,几百斤的气力,挨上这样的一拳,绝不比挨上一剑好受。
左面的一个中年妇人当场飞起,往陷阱飞坠,一声也没有。
武三爷的右拳已打断了她的喉骨。
她即使没有坠下陷阱,这一拳已足以将她那条命打掉。
武三爷的左拳却落空。
右面那个中年妇人惊吓下竞仍能闪开武三爷左拳,她的剑旋即反刺。
武三爷闷哼退避。他的面色已发白,方才那一吼,似乎已吼掉他不少的气力。
那个中年妇人乘势追击,毒针般的软剑像锋翅似的震动,一支剑刹那仿如变成了几十
支。
剑震动寒光飞闪,直似洒下漫天剑雨。
叮一声,漫天剑雨突散。
那个中年妇人第一次变了面色。
她的剑仍在手,但已不能开展。
那瞬间,武三爷的右手已多了一把尺,漆黑的尺,毫不起眼,却仿佛隐藏着某种魔力。
黑尺一穿入剑雨,漫天剑雨便消失,锋利的三尺软剑竟变成昏头的青蝇,飞投在尺上,
剑锋竟似被那黑尺吸住了。
那个中年妇人铁青着脸,目光从黑尺转到武三爷的面上,忽问道:“你是少林弟子?”
武三爷笑笑,反问道:“你也认得这种量天尺?”
那个中年妇人道:“那不过是块磁铁。”
武三爷亦自冷笑,道:“在你虽然已不是秘密,但出其不意,你还是不免上当。”
“当”字还在他唇边,那个中年妇人的左半身便一转,左掌顺势拍向武三爷的胸膛。
这一着都是在武三爷的意料之内。
那个中年妇人左掌就拍在武三爷的左手中。
武三爷五指一收,握住了那只左掌。
中年妇人的右手几乎同时松开了剑柄,食中指勾起,枪向武三爷的眼珠。
再来这一着未必亦在武三爷的意料之内,但他的左手却已挥出,中年妇人的手指还未抢
上眼珠,人已被武三爷掷了出去。
武三爷右手同时挥出,量天尺一震,嗡一声,吸在尺上的软剑震脱,追在那妇人后面。
中年妇人半空中扣腰身转折,正待再飞回,剑已然飞至,飞入了她的腰背。
一声哀呼,飞蜂般的身子凌空飞坠,坠下了陷阱。
武三爷仿佛知道这结果,他没有再望那边,目光就落在李大娘的面上。
李大娘也是在望着他,竟是一脸的笑容。
美丽如春花,温柔如春风,像春水在动。
这又是多么迷人的笑容。
她的眼晶莹闪亮,仿佛快要滴水。
两人的目光相触,武三爷突然感到一阵迷惘。
他锐利的眼神逐渐变得轻柔,一脸的杀气也自逐渐消失,本来紧握的双手竟亦逐渐松
开。
叮铛的一声,量天尺坠地。
武三爷应声如遭电击,整个身子猛一震。
这一震,他轻柔的眼神又变得锐利,脸上亦有了杀气。
他的头立时偏侧。
嗤一声,一支锋利的长剑立时从头旁刺过,刺断了他束发的头巾。
剑上的寒气仿佛已割入了他颈旁的肌肉。
这一剑简直间不容发。
剑在李大娘的右手中。
两尺长的剑,剑锋只两指,如一泓秋水。
剑锋未入肉,剑气已迫人。
这当然是柄好剑。
李大娘眼瞳已如春冰般冷酷。
她已从椅上起立。
何时从椅上起立?何时拔剑在手?
武三爷不知。
他又盯着李大娘,眼神异常的古怪,倏地笑起来,笑着道:“有人说你是一个女魔,男
人见了你,没有一个能够不着魔,我本不信,现在却非信不可。”
李大娘只是笑,冷笑。
武三爷又道:“连我这种少林寺出身的高手,一个不提防都几乎被你迷住,差一点的人
如何能抗拒得了?”他轻吁口气,又道:“你这双魔眼练了多少时日?”
李大娘举起左手,伸出了一指头,道:“不多不少,十年!”
她举起的左手霍地拍在剑柄之上。
剑并未撤回、这一拍,剑锋便切向武三爷的脖子。
武三爷立即倒下。
没有血,剑还未砍上他的脖子,他是自己倒下去的。
李大娘看得出自己这一剑偷袭已经落空,手一翻,手中剑追着武三爷的身形削下。
叮一声,剑突然停在半空。
落在地上的量天尺又回到武三爷手中,封住了李大娘那削下的一剑。
整把剑再也没有变化。
剑已吸附在尺上。
武三爷偏下的身子缓缓直起,双眼直勾勾盯着李大娘。
目光火焰般炽烈。
李大娘春冰似冰冷的眼瞳在火焰中熔化,又变回春水似的流动。
武三爷忽然道:“你是不是仍想再试试那双魔眼能否再将我迷惑?”
李大娘没有作声。
武三爷也没有再说什么,左手暴长,疾向李大娘抓去。
李大娘弃剑急退。
她的身材窈窕,即使手忙脚乱,姿势仍然迷人。
连她的眼睛都已迷不住武三爷,这姿势更起不了作用。
李大娘一退再退,身后己碰上了她那张坐椅。
她坐倒椅上。
武三爷大笑,又再饿虎般扑出。
呼一声急劲已极的破空声即时掠裂厅堂的空气,直迫武三爷脑后。
武三爷身形方展,劲风已激起了他脑后的白发。
他一声暴喝,扑前的身形硬硬扭转,左拳击向李大娘,右掌量天尺连同吸附尺上的两尺
剑疾扫身后。
他早已小心提防。
因为他早已看出那些手下是被人掷入来。
掷人的那个人却仍未见现身。
他绝不相信那个人早就离开。
那个人出手对付他的手下,如果不是李大娘的人,就可能与他同一目的而来。
无论是什么身份,那个人都不会让李大娘落在他的手上,他所以迟迟不肯现身,也许是
别有用意,但到现在这个地步,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下去。
他的判断并没有错误。
人虽仍未见,暗器已来了。
那其实也不是什么暗器,只是老大的一个大铁锤。
铁锤急劲而准确,一飞三丈,疾击武三爷后脑。
武三爷亦已想到对方可能用暗器阻止他的行动,但来的竞是这种暗器,却是出乎他意料
之外。
到他发觉不对路之时,已经来不及闪避了。
他只有硬接。
铛一声铁锤飞开,吸附在量天尺之上的那支剑亦震飞,飞入了半空,夺地钉在一条横梁
上。
武三爷的一条右臂却几乎完全麻木。
李大娘也并不好到哪里去。
武三爷那一拳虽然没有打在她身上,激烈的拳风已撞上她的胸腹,封住了她的穴道。
她立时昏倒在椅上。
武三爷那一拳的目的也只是这样,他完全不想要李大娘的命,却也不想有后顾之忧。
因为李大娘亦有好几下子。
铁锤的主人无疑就是一个高手,即使比不上他,他若是还要兼顾一个李大娘,也必然吃
力得很。
何况李大娘除了一双魔眼,一支魔剑之外,可能还有其他魔法。
他的右臂完全稳定,他的上半身便又探前,左手化拳为爪,再抓向李大娘。
李大娘在手,对于那个铁锤的主人也是一种威胁。
只可惜他的手尚未抓上李大娘,铁锤的主人已经来了。
那个人天马行空一样由外飞入,竟似比方才那个铁锤的势子还要迅速。
他人在半空,手一抄,量天尺击飞的那个大铁锤便回到他手中,人还未落下,铁锤已击
向武三爷抓住李大娘的左手。
武三爷急缩左手,右手量天尺反戳那个人的咽喉。
又是叮一声,量天尺敲在铁锤之上。
那么重的大铁锤在那个人的手中竞用得如此灵活,就像是支剑,势子之凌厉,却又非剑
所能相比。
武三爷暗吃一惊,下意识退后一步。
他这才看清楚那个人。
“甘老头!”他失声惊呼。
那个人正是这个地方唯一的铁匠甘老头。
暗淡的灯光之下,甘老头干尸般的脸庞全无血色。
他冷笑作应。
武三爷看着他,轻呼道:“想不到你也是身怀绝技!”
甘老头冷冷一笑,说道:“很多事你都想不到。”
武三爷又问道:“李大娘与你是什么关系?”
甘老头冷冷接道:“与你有关系的只是一件事。”
武三爷脱口问道:“什么事?”
甘老头道:“你在外面的手下已一个不剩,不必再大声呼叫。”
武三爷道:“门外的几个呢?”
甘老头道:“门外的也是。”
武三爷道:“都是你杀的?”
甘老头道:“对付他们就我一个人已经足够。”
武三爷不禁心头一凛。
他留在外面有十几个手下,每一个都是他亲自挑选,亲自训练,份量怎样没有人比他更
清楚的了。
“凭你一个人就能够将他们杀光?”他仍在怀疑。
甘老头冷笑道:“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都不在乎。”
武三爷道:“哦?”
甘老头冷声道:“我跟你说话,其实也是多余。”
武三爷听不懂。
甘老头冷笑接道:“要说话我应该找一个活人。”
武三爷道:“我还是一个活人。”
甘老头道:“在我的眼中,你已是一个死人。”
武三爷冷哼一声,应道:“在我的眼中你也是的。”
甘老头道:“你也有杀我的把握?”
武三爷道:“十二份把握。”
甘老头道:“这非要见识一下不可。”
武三爷笑道:“无论如何你都是非见识一下不可的了。”
甘老头没有说话,手臂的青筋已又突起。
武三爷忽然道:“两虎相斗,势不俱生,死的无须说,活的也不会太好受,这种事能够
避免最好。”
甘老头冷笑。
武三爷接着又道:“血鹦鹉的宝藏我只要一半已够满足。”
甘老头道:“你的意思是与我合作?”
武三爷道:“凭你我的武功,李大娘方面即使还有高手,应该亦可以应付得来,何况她
本人现在已落在我们手中。”
甘老头又是冷笑。
武三爷鼓其如簧之舌,道:“你虽然已是老大的一把年纪,但身子这么强壮,势必还有
相当的日子好活。”
甘老头只是冷笑。
武三爷又道:“一个人只要有钱,就算年纪大一点,也不要紧,一样可以好好的享受享
受。”他笑笑又道:“你这一生大概还没有认真享受一下。”
甘老头道:“哦?”
武三爷摸摸胡子,道:“即使你完全没有经验也不要紧,这方面我可以说经验丰富,大
可以替你好好安排一下,保管你满意。”
甘老头倏地笑道:“一个人有钱,难道还不懂得怎样去享受?”
武三爷笑道:“这句话有道理。”
甘老头接着说道:“钱据讲是没有人嫌多的。”
武三爷道:“据我所知嫌钱多的人一个也都没有。”
甘老头眯着眼道:“那为什么要分一份给你?”
武三爷怔在那里,好一会才道:“想不到你的胃口比我还大。”
甘老头道:“我早说过,很多事你都想不到。”
武三爷苦笑。
甘老头的脸却板起来,道:“我本来是什么身份,你就已经想不到的了。”
武三爷不由得接口问道:“你本来是什么身份?”
甘老头道:“奴才!”
武三爷又是一怔,说道:“奴才?谁的奴才?”
甘老头的面容忽变得诡异起来,一字一顿道:“血鹦鹉!”
武三爷更加意外,脱口说道:“你也是血奴?”
甘老头道:“正是血奴!”
武三爷道:“血奴据讲是种鸟。”
“是鸟也是人!”甘老头的语声亦变得诡异起来:“十三只魔鸟,十三个魔人。”
他的手忽然抬起。
奇怪的铃声又再响起,惊飞半空的那只怪乌双翼一敛,飞入他手中。
武三爷眼都定了,瞪着甘老头,追问道:“是哪十三个?”
甘老头的面上掠过一丝难言的伤感,道:“你这个人的好奇心倒不轻。”
武三爷道:“本来就不轻。”
甘老头轻喟道:“只可惜,你问的并不是时候。”
武三爷“哦”的一声。
甘老头接道:“我现在已不想说话。”
武三爷道:“那你想怎样?”
甘老头冷冷道:“想见识你那必杀我的本领。”
武三爷还不肯罢休,道:“对于我方才的提议,你真的完全不加考虑?”
甘老头铁青着脸,道:“对于觊觎那些珠宝的人,我向来只知道一件事。”
武三爷道:“非杀不可?!”
不字出口,武三爷就出手,说到可字,武三爷的量天尺已向甘老头迎头击下。
他虽是名门正派出身,偷袭方面也一样有研究。
他更懂得怎样去把握时机,叮一声,量天尺竟是敲在铁锤之上。
武三爷又吃一惊。
甘老头冷冷他说道:“你就只懂得这些伎俩?”
话说到一半,武三爷量天尺已翻飞,等到甘老头将话说完,他最少已敲了甘老头二十
下。
叮叮叮叮的一连串金属交击声响,二十尺都敲上铁锤。
那个大铁锤在甘老头的手中
果真是轻盈如剑。
甘老头的铁锤虽然灵活,武三爷的目光也够锐利,铁锤迎向铁尺的刹那,他已经觉察,
凭他的身手,应该来得及变换招式,可是那刹那,那把量天尺竟自动投向铁锤,完全不受他
控制。
那把量天尺本来就是一块磁铁,甘老头的大铁锤正是它吸附的对象。
铁锤重逾百斤,甘老头更天生神力。
像那样的一个大铁锤,才只十来斤重的一把量天尺如何能将它吸过来?
