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鹦鹉第十章
疑云重重
铁恨是一个名捕,他要追查一个人的来历自然有他的办法,他知道并不奇怪。
安子豪、韦七娘,也竟会知道,那就奇怪了。
他很想问个清楚明白,还未开口,韦七娘又道:“铁胆剑客王重生名满天下,一向行侠
仗义,助强扶弱,据讲还是一个聪明人。”
王风眼定定的在听着,似乎现在才知道自己智勇双全。
韦七娘接道:“像你这种聪明人,又岂会不知道她母亲这次一定要她回去是为了她安全
设想?”
王风道:“即使在鹦鹉楼她也很安全。”
韦七娘道:“鹦鹉楼以前发生了什么事,相信你还记得。”
王风颔首。
韦七娘道:“常笑再来的时候,势必调动他所能调动的人手,以他的行事作风,你是否
想得到有什么事情发生?”
王风颔首道:“鹦鹉楼所有人等想必都成问题,不过以你的神针,再加上我这条命,大
概总可以保得住血奴不受伤害。”
韦七娘道:“只是总可以,并不是一定可以。”
王风没有回答。他并不知道常笑再来的时候将会带来什么人,这些人是不是他拼了命就
可以抵挡。
韦七娘还有话说:“方才那七个人你可知是谁派来的?王风反间道:“你认为是谁派来
的?”
韦七娘道:“除了武三爷,还会有谁?”
王风不作声。
韦七娘接道:“你可知武三爷是怎样的一个人?”
王风想想,还是摇头。
韦七娘道:“他向来心狠手辣,只要能将敌人打倒,就什么方法都用得出来。”
王风相信这会是事实。
韦七娘又接道:“现在他已经开始采取行动,常笑突然找了来,李大娘不免手忙脚乱,
这正是他的机会。”王风刚想问李大娘为什么会因为常笑的到来手忙脚乱,韦七娘的说话已又接上:“这一
次他着人劫走血奴你又知是什么原因?”
王风道:“是不是借之要胁李大娘?”
韦七娘道:“我早说你是个聪明人,这一次失败,你以为他会不会就此罢休?”
王风道:“我以为不会了。”
韦七娘又道:“再来的一次,一定比这一次更难应付,到时如果还不能将人带走,可能
就着令将人杀掉?”她语声一沉,又道:“要杀掉一个人比要带走一个人通常都容易得
多。”
王风不能不承认。
韦七娘接问道:“你又有几分把握可以保得住血奴不会被人杀掉?”
“一分把握都没有,”王风轻叹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若是存心杀掉血奴,
突施暗算,我就算拼了命也未必管用。”
这倒是实话,就拿这一次来说,武三爷若是存心杀掉血奴,血奴现在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了。
韦七娘随即问道:“你现在还反对不反对我将她带回去?”
王风反问道:“李大娘那里是不是就很安全?”
韦七娘道:“如果不安全,武三爷怎会不去直接去对付她,要用到现在这种手段?”
王风点点头,道:“那你就将她带回去好了。”
血奴立时从他怀中跳起身子。
王风笑望着血奴,道:“那么安全的地方,连我都想去。”
血奴冷冷道:“你当然想去,因为你早就很想见她。”
王风知道她口中的她是指哪一个,一声也不发,生怕话一出口,血奴又发疯。因为他不
惯说谎,而事实上他又的确很想一见李大娘,一见血奴口中这个男人一上眼,没有一个不着
迷的女魔。
血奴见他不作声,更着恼,大声道:“你自己也默认了,我早该挖掉你的眼睛。”
她勾起两指,来挖王风的眼珠子。
这一次王风已有防备,偏头让开。
血奴怎肯罢休,手一翻,两指又抢出,底下还加上脚。
王风再闪开,似乎想不到血奴还会用脚,立时给那一脚踢下了瓦面,他却没有变成滚地
葫芦,一落下双脚便站稳,倒像是他自己跳下来的。
血奴竟也知道这一脚踢不死王风,没有探头往下望,便大声道:“我这就回去,你要是
跟着来,我一定叫人砍掉你的脑袋。”
王风苦笑。
血奴的语声刹那竟又温柔下来:“鹦鹉楼我那个房间其实也不错,虽然是危险一点,但
你敢拼命,再危险的地方,相信你也住得下去。”
王风道:“你什么时候再回来探望我?”
血奴轻笑道:“谁知道什么时候?”
王风道:“到你回来探我的时候,我也许已是个尸体。”
血奴道:“我倒不怕你变做尸体,只怕你变做僵尸。”
王风道:“哦?”
血奴说道:“尸体不会害人,僵尸却是会的。”
王风只有苦笑。
旁边老蛔虫瞟着他,忽问道:“除那之外,僵尸跟尸体有什么分别?”
王风道:“没有了。”
老蛔虫道:“无论你变做僵尸抑或尸体,都是个死人。”
王风道:“嗯。”
老蛔虫又道:“她岂非就是说并不在乎你的死活?”
王风道:“我自己也不在乎。”
老蛔虫道:“所以你敢拼命?”
王风笑笑,突然道:“有件事很奇怪。”
老蛔虫道:“什么事?”
王风目光一转,道:“我们几乎瓦面都踩塌,屋里竟全无反应。”
老蛔虫道:“附近也一样。”
王风目光再一转。
长街上并无他人,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
王风道:“这附近的人莫非都是耷子?”
老蛔虫眨着眼,笑笑道:“他们只是聪明人。”
王风淡笑,抬头嚷道:“我那个朋友有没有回窝?”
“我出来的时候还没有,现在也许回去了。”血奴的声音从瓦面上落下,她仍未离开。
王风道:“我回去看看。”
血奴道:“小心你的脖子。”
王风说道:“你几时又关心起我的死活来了?”
血奴冷笑道:“我只是不想你死后太难看,让我看了恶心。”
王风道:“你放心,我那个朋友只会拍拍我的肩膀。”
他口里说得轻松,面上的表情并不轻松。
铁恨跟他认识只不过一天,他也在怀疑变了僵尸之后,是不是还认识他这个朋友。
他默默举起脚步。
老蛔虫连忙叫住:“你怎能这样离开?”
王风诧声道:“为什么不能?”
老蛔虫道:“最少你也得帮我一把,搬走地上的尸体。”
王风道:“这些尸体,好像都是你弄出来的。”
老蛔虫道:“我这么大的一把年纪,你总不能忍心看着我一个人应付这么多尸体吧。”
王风道:“你杀人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老蛔虫道:“没有。”
王风道:“趁这个机会,你不妨好好的反省一下,再次杀人的时候我敢担保你一定会想
到。”
他再次举步,大踏步走了出去。
老蛔虫只有望着那些尸体叹气,他没有再叫住王风,因为还有一个人可以叫来帮忙。
血奴是他叫不动的,韦七娘总该可以。可是他抬起头来,便发觉韦七娘与血奴已经离
开。
他这才真的叹一口气。
武三爷也在叹气。
巷子里一片黑暗,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幽灵。
他的身上仍披着蓑衣,头上的竹笠也没有取下,闪亮的双眼在笠缘下冰石也似凝结,正
瞪着长街那边的老蛔虫。
相距十多丈,他是否仍看得清楚?
在他的左右站着两个人,瘦长的身子,漆黑的衣裳,这两个人亦幽灵一样。他们也是在
望着老蛔虫,目光锐利如刀,他们的腰间也有一把刀。
夜雾在巷中飘浮,一来到他们的身旁便飞开,仿佛在他们的周围另有一般空气在流动。
那正是杀气。
刀仍在鞘内,那杀气并非从刀上透出,而是从他们的身上散发出来。
只有武功高强,杀人如麻的人,身上才会散发出这种杀气。
武三爷叹着气,悄声道:“你们看那个老家伙的武功怎样?”
一个黑衣人应声道:“轻功很好,出手也够狠辣,可惜白粉飞扬,这里距离又远,看得
不清楚。”
另一个黑衣人道:“不过要用到白粉先迷住敌人的眼睛,相信他的武功也不会太高,这
所谓不太高,却已比我们高出许多。”
武三爷打断了他们的说话,道:“杀他,你们有几分把握?”
两个黑衣人相顾一眼,道:“九分。”
“九分?”武三爷的语声充满了疑惑。
“如果大家面对面拼搏,可能五分都没有,要知那七把刀虽然说不上高手,刀上的功夫
却不寻常,即使被迷住了眼睛,要将他们一下子杀掉也并不简单,老家伙却左手掌灯,只用
一支右手就将这件事办妥了。”
“你们是准备暗算?”
“对付强敌暗算总比较有效。”
“已有了办法?”
两个黑衣人一齐颔首。
武三爷道:“一击不中,你们便再没有机会。”
“九分把握,一击必中。”黑衣人的语声充满了信心。
武三爷井没有再问他们已有了什么办法,只是道:“我绝不能让这个人活着离开太平杂
货铺,活得过今天。”
两个黑衣人没有作声,一纵身,掠上了瓦面,刹间在瓦面之上消失。
也就在这时,灯光已开始移动。老蛔虫仍是左手掌灯,慢吞吞的转过身子,走向太平杂
货浦。
武三爷盯着老蛔虫,嘴角牵着一丝森冷的笑意。一切,尽管发生得突然,却都已在他意
料之中。
他阴谋对付李大娘已不是今天开始,劫走血奴,要胁李大娘就更早已是两年前的计划。
这个计划也已实行过一次。
那一次他派去了三个人,结果那三个人第二日都被人发觉倒
在乱葬岗上,三个人的颈骨都被折断,其中两个的眼睛更被刺瞎。
眼珠的伤是针刺出来的,颈骨却是被生生扭断,他很怀疑那是同一个人所做的事。
到他无意中看到那个红衣小姑娘针刺苍蝇时就更怀疑了。经过一番细心观察,他已能确
定那个小姑娘是李大娘的手下,血奴的保镖,也就是刺瞎他那两个手下的眼睛的人。
虽然他并不知道她就是名闻江湖的神针韦七娘,却绝不相信那样的一个小姑娘会扭断人
家的脖子。
他肯定李大娘方面,还有一个杀手藏在附近。
那三个他派出去的手下武功如何,他都很清楚,能一下扭断他们的脖子杀死他们的人必
是高手无疑。
他却又不能将那个高手找出。所以他只有将这个计划押后,一押后就是两年。在这两年
以来,他表面再没有采取任何的行动,只是暗中去调查,搜集有关李大娘的资料。在他游说
王风去找李大娘算帐之时,李大娘住所的环境,埋伏的暗卡,起居的时刻,生活的习惯,他
的确都已调查清楚,只是仍然无法找出秘密照顾着血奴的那个高手。
他怎么不相信那个高手是李大娘左右的人,那次出现是巧合。
他甚至肯定那个高手不在鹦鹉楼亦必在鹦鹉楼附近、这一年来他天天在鹦鹉楼喝酒并不
是没有原因。结果他只是发觉了一件事――他派去调查的手下并不是没有尽责。以他的精
明,凭他的经验,除了那个红衣小姑娘之外,一样找不到第二个有问题的人。
他曾经怀疑宋妈妈,可是很快他已清楚,宋妈妈虽然是个巫婆,一肚子古怪,力气却有
限。
那除非附近根本就没有那个人的存在,否则那个人势必比狐狸还要狡猾,比毒蛇还要阴
毒。那可能还不止一个人,一想到这件事,他的心中便有恐惧。因为这一份恐惧,他虽然早
就有意跟李大娘拼个明白,还是隐忍着不敢采取行动。
常笑的到来,无疑是一个机会,却也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李大娘方面即使穷于应付,他混水摸鱼,仍然大有可能摸着一窝毒蛇。所以他依旧按兵
不动,只是加派人手盯稳了鹦鹉楼,只希望常笑这一闹亦同时解开他心头上的结。
这个结终于解开。并不是现在才解开,早在昨日的早上,已有人来解开他心头上这结。
然后他才会夤夜请来那七个杀手。
他却约他们在乱葬岗上会面,因为对于那个人的说话,他还是存心疑惑。
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希望置身于事外,暂时他仍不想与李大娘正面冲突。
他交给七杀手的地图正是一个陷阱。地图上标示的出入口并不是最佳的出入口,如果那
个人对他所说的是事实,七杀手所走的就是一条死路。他们纵能偷入鹦鹉楼,瞒过神针韦七
娘的耳目,劫走血奴,当他们带着血奴经过那个地方的时候,即使仍然是暴雨狂风,李七娘
安排在那个地方的高手没有察觉,他也会令他察觉。
他已经决定用千两黄金和七条人命来证明这件事。
神针韦七娘的追来他并不在乎,因为他知道她只会刺瞎七杀手的眼睛。
王风的出现,才真的令他担心,那个人可能就因为王风而暂时回避。要是王风打杀了七
个杀手,那个人更就根本不必现身。那个人终于还是现身。
老蛔虫,果然就是老蛔虫。站得虽然远,又白粉迷朦,老蛔虫是赤手空拳将那七个杀手
弄死,他却已肯定。他更已看到老蛔虫空手扼住了一个人的脖子。
韦七娘与血奴的离开,他当然亦都看在眼内。
宋妈妈那间房子里头喊杀连天,常笑独自仓皇离开鹦鹉楼,这报告送到的时候,他已意
料到李大娘可能会将她们叫回去老蛔虫不必现身,但竟然现身,在王风面前显露武功,莫非
亦被李大娘召回,已不必隐藏下去?
只要老蛔虫活着,对于他的行动就有很大的影响,如果让他回到李大娘的身旁,这影响
更大。
因为他的手下还没有这种高手。要对付这种高手通常都要付出重大的牺牲,而且未必能
成功。
他虽然付得出这种牺牲,却不是在他对付李大娘的时候。
对付李大娘一伙已经不易,到时候再来一个老蛔虫,可能就完全破坏了他的整个计划。
所以他绝不能让老蛔虫活着离开太平杂货铺,活得过今天。他已决定在今天对李大娘展
开行动。
黑夜仍未消逝,灯光又已回到长街。
不单止灯笼,老蛔虫还推来了一辆不大不小的木头车。
他放下了车子,却没有将灯笼放下,慢吞吞的踱过去,脚一挑,一个尸体已被他挑了起
来,叭的仆倒在木头车上。
他叹了一口气,再踱前两步,一伸脚,又一个尸体被他用脚挑起,往木头车上仆落。
然后他又叹一口气,踱向第三个尸体。
飒一声,那个尸体亦被他挑离了地面。
一离开地面,那个尸体僵直的手脚便展开,风车般一飞,扑向老蛔虫。
尸体的右手同时从袖中翻出,手中一支闪亮的匕首,刺向老蛔虫的小腹。
躺在老蛔虫身后的另一具尸体几乎同时从地上弹起,手握匕首,猛向老蛔虫后心插落。
尸变!