不能吸过来就只有附上去。
两下一接近,自然吸附在一起,那种吸附力根本就不是由人发出,由人控制。
吸附在一起容易,分开可就不大容易了。
武三爷量天尺敲下去之时有如行云流水,收回去之时却是吃力得很。
量天尺无疑是非常特别的外门兵器,尤其是那一种吸力,往往使对手不知所措,就算他
的气力与对手相等,一尺在手,他还是稳占上风。
李大娘与那个中年妇人的气力当然没有他的大,所以他对付她们之时,那把量天尺施展
开来,自然得心应手。
对着甘老头却是相反。
甘老头非独气力比他大,所用的兵器更是重得惊人。
第二十一尺他再也出不了手。
他不出手,甘老头出手,铁锤飞舞击下。
武三爷连忙招架。
不招架还好,一招架他整个身形都被甘老头的大铁锤牵制。
量天尺上的吸力绝不会因为他的不出手而消失。
这种兵器对甘老头显然是再用不下去了,而武三爷却毫不在乎,拿着它继续招架下去。
甘老头一口气还了二十锤。
二十锤接下,武三爷累得就像爬过两座大山,竞喘息起来。
甘老头相反却神采飞扬。
量天尺的吸力对于他也不是毫无影响,不过看着武三爷快要倒下,不兴奋才怪。
他倏的大笑道:“倒要看你还接得下我多少锤!”
笑声未绝,又一铁锤打下。
武三爷用量天尺硬接。
铛一声,量天尺给铁锤打弯,武三爷手都似乎软了。
他没有将尺抽回,仿佛已没有那个气力。
量天尺吸附在铁锤上,铁锤一收,量天尺随着飞向甘老头那边。
那若是还在武三爷的手中,武三爷的人只怕亦连人带尺飞过去。
甘老头左手握拳,已等着他的人飞过来。
这刹那,武三爷却已松手。
他虽然松手,人还丛飞了过去,飞向甘老头。
Q、7方才他那副样子,就像是浑身的气力都已给打散,可是这一飞,简直就像鹰隼般
轻捷,虎豹般凶猛。
他方才那副样子,莫非只是做给甘老头看的?
松手的时候,他的手已往量天尺上一按,尺吸附在铁锤上,这一按就等于按在铁锤上。
甘老头那把铁锤本来很有分寸,但多了武三爷一按之力,分寸就乱了,收回的铁锤变成
向旁荡开,空门大露。
武三爷双拳抢入空门。
老蛔虫那种高手都给他一拳打成重伤,甘老头即使比老蛔虫更强,挨上他两拳,只怕也
得倒下去。
甘老头并没有倒下去。
砰砰的两声,他的胸膛几乎都已给打塌,人只是一晃,蓄势侍发的左拳在这之前已劈
上,劈在武三爷的右臂之上。
著的一声,武三爷的右臂当场被打断。
甘老头拳势未绝。
这一拳还未打上武三爷的左臂,武三爷的人已飞退。
甘老头拳势立收,右手铁锤亦落下,他手支铁锤,身子仍枪般挺直,活尸一样的那张脸
庞却已真的一丝血色都没有。
武三爷飞退半丈,一一张脸痛得扭曲,但仍有笑容。
甘老头的脸却如冰石一样。
武三爷瞪着他,笑道:“一双手换一条命,这种生意不怕做。”
甘老头哼一声,鼻孔中应声涌出了鲜血。
他的人突然飞起,铁锤亦飞起。
武三爷赶紧抽身暴退。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那两拳是否足以要命,他自己也并无多大的信心,所以早就
已在防范甘老头随时反击。
这一退又是半丈,他的后背已挨上那张桌于。
甘老头步步紧迫,一锤击下。
武三爷一缩身,坐上桌子,那一锤间不容发击空。
第二锤相继击出。
武三爷看似已很难躲开,可是铁锤击到的刹那,他却已贴着桌面滚到对面。
那刹那之间,铁锤亦击下。
坚硬的桌面砰地给打上。
一张桌子立时变了两张,每一张当然就只得一半,放都已放不稳。
武三爷的心亦几乎给打上了。
甘老头重伤之下,应该没有可能再有这么厉害的攻势,看来他那两拳对于甘老头并无多
大影响,更不至要命。
他吃惊都还来不及,那分开两边的桌子已向他撞来。
甘老头铁锤一落,双脚就飞起,踢在那分开两边的桌子之上。
这两脚每一脚之上的力道部已过百斤。
双脚踢出,人就凌空,飒一声向后倒飞,飞落在一张椅子之上。
他还未坐稳,右手已挥出,手中大铁锤脱手,呼的亦飞击前去。
几乎同一时,武三爷的左拳已击出。
裂开的那两边桌子来得实在太快,十二个人用的桌子一分为二,攻击的范围更大,他根
本已没有闪避的余地。
在他的身后不远就是陷阱,连退后都已不能。
他只有挥拳。
拳头当然没有铁锤坚硬,左来的那半边桌子并没有再给打裂,但总算给他打飞。
右来的那半边桌子却从他身旁飞过,飞入了陷阱。
桌于激起的劲风乱人衣袂,武三爷的眼睛也给那一般劲风刮得发酸。
他的左手也酸了。
这种感觉还未完,怪异的铃声已又晌起。
铃声箭一样尖锐,射向武三爷的眼睛,就像支响箭。
这当然并不是只响箭。
铃声来自那只血奴爪上的小铃,飞射向武三爷眼睛的也正是那只血奴。
甘老头左掌握拳之时,那只血奴便展翼,飞到了梁上。
血刚从甘老头鼻孔涌出,那只血奴就蓄势待发。
甘老头的攻势一展开,血奴的攻势也已准备展开。
人与鸟之间,仿佛有着一种无形的联系,人未必是个魔人,鸟只怕真的是只魔乌。
它的攻势现在终于展开了。
武三爷的左手正发酸。
怪异的铃声直似要慑人魂魄。
铃声入耳,武三爷便瞥见鸟影,血红的乌影。
他的左眼立时亦只见一片血红。
尽管他的反应已够敏锐,及时将头偏开,左眼的眼盖还是给血奴的利爪撕裂。
鲜血横飞,也涌人了他的眼眶。
他的左眼虽已模糊,右眼仍看得很清楚,右手虽已折,左手仍够快。
那只血奴方待飞高,武三爷已将它握在手中。
凄厉已极的一声尖叫响彻厅堂。
那简直已不像是鸟叫。
第二声更不像鸟叫。
他的手刚握住那只血奴,甘老头脱手飞出的那大铁锤已击在他的胸膛之上。
几百斤重的大铁锤凌空飞击,那种威力又是何等惊人。
砉地胸骨碎裂,他的胸膛当场下陷,那柄大铁锤竟就嵌在他的胸膛之上。
他整个身子都给打得飞起来。
惨呼未绝,他的身子已在丈外陷阱中坠落。
他浑身的气力那刹那亦已给那一锤打散,方待握紧的左手不由松开。
那只血奴勉强展翼,但到武三爷飞坠陷阱时,仍未能飞离。
铃声在陷阱中不住响动,血奴仿佛在挣扎。
凌乱的铃声,听来更觉得怪异。
铃声中还有呻吟声,是鸟的呻吟还是人在呻吟?
人是否也在挣扎?
甘老头瞪着那边的陷阱,面上却木无表情,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整个大厅堂,就只有陷阱下的呻吟声、铃声。
风吹窗纱,灯火摇曳。
灯光已暗淡,血腥味却更浓了。
呻吟声很快消失,铃声却上了陷阱边缘。
那只血奴并不是飞上来的,是跳上来的。
它的羽毛已松散,眼瞳也仿佛没有了神采,却更觉妖异。
它继续跳前,跳向甘老头。
跃动的铃声,短促而单调,听来更令人心悸。
甘老头瞪着那只血奴,落寞的眼瞳更加落寞。
铃声忽变得急促,一而再,忽的又停下。
那只血奴一跃上了椅手,再跃上了甘老头的肩头。
它突然张嘴。
血从它嘴中滴下,滴红了甘老头的左胸。
甘老头并不在乎,他的目光已落在李大娘的面上。
李大娘也正在望着他。
不知何时她已然醒转过来。
她的面上带着笑,笑得异常的妩媚,忽然开口道:“我实在想不到你都会为我拼命。”
甘老头鼻哼一声,血又从鼻孔涌出。
李大娘摇头轻叹,道:“看来你伤得并不轻。”
甘老头仍是鼻哼。
李大娘接道:“你既然预备为我拼命,为什么只是等在门外,一直等到我的人伤亡殆尽
才肯现身?甘老头终于开口。张嘴就一口鲜血,这一口鲜血喷出,他才道:“这样你才能明
白一件事情。”
他的语声仍响亮。
李大娘奇怪道:“什么事情?”
甘老头道:“你的人除了那条老蛔虫之外,其他的根本不堪一击。”
李大娘苦笑道:“要我明白这件事情并不是只有这种办法。”
甘老头道:“这种办法却是最好的一种办法。”
李大娘道:“因为这一来你就可以省回一番气力?”
甘老头摇头,道:“我根本没有打算将气力用在你的人身上。”
李大娘道:“哦?”
甘老头道:“姓武的不杀他们,我也不会杀他们。”
李大娘道:“你还不敢开罪我?”
甘老头道:“还不敢。”
李大娘道:“如果敢,相信你早已杀掉他们。”
甘老头嗯的漫应一声。
李大娘道:“所以别人杀他们,你当然不会阻止。”
甘老头道:“当然。”
李大娘道:“我的人死光了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甘老头道:“或者我就可以不再做铁
匠了。”
李大娘说道:“不做铁匠,你打算去做什么?”
甘老头道:“做你的手下。”
李大娘一愕。
甘老头接道:“你那些手下既然死光,当然需要招聘一批新的手下来保护你的安全。”
李大娘颔首道:“的确有这种需要。”
甘老头道:“你的人死光,武三爷的人也是伤亡殆尽,这附近可以用的人早已被你们网
罗,也即是都已尽死在这一役之中,纵使你重金招聘,亦招聘不到的了。”他一顿又道:
“走远些也许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目前,你却必需有个人保护左右。”
李大娘没有作声。
甘老头道:“以你的聪明,自必已看出,这地方已不能再逗留下去,尽管你的身份在目
前仍是秘密,在常笑的追查下迟早不免被揭发,常笑未死,必会卷土重来,凭他的权势,必
能尽量动用官府的力量。”他笑笑又道:“即使这一战没有发生,你的人都在,官府的力量
还不是你所能抵御的。”
李大娘点头,道:“我走来这里,本来就是因为逃避官府的追缉。”
甘老头道,“除了官府,现在你还要应付另外一种人。”
李大娘道:“哪种人。”
甘老头道:“盗贼。”
李大娘诧声道:“什么盗贼?”
甘老头道:“谭门三霸天之类。”
李大娘道:“他们只是碰巧路过。”
甘老头道:“我看就不是了。”
李大娘道:“哦?”
甘老头道:“谭老大的身上有一颗明珠,这件事你难道不知道?”
李大娘道:“明珠已在我手中。”
甘老头面容平淡,似乎一点都不觉奇怪。
王风却奇怪极了。
他当然还记得那一颗明珠。那一颗明珠比龙眼还要大,本来放在一个小小的锦囊之中,
藏在谭老大谭天龙的贴身衣袋之内。虽没有避毒珠、夜明珠那么名贵,那一颗明珠无疑是价
值连城。
谭天龙临死之前,却送了给他。
那之后,谭天龙手指窗外屋檐下挂着的一个鸟笼。只可惜他还未将心中的秘密说出,便
已断了气。
那正是一只鹦鹉的笼子。
王风虽然想到那一颗明珠可能是太平王府失窃的珠宝之一,谭天龙要告诉他的也可能就
是鹦鹉的秘密,却没有办法使死人复生。
那一颗明珠他也并没有留给自己。入了鹦鹉楼,他就将那一颗明珠送给了血奴。
因为没有钱,根本就不能住进鹦鹉楼,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只有那一颗明珠。
除了那一颗明珠之外,他还给了血奴一块红色的石头。那正是天外飞来,击碎谭天门三
霸天的膝盖的东西,血奴却说那就是魔血滴成的魔石。吞下了魔血,就可以看见魔王。
血奴将魔血吞下。魔王并没有出现,她自己却着了魔,将那一颗明珠塞入了两腿之间,
塞入去去之时是一颗明珠,滚出来来之时竟变成她吞下的那块魔石。
明珠呢?
明珠现在竞是在李大娘的手中。这件事是不是很奇怪?
王风伏身承尘上偷窥偷听,到这时半边身子都已麻木,他正想转过半身,李大娘那句话
就来了。
他哪里还顾得转身,凝神倾听下去。
李大娘缓缓摊开左掌。
不知何时她已将一颗明珠握在左掌之中。
晶莹圆涧的明珠,正是谭天龙送给王风的那一颗。
甘老头一瞟那颗明珠,道:“既然是这样,你还说谭门三霸天只是碰巧路过。”
李大娘笑道:“就这颗明珠,亦不能证明他们的目的地是这里。”
甘老头道:“武三爷拿那个送子观音的玉像找到这里,他们为什么不能拿那颗明珠找到
这里?”
李大娘将明珠收回,没有作声。
甘老头接道:“送于观音与明珠都不会说话,你可知他们其实是拿什么找到来?”
李大娘摇了摇头,说道:“你知道是拿什么?”
甘老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能够找到来,其他人也能够找到,外流的珠
宝,并非只是一个送子观音,一颗明珠,那些珠宝可能落在比武三爷、谭门三霸天更厉害,
更精明的人手上。”
李大娘不由点头。
甘老头接道:“所以你必须及早离开这个地方。”
李大娘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甘老头道:“说不定他们之中已有人找到你,只不过慑于你与武三爷的势力,潜伏在附
近,等机会采取行动。”
李大娘道:“这是说,我一定要在高手的保护之下,才能够离开这里?”