老蛔虫的脸刹那似乎白了。
尸变据讲都是变成僵尸,两具尸体这一变,却一点都不像个僵尸。
僵尸整个身子部僵硬,这两个尸体却是轻捷灵活。
僵尸也不会使用匕首。
两柄匕首都是刺向老蛔虫的要害,必死的要害。
只要有一柄匕首刺中,老蛔虫必死无疑。
这两具尸体,也就是武三爷座下的两个杀手。
躺在地上装做尸体,乘老蛔虫搬运尸体之际突施暗算,是确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除非老蛔虫不再理会那些尸体,否则这个办法一定用得着。
没有人会怀疑倒在自己手下的尸体。
老蛔虫也只是一个人。
所以他们这个办法只要能够实行,应该能够成功。
他们所谓九分把握倒不是信口开河。
九分把握,一击必中。
锋利的匕首毒蛇一样刁钻,狠辣。
两个杀手甚至已想像得到匕首刺入敌人的要害之时那种快感。
也就在那刹那,他们突然觉得眼前一花,竟失去了老蛔虫的身躯。
应该刺入肌肉的两柄匕首都刺入虚无的空气之中,他们整个人亦陷入那一片虚无之中。
其中的一个立时就听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听过那种声音。任何人都不会听过自己的颈骨被人扭断的声音。
那间不容发之间,老蛔虫的身形突然起了变化,他的右脚已挑出,就以左脚支持着身
子,整个身子猛打了一个转。这一转非独迅速,更是恰到好处,正好转到一个杀手的背后。
身影还未停下,他的手已伸出,抓住了那个杀手的后颈,一扭一挥,那个杀手的颈骨折
断的同时,人亦被挥出,摔落在木头车上。
老蛔虫的右脚亦同时踢出,那个被他用脚挑人半空的杀手匕首才刺空,就挨上了那一
脚,整个身子烟花火炮一样冲天飞起。
老蛔虫冷笑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杀人之外,做什么事情我都是慢吞吞的?”
那个杀手还在半天空。
老蛔虫知道他不会回答,跟着解释道:“因为那样我才有足够的时间观察很多东西,留
心很多东西。”
除了杀人快之外,说话他居然也很快,这番话说完,那个杀手的身子方从半空跌下。
老蛔虫又一脚踢出,那个杀手的身子还未着地,又已被他踢入了半空。
他的说话跟着又来了:“你们的面上虽然亦蒙上黑布,身上亦滚上白粉,躺的位置也好
像一样,可是那两个尸体身上的白粉大都是洒下来的,死人怎么还会在地上滚动?语声落
下,那个杀手的身子亦第二次落下来。他手中的匕首亦落丁,连匕首他都已握不住,整个身
子就像是烂泥一样。老蛔虫仍不罢休,又一脚将他踢上半空。他跟着问道:“那两个尸体你
们弄到什么地方?说出来,我脚下饶你一命。”
那个杀手竟真的还有知觉,赶紧道:“在前面巷子……”
声落人落,这一次老蛔虫果然没有用脚,却一手将那个杀手挟颈扼住。
格一声,那个杀手从老蛔虫的手中飞出,亦飞落在木头车上。
老蛔虫叹口气道:“我说过脚下饶你一命,可没有说过手下也饶你一命。”
他叹着气,又向前缓步踱出。
到他不再叹气的时候,地上所有的尸体都已一个个飞到木头车上堆叠起来。
然后他就将木头车推向那边巷口。
车上堆叠着七具尸体已有好几百斤,他却一点也不显得吃力,一派轻轻松松的模样,就
像推着辆空车子。
七杀手的其余两具尸体果然就放在那边的巷子里面,巷子旁边,一下一上,一横一直,
下面那具尸体的头已几乎一半浸在沟里的积水中。
尸休面上的黑贴已被三爷那两个杀手取走,昏黄的灯光照上去仍是青青白白。
死人的面色据讲大都这样。
老蛔虫看在眼内,又叹一口气。
巷子实在够狭窄,两个尸体那样子一躺,已没有他用脚的余地。
他只有用手。
好在他的身子如虾米一样,根本不必再弓腰,那只手一伸,就已能够将地上的尸体抓起
来。
他抓起了第一个尸体的胸襟,手指不觉亦碰在尸体胸前的肌肉之上。
尸体的肌肉已发冷,一种难言的寒气从他的指尖透入。
在他的心底深处,立时亦有一股寒意相应冒起。
他打了一个寒噤,手一挥,将那具尸体从地上拉起,摔往停在巷口的木头车去。
上面那个尸体从地上飞起,下面那个尸体竟亦同时从地上飞起来。
灯光刹那照亮了这个尸体的脸庞。
武三爷!这个尸体竟是武三爷。
武三爷一飞起就一拳打在老蛔虫的心胸之上。
这一拳老蛔虫已不能躲避。
他一生小心谨慎,经过方才的偷袭,本就已更加谨慎小心,可是这下子,仍不能躲避过
去。
上面压着一具尸体,半个头已浸在沟水之中的尸体,竟会是一个活人,这实在出他意料
之外。
武三爷身手之灵活,出拳之狠厉,更是他意料之外。
“克勒”一下,骨头碎裂声响,他的心胸猛凹了下去,他的整个身子却飞了起来,飞出
了巷外。
武三爷几乎同时掠出巷外,手一掠头上湿发,冷冷的盯着老蛔虫,冷冷的道:“我换过
尸体的衣服,那样子躺在巷内,你是否还能看得出来?”
那根本就是废话。
如果还能看得出来,老蛔虫又怎会让那一拳打上心胸?
老蛔虫亦瞪着武三爷,动也不动,猛一下咳嗽,张嘴吐出了一口鲜血。
血中一片片的小血块。
武三爷那一拳非独打凹了他的心胸,更已打碎了他的内脏。
他伸手一擦嘴角血渍,突然道:“你练的是铁沙掌功还是百步神拳?”
武三爷道:“百步神拳。”
老蛔虫道:“你是个少林弟子?”
武三爷道:“百步神拳据我所知是少林一百零八种武功之中前二十种之一种,你以为外
派弟子就没有机会学得到?”
老蛔虫摇头,道:“据我所知连俗家弟子都没有机会,莫非你还是个少林和尚?”
武三爷道:“十年前是的。”
老蛔虫道:“你做和尚做了多少年?”
武三爷沉吟着道:“我本来是个大盗,二十三岁那一年被一个少林高僧点化,入了少林
寺,十年前我是三十三岁。”
老蛔虫冷笑道:“当年你真的被那个少林高僧点化了?”
“假的。”武三爷叹一口气:“我当年因为武功不好,做案遇上较强的对手,很多时就
给打得落荒而逃,实在很想找一个地方,好好的再练上几年武功,少林寺对我来说就最适合
不过。”他又叹一口气道:“只可惜少林寺的武功太复杂,我本来只打算练三五年就还俗去
了,谁知道这一练不知不觉竟练了我二十年。”
老蛔虫道:“你专心练武,又做了二十年的和尚,在少林寺的地位相信已不低?”
武三爷道:“的确已不低了,换了第二个人,一定不肯放弃那个地位,我虽然不在乎,
却不想再练下去。”
老蛔虫:“为什么不再练下去?”
武三爷道:“我不想做六根清净的老和尚。”
老蛔虫道:“你就算再多练十年,也不算老。”
武三爷笑笑道:“就算我的样子还不老,浑身也充满气力,有样东西如果再不拿出来用
一下,再搁十年只怕就不能再用的了。”
老蛔虫忍不住大笑道:“你那二十年和尚到底是怎样做的?”
他不笑还好,一笑血又从口内溢出,面上的肌肉一下抽搐,那条腰弯得更厉害。
武三爷没有回答,只是叹气。
老蛔虫勉强忍住笑,道:“于是你就偷出少林寺?武三爷道:“以我当时的身份,随便
找一个理由,都可以打从正门大摇大摆的下山。”
老蛔虫好像很感兴趣,只问道:“下山之后第一件事你要做的是什么事?”
武三爷道:“一个穷和尚还俗,第一样最需要的东西你又知道是什么?”
老蛔虫道:“钱!”
武三爷笑笑点头,道:“所以我夤夜劫了几户人家,一来充实一下自己的腰包,二来也
乘便找套像样的帽子衣服。”他又笑,这一次笑得有些暧昧道:“然后你可知我跑去什么地
方?”
老蛔虫道:“酒楼!”
武三爷道:“酒楼跟和尚井没有多大的缘份,我去的地方一定能够找到一些与和尚很有
缘份的人。”
老蛔虫听不明白。武三爷笑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却有一类人,做一日钟,撞
一日和尚,你可知那一类人是什么人?”
“妓女!”老蛔虫叹一口气,“你跑到妓院去了?”
“原来你也是个聪明人。”武三爷捧腹大笑。
老蛔虫却笑不出来,一张脸已如白纸。
武三爷大笑着道:“我一共要了两个妓女,她们本来都奇怪我怎能够应付两个人,可是
到我脱下了衣服帽子,她们就完全不奇怪了。因为在她们的面前除了一个小和尚之外,还出
现了一个大和尚。”
这句话出口,武三爷已笑弯了腰。
老蛔虫的腰却反而直了,整个身子标枪一样飞向武三爷。
人未到,手已到,一只手斜切武三爷的脖子,另一只手却捏向武三爷身上的小和尚。
一出手就是致命的杀手,只要一只手落在武三爷的身上,武三爷便死定了。
在目前这种情景来看,武三爷分明得意忘形,老蛔虫应该可以得手。
谁知道他的双手还未落下,武三爷笑弯了的腰猛可一扭,整个人变了滚地葫芦,左脚贴
地,右脚借力一蹬。
噗一声,老蛔虫正往下扑落的身子便转了起来。
一声怪叫惊破长空,他的人,最少飞高三丈。
武三爷旋即从地上跃起身子。
他的面上已没有笑容,冷冷地盯着老蛔虫半空摔下,冷冷地道:“那一拳不能使你闭上
嘴巴,这一脚总该可以的了。”
老蛔虫烂泥一样摔在地上,动也不一动,声也不吭一声。
武三爷那一脚非独已可以要他闭嘴,连那半条人命都蹬掉。
那一脚也正蹬在他的命根子之上。
武三爷却似乎当他还活着,又道:“做到第十年少林和尚,我已经懂得分心二用,以你
经验的老到,怎么竟会看不出我一面跟你说笑,一面已准备给你一脚?”
死人又岂会回答?老蛔虫人已死了,一双眼仍睁得老大,像死得并不甘心。
这条老蛔虫并未能进入武三爷深沉的城府之中。
在武三爷的老谋深算之下,终于给那一拳那一脚打散了。
武三爷就只是说了那些话,倏地一纵身,跃上巷子旁边的一间屋子。
随后是一抱衣服,一顶竹笠,一件蓑衣,都是他换下来的东西。
他并没有换回原来那一身装束,跳回地上后脚一挑,亦将老蛔虫的尸体挑到那些尸体的
上面,再将那些衣服往上面一丢,竟就推着那一辆车子穿过长街,转入那边的一条巷子。
那并不是去乱葬岗的道路,他要将这一车尸体推到什么地方去?
长夜已尽,晓露凄迷。
辘辘车声去后,天地间又是一片静寂。
清晨。
在妓院来说,清晨就等于深夜,偌大的一个鹦鹉楼似乎只有一个人起来。
这个人其实根本没有睡觉。
他出来的地方也不是他自己的房间。
没有门,漆黑的门户早已碎裂在地上。
这个房间当然就是宋妈妈那间魔室。
现在从魔室出来的这个人当然就是王风。
除了这个不怕死的小子,有谁还有这个胆量?
王风的面色并不好,本已死灰的脸庞更添上一抹惊悸。
他扶着楼外的栏干,一副要呕吐的样子,却没有呕出来,这连他都觉得奇怪。
魔室又有了灯光。
王风燃起的灯光。
借着那灯光,王风已将整间魔室仔细的搜查一遍,一针穿透三只蝙蝠,零落的尸体……
妖异的恶臭,刺鼻的血腥,碎裂的第十三只血奴,粪便、尿液、脓血、月经、眼泪、混合面
粉做成的魔饼……
魔室中所有的东西都无不透着
恐怖。
他简直就像是走在地狱中。
找遍了整个地方,甚至连九子鬼母的雕像他都已倒转,却并无发现。
他退了出去。
院子里朝雾迷朦,凋落的花木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不知何时雨又已落下。
如丝的细雨在秋风中飘飞。
秋风秋雨愁煞人。
这种天气里最好就是睡觉。
王风伸了个懒腰,转过身,走向血奴的房间。
里面有三丈宽的大床,舒适的大床,就不知他敢不敢睡下去。
棺材仍在那边墙下,空棺材,僵尸仍没有回窝。
王风走过去,看一眼又走回来,将门窗掩上,然后一纵身跳到那张床上。
他居然就在那张床上睡觉。
门被敲开的时候,已又是正午。
敲门的是两个十五七岁的小姑娘,送来了饭菜。
她们看见房中只有王风一个人,都觉得非常苟怪,却都没有问。
在妓院里混日子的人大都识相。
她们放下饭菜,将门掩上,赶紧离开。
王风当然不会叫她们把饭菜带走,他饿得已要发疯。
他张开喉咙,就像是将饭菜倒下去。
这顿饭下肚,他又是精力充沛,很想到外面走动一下。
他过去,拉开门,一只手霍地从外面伸人,几乎落在他的肚子上。
纤纤素手,食中两指勾起。
血奴要挖人眼珠之时,手就是那个样子。
这只手的主人却不是血奴,是另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王风只是一怔,小姑娘差点没给他吓死。
她刚要叩门,门突然打开,眼前出现了恶鬼一样的一个人,不吃惊才怪。
王风一身泥污,披头散发,面色死人一样,也的确像个恶鬼。
他似乎知道小姑娘为什么一面惊惶之色,展开那笑脸,温声道:“你找谁?小姑娘喘一
口气,拍拍胸口道:“你原来是一个人。”
王风道:“所以你不必惊慌。”
小姑娘的面色仍未回复正常,颤声道:“玉风也就是你?”
王风笑道:“如假包换。”
小姑娘不禁亦噗哧一笑,道:“有人叫我来找你。”
王风道:“谁?”
小姑娘道:“甘老头。”
王风一愕道:“甘老头又是什么人?”
小姑娘诧声道:“是个铁匠,你不认识他?”
王风道:“不认识。”
小姑娘道:“这可就怪了!”
王风道:“有什么奇怪?”
小姑娘道:“方才他拿来一包东西,叫我交给你,说是你叫他打造的。”
王风一愕,忽然道:“我的确有东西拜托一个朋友找个铁匠打造,莫非他将那件事交给
甘老头了。”
小姑娘道:“我们这里只有甘老头一个铁匠。”
王风恍然道:“哦?大概他又在忙着,索性叫甘老头直接拿来给我,东西在哪里?”
东西就在小姑娘手上。
是一个扁平的小铁盒,开口焊上小小的焊药。
王风接在手中,转回房内。
小姑娘也没有再说什么,自行离开。
王风一转身,面色就由恍然变做愕然。
他在这里根本没有朋友,也并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找铁匠打造,只是不想那个小姑娘再起
疑心。
这个铁盒子显然是送给他的。
他绝不相信鹦鹉楼这里还有第二个王风。
到底是别人的主意还是甘老头自己的主意?盒子里装的又是什么东西?
他拿起盒子摇了摇。
叮当的一声从盒于里传出。
他想想,将盒子放在桌上,抽出腰间的短剑,挑开盒口上的焊药,然后将开口对着墙壁
扳开,那即使盒子里还藏有毒药暗器也没有关系,然而盒子打开后,只有大小两柄青铜钥
匙,放在一团棉花夕卜钥匙上结着铜锈,无论怎样看来都不是新近打造的。
王风傻了眼。
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拿起钥匙,取出棉花,盒底下赫然放着一张白纸。
那是一张地图,简简单单画着一个庄院。
墨画的地图,上面却有两个大红色交叉,一个在转墙旁边,一个却是在一座小楼之上,
旁边还有两个字――血奴。
这莫非是血奴着人送来的东西?
地图上的庄院也许就是李大娘的庄院,那座小楼也许就是血奴居住的地方。
两个红色的交叉,也许就是两柄匙孔的所在。
血奴是要他到那里去找她?
王风实在难以相信。
到了那里并不难见到李大娘。
为了阻止他见李大娘,血奴已两次要挖掉他的眼珠,方才的一次还加上一脚。
如果不是血奴又是谁?
王风决定走一趟。
“李大娘的庄院在哪里?”不知道。“王风在街上问了十多二十个人,竟然没有一个人
知道。李大娘的庄院在这个地方竞不如鹦鹉楼惹人注目?王风不相信。转过一个弯,他再
问。这一次,他是问一个小孩子。初生之犊不畏虎,那个小孩子甚至将他带到庄院的门前。
这个庄院赫然就是那张纸上描画的庄院。漆黑的大门紧闭,两边是三丈高墙,墙上倒插着锋
刀。门外没有人,门里亦听不到任何的声响,整个庄院沉浸在一种莫名的神秘阴森之中。王
风没有在庄院门前逗留,他绕着庄院一路走去。庄院占地极广,完全独立,周围并没有接连
房屋,树都没有一棵,却横跨一条溪流。溪流之上亦是高墙,出入口都装上铁栅。庄院的后
面还有一道门,铁门。铁门上有一个匙孔。王风手握着两柄钥匙,实在想走上前去试试。铁
门后可能还装有铁闩,那两把钥匙可能与这道铁门完全没有关系。凭这样进去的话,他极有
可能被人当做个贼,如果给血奴知道,一定又走来挖他眼珠。现在绝不是时候。他绕过铁
门,向旁边的一条小巷走去。走出了这条小巷之后,他忽然想起了那个甘老头。这两把钥匙
虽不是甘老头打造,开口的焊药总该是甘老头弄上去的,最低限度可以告诉他,那是什么人
交托做的事情。要问甘老头的店子比李大娘的庄院容易得多了。他随随便便地找个人一问,
就问了出来。那是间小小的铁铺,墙壁已被火熏黑。一个小孩子正在拉着风糟。炉火熊熊地
飞扬,站在那前面的一个老头儿似乎已被烤干。他赤裸着上身,肋骨根根可数,那张脸亦是
干尸一样,灰白的须发卷卷曲曲,也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因为经年累月伴着火炉,被火烘
成这样。他一只手拿着铁锤,另一只手拿着火钳,正在打着一柄菜刀。王风走过去,打了个
招呼:“甘老头。”
甘老头仿如未觉,锤子往刀上继续捶了几下,举起头来望一眼,转回去,又举起铁锤捶
下。
铁匠的耳朵据讲大都不怎样灵敏。
王风走前两步,正想再叫一声,甘老头的手忽然停下,偏过头来,发红的眼晴盯着王
风,道:“方才是你叫我?王风点头。甘老头道:“你要打什么?”
王凤道:“我叫做王风。”
甘老头一怔,说道:“我并没有问你的名字。”
王风顾自问道:“你是不是曾经叫人给我送来一只铁盒子?”
甘老头道:“是有这件事。”
王风道:“那只盒子可是你送给我的?”
甘老头立即摇了摇头,道:“我根本不认识你。”
王风道:“那是谁?”
甘老头道:“你自己应该知道。”
王风苦笑一声,道:“我只知道你叫人送来。”
甘老头道:“我也只知道是有人叫我将盒子开口焊上,再送去鹦鹉偻,交给一个叫做王
风的人。”
王风道:“叫你做这件事的是什么人?”
甘老头道:“不知道。”
王风道:“这里可有人你不认识?甘老头道:“大概还没有,我是在这里长大的。”
王风道:“那个人并不是这里的人?”
甘老头道:“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王风愕然道:“难道是个鬼?”
甘老头摇头,轻笑道:“像你这么年轻的人,也相信有鬼?”
王风苦笑。
他本来也不相信世间有所谓妖魔鬼怪,可是,经过这些日子的遭遇,已不知应该相信还
是不应该相信。
甘老头笑着又道:“那其实只是一张纸外加一锭银子,纸上写着我该做的事情,那锭银
也就是给我的酬劳。”
王凤道:“你就照着做了?甘老头道:“这样的客人虽非常少,也不是完全没有。”
王风道:“你可知道盒子里头放着什么东西?”
甘老头道:“不知道,纸上也没有叫我先看一下盒子里头才将盒子焊上。”
王风道:“你也没有将盒子亲自送到我的手上。”
甘老头道:“将盒子交到你手上的小姑娘本来是我的邻居,一个我可以信任的人。”
王风道:“你说的好像都是事实。”
甘老头没有回答,转头去继续他的工作。
王风还不肯离开。
甘老头将那柄菜刀钳入炉内烧了好一会,拿出来捶了几下,放进水中。
湿湿的一阵白烟冒开。
甘老头整个人都在白烟中迷朦。
王风忽然觉得这个老铁匠也是神神秘秘的,仿佛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也就在这时,烟中响起了甘老头的语声:“你等在那里,是不是真的有些东西要我替你
打造?”
王风摇摇头,却问道:“杀人的东西你打不打?甘老头道:“什么才是杀人的东西?”
王风道:“刀剑匕首之类。”
甘老头道:“菜刀算不算?”
王风道:“不算。”
烟已消淡,甘老头将那把刀从水中钳起,道:“你拿这把菜刀去试试,看看能不能够杀
人?”
王风怔住在那里。
菜刀并不一定要用来切菜。
只要是利器就能杀人。
菜刀也是一种利器。
甘老头接问道:“你要打造什么杀人的东西?”
王风道:“我现在还未想到。”
甘老头淡淡的道:“想到了再来找我。”
他背转身子,索性不再去理会王风。
王风只好离开。
何去何从?
秋雨潇潇。
是雨粉不是雨珠。
这种雨并不易打湿衣衫,却予人无限的苍凉感觉。
王风披着一身雨粉,走在长街上,一面的落寞。
巷子里的风更劲。
王风给这风一吹,身影也急了。
风吹向鹦鹉楼,他的人亦随凤飘入了鹦鹉楼。
这地方仿佛已成了他的家。
院子里有几棵芭蕉。
冷萧萧,笆蕉风碎。
那个蓝衣人亦似被摇曳在风中的芭蕉叶割碎了。
芭蕉树后就是那座六角亭。
蓝衣人坐在六角亭中的石桌旁边。
白发斑斑,目光的的。
武三爷!
石桌上,放着酒壶,武三爷的手中捏着酒杯。
满满的一杯酒,碧绿芬芳,已在唇边,井未人口,他的目光正落在王风面上。
王风亦发现了武三爷,走过去,大声道:“你这次又在等谁?”
武三爷浅呷一口美酒,道:“你!”
王风大踏步走人六角亭,道:“这次等我,是不是又要试试能否说服我去杀李大娘?”
武三爷道:“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王凤道:“另外还有什么原因?”
武三爷道:“我不是说过,如果你还能够活到昨天,就请你在这里喝酒吗?”
王风道:“昨夜好像不见你在这里。”
武三爷道:“因为我不想惹上麻烦。”
王风道:“你知道常笑昨夜在这里?”
武三爷道:“很多人都知道。”
王风道:“所以你改在现在?”
武三爷道:“如果你嫌现在不好,我可以改在今天晚上。”
王风没有作声,上前取过酒壶,满满的斟了一杯,大大的喝了一口。
“好酒!”他一声赞叹,坐下来。
才坐好,那杯酒已经空了。
武三爷亦自呷上一口,道:“这本来就是最好的陈年竹叶青。”
王风再斟上一杯。道:“我记得第一次你请我喝的也是这种酒。”
武三爷微微颔首,说道:“你的记忆力不坏,但却也并不很好,第一次是你自己拿来喝
的。”
王风并没有否认,道:“美酒当前,我向来都不会客气。”他又喝了一口,道:“你每
次请人喝酒,都是选用这种陈年竹叶青?”
武三爷道:“要看什么人,有种人我只请他喝白开水。”
王风道:“看来你倒瞧得起我。”
武三爷倾尽杯中余酒,道:“这已是这里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一种酒。”
王风真有点受宠若惊,却竟道:“只可惜有酒无菜!”
武三爷道:“你难道还未用过饭?”
王风道:“今天晚上没有。武三爷叹口气道:“你的意思是要我晚上再请一次?”
王风道:“你请不起?”
武三爷道:“到了今天晚上你是不是就能给我一个决定的答复?”
王风道:“我现在就能。”
武三爷一面诚意的道:“我仍希望你好好的再考虑一下。”他缓缓放下酒杯,又道:
“今夜初更我再在这里给你预备佳肴美酒。”
说完这句话,他就站起身,缓步踱出六角亭。
王风没有叫住他。
酒壶仍在桌上,壶中仍有美酒。
这酒一个人勉强足够,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没有将武三爷叫住?
初更已将尽。
今夜只有风,没有雨。
草虫鸣叫,流萤耀光。
庭院中,灯光亦已亮起,灯火如星,照耀着满园花树,花树间却没有绿女红男,清歌曼
舞。
满院灯光似就只为王风一人而设。
王风现在正在六角亭中。
佳肴美酒之外,还有丽人。
两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相伴在他左右,一个替他挟菜,一个眷他添酒。
王风人虽未醉,心已醉了。
他的面色却并不欢偷。
一个女孩子忍不住问道:“这酒菜是否不合你口味?”
王风摇头。
“是我们讨你厌?”
王风又摇头。
“那为了什么这样不开心?”
王风道:“因为我有心事。”
“什么心事?”
“一会见到武三爷,我不知怎样才能将话说得婉转一些。”
女孩子微微笑道:“他请人喝酒大都是这个原因。”
王风“哦”一声。
女孩子接道:“你不肯答应?”
王风颔首道:“所以我才担心,他这样待我,一开口就断然拒绝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女孩子笑笑,正想说什么,更鼓声已遥遥传来。
二更。
王风听着脱口道:“他的我初更见面,现在二更了,怎么仍不见人来?”
两个女孩子没有作声,一个用筷挟起块红烧肉,送到他唇边;一个捧起酒壶,替他添上
美酒。
王风的目光忽然落在桌上。
桌上的几式小菜都已去得七七八八。
这个人本来不大懂得客气,美酒佳肴当前更就向来都不会客气。
可是两个人的酒菜,他一个人随随便便就吃掉了七七八八,而且非独可以吃下去,就将
那剩下的三三二二也吃光,似乎亦不成问题,连他都觉得奇怪。
他随口问道:“这好像只是一个人的酒菜呀?”
两个女孩子相顾一眼,其中一个笑了笑道:“你是一个人,当然就只准备你一个人的酒
菜。”
另一个接道:“武三爷来时,他的一份自有人送上。”
王风不满意这个解释。
武三爷与他相约在初更会面,如果武三爷这样吩咐下来,即使只到了一个人,送上来的
也应该是两个人的酒菜。
除非武三爷根本没有这样吩咐。
他霍地起身,左右手暴展,一把抄住了那两个女孩子的胸襟拉到身旁,笑问道:“武三
爷到底叫你们准备多少人的酒菜?”
他虽然笑问,两个女孩已给他这个举动吓得花容失色。
酒壶筷子齐落地,两个女孩子樱唇不住地颤动,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王风追问道:“是不是只准备一个人的酒菜?”
两个女孩子仍无话说。
王风接问道:“此外他还有什么吩咐?”
那个女孩子嗫嚅着道:“他叫我们尽可能将你留在这里。”
王风又问道:“他自己到什么地方去了?”
女孩子摇头道:“不知道。”
王风相信这是实话,将那两个女孩子放下。
昏倒的那个女孩倒在桌上,清醒的一个反而坐到地上,似吓得双脚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了。
“老狐狸到底去了什么地方?”王风摸摸下巴,喃喃自语。
但他突然挥手,手中的酒杯脱手飞出,叮铛一声碎裂在一条柱上。
他的人跟随窜出了六角亭。
看样子他似乎已猜到武三爷以美酒佳肴留他在鹦鹉楼的目的以及武三爷现在的去向。
六角亭外花径纵横。
西风满院,败叶满径。
一踩上花径,王风的身子突然飞起。
四道闪亮的寒芒几乎擦着靴底从他的脚下飞过。
他腰背一曲,身影马上落下,立时又是四道寒芒飞过了他的头顶上空。
他若是人仍在半空,接来的这四道寒芒很可能便打在他的身上。
几乎同时,芭蕉叶翻,两个衣衫惨绿的中年人手按蕉叶,左右从芭蕉树后走出,拦住王
风的去路。
王风冷冷地盯着他们,道:“你们是武三爷的手下?”
两个中年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似乎衣衫一样惨绿的一张脸庞,木无表情。
王风冷笑一声,道:“你们俩是聋子还是哑子?”
左面的中年人冷应道:“六角亭上早已给你准备了酒菜,为什么你不好好的坐在里面享
用?”
右面的中年人接口道:“如果你认为不够热闹,我们可以坐进去陪你。”
他们既不是聋子,也不是哑子,语声比王风更冷。
王风道:“我已经享用过了。”
左面的中年人往亭中瞟一眼,道:“还有些剩肴,你何必这样浪费。”
王风道:“剩的我请你们享用,还有那两个姑娘我也请来陪你们。”
左面的中年人淡笑道:“你倒也懂得慷他人之慨。”
右面的中年人旋即道:“只可惜我们早已塞饱肚子,我们也不想陪,只想伴着你。”
王风冷笑道:“你们这岂非变成我的两个跟班?”
“只要有钱赚,跟班不怕做。”
“你们好像还不知道我是个穷光蛋,根本就请不起跟班。”
“钱银方面你尽管放心,武三爷已替你付过了。”
“你们原来也不是武三爷的手下。”王风不由得沉吟起来,道:“这只老狐狸自己手下
不用,一再花钱找人来,莫非要保留实力,对付李大娘?”他霍地一招手,道:“我现在要
到外面走一趟,你们都跟我来。”
他说得响亮,两个中年人却动也不动,左面的冷笑一声,道:“你坐在六角亭,我们是
你的跟班;一出了亭子,可就不是了。”
王风道:“那又是什么?”
“要命的杀手。”
“要命?要谁的命?”
“如果回到六角亭坐下,你们就不要我的命?”