李大娘笑笑,忽然道:“有一件事相信你还没有忘记。”
甘老头望着李大娘。
李大娘道:“我并不是现在才知道你是一个高手,那最少已是七八年之前的事情。”
甘老头点头。
李大娘接道:“当时我就已重金礼聘你做保镖,而且并不止一次。”
甘老头没有否认。
李大娘又道:“可是每一次你都拒绝,七八年之后的今夜,你竟然自动提出要做我的手
下,我实在奇怪。”
甘老头道:“一些都不奇怪。”
李大娘只是“哦”的一声。
甘老头道:“这之前除了老蛔虫,你手下最少还有十三把刀,四柄剑,在你的眼中,我
其实并没有多大的价值,现在可就不同了,你已经完全孤立,而我的价值自然相应增大。”
李大娘道:“那又怎样?”
甘老头道:“我就可以跟你谈谈条件。”
李大娘道:“你要我给你多少钱?”
甘老头道:“一分钱我都不要,我准备向你提出的条件与钱根本就没有关系。李大娘
道:“然则你那是什么条件?”
甘老头一字字道:“只要你放走一个人,毁掉一张纸,我这条命完全交给你。”
一个人,一张纸。
到底什么人?什么纸?
他虽没有说清楚,李大娘已明白,她笑望着甘老头,忽问道:“你认为自己那条命那么
有价值?”
甘老头道:“以前没有,现在有。”
李大娘道:“因为现在我已经完全孤立,一定要你保护才能逃出这里?”
甘老头道:“难道这不是事实?”
李大娘笑道:“你显然忘记了一个人。”
甘老头道:“谁?”
“韦七娘!”李大娘格格笑道:“我并未完全孤立,还有一个韦七娘可用。”
甘老头也笑,笑得很古怪。
李大娘仿佛没有在意,继续说道:“拿她的神针绝技,保护我离开这地方相信还不成问
题。甘老头只是笑。李大娘终于留意到甘老头的表情,诧异地道:“你在笑什么?莫非你认
为韦七娘也是不堪一击?”
甘老头摇头,道:“她不是。”
李大娘道:“如果是,她根本也没有资格做血奴。”
神针韦七娘竟也是个血奴。
血奴既是鸟,也是人。
十三只魔鸟,十三个魔人。
除了甘老头、韦七娘之外,还有十一个血奴。
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他们又是什么人?
韦七娘现在又是在什么地方?
鹦鹉楼中的血奴是不是也是十三个血奴其中的一个?她现在的处境又如何?
王风不由想到了血奴的生命安全。
虽不过短短三日,对于这个既可爱,又可怕的女孩子,已有了一种关心。
甘老头仍在笑,笑着道:“她虽然是个女奴,武功的确并不在男奴之上。”
李大娘亦自笑道:“有她保护我,是不是已经足够?”
甘老头道:“只可惜她只是血奴保镖。”
李大娘笑道:“那是我吩咐她那样做。”
甘老头道:“是么?”
李大娘接道:“她也不是保护血奴,只是监视血奴。”
甘老头忽道:“你仔细想清楚,到底是你吩咐她那样做,还是她建议你让她这样做?”
李大娘沉默了下去。
甘老头笑道:“她只是保护血奴,就连武三爷都看得出,你却竟看不出来?”
李大娘没有作声。
甘老头笑笑又道:“就因此,武三爷才以为血奴对你来说也是非常重要,只是管不住,
没奈何由得她在鹦鹉楼过日子。”
甘老头笑着接道:“是以他才有派人掳劫血奴,拿她来要胁你的行动。”一顿他又道:
“他这个行动自然注定失败,即使他亲自出手,韦七娘老蛔虫两个已不是他所能应付,何况
旁边还有一个不要命的王风,还有一个我?”
李大娘这才开口,说道:“你当时也在一旁?”
甘老头道:“他杀老蛔虫的时候我也在,是我藏得好,并没有被他发觉。”
李大娘道:“你就看着他击杀老蛔虫?”
甘老头点头,神情已变得沉痛。
李大娘道:“你似乎忘记了老蛔虫也是个血奴,与你们是朋友,是兄弟?”
甘老头恨声道:“那是七年之前的事情,早在七年之前他已经不再是血奴,已经变成是
你的奴才。”
李大娘道:“所以你见死不救?甘老头冷笑一声道:“叛臣贼子,早就该死。”
李大娘道:“你甚至不动声息,替武三爷隐瞒这件事?”
甘老头道:“我已经告诉了一个人。”
李大娘道:“韦七娘?”
甘老头点头。
李大娘摇头轻叹,道:“她当然不会转告我的。”
甘老头一笑,道:“你知道了老蛔虫的死讯,一定会想到武三爷下一步的目标就是这庄
院,势必加强防备措施,预设陷井,甚至采取行动,那么,这一战的结果就不是现在这个样
子。”
李大娘道:“你却是希望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甘老头并不否认。
李大娘冷笑道:“由始至终你都没有参予行动,只是袖手旁观,我的人就算死光也与你
无关的了。”
甘老头道:“这是事实,我并不是背信负义的那种人。”
李大娘闷哼道:“我知道你井没有违反当年的诺言。”
甘老头淡笑。
李大娘语声一冷,忽问道:“韦七娘现在在哪里?”
甘老头道:“不知道。”
李大娘不大相信,道:“你也不知道?”
甘老头道:“我只知道她与血奴现在都很安全,并没有死在武三爷那一伙的刀下。”
李大娘道:“你能肯定?”
甘老头道:“我告诉她老蛔虫那件事之后,就着她设法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必要时将血
奴藏起来,以她的聪明,应该办得到。”
李大娘四顾一眼,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我真的已经完全孤立。”
甘老头亦自欢笑,道:“珠宝虽仍未完全找回,但已经七七八八,你也该满足的了。”
李大娘没有作声。
甘老头叹息接道:“难道你一定要珠宝完全到手才肯将人放出,将纸毁掉?”
李大娘笑笑,道:“你可曾见过嫌钱太多的人?”
甘老头道:“钱越多无疑越好,但有钱而没有命,却非独不好,而且坏透了。”
李大娘道:“这话有道理。”她一笑,才接下:“我虽然也绝不会嫌钱大多,但生死关
头,却也是无可奈何。”
甘老头道:“那你是答应了?”
李大娘又叹了一口气,道:“我将人放出,将纸毁掉,只是举手之劳,要做我的保镖,
只怕你没有这种能力。”
甘老头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道:“姓甘的虽然已年纪一大把,气力还不差。”
李大娘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甘老头一眼,道:“你说的倒像是老实话。”
甘老头目光一扫:“你左右那囚柄剑尽毁在武三爷的手下,武三爷却被我格杀,这难道
还不足以证明我说的是不是老实话?”
李大娘道:“只不知道这个证明现在是不是还有效?”
甘老头胸膛一挺,正想说什么,李大娘下面的话已接上,道:“方才你们那一战我并没
有错过。”
这无疑是说,武三爷方才那一拳对她的影响并不大,很快便清醒过来。
也许她根本就没有给武三爷那一拳封住穴道。
甘老头听在耳里,神色不觉就变得有些异样。
李大娘接道:“他那两拳看来倒不是易挨的。”
甘老头淡然一笑,道:“那两拳又算得了什么?”
李大娘道:“不算得了什么,只不过已打得你鼻出血。”
甘老头淡笑道:“口鼻出血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李大娘冷声道:“这要看是哪里流出来的血。”她眨眨眼,接着道:“如果是由内脏流
出来,就可虑的了。”
甘老头道:“你放心,那绝对不是内脏流出来的血,只要你将纸毁掉,将人放出,我这
条老命就交给你。”
李大娘道:“我本来有些放心,现在听你这一说,可又没有信心了。”
甘老头诧异地问道:“我说的话有什么毛病?”
李大娘道:“我将人放出,将纸毁掉后,你就死在我面前,这笔帐你叫我找谁算?”
甘老头道:“你是说到时我就会一死了之,宁可死也不做你的保镖,被你控制?”
李大娘道:“我没有这样说。”
甘老头道:“你放心,我说过这条老命交给你,就完全交给你,绝不会再动自己的主
意。”
李大娘道:“我知道你们十三个都是守信重诺,言出必行的人。”
甘老头道:“你这还担心什么?”
李大娘道:“担心我没有办法延续你的生命。”她轻叹一声,道:“你应该知道,我跟
地府的判官,一点交情都没有,否则还可以请他在生死簿上把你的名字修改一下。”
甘老头冷冷的一哼,道:“你这句活是什么意思?”
李大娘道:“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她忽然问道:“你什么时候懂得说谎?”
李大娘摇头轻叹一声,又说道:“武三爷那两拳分明已打碎了你的内脏,你口鼻的血,
根本就是来自碎裂的内脏,你以为我真的看不出来?”
甘老头面色一变,道:“武三爷说的话你也相信?”他冷笑,接着又道:“他不是也说
一双手就换掉我一条命,结果又怎样,我这条命何曾被换掉,反倒是他自己不单丢了一只
手,连命都丢了。”
李大娘淡淡一笑,道:“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说到眼睛,聆听她说话的人即使还未发觉她眼睛的美丽,现在下意识也该注意到她的
眼睛的了。
甘老头却例外。由始至终他都没有注视李大娘的眼睛,甚至在回避李大娘的目光。
对于那一双眼睛,他仿佛避忌非常。
美丽而晶莹,虽则很迷人,那却是一双魔眼。
武三爷几乎就死于那一双魔眼之下。
可是到了他清醒之时,那一双魔眼便不能再将他迷惑。
只因他的武功高强,内力深厚。
发觉不对路,一有了防备,他的神志就如铁石般坚定,眼瞳就如火焰般炽烈。
甘老头的内力虽然更在武三爷之上,对于李大娘的认识当然比三爷更深。
那一双魔眼在他来说,已不是一个秘密,所以知道防范。
凭他的修为,心神自然比武三爷更坚定,即使他迫视李大娘的眼睛,也应该不会有多大
的影响。
他却一直在回避李大娘的眼睛。莫非他的内力现在已大不如前?
李大娘却瞬也不一瞬地盯着甘老头。
她眼波欲流,媚笑着接道:“武三爷那两拳有多重我看得出,他说的话足不足信我也能
听得出。”
甘老头仍不作声。
李大娘又道:“你重伤之下,奋力击杀武三爷,一身的气力大概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但
如果立即调息一下复助以药物,再活上一年半载,也不是没有可能,问题是我在盯着,你根
本没有这个机会,又怕我看破,强装成若无其事与我笑谈条件,结果连剩下来的气力也谈掉
了。”
甘老头一张脸不由得死白,但胸膛依然挺高,还是紧闭着嘴巴。
李大娘又是轻叹一声,说道:“你们都有一身本领,无须一半人,已足以将这里夷为平
地,要不是忠信两字束缚,我根本就斗不过你们。”她轻叹接道:“你们既然是守信重诺,
我当然亦要如此,不答应犹可,一答应就要履行诺言,即使我应诺之后你横死于我面前,也
得将人放出,将纸毁掉。”往门外一瞟,她又道:“外面相信还有你的人,如果你一死,我
就反悔,势不肯罢休,必定就将我杀掉,你们也不算违背诺言的了,所以你并不怕我出言反
覆,也不怕就此拼掉那条老命。”她又再一声轻叹,道:“我听你方才说得那么真实,已有
些心动的了,只可惜越听就越觉得不能够答应。”
甘老头干瞪着眼。他虽然没有问为什么,那副表情无疑就是问为什么的了。
“开始我还没有觉察,你未免太着急了,不住地要我应允你的条件,就像是命已不久,
不赶快就来不及一样。”
甘老头没有反应,好像知道李大娘的说话并未完。
李大娘果然还有话说,道:“再其次你一再避免与我的视线接触,以你的修为,根本不
会被我的魔眼影响,那除非就是你的内力已经衰退。”她一笑,才又道:“对于武三爷的说
话我其实仍有些怀疑,这一来,却反在深信。”她再又叹息,道:“与一个将死之人谈条
件,请一个将死之人做保镖,这岂非是可笑得很?她真的笑了出来。不是媚笑,也不是娇
笑,是带着挪偷的笑容。笑着她又道:“我的脑袋没有毛病。”
脑袋既然没有毛病,又岂会信任一个将死之人仍能够保护她的生命安全?
甘老头面色更白,脱口道:“我――”一个“我”字出口,他突然又闭上嘴巴。
李大娘替他接下去:“你是不是要说你那边并非只是你一人,还有一个韦七娘?”
甘老头点头。
李大娘道:“我现在倒想跟你们谈谈,但只限活人,将死之人我就恕不奉陪。”
甘老头鼻声应道:“这话当真?”
李大娘道:“如果韦七娘就在外面,你不妨叫她进来。”
甘老头张口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他的面色更死白,立呼道:“七娘!”
他的语声已很弱,但仍能传出门外。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在门外出现。
门外一片黑暗,风吹铁马悠扬,夜静中听来,只是萧索的感觉。
甘老头的额上不由冒出了汗珠。
李大娘静静地望着他。
也不过片刻,甘老头已经汗流披面。
门外却仍无声息。
甘老头忍不住再一声呼唤:“七娘!”
他的语声更微弱,紧锁的双眉已被汗水湿透,眼瞳中还是深藏希望。
有希望就有失望,这一次他又失望。
他的眼瞳中终于露出了疑惑之色。
李大娘等到此刻,终于亦开口,道:“你叫来叫去,这里还是只见大娘,不见七娘。”
甘老头应声一瞥眼前这个大娘,并没有接口。
李大娘自顾自接道:“她虽然是一个聪明人,她认为安全的地方,却未必就是安全的地
方。”
甘老头仍不答话,嘴唇又再抿起,唇边挂着血丝,花白的胡子已大半被鲜血染赤。
僵尸一样的脸庞,死白的面,血红的胡须,妞曲的肌肉,他简直就已不像一个生人,只
像来自地府的怒鬼。
如此深夜,如此环境,看来就更像了。
李大娘竟然一直望着他,丝毫也不惊慌。
她的眼中忽然现出了怜惜之色,轻叹道。“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好了。”
甘老头面上的肌肉立时一紧。
他第一次正望李大娘。李大娘的眼睛冷如水,却没有流动。
她欢笑着道:“只要你能够将你那柄铁锤从陷阱中拿出来,就答应你的要求。”
这在甘老头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听在耳里,面容反而惨变。
李大娘接道:“你认为怎样?”
甘老头惨笑道:“好!”
他双手扶着椅把,挣扎着站起,才站起半身,他忽然又坐了下来。
连站他似乎都已站不起来,这百斤重的那个大铁锤他如何还有气力搬得动?
何况那个陷阱差不多两丈高下,将铁锤从下面拿上来又要耗费多少气力?
李大娘望着他,摇头道:“量力而为,不要勉强。”
甘老头满面汗珠纷落,惨白的脸庞,忽变得通红,眼瞳亦像血,一直腰,终于站起了身
子。
他正想举步,蹲在他肩头上的那只血奴“唧”一声,突然从他的肩头滚落。
铃声又响起。短促而单调的铃声落在甘老头的手中。
甘老头抬手将那只血奴接着,发红的脸突又转白。
铃声就在他手中停顿,那只血奴一动也不再动,圆大的眼睛虽未阖上,已没有丝毫生
气。
甘老头双手捧着那只血奴,再一次坐倒椅上,他浑身的气力都似已崩溃。
铃声停顿之时,也就是血奴的生命结束之时。
十三只魔鸟,十三个魔人。血奴,是鸟,也是人,鸟已亡,人呢?
人虽未死亡,气息已弱如游丝。
李大娘仍在凝望着,眼中却已没有怜惜之色。
她的眼中又有了笑容,椰榆的笑容。
她分明早就已看出甘老头根本就再没有气力将铁锤自陷阱下面拿起来,那说话,那怜
惜,不过在寻甘老头开心。
她的面容虽然美丽,内心却狡猾如狐狸,阴毒如蛇蝎。
甘老头看出她在打什么主意,但只要还有希望,心力未尽竭。
他都会竭尽心力,绝不肯放过。他的生命已不属于自己。他的整个生命都已奉献给魔
王,奉献给鹦鹉。
才不过初秋,冬仍远。
在他的脸上却看到了深冬的颜色。他的面容已如雪白,嘴唇似被冻僵,变成了紫色。
他眼瞳的深处,却似有火焰正在燃烧!
怒火!
他怒瞪着李大娘!
李大娘似已觉察,却反而笑了。
银铃一样清脆悦耳的笑声,娇美动人的笑声,整个大堂一时间仿佛充满了欢乐。
甘老头的面容却变得悲愤,瞳孔深处的怒火更炽烈。
笑声再起时,怒火更似要夺目标出。
他突然站起身子,整个人仿佛又充满了活力。
他面上的神情却变得疯狂。
一个人悲愤之下,往往就不顾后果。
一个做事不顾后果的人,与一个疯子已并无两样。
不管是喜乐或哀怒,任何一种感情一到了极端,其实都足以令人疯狂,悲愤只不过是容
易的一种。那也许只是片刻的疯狂,后果已往往不堪设想。
那片刻,已不是人支配感情,是感情支配人。
一个被感情支配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笑声立时停下,李大娘吃惊地望着甘老头,道:“你要干什么?”
甘老头厉声道:“杀人!”
连他的语声都已变得疯狂,但显然并未完全丧失理智,否则他已经出手。
李大娘试探着问:“杀我?”
甘老头道:“当然是你!”
李大娘居然还笑得出来:“你莫非已忘记了你的诺言?”
甘老头道:“没有忘记,但不杀你怎消得我心头的忿怒!”
李大娘笑道:“有一句话,不知你可曾听过?”
甘老头道:“什么话?”
李大娘缓缓地道:“忿怒始于愚昧,终于悔恨。”
甘老头大笑:“我人已将死,还有什么悔恨不悔恨的?”
李大娘道:“你就算死了,鹦鹉也不会死的,但我一死,鹦鹉就死定了。”
甘老头面上的肌肉应声痉孪了起来。
李大娘笑接道:“你本来就不是为了自己向我许下诺言的,”甘老头一个身子,立时摇
摇欲坠。
他只凭一口怒气站起来。
现在他的心中却只有悲哀。
李大娘笑问:“你现在是否还要杀我?”
甘老头瞪着她,突然一声狂叫。
血从他口中喷出,他的人同时扑出。
重伤垂危之下,他的身形依然飞快。
他莫非真的不顾后果?
李大娘大吃一惊,惊呼都已来不及,甘老头到了她面前。
她冲口一声叱喝:“你敢!”
甘老头敢,人到拳到。
李大娘“你敢”两个字才出口,甘老头的左拳已打在她身上。
她整个人都被打得从椅上飞起。
甘老头的右拳跟着打下,却是打在那张椅子上。
砰的椅子立时被打碎。
他的拳头仍有这种威力。
李大娘却没有被他那左拳打碎,一飞半丈,落在另一张椅上,也就昏倒在那张椅上。
甘老头那一拳虽没有将她打碎,已将她打昏。
这一次她真的昏了过去。
甘老头的两个拳头已练成钢铁一样坚硬,他浑身的气力虽然完全集中千右拳之上,左拳
也一样足以将人打昏。
又岂止气力,他的怒火,亦完全集中在右拳。
他就把那张椅子当做李大娘,挥拳痛击。
这一拳打尽他的气力,也打尽他的愤怒。
椅碎裂,血奴亦碎裂。
甘老头挥拳痛击之时,那只血奴正握在他的右掌之中。
鸟尸碎裂,羽血纷飞。
他的拳头已被血染红,目毗迸裂,眼角亦流下了鲜血。
血中有泪,泪中有血。
“鹦鹉!鹦鹉――”他嘶声悲呼!
悲呼未绝,他的人己倒下。(zihou.com)下一章 回目录
血鸚鵡第十一章
死亡鈴聲
鈴聲一入耳,王風的心情立刻緊張起來。
這種鈴聲他已听過了兩次。
一次在淒迷夜色之中,陰森荒墳之上,鈴聲消逝時,他看到了滿面死氣的郭易。
在告訴他血鸚鵡的怪事之後,郭易就神秘的死亡。
還有一次卻在驗尸房,他與鐵恨同時听到,同時追出,追著鈴聲一直追到窮山惡水,曠
野荒墳之間,鈴聲消失不久,血鸚鵡出現,鐵恨在血鸚鵡的怪笑中暴斃。
兩次的鈴聲都是在鬼氣陰森的地方出沒,每一次都帶來死亡。
每一次都是來自血鸚鵡的奴才 血奴頸間系著的怪鈴。
這一次又來自什麼東西?又帶來了什麼?
是不是來自血奴?又帶來死亡?
听到了鈴聲,李大娘的神情變得興奮。
她的面上又有了笑容。
武三爺的目光已在李大娘的面上,他看到了李大娘面上的笑容,也听到了那種怪異而奇
特的鈴聲。
他盯穩了李大娘,似乎想從李大娘的面容上看出她是為什麼興奮。
他看不出。
十二個白衣人亦听到了那種怪異而奇特的鈴聲,他們的腳步不覺已停下。
那種鈴聲仿佛還帶著某種魔力,誘人的魔力。
也只是剎那,鈴聲飛入了堂內。
在堂內听來,鈴聲更響亮,更怪異。
那只鳥也同樣怪異。
血紅的翎毛紅如鮮血,嘴爪亦仿如曾在血中啄踏,那只鳥的左半邊就像是血染成。
只是左半身。
那只鳥的右半身非獨不是血紅,連半點的紅色亦沒有,嘴是蒼黑,爪是灰褐,羽毛卻是
雪白。看到它不難就令人想到了血奴。
難道它就是血鸚鵡的奴才?那一千三百滴魔血所化成的十三只血奴之一?
在它的左爪上系著一個小鈴,怪異而奇特的鈴聲就是從這個小鈴發出,仿佛要懾人魂
魄。
飛繞一匝,那只怪鳥曳著鈴聲竟落在李大娘的左肩上。
鈴聲立時停下。
偌大的一個廳堂反而變得陰森起來。
燈光更暗淡,周圍的暗影更濃,這怪鳥一來,死亡的陰影便似籠罩著整個廳堂。
武三爺打了一個寒噤,忽地一聲暴喝︰“上!”
霹靂般的喝聲喝散了滿堂陰森。
十二個白衣人應聲硬著頭皮沖上去。
李大娘雙手幾乎同時一拍。
掌聲方發,那四個中年婦人的雙腳便自一頓,軋軋軋一陣暴響,在她們周圍的地面就往
下疾沉了下去。
除了堂中那張桌子以及她們站立的地方,整個廳堂的地面竟都是活動的翻板。
這實在令人意外。
還有更令人意外的東西。
暗器!七種暗器。
每一種暗器的數目只怕都以百計,突然自廳堂的四周飛蝗般射出。
千百道暗器交織成一道閃亮的巨網,四面八方的罩下。
只有李大娘她們站立的地方例外,其他的地方完全都在暗器的射擊範圍之內。
所有的暗器都是發自機簧,破空聲尖銳刺耳,勢子的急勁可想而知。
腳下地面的突然下沉,已令人驚慌失措,再來這一陣暗器更難應付。
十二個白衣人失聲驚呼。
驚呼未絕,五個已跌下陷阱,七個才躍身半空,其中的四個被暗器射成了刺蝟,往陷阱
墜下,剩下來的三個身上亦激起了血花。
十二個白衣人之中看來還是以他們三個的武功最好,雖亦被暗器射中,身子仍靈活,半
空中翻滾,硬從暗器網中穿出,直往廳堂當中撲落。
武三爺的武功更在這些人之上,地板剛沉,他的身子已飛起,雙手半空亂抓,叮叮鐺鐺
的一陣亂響,射向他的暗器全都被他抓在手中。
他的人旋即穿出了暗器的羅網,人還在半空,抓在手中的暗器便又出手,擊向那四個中
年婦人。
四個中年婦人手中的軟劍連忙展開,靈蛇般飛卷。
暗器瞬息被擊落。
武三爺人亦到了,飛將軍也似的從天而降。
兩支軟劍旋即向他胸膛刺到。
劍鋒已抖直,劍尖卻仍在跳動,就像是毒蛇吐舌。
武三爺大喝一聲,上半身一仰,凌空忽一個翻滾,斜刺里落在當中那張桌上。
劍跟蹤刺到,仍是那兩支劍。
武三爺雙腳起落,竟硬將那兩支劍踩在腳下。
他雙腳已用上,再來兩支劍他怎樣應付?
另外的兩支劍亦已準備刺來了。
卻就在這時,三個白衣人已撲落,兩個迎向另外的兩個中年婦人。
刀閃當頭劈落。
那兩個中年婦人哪里還有時間算計武三爺,兩支軟劍忙應付那兩把快刀。
還有一個白衣人卻是揮刀砍向那個劍被武三爺踩在腳下的中年婦人。
他非獨懂得掌握機會,刀亦是閃電一樣。
那兩個中年婦人不由得慌了。
武三爺的腳就將她們的軟劍踩在腳下,已經嚇了她們一跳,她們當然也想將軟劍抽回,
可是一動手,劍卻動也不動,如同壓上了千斤重鐵,這又嚇了她們一跳。
現在竟還再來一把快刀,她們不慌才怪。
刀閃電砍上,叮鐺一聲竟然彈了回去。
那剎那之間,兩個中年婦人的一個左手已從懷中抽出了一柄匕首,擋住砍來的那把快
刀。
刀雖然擋開,她的人已給刀上的力道震得一個踉蹌。
那個白衣人比她更慘,連人帶刀飛跌在地上。
她的氣力還沒有這麼大,只是她左手的匕首擋住了砍來的那把快刀之時,另一個中年婦
人亦已從懷中抽出了一柄匕首,擲向那個白衣人咽喉。
這一擲又準又狠。
這個中年婦人更懂得掌握機會。
匕首飛入咽喉,鮮血標出,那個白衣人渾身的氣力亦從咽喉標出。
他飛跌地上。
兩個中年婦人卻同時飛了起來。
武三爺同樣懂得掌握機會。
快刀一砍上,武三爺人亦凌空,雙腳飛快地蹬了出去。
兩個中年婦人也知道武三爺一定會利用這個機會出手,左面的一個人被刀震得踉蹌倒
退,同時匕首亦已帶回,插向武三爺踩在她那劍上的腳,右面的一個匕首脫手挪出,手便落
在劍柄之上,兩于握劍,準備隨時反擊。
她們的思想敏捷,身手亦靈活,只可惜武三爺出擊的並不在她們的意料之內。
右面的那個匕首還未插到,右面的那個左手才搭上劍柄,武三爺的雙腳已左右踢在她們
的肩膀之上。
兩人立時被踢得飛起,飛入了半空,卻連隨飛蜂般縴腰一折,凌空飛回。
她們居然有這麼好的輕功。
人飛回,劍亦飛回。
兩柄劍,一柄匕首。
劍就像飛蜂的毒針,匕首亦尋暇抵隙。
武三爺一雙眼睜大,瞪著刺來的軟劍匕首,好像不知道如何應付。
他赤手空拳,要同時對付三樣兵器的確並不容易。
哧哧哧的雙劍一匕一齊入肉,血飛激。
不是武三爺的肉,也不是武三爺的血。
兩個中年婦人的劍勢一定空,他人就往後一縮,腳同時一挑,挑起了地上那個白衣人的
尸身。
那雖然是他的手下,現在已是一個死人。
只要還有利用的價值,活人他都不肯放過,何況死人?