两个中年人一齐点头。
王风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我现在非要出外走一趟不可。”
左面那个中年人同样叹了一口气,道:“你一定要找死,我们也没有办法。”
有面的那个亦叹道:“武三爷的银子本来就不易赚的。”
叹息声中,两个中年人的左右手都多了一支短剑。
王风看在眼内,突然笑了起来:“你们也是用短剑?”
左面的中年人奇怪地道:“用短剑有何不可?王风道:“我只是觉得太过于巧合,武三
爷应该还没有机会看见我出手,怎么偏偏找来两个用短剑的人来对付我?”
“你也是用短剑?”
“比你们所用的还短。”王风短剑已在手,较之那两个中年人所用的果然还短上半尺。
两个中年人的面色不觉微变。
一寸短,一寸险,兵器用到那么短的人,他的武功如不是极好,一定就悍不畏死。
这两种人无论哪一种都不易对付。
左面那个中年人不由又叹了一口气,道:“武三爷的银子果然难赚得很。”
右面的那个应声笑道:“只希望他的武功并不太高。”
左面那个道:“用那种短剑的人武功若是不好,就一定随时准备拼命。”
右面那个笑应道:“那倒不要紧,我们兄弟岂非亦随时都准备与对手拼一个死活?”
左面那个立时亦笑了起来。
王风似乎就笑不出来。
这次到他叹了一口气。
武三爷未免为他设想得大过周到,非独替他找来了两个用短剑的对手,而且都是不要命
的角色。
这两人证明给他看。
他举步,才一步跨出,两个中年人的身子便飞起,怒潮一样向他飞扑而来。
四支短剑左右刺向王风的要害,他们本身的要害都完全不顾。
他们跟王风简至就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弟子。
碰上这种不要命的对手,王风不拼命也不成。
他的身子亦飞起,箭一样射向左面那个中年人。
的确箭一样迅速。
那个中年人身子凌空未下,王风便射入了他腹中。
一声厉吼凌空暴响,那个中年人平刺而出的两支短剑陡转,倒插而下。
他只求杀敌,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只可惜他虽然敢拼命,反应却不够敏捷,双剑还未刺下,王风短剑已刺入了他的小腹。
剑直没入柄,剑愕撞在他的小腹之上。
那一撞之力亦是不小,他整个身子飒地倒飞,剑锋从他的小腹退出,王风的人亦因那一
撞而倒退,直泻落地。
那双短剑几乎同时从王风的肩头刺过。
另一双短剑亦几乎同时交错飞过了王风的头顶。
在王风射向右面那个中年人之时,右面那个中年人的身子已凌空扭转,飞鱼般追逐。
若不是那一撞之力恰到好处,王风这一拼,一条命恐怕已拼掉一半。
他的身影又展,斜刺里飘飞。
右面那个中年人的身子凌空,竞还能再一次扭转,一双短剑,一变再变,往王凤的当头
刺下。
王风的身影,却已飘去,仿佛就早知有这一着。
飘去又飘回,那个中年人双剑落空,身影便落地,才落地,王风已在他身旁。
他耳听风声,来不及回头,右手的短剑就从左胁下刺出,整个身子就势猛打了一个旋
子,左手的短剑随着这一旋亦刺了出去。
王风的短剑即使已刺在他的要言之上,他的两剑也应该有一剑刺入王风的胸膛。
王风却没有用剑,他的脚,偏身一脚踢向那个中年人的腰腹。
那个中年人的两剑立时又刺空,人却被王凤那一脚踢的飞上了半空,飞附在一棵芭蕉树
上。
整棵芭蕉树都给压塌,他的人夹在芭蕉叶中,动也不动。
一柄剑正插在他的心房之上,是他左手的短剑。
他落在芭蕉树上之时,左剑也不知是否因为芭蕉叶影响,竟刺人了自己的心房。
不怕死的人固然少,敢拼命的人也不多,他们无疑都敢拼命。
可惜他们所遇上的对手除了敢拼命之外,那一身本领更在他们之上。
胜负也就决定在这里。
这种胜负往往只有一种结果,非生则死。
王风没有理会是否有另外一种结果,一脚将那个中年人踢开便又动身。
这一次再没有人阻拦。
他身形飞快,越过墙头,穿过小巷,走上长街。
长街寂寥。
西风吹起了沙土,一种难言的肃杀充斥长街。
三更,淡月疏星,点点流萤。
这两天,一入夜,这地方就变成鬼域一样,本来热闹的长街似乎就只有不着影迹的鬼魂
在徘徊。
王风游魂也似,飘过了长街,飘入了长街另一边的另一条巷子。
巷子的尽头就是李大娘那座庄院的所在。
流萤也飞在巷中,还未出巷子,萤光已暗淡。
巷口有灯光,明亮的灯光。
王风才走一半便已收住脚步,腰背往墙壁上一贴,壁虎般游上了瓦面。
庄院的围墙高达三丈许,王风虽已在瓦面,仍不能看到庄内的情景,只看到迷朦的光影
从墙上散发出来。
庄门的情形他却看得清楚。
风檐下挂着两盏风灯,庄门的两旁亦烧起了两堆火。
灯火照耀下,门附近光如白昼。
四个白衣大汉手握锋刀站在篝火的旁边。
刀光在火光中闪亮,四个白衣大汉的眼瞳亦刀般闪亮,监视着门外。
门大开,门内亦灯火通明。
日间神秘阴森的庄院,一到了晚上,难道就是这个样子?
王风不知道。
他只觉得眼前的情景有些不妙。
他四个白衣大汉根本不像庄院的守卫。
他翻过屋脊,瓦面过瓦面,绕向庄院的后面。
灯光由明亮而暗淡,到了庄院的后面,在瓦面上亦只见庄院前面的上空,淡淡地浮着光
气。
下了瓦面更就完全不觉庄内有灯火。
这庄院占地实在太广。
灯光显然集中在庄前,庄后一片阴森黑暗。
暗淡的星光月色,依稀照亮了庄后那铁门。
王风半边面紧贴在门上,倾耳细听。
门内一片静寂。
他的手旁移,按住了铁门上的匙孔,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了那大小两柄钥匙。
只凭手上的触觉他已知道该用大的那柄钥匙,他只希望那的确是铁门的钥匙。
他并没有失望。
那柄钥匙非独轻易就塞入匙孔,还可以扭转,咯一声转了一圈。
王风伸手一推。
铁门动也不动。
他下意识再转手中的钥匙。
钥匙已不能再转动。
铁门后莫非还有铁门?
王风虽是这样怀疑,并未就此死心,他抽出钥匙,放回怀中,双手按上铁门,潜运内力
推去。
这一次,铁门居然给他缓缓地推了开来。
门后,并没有铁门,但厚逾半尺,重逾千斤。
推开两尺,王风觉得就像爬过两座大山。
他随即放下双手,两尺空隙已够他通过有余。
铁门内一片黑暗,一片静寂,黑暗如墨,静寂如死。
不成这就是地狱之门?
王风一手插腰,一手搁在门上,眼睁得老大,虎视耽耽地瞪着门内那一片黑暗。
他并不怕黑,可是,门内实在太静。
太静的地方往往就会令人生出
恐怖的感觉,何况,静中仿佛又潜伏着杀机。
但即使这门后真的是一个地狱,他也要闯一闯的了。
不要命的人又怎会怕人地狱?
他摸摸鼻子,整个人倏地烟花炮一样射入了门内。
这一射非常突然,势力更迅速,门后就算有几把刀在等着,也不及砍在他的身上了。
没有刀,什么兵器也没有,门后根本没有任何的埋伏,两丈外却有一个大荷塘。
王风这一射,又何止两丈,不跌入荷塘才怪。
噗通一声,他一头直冲入荷塘之内。
水很冷。
王风本已有两分醉意,给这水一浸,整个人完全清醒过来。
幸好,荷塘的水并不深,王风的头才入水,一只脚已踩上了实地。
他一挺身子,双脚在塘底站稳,头就已露出了水面。
周围都是已开始凋残的荷花,荷叶田田,重重叠叠的盖住了整个荷塘。
星月照不到水面,荷塘的四面更植满了树木,再加上高墙三丈,月在高墙之外,整个荷
塘就裹在黑暗中。
王风眯起了眼瞳,一直到眼瞳习惯了这种黑暗,才放目打量当前环境。
他的头刚偏往左边,一大滴湿腻腻的东西就涌到他面上。
那绝不是水珠给人的感受。
王风下意识伸手抹去,着手是粘液的感觉,他还未将那只手移近眼前,已嗅到血腥。
“血!”他霍地抬头,立时看见一只手从头上的一块荷叶上伸出。
手的五指勾曲,指缝间凝着血,只是腕以下的一截伸出荷叶之外。
手完全僵硬,这只手的主人似乎并不像活人。
荷叶并不大,无论是死人抑或活人,应该部没有可能置身其上。
这只手的主人如果不是死人,轻功一定很不错,如果是死人,他的身子只怕没有几斤
重。
他只想先弄清楚这只手到底是死人的手还是活人的手。
冰冷的手,没有丝毫温暖。
手指才沾上,那只手就从荷叶上掉下,掉入王风面前的水里。
一支断手!
王风立时觉得如同浸身冰水之中。
他双手捧起了满满的一兜水,胡乱往面上抹下,涉水赶紧奔往塘边。
断手的主人也正在塘边的一棵树下,雪白的衣衫染满鲜血,一把刺目般的弯刀嵌在他的
心胸上。
这种刀王风并不陌生。
血奴房中,照壁所画的魔王十万岁寿诞群魔聚集,奇浓嘉嘉普的那幅画对于这种刀已描
画得非常清楚。
群魔割破中指,滴血化鹦鹉所用的正是这种刀。
王风亦亲眼见过这种刀一次。
那一次他几乎被这种刀削成了两边。
刀锋入了白衣人的心胸,刀柄握在一个黑衣人的手上。
高高瘦瘦的黑衣人,那一身装束与那一次李大娘派去杀王风的刺客一模一样。
黑衣人亦已倒在地上,他右手紧握魔刀,左手反扼住了另一个白衣人的咽喉。
手指深陷在肌肉之内,那个白衣人的咽喉已被他扼断,可是自衣人手中的刀锋亦已砍入
了他的后心。
在他旁边的地上还有一个白衣人,半边身子鲜血湿透。
他力杀三人,自己亦死在其中一人的刀锋之下。
王风呆呆地望着地上四具尸体,一面的困惑。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武三爷与李大娘莫非已经拼上了?
庄院中已没有搏击声,四个自衣人守在庄院的大门外,这一战显然已经结束,白衣人一
方已经控制了整个庄院。
白衣人如果是武三爷的手下,这一战武三爷无疑已经取得胜利,王风呆了一会,不由自
主地举步走前去。
花树假山交错,小径纵横,迷朦夜色中,简直八阵图也似。
他用大的那柄钥匙打开铁门之时,本来打算先走去地图上所画的那幢打了红色交叉,旁
边还写上血奴两字的小楼,可是冲入了池塘给那条断臂一惊,再看到那些尸体,就只想先弄
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现在他更连方向都摸不清,想找到那幢小楼都难。
走不了一会,他又见到了几具尸体,倒在花圃中。
尸体中只有一个黑衣人,一身衣服浴血碎裂。
再前不远,又是尸体。
这一战何等惨烈。
王风的脚步不由加快。
风在吹。
今夜风更急。
风吹送血腥。
整座庄院就像是浸在血中。
院中的秋虫似都被血噎住了咽喉。
没有虫声,只有风吹落叶,萧萧声响。
这秋声更萧瑟,更苍凉。
秋叶一片片,萧萧曲槛前,飘飘石阶边。
白玉般的三重石阶尽处,一座大堂。
大堂中灯火通明,光如白昼。
几个白衣大汉一手掌灯,一手握刀,追巡在大堂门外。
雪白的衣衫之上鲜血斑驳,刀与灯辉映,刀光中闪着血光。
他们的眼瞳亦仿如噬血,四下搜索,似乎意犹未尽。
他们并没有发现王风。
王风往灯光盛处走来,这里正是灯光最盛之处。
他的身躯轻捷如狸猫,花圃中穿插,绕过大堂的侧面,看准了机会,窜近大堂廊外一条
柱边,那些白衣大汉回到这边之时,他人已在瓦面之上。
他用剑小心翼翼地撬开了一块瓦片。
往下一望,并不怎样的光亮。
瓦面的下面还有一层承麈,通花的承麈。
灯光到了承麈已微弱,穿过花孔后更淡。
王风继续将瓦片撬开。
每一块瓦片他都在一旁小心放好,只因为一掉下去,一定惊动下面的人。
到了瓦面的开口足够进入,他的人就如游鱼一样滑下。
他尽量将身子放轻,双手在前头,试过了,整个身子才放尽。
一点声响也没有,他已很小心。
那些承麈竟也承得住他的身子。
他伏在承麈之上,眼从花孔中望下,整个大堂都几乎尽人眼睑。
名副其实那的确是一个大堂。
堂中的陈设犹如王侯府邪,灯光照耀下更是华丽。
每一样东西居然都还完整。
武三爷看来也仍完整。
他已换过了一套领上云绣白袍,上面鲜血点滴,却并无裂口。
那些血都是他杀人时,死在他手下的人溅到他身上的。
他的身子标枪似挺直,双手握拳,目光如电,束在头顶那疏落的一头白发已经打散。
风穿窗而入,白发飘飞,使他看来更显得剽悍。
他本看来像只狐狸,现在却像条猛狮。
在他的左右,站着四个高高瘦瘦的白衣中年人。
这四个中年人已不大完整,但仍都站得很稳。
就算他们已不能站稳,武三爷亦不在乎。
更未起,他与一众手下已控制了庄院的外围。
一到了开更,他就带着那一众手下冲人庄院。
这一战结束,他带来的六十个手下虽然已剩不到三十个,李大娘的手下却伤亡殆尽;活
着的现在似乎都已被他困在这大堂正中。
左右的窗下各有他的两个手下,堂后的左右通道亦各有两个,连带他的左右四个计算在
内,单就这大堂,他这边已有十三个人。
对方却只得五个。
五个都是女人。
收拾这五个女人他自信一个人就亦足够,何况他的十二个手下之中,最少有一半仍是生
龙活虎般。
强弱悬殊,这一仗简直已不必再打下去。
所以也怪不得他这样子神气。
对方居然也并无惊惧之色。
五个女人安安详详地坐在大堂正中,丝毫惊惧之色也没有。
两个左,两个右,一个在当中。
苍白的灯光照耀下,左右四个人仍是红红的一张脸。
她们的年纪都已不轻,却应了那句老话。
――年已花信,风韵犹存。
她们的身材也很窈窕,很动人。
一个女人样子够漂亮,身材够动人,即使年纪大一点亦无多大的影响。
好像武三爷这种男人,成熟的女人对他更具吸引力。
他却没有理会那四个女人,眼睛瞬也不瞬,只盯中间那个女人。
他的手下竟也没一个例外,所有的目光完全都集中在那个女人的身上。
比起左右的四个女人,当中那个女人的确更迷人。
她非独年轻得多,身材比左右那四个女人更丰满,相貌也更美。
血奴已是罕见的美人,仍未能与她相比。
她就随随便便地坐在那里,已风情万种。
难道她就是李大娘,就是血奴的母亲?
王风难以相信。
最低限度年纪就已不像。
他几乎忍不住揭开承麈跳下去仔细地看清楚。
只是想,他并没有采取任何的行动。
下面大堂的情景实在反常。
一方安安详详地坐着,既无表情,亦无话说。
一方蓄势待发而不发,同样没有表情,没有说话。
这完全不像谈判。
即使一方开出了条件,一方在考虑如何答复,也不是这个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三更三点。
更鼓声天外飘来,虽然微弱,仍然可数。
武三爷仰天打了一个哈哈,忽一步跨前。
他的手下不约而同亦跨出了一步。
刀已在手中,刀锋之上仍然有血。
人动刀动,刀光中闪耀着血光。
安安详详坐在那里的五个女人,立时有四个变了面色,只有当中坐着的一个例外。
武三爷也只是跨出一步,也只是打了一个哈哈。
他的目光仍在当中那个女人的面上,冷锐的眼神已变得狡黯,道:“李大娘?”
当中那个女人居然还笑得出来,道:“武三爷?”
她的笑容如春花开放,语声如春驾婉转。
武三爷那一份剽悍便在李大娘这笑语声中溶解,笑了笑道:“你就叫我武镇山,亦无不
可。”
李大娘道:“我岂敢直呼三爷的名字?”
武三爷道:“无论朋友抑或仇敌,直呼名字总是痛快得多。”
李大娘轻叹道:“只可惜我早已忘记了本来叫什么名字。”
武三爷道:“真的有这种事情?”
李大娘道:“好像是真的。”
武三爷道:“就算是假的亦不要紧,李大娘这个称呼也很不错。”
李大娘只是笑笑。
武三爷接道:“人非独不错,简直美极了。”他连随一声叹道:“我早就听说,你美绝
人衰,早就想找个机会,跟你见见面,只可惜这里门禁森严,一直到今夜才有这机会。”
李大娘道:“你杀入这里,原来就为了见我?”
武三爷道:“正是。”一顿他又道:“也只有面对面,彻底的谈谈,我们之间的事情才
得解决。”
李大娘道:“我们之间有什么事情需要解决?”
武三爷道:“这个地方便已有不少,我们在土权方面岂非已发生过好几次的争执?”
李大娘没有否认。
武三爷道:“我本来打算将整个地方都买下来,可是到现在为止,只买得一半。”
李大娘忽问道:“你在这里多少年了?武三爷道:“三年。”
李大娘道:“你好像也不是这里的人。”
武三爷点头。
李大娘道:“所以你与我一样,跟这地方并无任何特殊的关系,要拥有这里的任何土权
都得花钱。”
武三爷道:“我花得起钱。”
李大娘道:“可惜我也花得起,更可惜的是我比你早来了一年。”
武三爷道:“将那些土地卖给你我的人岂非都比你我来得更早?”
李大娘道:“才买入不久的土地我还不想这么快就卖出,这是最可惜的一件事。”
武三爷笑道:“你现在仍不想出卖?”
李大娘反问道:“我是否还能这样想?”
武三爷道:“我看就不能够了。”
李大娘笑笑,又问道:“你冲入这里差不多已有半个时辰,为什么果在一旁到现在仍不
采取行动?”
武三爷道:“我还要采取什么行动?”
李大娘道:“在你面前还有五个敌人。”
武三爷道:“我这边单就在这大堂之内已有十三个人之多,外面的更不止这个数目,而
你在外面的手下,能够使用兵刃的已一个都没有了。”
李大娘道:“所以你不急于采取行动?”
武三爷道:“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还有两个原因。”
李大娘道:“还有两个什么原因?”
武三爷道:“第一,我给你这段时间等候援兵。”
李大娘道:“哦。”
武三爷道:“我这人有时也很公平的。”
李大娘道:“这个有时是何时?”
武三爷道:“我冲入这里之前,老远的就看到一只鸟从这里飞出。”
李大娘道:“那是只信鸽。”
武三爷道:“我也知道是只信鸽,本来想将它打下来,可是看清楚它的去向还是由得它
飞去算了。”
李大娘一面疑惑。
武三爷道:“我只希望那个方向除了老蛔虫之外,你还有第二个手下,否则……”
李大娘忍不住问道:“否则怎样?”
武三爷道:“你就算白等了。”
李大娘左右的四个女人听说面色又是一变,就连李大娘的面色也似乎有些异样了。
她试探着问:“你也知道老蛔虫?”
武三爷道:“我也曾光顾太平杂货铺。”
李大娘道:“你真正认识他是何时候?”
武三爷道。昨日。“李大娘道:“你来这里之前已先去了一趟太平杂货铺?”
武三爷道:“是今天早上去的。”
李大娘道:“老蛔虫现在还在太平杂货铺里?”
武三爷道:“不在。”
李大娘道:“在什么地方?”
武三爷道:“乱葬岗。”
李大娘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
武三爷道:“这要看他在什么时候才可以变做僵尸。”
李大娘终于变了面色,微喟道:“他怎会跑去那个地方?”
武三爷道:“不是他跑去,是我用木头车将他推去的。”
李大娘道:“要到你亲自动手推车,莫非你就一个人将他收拾下来?”
武三爷道:“你不相信我有这种本领?”
李大娘道:“我知道老蛔虫的武功。”
武三爷道:“也知道我的武功?”
李大娘摇头,道:“你要是真的有这种本领,怎会等到今夜才发动攻势?”
武三爷道:“因为这之前我虽已知你在鹦鹉楼附近隐伏高手,并未能将他们找出来。”
李大娘道:“老蛔虫本来就善于伪装。”
武三爷道:“所以我知道这件事之时亦大为感到错愕。”
李大娘道:“可是他对付掳劫血奴那些人之时给你遇上?”
武三爷道:“掳劫血奴那些人原是我指使的。”
李大娘道:“这不难想像得到。”
武三爷道:“我指使那些人掳劫血奴却是在证明这件事。”
李大娘道:“是谁给你的情报?”
武三爷反问道:“你认为是谁?”
李大娘沉吟片刻,道:“我相信绝不是我属下的十三滚刀手。”
武三爷道:“并不是。”他一声微喟又道:“他们无疑对你很忠心,为了解决他们,我
已损失了一半的手下。”
李大娘道:“当然也不是血奴,她虽然讨厌我,还不敢背叛我。”
武三爷道:“这因为你是她的母亲。”
李大娘淡淡一笑道:“也当然不是宋妈妈,尽管她满肚子古古怪怪,骗人骗己,毕竟已
追随我多年,对我一直都忠实得很。”
武三爷道:“我根本就不会跟这个人打交道。”
李大娘左右瞟了一眼,道:“这四个人都是我的心腹,更不会出卖我。”
武三爷道:“我连见都没有见过她们。”
李大娘轻皱眉头,道:“除了这些人,还有谁知道老蛔虫的秘密?”
武三爷道:“最低限度还有一个。”
李大娘稍作思索,道:“宋亨?”
武三爷道:“你终于想出来了。”
李大娘道:“宋妈妈养这个干儿子之时我已一再叮嘱她小心说话。”
武三爷笑了,笑得有些暧昧,道:“宋亨并不单止是宋妈妈的干儿了。”
李大娘道:“我知道。”
武三爷道:“六十几岁的老太婆,二十来岁年轻人,你以为其间是否仍有感情存在?”
李大娘道:“宋妈妈方面也许有,因为她向来并不认为自己是个老太婆,宋亨又是她第一个
情人。”
武三爷道:“宋亨方面我敢说一定没有,这一点宋妈妈相信也很清楚,你可知她是用什
么来维系两人的关系?”
李大娘淡淡道:“除了钱还有什么?”
武三爷道:“钱并未能完全满足,所以无论宋亨有什么要求,宋妈妈都尽量迁就他。”
他耸耸肩膀又道:“他想知道什么,宋妈妈就让他知道什么,有时候为了两人之间有些话
说,她甚至不惜揭露心中的秘密来提起他说话的兴趣。”一顿他又道:“又好像他喜欢血
奴,宋妈妈为了要讨好他,答应替他设法,令血奴嫁给他。”
李大娘冷笑道:“这件事她也有办法?”
武三爷道:“她虽然答应,却没有明言什么时候。”
李大娘道:“宋亨相信不相信她的话?”
武三爷道:“不相信,所以他才来找我谈条件。”
李大娘道:“谈什么条件?”
武三爷道:“他告诉我从宋妈妈口中知道的事情,我替他将血奴抓起来,交给他带
走。”
李大娘道:“你答应他了?”
武三爷点头。
李大娘又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武三爷道:“昨日。”
李大娘道:“他知道那些已不是这一两日之间的事情。”
武三爷道:“王风的出现,他被王风打塌了鼻子却是真的。对于这一件事,宋妈妈不能
替他出气,也没有一个妥善的办法,他开始怀疑宋妈妈的能力。”
李大娘听后“哦”了一声。
武三爷道:“他甚至怀疑王风是你故意找来气他的。”
李大娘格格笑道:“他当他自己是什么东西?好像他那种材料,也值得我费心?”
武三爷笑道:“他也只当自己是一个小白脸,比任何小白脸都强的一个小白脸,所以他
认为血奴要养小白脸的话,也应该养他,不是养王风。”
李大娘道:“王风也是一个小白脸?”
武三爷道:“我看就不是了,不过在小白脸的眼中看来,所有跟妓女混在一起的男人都
是小白脸。”
李大娘道:“他给王风打垮,又发觉宋妈妈靠不住,于是就找你?”
武三爷道:“他是迫着宋妈妈履行诺言,宋妈妈仍然推搪,一怒之下他来找我。”
李大娘冷笑一声,道:“他还有这么大的火气?”
武三爷道:“一个人的鼻子被打塌,火气自会大起来,一个人盛怒之下,更就什么事情
都做得出。”
李大娘道:“老蛔虫的秘密因此就不成秘密,韦七娘将血奴送回来,自然不必你教,她
也会指点你们到这里来。”
武三爷道:“这里的大门还是她叫开的。‘李大娘道:“她追随宋妈妈出入这里已多
次,看门的对她并不陌生。”
武三爷道:“就算她没有办法将门叫开,凭我们一伙,要破门而入也不是一件难事,不
过既然可以省回那番气力,倒也省得。”
李大娘道:“那扇门并不容易破的。”
武三爷道:“我们已准备了擂木。”
李大娘道:“那是扇铁门。”
武三爷道:“墙壁难道也是铜墙铁壁?”
李大娘道:“虽然不是铜墙铁壁,却已够厚。”
武三爷道:“我们准备的那条擂木也够坚硬,就算不能将门撞开,将墙撞塌大概总不成
问题。”
李大娘道:“这一来势必惊动,在墙塌之前我的手下纵未能将你们射杀墙外,在墙塌之
后应可以集中在一起,给你们迎头痛击,而我在庄外的手下亦应可以闻声赶到。”。
武三爷道:“你在庄外有什么手下?”
李大娘道:“你真的不知?”
武三爷道:“在未攻入这庄院之前,我的手下已将庄外几户有问题的人家肃清了,就不
知有没有杀错人。”
李大娘淡淡一笑,道:“那又是宋亨供给你的情报?”
武三爷道:“其中的一户是的。”
李大娘接问道:“宋亨现在什么地方?”
武三爷道:“你想他去的地方。”
李大娘道:“你知我想他去什么地方?”
武三爷道:“地狱。”
李大娘道:“他怎会下地狱?”
武三爷道:“你第一个刀手挥刀杀来之时,我就推了他上去应战,谁知道他连一刀都挡
不住。”
李大娘道:“给你在后面一推,他十成武功最多只剩五成,而据我所知,他的武功本来
就很糟。她瞟着武三爷,又道:“你原来并不是一个守诺重信的人。”
武三爷道:“对于那种不守诺重信的人,我向来也不会重诺守信。”
李大娘道:“哦?”
武三爷道:“宋妈妈告诉他那些秘密之时,他本应该严守秘密。”
李大娘转回话题,道:“你所以不采取行动的两个原因到现在仍只说了一个。”
武三爷道:“还有一个更简单。”
李大娘道:“我在听着。”
武三爷道:“对着你这样娇俏的一个美人,我实在下不了辣手,”李大娘嫣然一笑。
这一笑妩媚之极,满堂的灯光
血鸚鵡第十章
疑雲重重
鐵恨是一個名捕,他要追查一個人的來歷自然有他的辦法,他知道並不奇怪。
安子豪、韋七娘,也竟會知道,那就奇怪了。
他很想問個清楚明白,還未開口,韋七娘又道︰“鐵膽劍客王重生名滿天下,一向行俠
仗義,助強扶弱,據講還是一個聰明人。”
王風眼定定的在听著,似乎現在才知道自己智勇雙全。
韋七娘接道︰“像你這種聰明人,又豈會不知道她母親這次一定要她回去是為了她安全
設想?”
王風道︰“即使在鸚鵡樓她也很安全。”
韋七娘道︰“鸚鵡樓以前發生了什麼事,相信你還記得。”
王風頷首。
韋七娘道︰“常笑再來的時候,勢必調動他所能調動的人手,以他的行事作風,你是否
想得到有什麼事情發生?”
王風頷首道︰“鸚鵡樓所有人等想必都成問題,不過以你的神針,再加上我這條命,大
概總可以保得住血奴不受傷害。”
韋七娘道︰“只是總可以,並不是一定可以。”
王風沒有回答。他並不知道常笑再來的時候將會帶來什麼人,這些人是不是他拼了命就
可以抵擋。
韋七娘還有話說︰“方才那七個人你可知是誰派來的?王風反間道︰“你認為是誰派來
的?”
韋七娘道︰“除了武三爺,還會有誰?”
王風不作聲。
韋七娘接道︰“你可知武三爺是怎樣的一個人?”
王風想想,還是搖頭。
韋七娘道︰“他向來心狠手辣,只要能將敵人打倒,就什麼方法都用得出來。”
王風相信這會是事實。
韋七娘又接道︰“現在他已經開始采取行動,常笑突然找了來,李大娘不免手忙腳亂,
這正是他的機會。”王風剛想問李大娘為什麼會因為常笑的到來手忙腳亂,韋七娘的說話已又接上︰“這一
次他著人劫走血奴你又知是什麼原因?”
王風道︰“是不是借之要脅李大娘?”
韋七娘道︰“我早說你是個聰明人,這一次失敗,你以為他會不會就此罷休?”
王風道︰“我以為不會了。”
韋七娘又道︰“再來的一次,一定比這一次更難應付,到時如果還不能將人帶走,可能
就著令將人殺掉?”她語聲一沉,又道︰“要殺掉一個人比要帶走一個人通常都容易得
多。”
王風不能不承認。
韋七娘接問道︰“你又有幾分把握可以保得住血奴不會被人殺掉?”
“一分把握都沒有,”王風輕嘆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們若是存心殺掉血奴,
突施暗算,我就算拼了命也未必管用。”
這倒是實話,就拿這一次來說,武三爺若是存心殺掉血奴,血奴現在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了。
韋七娘隨即問道︰“你現在還反對不反對我將她帶回去?”
王風反問道︰“李大娘那里是不是就很安全?”