劍尖鋒利,匕首也利,一刺入尸體,便直沒入柄。
拔出來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往後退乘勢將劍拔出也是一個辦法,只可惜兩個中年婦人身形下落之時,已在陷阱的邊
緣。
陷阱並不深,卻倒插無數鋒刀。
身入陷阱的白衣人不死于暗器之下,難免死于鋒刀之上。
往後退根本就是一條死路。
兩個中年婦人惟有起腳去踢。
她們的腳還未踢上尸體,武三爺便來了。
兩只腳的一只,馬上轉踢武三爺的小腹,還有的一只亦自收回,人卻又飛起。
這只腳的主人正是那匕首仍在手中的一個。
她的人飛起,右手便松開,左手卻握著匕首更緊,軟劍雖不易從尸體上抽回,匕首輕易
就拔出。她棄劍用匕首,人飛起,母老虎也似的撲落,匕首疾往武三爺頭頂刺下。
武三爺即時一聲暴喝,偏身坐馬,手一抄竟抓住了踢向自己小腹的那只腳。
那個中年婦人不由失聲叫了起來。
尖叫聲出口,她的左手已落在尸體之上,就抓著那具尸體猛向武三爺的胸膛撞去。
她這個動作尚未完成,便發覺自己的身子已凌空。
武三爺的左手抄住了那個中年婦人的小腿,右手旋即抓住了那個中年婦人的縴腰,一發
力,那個中年婦人便給他托了起來,高舉過頂。
她才開始掙扎,小腹已一下刺痛。
那插向武三爺頭頂的匕首已插在她的小腹上。
手揮匕首凌空撲落的那個中年女人卻給他的一腳踢了出去。
這一腳當然又是武三爺抄著她那只腳的手強迫她踢的。
後面是陷阱,那個中年女人竟給那一腳踢下陷阱。
兩聲慘呼差不多同時響起,一聲在陷阱底下,一聲在半空。
半空那一聲慘呼亦往陷阱飛落。
武三爺將手中那個中年婦人擲出,不禁仰天打一個哈哈。
這一個哈哈出口,兩支劍已從左右刺到。
軟劍!
來的竟是另外兩個中年婦人。
他的兩個手下已伏尸地上。
這兩個中年婦人比方才那兩個顯然更勝一籌,出劍更狠準。
武三爺雙袖飛舞,腳踩羅漢步,連接二十四劍,竟都無法找到對方的弱點。
他開始感到不耐煩,拳掌袖齊施,硬將那兩個中年婦人迫退開兩步,猛可大喝道︰“來
人呀!”
門外還有他好幾個手下,他並沒有忘記。
只要有人絆住這兩個中年婦人,他就可以抽身擒下李大娘。
他一直毫不著急,因為李大娘在莊外的手下已被他鏟除,莊內亦已被他控制。
可是到那只怪鳥出現,他卻發覺事情並不是自己想像的那麼簡單。
所以他立即發動攻勢。
誰知道大堂中競有那麼厲害的埋伏。
他還未沖到李大娘的面前,他在堂內的十二個手下已一個不剩。
李大娘方面還有兩支劍,有一只怪鳥。
那兩只劍雖然不放他在心上,但那只怪烏,他卻不能不顧慮。
那只怪鳥的突然飛來絕不會沒有原因。
李大娘面上的笑容更可疑,仿佛已胸有成竹。
是不是這廳堂之中還有更厲害的埋伏?那只怪鳥的飛來又暗示什麼?
武三爺不知道,卻已感到危機已降臨自己頭上,必須趕快將李大娘抓起來。
那最低限度,他也有一個人質在手。
投鼠忌器,就還有機會。
況且李大娘就擒之後,說不定還可以將這個局面完全扭轉。
他早已決定今夜孤注一擲,現在所有的籌碼都已押上,賭局亦開始多時,要收也收不回
的了。
他只有賭下去。
一叫人來人就來了。
五六個白衣人飛快沖人,卻竟直沖入門後的陷阱。
武三爺一眼瞥見,不禁大吃一驚。
他挑選手下向來小心,魯莽的他已要考慮,睜眼瞎子他更就連考慮都懶得考慮。
因為他並不是在開善堂。
現在這五六個白衣人連瞎子都比不上。
瞎子最低限度會先行探探道。
這五六個白衣人簡直就像是給人擲入來。
陷阱內遍插鋒刀,五六個白衣人掉下去竟一聲也沒有,莫非他們還是啞于?
武三爺知道絕不是。
每一個白衣人最少都已跟了他三年,他對他們都很清楚。
他們既不瞎,也不啞。
現在為什麼變成又瞎又啞?
武三爺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他忽然發覺,自己完全孤立。
門大開,門外卻只是一片昏暗。
沒有人,人影也沒有。
鳳從門外吹入。
深夜的秋風清冷如冰。
劍風卻森冷如冰。
劍風已迫近眉睫。
武三爺偏頭一瞥門外的同時,毒針般的兩支軟劍已回刺,刺向他的眉心,刺向他的咽
喉。
他側身一閃,突然破聲狂吼。
驚心動魄的吼聲,霹靂似震撼廳堂。
這正是佛門“獅子吼”神功,他在少林寺那一
段日子倒不是白過的,雖然練得還未夠火候,卻已夠嚇人。
兩個中年婦人給他這一吼,手腳不由一軟,那只怪鳥亦驚得從李大娘的肩頭飛起。
武三爺雙拳乘機出擊。
缽頭大的拳頭,幾百斤的氣力,挨上這樣的一拳,絕不比挨上一劍好受。
左面的一個中年婦人當場飛起,往陷阱飛墜,一聲也沒有。
武三爺的右拳已打斷了她的喉骨。
她即使沒有墜下陷阱,這一拳已足以將她那條命打掉。
武三爺的左拳卻落空。
右面那個中年婦人驚嚇下競仍能閃開武三爺左拳,她的劍旋即反刺。
武三爺悶哼退避。他的面色已發白,方才那一吼,似乎已吼掉他不少的氣力。
那個中年婦人乘勢追擊,毒針般的軟劍像鋒翅似的震動,一支劍剎那仿如變成了幾十
支。
劍震動寒光飛閃,直似灑下漫天劍雨。
叮一聲,漫天劍雨突散。
那個中年婦人第一次變了面色。
她的劍仍在手,但已不能開展。
那瞬間,武三爺的右手已多了一把尺,漆黑的尺,毫不起眼,卻仿佛隱藏著某種魔力。
黑尺一穿入劍雨,漫天劍雨便消失,鋒利的三尺軟劍竟變成昏頭的青蠅,飛投在尺上,
劍鋒竟似被那黑尺吸住了。
那個中年婦人鐵青著臉,目光從黑尺轉到武三爺的面上,忽問道︰“你是少林弟子?”
武三爺笑笑,反問道︰“你也認得這種量天尺?”
那個中年婦人道︰“那不過是塊磁鐵。”
武三爺亦自冷笑,道︰“在你雖然已不是秘密,但出其不意,你還是不免上當。”
“當”字還在他唇邊,那個中年婦人的左半身便一轉,左掌順勢拍向武三爺的胸膛。
這一著都是在武三爺的意料之內。
那個中年婦人左掌就拍在武三爺的左手中。
武三爺五指一收,握住了那只左掌。
中年婦人的右手幾乎同時松開了劍柄,食中指勾起,槍向武三爺的眼珠。
再來這一著未必亦在武三爺的意料之內,但他的左手卻已揮出,中年婦人的手指還未搶
上眼珠,人已被武三爺擲了出去。
武三爺右手同時揮出,量天尺一震,嗡一聲,吸在尺上的軟劍震脫,追在那婦人後面。
中年婦人半空中扣腰身轉折,正待再飛回,劍已然飛至,飛入了她的腰背。
一聲哀呼,飛蜂般的身子凌空飛墜,墜下了陷阱。
武三爺仿佛知道這結果,他沒有再望那邊,目光就落在李大娘的面上。
李大娘也是在望著他,竟是一臉的笑容。
美麗如春花,溫柔如春風,像春水在動。
這又是多麼迷人的笑容。
她的眼晶瑩閃亮,仿佛快要滴水。
兩人的目光相觸,武三爺突然感到一陣迷惘。
他銳利的眼神逐漸變得輕柔,一臉的殺氣也自逐漸消失,本來緊握的雙手竟亦逐漸松
開。
叮鐺的一聲,量天尺墜地。
武三爺應聲如遭電擊,整個身子猛一震。
這一震,他輕柔的眼神又變得銳利,臉上亦有了殺氣。
他的頭立時偏側。
嗤一聲,一支鋒利的長劍立時從頭旁刺過,刺斷了他束發的頭巾。
劍上的寒氣仿佛已割入了他頸旁的肌肉。
這一劍簡直間不容發。
劍在李大娘的右手中。
兩尺長的劍,劍鋒只兩指,如一泓秋水。
劍鋒未入肉,劍氣已迫人。
這當然是柄好劍。
李大娘眼瞳已如春冰般冷酷。
她已從椅上起立。
何時從椅上起立?何時拔劍在手?
武三爺不知。
他又盯著李大娘,眼神異常的古怪,倏地笑起來,笑著道︰“有人說你是一個女魔,男
人見了你,沒有一個能夠不著魔,我本不信,現在卻非信不可。”
李大娘只是笑,冷笑。
武三爺又道︰“連我這種少林寺出身的高手,一個不提防都幾乎被你迷住,差一點的人
如何能抗拒得了?”他輕吁口氣,又道︰“你這雙魔眼練了多少時日?”
李大娘舉起左手,伸出了一指頭,道︰“不多不少,十年!”
她舉起的左手霍地拍在劍柄之上。
劍並未撤回、這一拍,劍鋒便切向武三爺的脖子。
武三爺立即倒下。
沒有血,劍還未砍上他的脖子,他是自己倒下去的。
李大娘看得出自己這一劍偷襲已經落空,手一翻,手中劍追著武三爺的身形削下。
叮一聲,劍突然停在半空。
落在地上的量天尺又回到武三爺手中,封住了李大娘那削下的一劍。
整把劍再也沒有變化。
劍已吸附在尺上。
武三爺偏下的身子緩緩直起,雙眼直勾勾盯著李大娘。
目光火焰般熾烈。
李大娘春冰似冰冷的眼瞳在火焰中熔化,又變回春水似的流動。
武三爺忽然道︰“你是不是仍想再試試那雙魔眼能否再將我迷惑?”
李大娘沒有作聲。
武三爺也沒有再說什麼,左手暴長,疾向李大娘抓去。
李大娘棄劍急退。
她的身材窈窕,即使手忙腳亂,姿勢仍然迷人。
連她的眼楮都已迷不住武三爺,這姿勢更起不了作用。
李大娘一退再退,身後己踫上了她那張坐椅。
她坐倒椅上。
武三爺大笑,又再餓虎般撲出。
呼一聲急勁已極的破空聲即時掠裂廳堂的空氣,直迫武三爺腦後。
武三爺身形方展,勁風已激起了他腦後的白發。
他一聲暴喝,撲前的身形硬硬扭轉,左拳擊向李大娘,右掌量天尺連同吸附尺上的兩尺
劍疾掃身後。
他早已小心提防。
因為他早已看出那些手下是被人擲入來。
擲人的那個人卻仍未見現身。
他絕不相信那個人早就離開。
那個人出手對付他的手下,如果不是李大娘的人,就可能與他同一目的而來。
無論是什麼身份,那個人都不會讓李大娘落在他的手上,他所以遲遲不肯現身,也許是
別有用意,但到現在這個地步,一定不會袖手旁觀下去。
他的判斷並沒有錯誤。
人雖仍未見,暗器已來了。
那其實也不是什麼暗器,只是老大的一個大鐵錘。
鐵錘急勁而準確,一飛三丈,疾擊武三爺後腦。
武三爺亦已想到對方可能用暗器阻止他的行動,但來的競是這種暗器,卻是出乎他意料
之外。
到他發覺不對路之時,已經來不及閃避了。
他只有硬接。
鐺一聲鐵錘飛開,吸附在量天尺之上的那支劍亦震飛,飛入了半空,奪地釘在一條橫梁
上。
武三爺的一條右臂卻幾乎完全麻木。
李大娘也並不好到哪里去。
武三爺那一拳雖然沒有打在她身上,激烈的拳風已撞上她的胸腹,封住了她的穴道。
她立時昏倒在椅上。
武三爺那一拳的目的也只是這樣,他完全不想要李大娘的命,卻也不想有後顧之憂。
因為李大娘亦有好幾下子。
鐵錘的主人無疑就是一個高手,即使比不上他,他若是還要兼顧一個李大娘,也必然吃
力得很。
何況李大娘除了一雙魔眼,一支魔劍之外,可能還有其他魔法。
他的右臂完全穩定,他的上半身便又探前,左手化拳為爪,再抓向李大娘。
李大娘在手,對于那個鐵錘的主人也是一種威脅。
只可惜他的手尚未抓上李大娘,鐵錘的主人已經來了。
那個人天馬行空一樣由外飛入,竟似比方才那個鐵錘的勢子還要迅速。
他人在半空,手一抄,量天尺擊飛的那個大鐵錘便回到他手中,人還未落下,鐵錘已擊
向武三爺抓住李大娘的左手。
武三爺急縮左手,右手量天尺反戳那個人的咽喉。
又是叮一聲,量天尺敲在鐵錘之上。
那麼重的大鐵錘在那個人的手中競用得如此靈活,就像是支劍,勢子之凌厲,卻又非劍
所能相比。
武三爺暗吃一驚,下意識退後一步。
他這才看清楚那個人。
“甘老頭!”他失聲驚呼。
那個人正是這個地方唯一的鐵匠甘老頭。
暗淡的燈光之下,甘老頭干尸般的臉龐全無血色。
他冷笑作應。
武三爺看著他,輕呼道︰“想不到你也是身懷絕技!”
甘老頭冷冷一笑,說道︰“很多事你都想不到。”
武三爺又問道︰“李大娘與你是什麼關系?”
甘老頭冷冷接道︰“與你有關系的只是一件事。”
武三爺脫口問道︰“什麼事?”
甘老頭道︰“你在外面的手下已一個不剩,不必再大聲呼叫。”
武三爺道︰“門外的幾個呢?”