韋七娘道︰“如果不安全,武三爺怎會不去直接去對付她,要用到現在這種手段?”
王風點點頭,道︰“那你就將她帶回去好了。”
血奴立時從他懷中跳起身子。
王風笑望著血奴,道︰“那麼安全的地方,連我都想去。”
血奴冷冷道︰“你當然想去,因為你早就很想見她。”
王風知道她口中的她是指哪一個,一聲也不發,生怕話一出口,血奴又發瘋。因為他不
慣說謊,而事實上他又的確很想一見李大娘,一見血奴口中這個男人一上眼,沒有一個不著
迷的女魔。
血奴見他不作聲,更著惱,大聲道︰“你自己也默認了,我早該挖掉你的眼楮。”
她勾起兩指,來挖王風的眼珠子。
這一次王風已有防備,偏頭讓開。
血奴怎肯罷休,手一翻,兩指又搶出,底下還加上腳。
王風再閃開,似乎想不到血奴還會用腳,立時給那一腳踢下了瓦面,他卻沒有變成滾地
葫蘆,一落下雙腳便站穩,倒像是他自己跳下來的。
血奴竟也知道這一腳踢不死王風,沒有探頭往下望,便大聲道︰“我這就回去,你要是
跟著來,我一定叫人砍掉你的腦袋。”
王風苦笑。
血奴的語聲剎那竟又溫柔下來︰“鸚鵡樓我那個房間其實也不錯,雖然是危險一點,但
你敢拼命,再危險的地方,相信你也住得下去。”
王風道︰“你什麼時候再回來探望我?”
血奴輕笑道︰“誰知道什麼時候?”
王風道︰“到你回來探我的時候,我也許已是個尸體。”
血奴道︰“我倒不怕你變做尸體,只怕你變做僵尸。”
王風道︰“哦?”
血奴說道︰“尸體不會害人,僵尸卻是會的。”
王風只有苦笑。
旁邊老蛔蟲瞟著他,忽問道︰“除那之外,僵尸跟尸體有什麼分別?”
王風道︰“沒有了。”
老蛔蟲道︰“無論你變做僵尸抑或尸體,都是個死人。”
王風道︰“嗯。”
老蛔蟲又道︰“她豈非就是說並不在乎你的死活?”
王風道︰“我自己也不在乎。”
老蛔蟲道︰“所以你敢拼命?”
王風笑笑,突然道︰“有件事很奇怪。”
老蛔蟲道︰“什麼事?”
王風目光一轉,道︰“我們幾乎瓦面都踩塌,屋里竟全無反應。”
老蛔蟲道︰“附近也一樣。”
王風目光再一轉。
長街上並無他人,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
王風道︰“這附近的人莫非都是耷子?”
老蛔蟲眨著眼,笑笑道︰“他們只是聰明人。”
王風淡笑,抬頭嚷道︰“我那個朋友有沒有回窩?”
“我出來的時候還沒有,現在也許回去了。”血奴的聲音從瓦面上落下,她仍未離開。
王風道︰“我回去看看。”
血奴道︰“小心你的脖子。”
王風說道︰“你幾時又關心起我的死活來了?”
血奴冷笑道︰“我只是不想你死後太難看,讓我看了惡心。”
王風道︰“你放心,我那個朋友只會拍拍我的肩膀。”
他口里說得輕松,面上的表情並不輕松。
鐵恨跟他認識只不過一天,他也在懷疑變了僵尸之後,是不是還認識他這個朋友。
他默默舉起腳步。
老蛔蟲連忙叫住︰“你怎能這樣離開?”
王風詫聲道︰“為什麼不能?”
老蛔蟲道︰“最少你也得幫我一把,搬走地上的尸體。”
王風道︰“這些尸體,好像都是你弄出來的。”
老蛔蟲道︰“我這麼大的一把年紀,你總不能忍心看著我一個人應付這麼多尸體吧。”
王風道︰“你殺人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這個問題?”
老蛔蟲道︰“沒有。”
王風道︰“趁這個機會,你不妨好好的反省一下,再次殺人的時候我敢擔保你一定會想
到。”
他再次舉步,大踏步走了出去。
老蛔蟲只有望著那些尸體嘆氣,他沒有再叫住王風,因為還有一個人可以叫來幫忙。
血奴是他叫不動的,韋七娘總該可以。可是他抬起頭來,便發覺韋七娘與血奴已經離
開。
他這才真的嘆一口氣。
武三爺也在嘆氣。
巷子里一片黑暗,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個幽靈。
他的身上仍披著簑衣,頭上的竹笠也沒有取下,閃亮的雙眼在笠緣下冰石也似凝結,正
瞪著長街那邊的老蛔蟲。
相距十多丈,他是否仍看得清楚?
在他的左右站著兩個人,瘦長的身子,漆黑的衣裳,這兩個人亦幽靈一樣。他們也是在
望著老蛔蟲,目光銳利如刀,他們的腰間也有一把刀。
夜霧在巷中飄浮,一來到他們的身旁便飛開,仿佛在他們的周圍另有一般空氣在流動。
那正是殺氣。
刀仍在鞘內,那殺氣並非從刀上透出,而是從他們的身上散發出來。
只有武功高強,殺人如麻的人,身上才會散發出這種殺氣。
武三爺嘆著氣,悄聲道︰“你們看那個老家伙的武功怎樣?”
一個黑衣人應聲道︰“輕功很好,出手也夠狠辣,可惜白粉飛揚,這里距離又遠,看得
不清楚。”
另一個黑衣人道︰“不過要用到白粉先迷住敵人的眼楮,相信他的武功也不會太高,這
所謂不太高,卻已比我們高出許多。”
武三爺打斷了他們的說話,道︰“殺他,你們有幾分把握?”
兩個黑衣人相顧一眼,道︰“九分。”
“九分?”武三爺的語聲充滿了疑惑。
“如果大家面對面拼搏,可能五分都沒有,要知那七把刀雖然說不上高手,刀上的功夫
卻不尋常,即使被迷住了眼楮,要將他們一下子殺掉也並不簡單,老家伙卻左手掌燈,只用
一支右手就將這件事辦妥了。”
“你們是準備暗算?”
“對付強敵暗算總比較有效。”
“已有了辦法?”
兩個黑衣人一齊頷首。
武三爺道︰“一擊不中,你們便再沒有機會。”
“九分把握,一擊必中。”黑衣人的語聲充滿了信心。
武三爺井沒有再問他們已有了什麼辦法,只是道︰“我絕不能讓這個人活著離開太平雜
貨鋪,活得過今天。”
兩個黑衣人沒有作聲,一縱身,掠上了瓦面,剎間在瓦面之上消失。
也就在這時,燈光已開始移動。老蛔蟲仍是左手掌燈,慢吞吞的轉過身子,走向太平雜
貨浦。
武三爺盯著老蛔蟲,嘴角牽著一絲森冷的笑意。一切,盡管發生得突然,卻都已在他意
料之中。
他陰謀對付李大娘已不是今天開始,劫走血奴,要脅李大娘就更早已是兩年前的計劃。
這個計劃也已實行過一次。
那一次他派去了三個人,結果那三個人第二日都被人發覺倒
在亂葬崗上,三個人的頸骨都被折斷,其中兩個的眼楮更被刺瞎。
眼珠的傷是針刺出來的,頸骨卻是被生生扭斷,他很懷疑那是同一個人所做的事。
到他無意中看到那個紅衣小姑娘針刺蒼蠅時就更懷疑了。經過一番細心觀察,他已能確
定那個小姑娘是李大娘的手下,血奴的保鏢,也就是刺瞎他那兩個手下的眼楮的人。
雖然他並不知道她就是名聞江湖的神針韋七娘,卻絕不相信那樣的一個小姑娘會扭斷人
家的脖子。
他肯定李大娘方面,還有一個殺手藏在附近。
那三個他派出去的手下武功如何,他都很清楚,能一下扭斷他們的脖子殺死他們的人必
是高手無疑。
他卻又不能將那個高手找出。所以他只有將這個計劃押後,一押後就是兩年。在這兩年
以來,他表面再沒有采取任何的行動,只是暗中去調查,搜集有關李大娘的資料。在他游說
王風去找李大娘算帳之時,李大娘住所的環境,埋伏的暗卡,起居的時刻,生活的習慣,他
的確都已調查清楚,只是仍然無法找出秘密照顧著血奴的那個高手。
他怎麼不相信那個高手是李大娘左右的人,那次出現是巧合。
他甚至肯定那個高手不在鸚鵡樓亦必在鸚鵡樓附近、這一年來他天天在鸚鵡樓喝酒並不
是沒有原因。結果他只是發覺了一件事 他派去調查的手下並不是沒有盡責。以他的精
明,憑他的經驗,除了那個紅衣小姑娘之外,一樣找不到第二個有問題的人。
他曾經懷疑宋媽媽,可是很快他已清楚,宋媽媽雖然是個巫婆,一肚子古怪,力氣卻有
限。
那除非附近根本就沒有那個人的存在,否則那個人勢必比狐狸還要狡猾,比毒蛇還要陰
毒。那可能還不止一個人,一想到這件事,他的心中便有恐懼。因為這一份恐懼,他雖然早
就有意跟李大娘拼個明白,還是隱忍著不敢采取行動。
常笑的到來,無疑是一個機會,卻也不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李大娘方面即使窮于應付,他混水摸魚,仍然大有可能摸著一窩毒蛇。所以他依舊按兵
不動,只是加派人手盯穩了鸚鵡樓,只希望常笑這一鬧亦同時解開他心頭上的結。
這個結終于解開。並不是現在才解開,早在昨日的早上,已有人來解開他心頭上這結。
然後他才會夤夜請來那七個殺手。
他卻約他們在亂葬崗上會面,因為對于那個人的說話,他還是存心疑惑。
無論發生了什麼,他都希望置身于事外,暫時他仍不想與李大娘正面沖突。
他交給七殺手的地圖正是一個陷阱。地圖上標示的出入口並不是最佳的出入口,如果那
個人對他所說的是事實,七殺手所走的就是一條死路。他們縱能偷入鸚鵡樓,瞞過神針韋七
娘的耳目,劫走血奴,當他們帶著血奴經過那個地方的時候,即使仍然是暴雨狂風,李七娘
安排在那個地方的高手沒有察覺,他也會令他察覺。
他已經決定用千兩黃金和七條人命來證明這件事。
神針韋七娘的追來他並不在乎,因為他知道她只會刺瞎七殺手的眼楮。
王風的出現,才真的令他擔心,那個人可能就因為王風而暫時回避。要是王風打殺了七
個殺手,那個人更就根本不必現身。那個人終于還是現身。
老蛔蟲,果然就是老蛔蟲。站得雖然遠,又白粉迷朦,老蛔蟲是赤手空拳將那七個殺手
弄死,他卻已肯定。他更已看到老蛔蟲空手扼住了一個人的脖子。
韋七娘與血奴的離開,他當然亦都看在眼內。
宋媽媽那間房子里頭喊殺連天,常笑獨自倉皇離開鸚鵡樓,這報告送到的時候,他已意
料到李大娘可能會將她們叫回去老蛔蟲不必現身,但竟然現身,在王風面前顯露武功,莫非
亦被李大娘召回,已不必隱藏下去?
只要老蛔蟲活著,對于他的行動就有很大的影響,如果讓他回到李大娘的身旁,這影響
更大。
因為他的手下還沒有這種高手。要對付這種高手通常都要付出重大的犧牲,而且未必能
成功。
他雖然付得出這種犧牲,卻不是在他對付李大娘的時候。
對付李大娘一伙已經不易,到時候再來一個老蛔蟲,可能就完全破壞了他的整個計劃。
所以他絕不能讓老蛔蟲活著離開太平雜貨鋪,活得過今天。他已決定在今天對李大娘展
開行動。
黑夜仍未消逝,燈光又已回到長街。
不單止燈籠,老蛔蟲還推來了一輛不大不小的木頭車。
他放下了車子,卻沒有將燈籠放下,慢吞吞的踱過去,腳一挑,一個尸體已被他挑了起
來,叭的僕倒在木頭車上。
他嘆了一口氣,再踱前兩步,一伸腳,又一個尸體被他用腳挑起,往木頭車上僕落。
然後他又嘆一口氣,踱向第三個尸體。
颯一聲,那個尸體亦被他挑離了地面。
一離開地面,那個尸體僵直的手腳便展開,風車般一飛,撲向老蛔蟲。
尸體的右手同時從袖中翻出,手中一支閃亮的匕首,刺向老蛔蟲的小腹。
躺在老蛔蟲身後的另一具尸體幾乎同時從地上彈起,手握匕首,猛向老蛔蟲後心插落。
尸變!
老蛔蟲的臉剎那似乎白了。
尸變據講都是變成僵尸,兩具尸體這一變,卻一點都不像個僵尸。
僵尸整個身子部僵硬,這兩個尸體卻是輕捷靈活。
僵尸也不會使用匕首。
兩柄匕首都是刺向老蛔蟲的要害,必死的要害。
只要有一柄匕首刺中,老蛔蟲必死無疑。
這兩具尸體,也就是武三爺座下的兩個殺手。
躺在地上裝做尸體,乘老蛔蟲搬運尸體之際突施暗算,是確是一個很好的辦法。
除非老蛔蟲不再理會那些尸體,否則這個辦法一定用得著。
沒有人會懷疑倒在自己手下的尸體。
老蛔蟲也只是一個人。
所以他們這個辦法只要能夠實行,應該能夠成功。
他們所謂九分把握倒不是信口開河。
九分把握,一擊必中。
鋒利的匕首毒蛇一樣刁鑽,狠辣。
兩個殺手甚至已想像得到匕首刺入敵人的要害之時那種快感。
也就在那剎那,他們突然覺得眼前一花,竟失去了老蛔蟲的身軀。
應該刺入肌肉的兩柄匕首都刺入虛無的空氣之中,他們整個人亦陷入那一片虛無之中。
其中的一個立時就听到了一種非常奇怪的聲音。
他從來沒有听過那種聲音。任何人都不會听過自己的頸骨被人扭斷的聲音。
那間不容發之間,老蛔蟲的身形突然起了變化,他的右腳已挑出,就以左腳支持著身
子,整個身子猛打了一個轉。這一轉非獨迅速,更是恰到好處,正好轉到一個殺手的背後。
身影還未停下,他的手已伸出,抓住了那個殺手的後頸,一扭一揮,那個殺手的頸骨折
斷的同時,人亦被揮出,摔落在木頭車上。
老蛔蟲的右腳亦同時踢出,那個被他用腳挑人半空的殺手匕首才刺空,就挨上了那一
腳,整個身子煙花火炮一樣沖天飛起。
老蛔蟲冷笑道︰“你知不知道為什麼除了殺人之外,做什麼事情我都是慢吞吞的?”
那個殺手還在半天空。
老蛔蟲知道他不會回答,跟著解釋道︰“因為那樣我才有足夠的時間觀察很多東西,留
心很多東西。”
除了殺人快之外,說話他居然也很快,這番話說完,那個殺手的身子方從半空跌下。
老蛔蟲又一腳踢出,那個殺手的身子還未著地,又已被他踢入了半空。
他的說話跟著又來了︰“你們的面上雖然亦蒙上黑布,身上亦滾上白粉,躺的位置也好
像一樣,可是那兩個尸體身上的白粉大都是灑下來的,死人怎麼還會在地上滾動?語聲落
下,那個殺手的身子亦第二次落下來。他手中的匕首亦落丁,連匕首他都已握不住,整個身
子就像是爛泥一樣。老蛔蟲仍不罷休,又一腳將他踢上半空。他跟著問道︰“那兩個尸體你
們弄到什麼地方?說出來,我腳下饒你一命。”
那個殺手竟真的還有知覺,趕緊道︰“在前面巷子……”
聲落人落,這一次老蛔蟲果然沒有用腳,卻一手將那個殺手挾頸扼住。
格一聲,那個殺手從老蛔蟲的手中飛出,亦飛落在木頭車上。
老蛔蟲嘆口氣道︰“我說過腳下饒你一命,可沒有說過手下也饒你一命。”
他嘆著氣,又向前緩步踱出。
到他不再嘆氣的時候,地上所有的尸體都已一個個飛到木頭車上堆疊起來。
然後他就將木頭車推向那邊巷口。
車上堆疊著七具尸體已有好幾百斤,他卻一點也不顯得吃力,一派輕輕松松的模樣,就
像推著輛空車子。
七殺手的其余兩具尸體果然就放在那邊的巷子里面,巷子旁邊,一下一上,一橫一直,
下面那具尸體的頭已幾乎一半浸在溝里的積水中。
尸休面上的黑貼已被三爺那兩個殺手取走,昏黃的燈光照上去仍是青青白白。
死人的面色據講大都這樣。
老蛔蟲看在眼內,又嘆一口氣。
巷子實在夠狹窄,兩個尸體那樣子一躺,已沒有他用腳的余地。
他只有用手。
好在他的身子如蝦米一樣,根本不必再弓腰,那只手一伸,就已能夠將地上的尸體抓起
來。
他抓起了第一個尸體的胸襟,手指不覺亦踫在尸體胸前的肌肉之上。
尸體的肌肉已發冷,一種難言的寒氣從他的指尖透入。
在他的心底深處,立時亦有一股寒意相應冒起。
他打了一個寒噤,手一揮,將那具尸體從地上拉起,摔往停在巷口的木頭車去。
上面那個尸體從地上飛起,下面那個尸體竟亦同時從地上飛起來。
燈光剎那照亮了這個尸體的臉龐。
武三爺!這個尸體竟是武三爺。
武三爺一飛起就一拳打在老蛔蟲的心胸之上。
這一拳老蛔蟲已不能躲避。
他一生小心謹慎,經過方才的偷襲,本就已更加謹慎小心,可是這下子,仍不能躲避過
去。
上面壓著一具尸體,半個頭已浸在溝水之中的尸體,竟會是一個活人,這實在出他意料
之外。
武三爺身手之靈活,出拳之狠厲,更是他意料之外。
“克勒”一下,骨頭碎裂聲響,他的心胸猛凹了下去,他的整個身子卻飛了起來,飛出
了巷外。
武三爺幾乎同時掠出巷外,手一掠頭上濕發,冷冷的盯著老蛔蟲,冷冷的道︰“我換過
尸體的衣服,那樣子躺在巷內,你是否還能看得出來?”
那根本就是廢話。
如果還能看得出來,老蛔蟲又怎會讓那一拳打上心胸?
老蛔蟲亦瞪著武三爺,動也不動,猛一下咳嗽,張嘴吐出了一口鮮血。
血中一片片的小血塊。
武三爺那一拳非獨打凹了他的心胸,更已打碎了他的內髒。
他伸手一擦嘴角血漬,突然道︰“你練的是鐵沙掌功還是百步神拳?”
武三爺道︰“百步神拳。”
老蛔蟲道︰“你是個少林弟子?”
武三爺道︰“百步神拳據我所知是少林一百零八種武功之中前二十種之一種,你以為外
派弟子就沒有機會學得到?”
老蛔蟲搖頭,道︰“據我所知連俗家弟子都沒有機會,莫非你還是個少林和尚?”
武三爺道︰“十年前是的。”
老蛔蟲道︰“你做和尚做了多少年?”
武三爺沉吟著道︰“我本來是個大盜,二十三歲那一年被一個少林高僧點化,入了少林
寺,十年前我是三十三歲。”
老蛔蟲冷笑道︰“當年你真的被那個少林高僧點化了?”
“假的。”武三爺嘆一口氣︰“我當年因為武功不好,做案遇上較強的對手,很多時就
給打得落荒而逃,實在很想找一個地方,好好的再練上幾年武功,少林寺對我來說就最適合
不過。”他又嘆一口氣道︰“只可惜少林寺的武功太復雜,我本來只打算練三五年就還俗去
了,誰知道這一練不知不覺竟練了我二十年。”
老蛔蟲道︰“你專心練武,又做了二十年的和尚,在少林寺的地位相信已不低?”
武三爺道︰“的確已不低了,換了第二個人,一定不肯放棄那個地位,我雖然不在乎,
卻不想再練下去。”
老蛔蟲︰“為什麼不再練下去?”
武三爺道︰“我不想做六根清淨的老和尚。”
老蛔蟲道︰“你就算再多練十年,也不算老。”
武三爺笑笑道︰“就算我的樣子還不老,渾身也充滿氣力,有樣東西如果再不拿出來用
一下,再擱十年只怕就不能再用的了。”
老蛔蟲忍不住大笑道︰“你那二十年和尚到底是怎樣做的?”
他不笑還好,一笑血又從口內溢出,面上的肌肉一下抽搐,那條腰彎得更厲害。
武三爺沒有回答,只是嘆氣。
老蛔蟲勉強忍住笑,道︰“于是你就偷出少林寺?武三爺道︰“以我當時的身份,隨便
找一個理由,都可以打從正門大搖大擺的下山。”
老蛔蟲好像很感興趣,只問道︰“下山之後第一件事你要做的是什麼事?”
武三爺道︰“一個窮和尚還俗,第一樣最需要的東西你又知道是什麼?”
老蛔蟲道︰“錢!”
武三爺笑笑點頭,道︰“所以我夤夜劫了幾戶人家,一來充實一下自己的腰包,二來也
乘便找套像樣的帽子衣服。”他又笑,這一次笑得有些曖昧道︰“然後你可知我跑去什麼地
方?”
老蛔蟲道︰“酒樓!”
武三爺道︰“酒樓跟和尚井沒有多大的緣份,我去的地方一定能夠找到一些與和尚很有
緣份的人。”
老蛔蟲听不明白。武三爺笑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卻有一類人,做一日鐘,撞
一日和尚,你可知那一類人是什麼人?”
“妓女!”老蛔蟲嘆一口氣,“你跑到妓院去了?”
“原來你也是個聰明人。”武三爺捧腹大笑。
老蛔蟲卻笑不出來,一張臉已如白紙。
武三爺大笑著道︰“我一共要了兩個妓女,她們本來都奇怪我怎能夠應付兩個人,可是
到我脫下了衣服帽子,她們就完全不奇怪了。因為在她們的面前除了一個小和尚之外,還出
現了一個大和尚。”
這句話出口,武三爺已笑彎了腰。
老蛔蟲的腰卻反而直了,整個身子標槍一樣飛向武三爺。
人未到,手已到,一只手斜切武三爺的脖子,另一只手卻捏向武三爺身上的小和尚。
一出手就是致命的殺手,只要一只手落在武三爺的身上,武三爺便死定了。
在目前這種情景來看,武三爺分明得意忘形,老蛔蟲應該可以得手。
誰知道他的雙手還未落下,武三爺笑彎了的腰猛可一扭,整個人變了滾地葫蘆,左腳貼
地,右腳借力一蹬。
噗一聲,老蛔蟲正往下撲落的身子便轉了起來。
一聲怪叫驚破長空,他的人,最少飛高三丈。
武三爺旋即從地上躍起身子。
他的面上已沒有笑容,冷冷地盯著老蛔蟲半空摔下,冷冷地道︰“那一拳不能使你閉上
嘴巴,這一腳總該可以的了。”
老蛔蟲爛泥一樣摔在地上,動也不一動,聲也不吭一聲。
武三爺那一腳非獨已可以要他閉嘴,連那半條人命都蹬掉。
那一腳也正蹬在他的命根子之上。
武三爺卻似乎當他還活著,又道︰“做到第十年少林和尚,我已經懂得分心二用,以你
經驗的老到,怎麼竟會看不出我一面跟你說笑,一面已準備給你一腳?”
死人又豈會回答?老蛔蟲人已死了,一雙眼仍睜得老大,像死得並不甘心。
這條老蛔蟲並未能進入武三爺深沉的城府之中。
在武三爺的老謀深算之下,終于給那一拳那一腳打散了。
武三爺就只是說了那些話,倏地一縱身,躍上巷子旁邊的一間屋子。
隨後是一抱衣服,一頂竹笠,一件簑衣,都是他換下來的東西。
他並沒有換回原來那一身裝束,跳回地上後腳一挑,亦將老蛔蟲的尸體挑到那些尸體的
上面,再將那些衣服往上面一丟,竟就推著那一輛車子穿過長街,轉入那邊的一條巷子。
那並不是去亂葬崗的道路,他要將這一車尸體推到什麼地方去?
長夜已盡,曉露淒迷。
轆轆車聲去後,天地間又是一片靜寂。
清晨。
在妓院來說,清晨就等于深夜,偌大的一個鸚鵡樓似乎只有一個人起來。
這個人其實根本沒有睡覺。
他出來的地方也不是他自己的房間。
沒有門,漆黑的門戶早已碎裂在地上。
這個房間當然就是宋媽媽那間魔室。
現在從魔室出來的這個人當然就是王風。
除了這個不怕死的小子,有誰還有這個膽量?
王風的面色並不好,本已死灰的臉龐更添上一抹驚悸。
他扶著樓外的欄干,一副要嘔吐的樣子,卻沒有嘔出來,這連他都覺得奇怪。
魔室又有了燈光。
王風燃起的燈光。
借著那燈光,王風已將整間魔室仔細的搜查一遍,一針穿透三只蝙蝠,零落的尸體……
妖異的惡臭,刺鼻的血腥,碎裂的第十三只血奴,糞便、尿液、膿血、月經、眼淚、混合面
粉做成的魔餅……
魔室中所有的東西都無不透著
恐怖。
他簡直就像是走在地獄中。
找遍了整個地方,甚至連九子鬼母的雕像他都已倒轉,卻並無發現。
他退了出去。
院子里朝霧迷朦,凋落的花木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不知何時雨又已落下。
如絲的細雨在秋風中飄飛。
秋風秋雨愁煞人。
這種天氣里最好就是睡覺。
王風伸了個懶腰,轉過身,走向血奴的房間。
里面有三丈寬的大床,舒適的大床,就不知他敢不敢睡下去。
棺材仍在那邊牆下,空棺材,僵尸仍沒有回窩。
王風走過去,看一眼又走回來,將門窗掩上,然後一縱身跳到那張床上。
他居然就在那張床上睡覺。
門被敲開的時候,已又是正午。
敲門的是兩個十五七歲的小姑娘,送來了飯菜。
她們看見房中只有王風一個人,都覺得非常苟怪,卻都沒有問。
在妓院里混日子的人大都識相。
她們放下飯菜,將門掩上,趕緊離開。
王風當然不會叫她們把飯菜帶走,他餓得已要發瘋。
他張開喉嚨,就像是將飯菜倒下去。
這頓飯下肚,他又是精力充沛,很想到外面走動一下。
他過去,拉開門,一只手霍地從外面伸人,幾乎落在他的肚子上。
縴縴素手,食中兩指勾起。
血奴要挖人眼珠之時,手就是那個樣子。
這只手的主人卻不是血奴,是另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
王風只是一怔,小姑娘差點沒給他嚇死。
她剛要叩門,門突然打開,眼前出現了惡鬼一樣的一個人,不吃驚才怪。
王風一身泥污,披頭散發,面色死人一樣,也的確像個惡鬼。
他似乎知道小姑娘為什麼一面驚惶之色,展開那笑臉,溫聲道︰“你找誰?小姑娘喘一
口氣,拍拍胸口道︰“你原來是一個人。”
王風道︰“所以你不必驚慌。”
小姑娘的面色仍未回復正常,顫聲道︰“玉風也就是你?”
王風笑道︰“如假包換。”
小姑娘不禁亦噗哧一笑,道︰“有人叫我來找你。”
王風道︰“誰?”
小姑娘道︰“甘老頭。”
王風一愕道︰“甘老頭又是什麼人?”
小姑娘詫聲道︰“是個鐵匠,你不認識他?”
王風道︰“不認識。”
小姑娘道︰“這可就怪了!”
王風道︰“有什麼奇怪?”
小姑娘道︰“方才他拿來一包東西,叫我交給你,說是你叫他打造的。”
王風一愕,忽然道︰“我的確有東西拜托一個朋友找個鐵匠打造,莫非他將那件事交給
甘老頭了。”
小姑娘道︰“我們這里只有甘老頭一個鐵匠。”
王風恍然道︰“哦?大概他又在忙著,索性叫甘老頭直接拿來給我,東西在哪里?”
東西就在小姑娘手上。
是一個扁平的小鐵盒,開口焊上小小的焊藥。
王風接在手中,轉回房內。
小姑娘也沒有再說什麼,自行離開。
王風一轉身,面色就由恍然變做愕然。
他在這里根本沒有朋友,也並沒有什麼東西需要找鐵匠打造,只是不想那個小姑娘再起
疑心。
這個鐵盒子顯然是送給他的。
他絕不相信鸚鵡樓這里還有第二個王風。
到底是別人的主意還是甘老頭自己的主意?盒子里裝的又是什麼東西?
他拿起盒子搖了搖。
叮當的一聲從盒于里傳出。
他想想,將盒子放在桌上,抽出腰間的短劍,挑開盒口上的焊藥,然後將開口對著牆壁
扳開,那即使盒子里還藏有毒藥暗器也沒有關系,然而盒子打開後,只有大小兩柄青銅鑰
匙,放在一團棉花夕卜鑰匙上結著銅?,無論怎樣看來都不是新近打造的。
王風傻了眼。
這又是什麼意思?
他拿起鑰匙,取出棉花,盒底下赫然放著一張白紙。
那是一張地圖,簡簡單單畫著一個莊院。
墨畫的地圖,上面卻有兩個大紅色交叉,一個在轉牆旁邊,一個卻是在一座小樓之上,
旁邊還有兩個字 血奴。
這莫非是血奴著人送來的東西?
地圖上的莊院也許就是李大娘的莊院,那座小樓也許就是血奴居住的地方。
兩個紅色的交叉,也許就是兩柄匙孔的所在。
血奴是要他到那里去找她?
王風實在難以相信。
到了那里並不難見到李大娘。
為了阻止他見李大娘,血奴已兩次要挖掉他的眼珠,方才的一次還加上一腳。
如果不是血奴又是誰?