甘老頭道︰“門外的也是。”
武三爺道︰“都是你殺的?”
甘老頭道︰“對付他們就我一個人已經足夠。”
武三爺不禁心頭一凜。
他留在外面有十幾個手下,每一個都是他親自挑選,親自訓練,份量怎樣沒有人比他更
清楚的了。
“憑你一個人就能夠將他們殺光?”他仍在懷疑。
甘老頭冷笑道︰“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都不在乎。”
武三爺道︰“哦?”
甘老頭冷聲道︰“我跟你說話,其實也是多余。”
武三爺听不懂。
甘老頭冷笑接道︰“要說話我應該找一個活人。”
武三爺道︰“我還是一個活人。”
甘老頭道︰“在我的眼中,你已是一個死人。”
武三爺冷哼一聲,應道︰“在我的眼中你也是的。”
甘老頭道︰“你也有殺我的把握?”
武三爺道︰“十二份把握。”
甘老頭道︰“這非要見識一下不可。”
武三爺笑道︰“無論如何你都是非見識一下不可的了。”
甘老頭沒有說話,手臂的青筋已又突起。
武三爺忽然道︰“兩虎相斗,勢不俱生,死的無須說,活的也不會太好受,這種事能夠
避免最好。”
甘老頭冷笑。
武三爺接著又道︰“血鸚鵡的寶藏我只要一半已夠滿足。”
甘老頭道︰“你的意思是與我合作?”
武三爺道︰“憑你我的武功,李大娘方面即使還有高手,應該亦可以應付得來,何況她
本人現在已落在我們手中。”
甘老頭又是冷笑。
武三爺鼓其如簧之舌,道︰“你雖然已是老大的一把年紀,但身子這麼強壯,勢必還有
相當的日子好活。”
甘老頭只是冷笑。
武三爺又道︰“一個人只要有錢,就算年紀大一點,也不要緊,一樣可以好好的享受享
受。”他笑笑又道︰“你這一生大概還沒有認真享受一下。”
甘老頭道︰“哦?”
武三爺摸摸胡子,道︰“即使你完全沒有經驗也不要緊,這方面我可以說經驗豐富,大
可以替你好好安排一下,保管你滿意。”
甘老頭倏地笑道︰“一個人有錢,難道還不懂得怎樣去享受?”
武三爺笑道︰“這句話有道理。”
甘老頭接著說道︰“錢據講是沒有人嫌多的。”
武三爺道︰“據我所知嫌錢多的人一個也都沒有。”
甘老頭眯著眼道︰“那為什麼要分一份給你?”
武三爺怔在那里,好一會才道︰“想不到你的胃口比我還大。”
甘老頭道︰“我早說過,很多事你都想不到。”
武三爺苦笑。
甘老頭的臉卻板起來,道︰“我本來是什麼身份,你就已經想不到的了。”
武三爺不由得接口問道︰“你本來是什麼身份?”
甘老頭道︰“奴才!”
武三爺又是一怔,說道︰“奴才?誰的奴才?”
甘老頭的面容忽變得詭異起來,一字一頓道︰“血鸚鵡!”
武三爺更加意外,脫口說道︰“你也是血奴?”
甘老頭道︰“正是血奴!”
武三爺道︰“血奴據講是種鳥。”
“是鳥也是人!”甘老頭的語聲亦變得詭異起來︰“十三只魔鳥,十三個魔人。”
他的手忽然抬起。
奇怪的鈴聲又再響起,驚飛半空的那只怪烏雙翼一斂,飛入他手中。
武三爺眼都定了,瞪著甘老頭,追問道︰“是哪十三個?”
甘老頭的面上掠過一絲難言的傷感,道︰“你這個人的好奇心倒不輕。”
武三爺道︰“本來就不輕。”
甘老頭輕喟道︰“只可惜,你問的並不是時候。”
武三爺“哦”的一聲。
甘老頭接道︰“我現在已不想說話。”
武三爺道︰“那你想怎樣?”
甘老頭冷冷道︰“想見識你那必殺我的本領。”
武三爺還不肯罷休,道︰“對于我方才的提議,你真的完全不加考慮?”
甘老頭鐵青著臉,道︰“對于覬覦那些珠寶的人,我向來只知道一件事。”
武三爺道︰“非殺不可?!”
不字出口,武三爺就出手,說到可字,武三爺的量天尺已向甘老頭迎頭擊下。
他雖是名門正派出身,偷襲方面也一樣有研究。
他更懂得怎樣去把握時機,叮一聲,量天尺竟是敲在鐵錘之上。
武三爺又吃一驚。
甘老頭冷冷他說道︰“你就只懂得這些伎倆?”
話說到一半,武三爺量天尺已翻飛,等到甘老頭將話說完,他最少已敲了甘老頭二十
下。
叮叮叮叮的一連串金屬交擊聲響,二十尺都敲上鐵錘。
那個大鐵錘在甘老頭的手中
果真是輕盈如劍。
甘老頭的鐵錘雖然靈活,武三爺的目光也夠銳利,鐵錘迎向鐵尺的剎那,他已經覺察,
憑他的身手,應該來得及變換招式,可是那剎那,那把量天尺竟自動投向鐵錘,完全不受他
控制。
那把量天尺本來就是一塊磁鐵,甘老頭的大鐵錘正是它吸附的對象。
鐵錘重逾百斤,甘老頭更天生神力。
像那樣的一個大鐵錘,才只十來斤重的一把量天尺如何能將它吸過來?
不能吸過來就只有附上去。
兩下一接近,自然吸附在一起,那種吸附力根本就不是由人發出,由人控制。
吸附在一起容易,分開可就不大容易了。
武三爺量天尺敲下去之時有如行雲流水,收回去之時卻是吃力得很。
量天尺無疑是非常特別的外門兵器,尤其是那一種吸力,往往使對手不知所措,就算他
的氣力與對手相等,一尺在手,他還是穩佔上風。
李大娘與那個中年婦人的氣力當然沒有他的大,所以他對付她們之時,那把量天尺施展
開來,自然得心應手。
對著甘老頭卻是相反。
甘老頭非獨氣力比他大,所用的兵器更是重得驚人。
第二十一尺他再也出不了手。
他不出手,甘老頭出手,鐵錘飛舞擊下。
武三爺連忙招架。
不招架還好,一招架他整個身形都被甘老頭的大鐵錘牽制。
量天尺上的吸力絕不會因為他的不出手而消失。
這種兵器對甘老頭顯然是再用不下去了,而武三爺卻毫不在乎,拿著它繼續招架下去。
甘老頭一口氣還了二十錘。
二十錘接下,武三爺累得就像爬過兩座大山,競喘息起來。
甘老頭相反卻神采飛揚。
量天尺的吸力對于他也不是毫無影響,不過看著武三爺快要倒下,不興奮才怪。
他倏的大笑道︰“倒要看你還接得下我多少錘!”
笑聲未絕,又一鐵錘打下。
武三爺用量天尺硬接。
鐺一聲,量天尺給鐵錘打彎,武三爺手都似乎軟了。
他沒有將尺抽回,仿佛已沒有那個氣力。
量天尺吸附在鐵錘上,鐵錘一收,量天尺隨著飛向甘老頭那邊。
那若是還在武三爺的手中,武三爺的人只怕亦連人帶尺飛過去。
甘老頭左手握拳,已等著他的人飛過來。
這剎那,武三爺卻已松手。
他雖然松手,人還叢飛了過去,飛向甘老頭。
Q、7方才他那副樣子,就像是渾身的氣力都已給打散,可是這一飛,簡直就像鷹隼般
輕捷,虎豹般凶猛。
他方才那副樣子,莫非只是做給甘老頭看的?
松手的時候,他的手已往量天尺上一按,尺吸附在鐵錘上,這一按就等于按在鐵錘上。
甘老頭那把鐵錘本來很有分寸,但多了武三爺一按之力,分寸就亂了,收回的鐵錘變成
向旁蕩開,空門大露。
武三爺雙拳搶入空門。
老蛔蟲那種高手都給他一拳打成重傷,甘老頭即使比老蛔蟲更強,挨上他兩拳,只怕也
得倒下去。
甘老頭並沒有倒下去。
砰砰的兩聲,他的胸膛幾乎都已給打塌,人只是一晃,蓄勢侍發的左拳在這之前已劈
上,劈在武三爺的右臂之上。
著的一聲,武三爺的右臂當場被打斷。
甘老頭拳勢未絕。
這一拳還未打上武三爺的左臂,武三爺的人已飛退。
甘老頭拳勢立收,右手鐵錘亦落下,他手支鐵錘,身子仍槍般挺直,活尸一樣的那張臉
龐卻已真的一絲血色都沒有。
武三爺飛退半丈,一一張臉痛得扭曲,但仍有笑容。
甘老頭的臉卻如冰石一樣。
武三爺瞪著他,笑道︰“一雙手換一條命,這種生意不怕做。”
甘老頭哼一聲,鼻孔中應聲涌出了鮮血。
他的人突然飛起,鐵錘亦飛起。
武三爺趕緊抽身暴退。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那兩拳是否足以要命,他自己也並無多大的信心,所以早就
已在防範甘老頭隨時反擊。
這一退又是半丈,他的後背已挨上那張桌于。
甘老頭步步緊迫,一錘擊下。
武三爺一縮身,坐上桌子,那一錘間不容發擊空。
第二錘相繼擊出。
武三爺看似已很難躲開,可是鐵錘擊到的剎那,他卻已貼著桌面滾到對面。
那剎那之間,鐵錘亦擊下。
堅硬的桌面砰地給打上。
一張桌子立時變了兩張,每一張當然就只得一半,放都已放不穩。
武三爺的心亦幾乎給打上了。
甘老頭重傷之下,應該沒有可能再有這麼厲害的攻勢,看來他那兩拳對于甘老頭並無多
大影響,更不至要命。
他吃驚都還來不及,那分開兩邊的桌子已向他撞來。
甘老頭鐵錘一落,雙腳就飛起,踢在那分開兩邊的桌子之上。
這兩腳每一腳之上的力道部已過百斤。
雙腳踢出,人就凌空,颯一聲向後倒飛,飛落在一張椅子之上。
他還未坐穩,右手已揮出,手中大鐵錘脫手,呼的亦飛擊前去。
幾乎同一時,武三爺的左拳已擊出。
裂開的那兩邊桌子來得實在太快,十二個人用的桌子一分為二,攻擊的範圍更大,他根
本已沒有閃避的余地。
在他的身後不遠就是陷阱,連退後都已不能。
他只有揮拳。
拳頭當然沒有鐵錘堅硬,左來的那半邊桌子並沒有再給打裂,但總算給他打飛。
右來的那半邊桌子卻從他身旁飛過,飛入了陷阱。
桌于激起的勁風亂人衣袂,武三爺的眼楮也給那一般勁風刮得發酸。
他的左手也酸了。
這種感覺還未完,怪異的鈴聲已又晌起。
鈴聲箭一樣尖銳,射向武三爺的眼楮,就像支響箭。
這當然並不是只響箭。
鈴聲來自那只血奴爪上的小鈴,飛射向武三爺眼楮的也正是那只血奴。
甘老頭左掌握拳之時,那只血奴便展翼,飛到了梁上。
血剛從甘老頭鼻孔涌出,那只血奴就蓄勢待發。
甘老頭的攻勢一展開,血奴的攻勢也已準備展開。
人與鳥之間,仿佛有著一種無形的聯系,人未必是個魔人,鳥只怕真的是只魔烏。
它的攻勢現在終于展開了。
武三爺的左手正發酸。
怪異的鈴聲直似要懾人魂魄。
鈴聲入耳,武三爺便瞥見鳥影,血紅的烏影。
他的左眼立時亦只見一片血紅。
盡管他的反應已夠敏銳,及時將頭偏開,左眼的眼蓋還是給血奴的利爪撕裂。
鮮血橫飛,也涌人了他的眼眶。
他的左眼雖已模糊,右眼仍看得很清楚,右手雖已折,左手仍夠快。
那只血奴方待飛高,武三爺已將它握在手中。
淒厲已極的一聲尖叫響徹廳堂。
那簡直已不像是鳥叫。
第二聲更不像鳥叫。
他的手剛握住那只血奴,甘老頭脫手飛出的那大鐵錘已擊在他的胸膛之上。
幾百斤重的大鐵錘凌空飛擊,那種威力又是何等驚人。
砉地胸骨碎裂,他的胸膛當場下陷,那柄大鐵錘竟就嵌在他的胸膛之上。
他整個身子都給打得飛起來。
慘呼未絕,他的身子已在丈外陷阱中墜落。
他渾身的氣力那剎那亦已給那一錘打散,方待握緊的左手不由松開。
那只血奴勉強展翼,但到武三爺飛墜陷阱時,仍未能飛離。
鈴聲在陷阱中不住響動,血奴仿佛在掙扎。
凌亂的鈴聲,听來更覺得怪異。
鈴聲中還有呻吟聲,是鳥的呻吟還是人在呻吟?
人是否也在掙扎?
甘老頭瞪著那邊的陷阱,面上卻木無表情,更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整個大廳堂,就只有陷阱下的呻吟聲、鈴聲。
風吹窗紗,燈火搖曳。
燈光已暗淡,血腥味卻更濃了。
呻吟聲很快消失,鈴聲卻上了陷阱邊緣。
那只血奴並不是飛上來的,是跳上來的。
它的羽毛已松散,眼瞳也仿佛沒有了神采,卻更覺妖異。
它繼續跳前,跳向甘老頭。
躍動的鈴聲,短促而單調,听來更令人心悸。
甘老頭瞪著那只血奴,落寞的眼瞳更加落寞。
鈴聲忽變得急促,一而再,忽的又停下。
那只血奴一躍上了椅手,再躍上了甘老頭的肩頭。
它突然張嘴。
血從它嘴中滴下,滴紅了甘老頭的左胸。
甘老頭並不在乎,他的目光已落在李大娘的面上。
李大娘也正在望著他。
不知何時她已然醒轉過來。
她的面上帶著笑,笑得異常的嫵媚,忽然開口道︰“我實在想不到你都會為我拼命。”
甘老頭鼻哼一聲,血又從鼻孔涌出。
李大娘搖頭輕嘆,道︰“看來你傷得並不輕。”
甘老頭仍是鼻哼。
李大娘接道︰“你既然預備為我拼命,為什麼只是等在門外,一直等到我的人傷亡殆盡
才肯現身?甘老頭終于開口。張嘴就一口鮮血,這一口鮮血噴出,他才道︰“這樣你才能明
白一件事情。”
他的語聲仍響亮。
李大娘奇怪道︰“什麼事情?”
甘老頭道︰“你的人除了那條老蛔蟲之外,其他的根本不堪一擊。”
李大娘苦笑道︰“要我明白這件事情並不是只有這種辦法。”
甘老頭道︰“這種辦法卻是最好的一種辦法。”
李大娘道︰“因為這一來你就可以省回一番氣力?”
甘老頭搖頭,道︰“我根本沒有打算將氣力用在你的人身上。”
李大娘道︰“哦?”
甘老頭道︰“姓武的不殺他們,我也不會殺他們。”
李大娘道︰“你還不敢開罪我?”
甘老頭道︰“還不敢。”
李大娘道︰“如果敢,相信你早已殺掉他們。”
甘老頭嗯的漫應一聲。
李大娘道︰“所以別人殺他們,你當然不會阻止。”
甘老頭道︰“當然。”
李大娘道︰“我的人死光了對你到底有什麼好處?甘老頭道︰“或者我就可以不再做鐵
匠了。”
李大娘說道︰“不做鐵匠,你打算去做什麼?”
甘老頭道︰“做你的手下。”
李大娘一愕。
甘老頭接道︰“你那些手下既然死光,當然需要招聘一批新的手下來保護你的安全。”
李大娘頷首道︰“的確有這種需要。”
甘老頭道︰“你的人死光,武三爺的人也是傷亡殆盡,這附近可以用的人早已被你們網
羅,也即是都已盡死在這一役之中,縱使你重金招聘,亦招聘不到的了。”他一頓又道︰
“走遠些也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但目前,你卻必需有個人保護左右。”
李大娘沒有作聲。
甘老頭道︰“以你的聰明,自必已看出,這地方已不能再逗留下去,盡管你的身份在目
前仍是秘密,在常笑的追查下遲早不免被揭發,常笑未死,必會卷土重來,憑他的權勢,必
能盡量動用官府的力量。”他笑笑又道︰“即使這一戰沒有發生,你的人都在,官府的力量
還不是你所能抵御的。”
李大娘點頭,道︰“我走來這里,本來就是因為逃避官府的追緝。”
甘老頭道,“除了官府,現在你還要應付另外一種人。”
李大娘道︰“哪種人。”
甘老頭道︰“盜賊。”
李大娘詫聲道︰“什麼盜賊?”
甘老頭道︰“譚門三霸天之類。”
李大娘道︰“他們只是踫巧路過。”
甘老頭道︰“我看就不是了。”
李大娘道︰“哦?”
甘老頭道︰“譚老大的身上有一顆明珠,這件事你難道不知道?”
李大娘道︰“明珠已在我手中。”
甘老頭面容平淡,似乎一點都不覺奇怪。
王風卻奇怪極了。
他當然還記得那一顆明珠。那一顆明珠比龍眼還要大,本來放在一個小小的錦囊之中,
藏在譚老大譚天龍的貼身衣袋之內。雖沒有避毒珠、夜明珠那麼名貴,那一顆明珠無疑是價
值連城。
譚天龍臨死之前,卻送了給他。
那之後,譚天龍手指窗外屋檐下掛著的一個鳥籠。只可惜他還未將心中的秘密說出,便
已斷了氣。
那正是一只鸚鵡的籠子。
王風雖然想到那一顆明珠可能是太平王府失竊的珠寶之一,譚天龍要告訴他的也可能就
是鸚鵡的秘密,卻沒有辦法使死人復生。
那一顆明珠他也並沒有留給自己。入了鸚鵡樓,他就將那一顆明珠送給了血奴。
因為沒有錢,根本就不能住進鸚鵡樓,他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就只有那一顆明珠。
除了那一顆明珠之外,他還給了血奴一塊紅色的石頭。那正是天外飛來,擊碎譚天門三
霸天的膝蓋的東西,血奴卻說那就是魔血滴成的魔石。吞下了魔血,就可以看見魔王。
血奴將魔血吞下。魔王並沒有出現,她自己卻著了魔,將那一顆明珠塞入了兩腿之間,
塞入去去之時是一顆明珠,滾出來來之時竟變成她吞下的那塊魔石。
明珠呢?
明珠現在競是在李大娘的手中。這件事是不是很奇怪?
王風伏身承塵上偷窺偷听,到這時半邊身子都已麻木,他正想轉過半身,李大娘那句話
就來了。
他哪里還顧得轉身,凝神傾听下去。
李大娘緩緩攤開左掌。
不知何時她已將一顆明珠握在左掌之中。
晶瑩圓澗的明珠,正是譚天龍送給王風的那一顆。
甘老頭一瞟那顆明珠,道︰“既然是這樣,你還說譚門三霸天只是踫巧路過。”
李大娘笑道︰“就這顆明珠,亦不能證明他們的目的地是這里。”
甘老頭道︰“武三爺拿那個送子觀音的玉像找到這里,他們為什麼不能拿那顆明珠找到
這里?”
李大娘將明珠收回,沒有作聲。
甘老頭接道︰“送于觀音與明珠都不會說話,你可知他們其實是拿什麼找到來?”
李大娘搖了搖頭,說道︰“你知道是拿什麼?”
甘老頭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能夠找到來,其他人也能夠找到,外流的珠
寶,並非只是一個送子觀音,一顆明珠,那些珠寶可能落在比武三爺、譚門三霸天更厲害,
更精明的人手上。”
李大娘不由點頭。
甘老頭接道︰“所以你必須及早離開這個地方。”
李大娘點頭道︰“我也是這個意思。”
甘老頭道︰“說不定他們之中已有人找到你,只不過懾于你與武三爺的勢力,潛伏在附
近,等機會采取行動。”
李大娘道︰“這是說,我一定要在高手的保護之下,才能夠離開這里?”
李大娘笑笑,忽然道︰“有一件事相信你還沒有忘記。”
甘老頭望著李大娘。
李大娘道︰“我並不是現在才知道你是一個高手,那最少已是七八年之前的事情。”
甘老頭點頭。
李大娘接道︰“當時我就已重金禮聘你做保鏢,而且並不止一次。”
甘老頭沒有否認。
李大娘又道︰“可是每一次你都拒絕,七八年之後的今夜,你竟然自動提出要做我的手
下,我實在奇怪。”
甘老頭道︰“一些都不奇怪。”
李大娘只是“哦”的一聲。
甘老頭道︰“這之前除了老蛔蟲,你手下最少還有十三把刀,四柄劍,在你的眼中,我
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價值,現在可就不同了,你已經完全孤立,而我的價值自然相應增大。”
李大娘道︰“那又怎樣?”
甘老頭道︰“我就可以跟你談談條件。”
李大娘道︰“你要我給你多少錢?”
甘老頭道︰“一分錢我都不要,我準備向你提出的條件與錢根本就沒有關系。李大娘
道︰“然則你那是什麼條件?”
甘老頭一字字道︰“只要你放走一個人,毀掉一張紙,我這條命完全交給你。”
一個人,一張紙。
到底什麼人?什麼紙?
他雖沒有說清楚,李大娘已明白,她笑望著甘老頭,忽問道︰“你認為自己那條命那麼
有價值?”
甘老頭道︰“以前沒有,現在有。”
李大娘道︰“因為現在我已經完全孤立,一定要你保護才能逃出這里?”
甘老頭道︰“難道這不是事實?”
李大娘笑道︰“你顯然忘記了一個人。”
甘老頭道︰“誰?”
“韋七娘!”李大娘格格笑道︰“我並未完全孤立,還有一個韋七娘可用。”
甘老頭也笑,笑得很古怪。
李大娘仿佛沒有在意,繼續說道︰“拿她的神針絕技,保護我離開這地方相信還不成問
題。甘老頭只是笑。李大娘終于留意到甘老頭的表情,詫異地道︰“你在笑什麼?莫非你認
為韋七娘也是不堪一擊?”
甘老頭搖頭,道︰“她不是。”
李大娘道︰“如果是,她根本也沒有資格做血奴。”
神針韋七娘竟也是個血奴。
血奴既是鳥,也是人。
十三只魔鳥,十三個魔人。
除了甘老頭、韋七娘之外,還有十一個血奴。
他們現在在什麼地方?他們又是什麼人?
韋七娘現在又是在什麼地方?
鸚鵡樓中的血奴是不是也是十三個血奴其中的一個?她現在的處境又如何?
王風不由想到了血奴的生命安全。
雖不過短短三日,對于這個既可愛,又可怕的女孩子,已有了一種關心。
甘老頭仍在笑,笑著道︰“她雖然是個女奴,武功的確並不在男奴之上。”
李大娘亦自笑道︰“有她保護我,是不是已經足夠?”
甘老頭道︰“只可惜她只是血奴保鏢。”
李大娘笑道︰“那是我吩咐她那樣做。”
甘老頭道︰“是麼?”
李大娘接道︰“她也不是保護血奴,只是監視血奴。”
甘老頭忽道︰“你仔細想清楚,到底是你吩咐她那樣做,還是她建議你讓她這樣做?”
李大娘沉默了下去。
甘老頭笑道︰“她只是保護血奴,就連武三爺都看得出,你卻竟看不出來?”
李大娘沒有作聲。
甘老頭笑笑又道︰“就因此,武三爺才以為血奴對你來說也是非常重要,只是管不住,
沒奈何由得她在鸚鵡樓過日子。”
甘老頭笑著接道︰“是以他才有派人擄劫血奴,拿她來要脅你的行動。”一頓他又道︰
“他這個行動自然注定失敗,即使他親自出手,韋七娘老蛔蟲兩個已不是他所能應付,何況
旁邊還有一個不要命的王風,還有一個我?”
李大娘這才開口,說道︰“你當時也在一旁?”
甘老頭道︰“他殺老蛔蟲的時候我也在,是我藏得好,並沒有被他發覺。”
李大娘道︰“你就看著他擊殺老蛔蟲?”
甘老頭點頭,神情已變得沉痛。
李大娘道︰“你似乎忘記了老蛔蟲也是個血奴,與你們是朋友,是兄弟?”
甘老頭恨聲道︰“那是七年之前的事情,早在七年之前他已經不再是血奴,已經變成是
你的奴才。”
李大娘道︰“所以你見死不救?甘老頭冷笑一聲道︰“叛臣賊子,早就該死。”
李大娘道︰“你甚至不動聲息,替武三爺隱瞞這件事?”
甘老頭道︰“我已經告訴了一個人。”
李大娘道︰“韋七娘?”
甘老頭點頭。
李大娘搖頭輕嘆,道︰“她當然不會轉告我的。”
甘老頭一笑,道︰“你知道了老蛔蟲的死訊,一定會想到武三爺下一步的目標就是這莊
院,勢必加強防備措施,預設陷井,甚至采取行動,那麼,這一戰的結果就不是現在這個樣
子。”
李大娘道︰“你卻是希望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甘老頭並不否認。
李大娘冷笑道︰“由始至終你都沒有參予行動,只是袖手旁觀,我的人就算死光也與你
無關的了。”
甘老頭道︰“這是事實,我並不是背信負義的那種人。”
李大娘悶哼道︰“我知道你井沒有違反當年的諾言。”
甘老頭淡笑。
李大娘語聲一冷,忽問道︰“韋七娘現在在哪里?”
甘老頭道︰“不知道。”
李大娘不大相信,道︰“你也不知道?”
甘老頭道︰“我只知道她與血奴現在都很安全,並沒有死在武三爺那一伙的刀下。”
李大娘道︰“你能肯定?”
甘老頭道︰“我告訴她老蛔蟲那件事之後,就著她設法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必要時將血
奴藏起來,以她的聰明,應該辦得到。”
李大娘四顧一眼,嘆了一口氣,道︰“看來我真的已經完全孤立。”
甘老頭亦自歡笑,道︰“珠寶雖仍未完全找回,但已經七七八八,你也該滿足的了。”
李大娘沒有作聲。
甘老頭嘆息接道︰“難道你一定要珠寶完全到手才肯將人放出,將紙毀掉?”
李大娘笑笑,道︰“你可曾見過嫌錢太多的人?”
甘老頭道︰“錢越多無疑越好,但有錢而沒有命,卻非獨不好,而且壞透了。”
李大娘道︰“這話有道理。”她一笑,才接下︰“我雖然也絕不會嫌錢大多,但生死關
頭,卻也是無可奈何。”
甘老頭道︰“那你是答應了?”
李大娘又嘆了一口氣,道︰“我將人放出,將紙毀掉,只是舉手之勞,要做我的保鏢,
只怕你沒有這種能力。”
甘老頭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姓甘的雖然已年紀一大把,氣力還不差。”
李大娘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甘老頭一眼,道︰“你說的倒像是老實話。”
甘老頭目光一掃︰“你左右那囚柄劍盡毀在武三爺的手下,武三爺卻被我格殺,這難道
還不足以證明我說的是不是老實話?”
李大娘道︰“只不知道這個證明現在是不是還有效?”
甘老頭胸膛一挺,正想說什麼,李大娘下面的話已接上,道︰“方才你們那一戰我並沒
有錯過。”
這無疑是說,武三爺方才那一拳對她的影響並不大,很快便清醒過來。
也許她根本就沒有給武三爺那一拳封住穴道。
甘老頭听在耳里,神色不覺就變得有些異樣。
李大娘接道︰“他那兩拳看來倒不是易挨的。”
甘老頭淡然一笑,道︰“那兩拳又算得了什麼?”
李大娘道︰“不算得了什麼,只不過已打得你鼻出血。”
甘老頭淡笑道︰“口鼻出血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李大娘冷聲道︰“這要看是哪里流出來的血。”她眨眨眼,接著道︰“如果是由內髒流
出來,就可慮的了。”
甘老頭道︰“你放心,那絕對不是內髒流出來的血,只要你將紙毀掉,將人放出,我這
條老命就交給你。”
李大娘道︰“我本來有些放心,現在听你這一說,可又沒有信心了。”
甘老頭詫異地問道︰“我說的話有什麼毛病?”
李大娘道︰“我將人放出,將紙毀掉後,你就死在我面前,這筆帳你叫我找誰算?”
甘老頭道︰“你是說到時我就會一死了之,寧可死也不做你的保鏢,被你控制?”
李大娘道︰“我沒有這樣說。”
甘老頭道︰“你放心,我說過這條老命交給你,就完全交給你,絕不會再動自己的主
意。”
李大娘道︰“我知道你們十三個都是守信重諾,言出必行的人。”
甘老頭道︰“你這還擔心什麼?”
李大娘道︰“擔心我沒有辦法延續你的生命。”她輕嘆一聲,道︰“你應該知道,我跟
地府的判官,一點交情都沒有,否則還可以請他在生死簿上把你的名字修改一下。”
甘老頭冷冷的一哼,道︰“你這句活是什麼意思?”
李大娘道︰“什麼意思你應該明白!”她忽然問道︰“你什麼時候懂得說謊?”
李大娘搖頭輕嘆一聲,又說道︰“武三爺那兩拳分明已打碎了你的內髒,你口鼻的血,
根本就是來自碎裂的內髒,你以為我真的看不出來?”
甘老頭面色一變,道︰“武三爺說的話你也相信?”他冷笑,接著又道︰“他不是也說
一雙手就換掉我一條命,結果又怎樣,我這條命何曾被換掉,反倒是他自己不單丟了一只
手,連命都丟了。”
李大娘淡淡一笑,道︰“我只相信自己的眼楮。”
她說到眼楮,聆听她說話的人即使還未發覺她眼楮的美麗,現在下意識也該注意到她的
眼楮的了。
甘老頭卻例外。由始至終他都沒有注視李大娘的眼楮,甚至在回避李大娘的目光。
對于那一雙眼楮,他仿佛避忌非常。
美麗而晶瑩,雖則很迷人,那卻是一雙魔眼。
武三爺幾乎就死于那一雙魔眼之下。
可是到了他清醒之時,那一雙魔眼便不能再將他迷惑。
只因他的武功高強,內力深厚。
發覺不對路,一有了防備,他的神志就如鐵石般堅定,眼瞳就如火焰般熾烈。
甘老頭的內力雖然更在武三爺之上,對于李大娘的認識當然比三爺更深。
那一雙魔眼在他來說,已不是一個秘密,所以知道防範。
憑他的修為,心神自然比武三爺更堅定,即使他迫視李大娘的眼楮,也應該不會有多大
的影響。
他卻一直在回避李大娘的眼楮。莫非他的內力現在已大不如前?
李大娘卻瞬也不一瞬地盯著甘老頭。
她眼波欲流,媚笑著接道︰“武三爺那兩拳有多重我看得出,他說的話足不足信我也能
听得出。”
甘老頭仍不作聲。
李大娘又道︰“你重傷之下,奮力擊殺武三爺,一身的氣力大概已經散得七七八八,但
如果立即調息一下復助以藥物,再活上一年半載,也不是沒有可能,問題是我在盯著,你根
本沒有這個機會,又怕我看破,強裝成若無其事與我笑談條件,結果連剩下來的氣力也談掉
了。”
甘老頭一張臉不由得死白,但胸膛依然挺高,還是緊閉著嘴巴。
李大娘又是輕嘆一聲,說道︰“你們都有一身本領,無須一半人,已足以將這里夷為平
地,要不是忠信兩字束縛,我根本就斗不過你們。”她輕嘆接道︰“你們既然是守信重諾,
我當然亦要如此,不答應猶可,一答應就要履行諾言,即使我應諾之後你橫死于我面前,也
得將人放出,將紙毀掉。”往門外一瞟,她又道︰“外面相信還有你的人,如果你一死,我
就反悔,勢不肯罷休,必定就將我殺掉,你們也不算違背諾言的了,所以你並不怕我出言反
覆,也不怕就此拼掉那條老命。”她又再一聲輕嘆,道︰“我听你方才說得那麼真實,已有
些心動的了,只可惜越听就越覺得不能夠答應。”
甘老頭干瞪著眼。他雖然沒有問為什麼,那副表情無疑就是問為什麼的了。
“開始我還沒有覺察,你未免太著急了,不住地要我應允你的條件,就像是命已不久,
不趕快就來不及一樣。”
甘老頭沒有反應,好像知道李大娘的說話並未完。
李大娘果然還有話說,道︰“再其次你一再避免與我的視線接觸,以你的修為,根本不
會被我的魔眼影響,那除非就是你的內力已經衰退。”她一笑,才又道︰“對于武三爺的說
話我其實仍有些懷疑,這一來,卻反在深信。”她再又嘆息,道︰“與一個將死之人談條
件,請一個將死之人做保鏢,這豈非是可笑得很?她真的笑了出來。不是媚笑,也不是嬌
笑,是帶著挪偷的笑容。笑著她又道︰“我的腦袋沒有毛病。”
腦袋既然沒有毛病,又豈會信任一個將死之人仍能夠保護她的生命安全?
甘老頭面色更白,脫口道︰“我 ”一個“我”字出口,他突然又閉上嘴巴。
李大娘替他接下去︰“你是不是要說你那邊並非只是你一人,還有一個韋七娘?”
甘老頭點頭。
李大娘道︰“我現在倒想跟你們談談,但只限活人,將死之人我就恕不奉陪。”
甘老頭鼻聲應道︰“這話當真?”
李大娘道︰“如果韋七娘就在外面,你不妨叫她進來。”
甘老頭張口又是一口鮮血噴出,他的面色更死白,立呼道︰“七娘!”
他的語聲已很弱,但仍能傳出門外。
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人在門外出現。
門外一片黑暗,風吹鐵馬悠揚,夜靜中听來,只是蕭索的感覺。
甘老頭的額上不由冒出了汗珠。
李大娘靜靜地望著他。
也不過片刻,甘老頭已經汗流披面。
門外卻仍無聲息。
甘老頭忍不住再一聲呼喚︰“七娘!”
他的語聲更微弱,緊鎖的雙眉已被汗水濕透,眼瞳中還是深藏希望。
有希望就有失望,這一次他又失望。
他的眼瞳中終于露出了疑惑之色。
李大娘等到此刻,終于亦開口,道︰“你叫來叫去,這里還是只見大娘,不見七娘。”
甘老頭應聲一瞥眼前這個大娘,並沒有接口。
李大娘自顧自接道︰“她雖然是一個聰明人,她認為安全的地方,卻未必就是安全的地
方。”
甘老頭仍不答話,嘴唇又再抿起,唇邊掛著血絲,花白的胡子已大半被鮮血染赤。
僵尸一樣的臉龐,死白的面,血紅的胡須,妞曲的肌肉,他簡直就已不像一個生人,只
像來自地府的怒鬼。
如此深夜,如此環境,看來就更像了。
李大娘竟然一直望著他,絲毫也不驚慌。
她的眼中忽然現出了憐惜之色,輕嘆道。“我再給你一個機會好了。”
甘老頭面上的肌肉立時一緊。
他第一次正望李大娘。李大娘的眼楮冷如水,卻沒有流動。
她歡笑著道︰“只要你能夠將你那柄鐵錘從陷阱中拿出來,就答應你的要求。”
這在甘老頭來說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他听在耳里,面容反而慘變。
李大娘接道︰“你認為怎樣?”
甘老頭慘笑道︰“好!”
他雙手扶著椅把,掙扎著站起,才站起半身,他忽然又坐了下來。
連站他似乎都已站不起來,這百斤重的那個大鐵錘他如何還有氣力搬得動?
何況那個陷阱差不多兩丈高下,將鐵錘從下面拿上來又要耗費多少氣力?
李大娘望著他,搖頭道︰“量力而為,不要勉強。”
甘老頭滿面汗珠紛落,慘白的臉龐,忽變得通紅,眼瞳亦像血,一直腰,終于站起了身
子。
他正想舉步,蹲在他肩頭上的那只血奴“唧”一聲,突然從他的肩頭滾落。
鈴聲又響起。短促而單調的鈴聲落在甘老頭的手中。
甘老頭抬手將那只血奴接著,發紅的臉突又轉白。
鈴聲就在他手中停頓,那只血奴一動也不再動,圓大的眼楮雖未闔上,已沒有絲毫生
氣。
甘老頭雙手捧著那只血奴,再一次坐倒椅上,他渾身的氣力都似已崩潰。
鈴聲停頓之時,也就是血奴的生命結束之時。
十三只魔鳥,十三個魔人。血奴,是鳥,也是人,鳥已亡,人呢?
人雖未死亡,氣息已弱如游絲。
李大娘仍在凝望著,眼中卻已沒有憐惜之色。
她的眼中又有了笑容,椰榆的笑容。
她分明早就已看出甘老頭根本就再沒有氣力將鐵錘自陷阱下面拿起來,那說話,那憐
惜,不過在尋甘老頭開心。
她的面容雖然美麗,內心卻狡猾如狐狸,陰毒如蛇蠍。
甘老頭看出她在打什麼主意,但只要還有希望,心力未盡竭。
他都會竭盡心力,絕不肯放過。他的生命已不屬于自己。他的整個生命都已奉獻給魔
王,奉獻給鸚鵡。
才不過初秋,冬仍遠。
在他的臉上卻看到了深冬的顏色。他的面容已如雪白,嘴唇似被凍僵,變成了紫色。
他眼瞳的深處,卻似有火焰正在燃燒!
怒火!
他怒瞪著李大娘!
李大娘似已覺察,卻反而笑了。
銀鈴一樣清脆悅耳的笑聲,嬌美動人的笑聲,整個大堂一時間仿佛充滿了歡樂。
甘老頭的面容卻變得悲憤,瞳孔深處的怒火更熾烈。
笑聲再起時,怒火更似要奪目標出。
他突然站起身子,整個人仿佛又充滿了活力。
他面上的神情卻變得瘋狂。
一個人悲憤之下,往往就不顧後果。
一個做事不顧後果的人,與一個瘋子已並無兩樣。
不管是喜樂或哀怒,任何一種感情一到了極端,其實都足以令人瘋狂,悲憤只不過是容
易的一種。那也許只是片刻的瘋狂,後果已往往不堪設想。
那片刻,已不是人支配感情,是感情支配人。
一個被感情支配的人,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笑聲立時停下,李大娘吃驚地望著甘老頭,道︰“你要干什麼?”
甘老頭厲聲道︰“殺人!”
連他的語聲都已變得瘋狂,但顯然並未完全喪失理智,否則他已經出手。
李大娘試探著問︰“殺我?”
甘老頭道︰“當然是你!”
李大娘居然還笑得出來︰“你莫非已忘記了你的諾言?”
甘老頭道︰“沒有忘記,但不殺你怎消得我心頭的忿怒!”
李大娘笑道︰“有一句話,不知你可曾听過?”
甘老頭道︰“什麼話?”
李大娘緩緩地道︰“忿怒始于愚昧,終于悔恨。”
甘老頭大笑︰“我人已將死,還有什麼悔恨不悔恨的?”
李大娘道︰“你就算死了,鸚鵡也不會死的,但我一死,鸚鵡就死定了。”
甘老頭面上的肌肉應聲痙孿了起來。
李大娘笑接道︰“你本來就不是為了自己向我許下諾言的,”甘老頭一個身子,立時搖
搖欲墜。
他只憑一口怒氣站起來。
現在他的心中卻只有悲哀。
李大娘笑問︰“你現在是否還要殺我?”
甘老頭瞪著她,突然一聲狂叫。
血從他口中噴出,他的人同時撲出。
重傷垂危之下,他的身形依然飛快。
他莫非真的不顧後果?
李大娘大吃一驚,驚呼都已來不及,甘老頭到了她面前。
她沖口一聲叱喝︰“你敢!”
甘老頭敢,人到拳到。
李大娘“你敢”兩個字才出口,甘老頭的左拳已打在她身上。
她整個人都被打得從椅上飛起。
甘老頭的右拳跟著打下,卻是打在那張椅子上。
砰的椅子立時被打碎。
他的拳頭仍有這種威力。
李大娘卻沒有被他那左拳打碎,一飛半丈,落在另一張椅上,也就昏倒在那張椅上。
甘老頭那一拳雖沒有將她打碎,已將她打昏。
這一次她真的昏了過去。
甘老頭的兩個拳頭已練成鋼鐵一樣堅硬,他渾身的氣力雖然完全集中千右拳之上,左拳
也一樣足以將人打昏。
又豈止氣力,他的怒火,亦完全集中在右拳。
他就把那張椅子當做李大娘,揮拳痛擊。
這一拳打盡他的氣力,也打盡他的憤怒。
椅碎裂,血奴亦碎裂。
甘老頭揮拳痛擊之時,那只血奴正握在他的右掌之中。
鳥尸碎裂,羽血紛飛。
他的拳頭已被血染紅,目毗迸裂,眼角亦流下了鮮血。
血中有淚,淚中有血。
“鸚鵡!鸚鵡 ”他嘶聲悲呼!
悲呼未絕,他的人己倒下。(zihou.com)下一章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