王風決定走一趟。
“李大娘的莊院在哪里?”不知道。“王風在街上問了十多二十個人,竟然沒有一個人
知道。李大娘的莊院在這個地方競不如鸚鵡樓惹人注目?王風不相信。轉過一個彎,他再
問。這一次,他是問一個小孩子。初生之犢不畏虎,那個小孩子甚至將他帶到莊院的門前。
這個莊院赫然就是那張紙上描畫的莊院。漆黑的大門緊閉,兩邊是三丈高牆,牆上倒插著鋒
刀。門外沒有人,門里亦听不到任何的聲響,整個莊院沉浸在一種莫名的神秘陰森之中。王
風沒有在莊院門前逗留,他繞著莊院一路走去。莊院佔地極廣,完全獨立,周圍並沒有接連
房屋,樹都沒有一棵,卻橫跨一條溪流。溪流之上亦是高牆,出入口都裝上鐵柵。莊院的後
面還有一道門,鐵門。鐵門上有一個匙孔。王風手握著兩柄鑰匙,實在想走上前去試試。鐵
門後可能還裝有鐵閂,那兩把鑰匙可能與這道鐵門完全沒有關系。憑這樣進去的話,他極有
可能被人當做個賊,如果給血奴知道,一定又走來挖他眼珠。現在絕不是時候。他繞過鐵
門,向旁邊的一條小巷走去。走出了這條小巷之後,他忽然想起了那個甘老頭。這兩把鑰匙
雖不是甘老頭打造,開口的焊藥總該是甘老頭弄上去的,最低限度可以告訴他,那是什麼人
交托做的事情。要問甘老頭的店子比李大娘的莊院容易得多了。他隨隨便便地找個人一問,
就問了出來。那是間小小的鐵鋪,牆壁已被火燻黑。一個小孩子正在拉著風糟。爐火熊熊地
飛揚,站在那前面的一個老頭兒似乎已被烤干。他赤裸著上身,肋骨根根可數,那張臉亦是
干尸一樣,灰白的須發卷卷曲曲,也不知是天生如此,還是因為經年累月伴著火爐,被火烘
成這樣。他一只手拿著鐵錘,另一只手拿著火鉗,正在打著一柄菜刀。王風走過去,打了個
招呼︰“甘老頭。”
甘老頭仿如未覺,錘子往刀上繼續捶了幾下,舉起頭來望一眼,轉回去,又舉起鐵錘捶
下。
鐵匠的耳朵據講大都不怎樣靈敏。
王風走前兩步,正想再叫一聲,甘老頭的手忽然停下,偏過頭來,發紅的眼晴盯著王
風,道︰“方才是你叫我?王風點頭。甘老頭道︰“你要打什麼?”
王鳳道︰“我叫做王風。”
甘老頭一怔,說道︰“我並沒有問你的名字。”
王風顧自問道︰“你是不是曾經叫人給我送來一只鐵盒子?”
甘老頭道︰“是有這件事。”
王風道︰“那只盒子可是你送給我的?”
甘老頭立即搖了搖頭,道︰“我根本不認識你。”
王風道︰“那是誰?”
甘老頭道︰“你自己應該知道。”
王風苦笑一聲,道︰“我只知道你叫人送來。”
甘老頭道︰“我也只知道是有人叫我將盒子開口焊上,再送去鸚鵡僂,交給一個叫做王
風的人。”
王風道︰“叫你做這件事的是什麼人?”
甘老頭道︰“不知道。”
王風道︰“這里可有人你不認識?甘老頭道︰“大概還沒有,我是在這里長大的。”
王風道︰“那個人並不是這里的人?”
甘老頭道︰“根本就不是一個人。”
王風愕然道︰“難道是個鬼?”
甘老頭搖頭,輕笑道︰“像你這麼年輕的人,也相信有鬼?”
王風苦笑。
他本來也不相信世間有所謂妖魔鬼怪,可是,經過這些日子的遭遇,已不知應該相信還
是不應該相信。
甘老頭笑著又道︰“那其實只是一張紙外加一錠銀子,紙上寫著我該做的事情,那錠銀
也就是給我的酬勞。”
王鳳道︰“你就照著做了?甘老頭道︰“這樣的客人雖非常少,也不是完全沒有。”
王風道︰“你可知道盒子里頭放著什麼東西?”
甘老頭道︰“不知道,紙上也沒有叫我先看一下盒子里頭才將盒子焊上。”
王風道︰“你也沒有將盒子親自送到我的手上。”
甘老頭道︰“將盒子交到你手上的小姑娘本來是我的鄰居,一個我可以信任的人。”
王風道︰“你說的好像都是事實。”
甘老頭沒有回答,轉頭去繼續他的工作。
王風還不肯離開。
甘老頭將那柄菜刀鉗入爐內燒了好一會,拿出來捶了幾下,放進水中。
濕濕的一陣白煙冒開。
甘老頭整個人都在白煙中迷朦。
王風忽然覺得這個老鐵匠也是神神秘秘的,仿佛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也就在這時,煙中響起了甘老頭的語聲︰“你等在那里,是不是真的有些東西要我替你
打造?”
王風搖搖頭,卻問道︰“殺人的東西你打不打?甘老頭道︰“什麼才是殺人的東西?”
王風道︰“刀劍匕首之類。”
甘老頭道︰“菜刀算不算?”
王風道︰“不算。”
煙已消淡,甘老頭將那把刀從水中鉗起,道︰“你拿這把菜刀去試試,看看能不能夠殺
人?”
王風怔住在那里。
菜刀並不一定要用來切菜。
只要是利器就能殺人。
菜刀也是一種利器。
甘老頭接問道︰“你要打造什麼殺人的東西?”
王風道︰“我現在還未想到。”
甘老頭淡淡的道︰“想到了再來找我。”
他背轉身子,索性不再去理會王風。
王風只好離開。
何去何從?
秋雨瀟瀟。
是雨粉不是雨珠。
這種雨並不易打濕衣衫,卻予人無限的蒼涼感覺。
王風披著一身雨粉,走在長街上,一面的落寞。
巷子里的風更勁。
王風給這風一吹,身影也急了。
風吹向鸚鵡樓,他的人亦隨鳳飄入了鸚鵡樓。
這地方仿佛已成了他的家。
院子里有幾棵芭蕉。
冷蕭蕭,笆蕉風碎。
那個藍衣人亦似被搖曳在風中的芭蕉葉割碎了。
芭蕉樹後就是那座六角亭。
藍衣人坐在六角亭中的石桌旁邊。
白發斑斑,目光的的。
武三爺!
石桌上,放著酒壺,武三爺的手中捏著酒杯。
滿滿的一杯酒,碧綠芬芳,已在唇邊,井未人口,他的目光正落在王風面上。
王風亦發現了武三爺,走過去,大聲道︰“你這次又在等誰?”
武三爺淺呷一口美酒,道︰“你!”
王風大踏步走人六角亭,道︰“這次等我,是不是又要試試能否說服我去殺李大娘?”
武三爺道︰“這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
王鳳道︰“另外還有什麼原因?”
武三爺道︰“我不是說過,如果你還能夠活到昨天,就請你在這里喝酒嗎?”
王風道︰“昨夜好像不見你在這里。”
武三爺道︰“因為我不想惹上麻煩。”
王風道︰“你知道常笑昨夜在這里?”
武三爺道︰“很多人都知道。”
王風道︰“所以你改在現在?”
武三爺道︰“如果你嫌現在不好,我可以改在今天晚上。”
王風沒有作聲,上前取過酒壺,滿滿的斟了一杯,大大的喝了一口。
“好酒!”他一聲贊嘆,坐下來。
才坐好,那杯酒已經空了。
武三爺亦自呷上一口,道︰“這本來就是最好的陳年竹葉青。”
王風再斟上一杯。道︰“我記得第一次你請我喝的也是這種酒。”
武三爺微微頷首,說道︰“你的記憶力不壞,但卻也並不很好,第一次是你自己拿來喝
的。”
王風並沒有否認,道︰“美酒當前,我向來都不會客氣。”他又喝了一口,道︰“你每
次請人喝酒,都是選用這種陳年竹葉青?”
武三爺道︰“要看什麼人,有種人我只請他喝白開水。”
王風道︰“看來你倒瞧得起我。”
武三爺傾盡杯中余酒,道︰“這已是這里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一種酒。”
王風真有點受寵若驚,卻竟道︰“只可惜有酒無菜!”
武三爺道︰“你難道還未用過飯?”
王風道︰“今天晚上沒有。武三爺嘆口氣道︰“你的意思是要我晚上再請一次?”
王風道︰“你請不起?”
武三爺道︰“到了今天晚上你是不是就能給我一個決定的答復?”
王風道︰“我現在就能。”
武三爺一面誠意的道︰“我仍希望你好好的再考慮一下。”他緩緩放下酒杯,又道︰
“今夜初更我再在這里給你預備佳肴美酒。”
說完這句話,他就站起身,緩步踱出六角亭。
王風沒有叫住他。
酒壺仍在桌上,壺中仍有美酒。
這酒一個人勉強足夠,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沒有將武三爺叫住?
初更已將盡。
今夜只有風,沒有雨。
草蟲鳴叫,流螢耀光。
庭院中,燈光亦已亮起,燈火如星,照耀著滿園花樹,花樹間卻沒有綠女紅男,清歌曼
舞。
滿院燈光似就只為王風一人而設。
王風現在正在六角亭中。
佳肴美酒之外,還有麗人。
兩個年輕美麗的女孩子相伴在他左右,一個替他挾菜,一個眷他添酒。
王風人雖未醉,心已醉了。
他的面色卻並不歡偷。
一個女孩子忍不住問道︰“這酒菜是否不合你口味?”
王風搖頭。
“是我們討你厭?”
王風又搖頭。
“那為了什麼這樣不開心?”
王風道︰“因為我有心事。”
“什麼心事?”
“一會見到武三爺,我不知怎樣才能將話說得婉轉一些。”
女孩子微微笑道︰“他請人喝酒大都是這個原因。”
王風“哦”一聲。
女孩子接道︰“你不肯答應?”
王風頷首道︰“所以我才擔心,他這樣待我,一開口就斷然拒絕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女孩子笑笑,正想說什麼,更鼓聲已遙遙傳來。
二更。
王風听著脫口道︰“他的我初更見面,現在二更了,怎麼仍不見人來?”
兩個女孩子沒有作聲,一個用筷挾起塊紅燒肉,送到他唇邊;一個捧起酒壺,替他添上
美酒。
王風的目光忽然落在桌上。
桌上的幾式小菜都已去得七七八八。
這個人本來不大懂得客氣,美酒佳肴當前更就向來都不會客氣。
可是兩個人的酒菜,他一個人隨隨便便就吃掉了七七八八,而且非獨可以吃下去,就將
那剩下的三三二二也吃光,似乎亦不成問題,連他都覺得奇怪。
他隨口問道︰“這好像只是一個人的酒菜呀?”
兩個女孩子相顧一眼,其中一個笑了笑道︰“你是一個人,當然就只準備你一個人的酒
菜。”
另一個接道︰“武三爺來時,他的一份自有人送上。”
王風不滿意這個解釋。
武三爺與他相約在初更會面,如果武三爺這樣吩咐下來,即使只到了一個人,送上來的
也應該是兩個人的酒菜。
除非武三爺根本沒有這樣吩咐。
他霍地起身,左右手暴展,一把抄住了那兩個女孩子的胸襟拉到身旁,笑問道︰“武三
爺到底叫你們準備多少人的酒菜?”
他雖然笑問,兩個女孩已給他這個舉動嚇得花容失色。
酒壺筷子齊落地,兩個女孩子櫻唇不住地顫動,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王風追問道︰“是不是只準備一個人的酒菜?”
兩個女孩子仍無話說。
王風接問道︰“此外他還有什麼吩咐?”
那個女孩子囁嚅著道︰“他叫我們盡可能將你留在這里。”
王風又問道︰“他自己到什麼地方去了?”
女孩子搖頭道︰“不知道。”
王風相信這是實話,將那兩個女孩子放下。
昏倒的那個女孩倒在桌上,清醒的一個反而坐到地上,似嚇得雙腳發軟,站都站不起來
了。
“老狐狸到底去了什麼地方?”王風摸摸下巴,喃喃自語。
但他突然揮手,手中的酒杯脫手飛出,叮鐺一聲碎裂在一條柱上。
他的人跟隨竄出了六角亭。
看樣子他似乎已猜到武三爺以美酒佳肴留他在鸚鵡樓的目的以及武三爺現在的去向。
六角亭外花徑縱橫。
西風滿院,敗葉滿徑。
一踩上花徑,王風的身子突然飛起。
四道閃亮的寒芒幾乎擦著靴底從他的腳下飛過。
他腰背一曲,身影馬上落下,立時又是四道寒芒飛過了他的頭頂上空。
他若是人仍在半空,接來的這四道寒芒很可能便打在他的身上。
幾乎同時,芭蕉葉翻,兩個衣衫慘綠的中年人手按蕉葉,左右從芭蕉樹後走出,攔住王
風的去路。
王風冷冷地盯著他們,道︰“你們是武三爺的手下?”
兩個中年人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似乎衣衫一樣慘綠的一張臉龐,木無表情。
王風冷笑一聲,道︰“你們倆是聾子還是啞子?”
左面的中年人冷應道︰“六角亭上早已給你準備了酒菜,為什麼你不好好的坐在里面享
用?”
右面的中年人接口道︰“如果你認為不夠熱鬧,我們可以坐進去陪你。”
他們既不是聾子,也不是啞子,語聲比王風更冷。
王風道︰“我已經享用過了。”
左面的中年人往亭中瞟一眼,道︰“還有些剩肴,你何必這樣浪費。”
王風道︰“剩的我請你們享用,還有那兩個姑娘我也請來陪你們。”
左面的中年人淡笑道︰“你倒也懂得慷他人之慨。”
右面的中年人旋即道︰“只可惜我們早已塞飽肚子,我們也不想陪,只想伴著你。”
王風冷笑道︰“你們這豈非變成我的兩個跟班?”
“只要有錢賺,跟班不怕做。”
“你們好像還不知道我是個窮光蛋,根本就請不起跟班。”
“錢銀方面你盡管放心,武三爺已替你付過了。”
“你們原來也不是武三爺的手下。”王風不由得沉吟起來,道︰“這只老狐狸自己手下
不用,一再花錢找人來,莫非要保留實力,對付李大娘?”他霍地一招手,道︰“我現在要
到外面走一趟,你們都跟我來。”
他說得響亮,兩個中年人卻動也不動,左面的冷笑一聲,道︰“你坐在六角亭,我們是
你的跟班;一出了亭子,可就不是了。”
王風道︰“那又是什麼?”
“要命的殺手。”
“要命?要誰的命?”
“如果回到六角亭坐下,你們就不要我的命?”
兩個中年人一齊點頭。
王風嘆了一口氣︰“只可惜我現在非要出外走一趟不可。”
左面那個中年人同樣嘆了一口氣,道︰“你一定要找死,我們也沒有辦法。”
有面的那個亦嘆道︰“武三爺的銀子本來就不易賺的。”
嘆息聲中,兩個中年人的左右手都多了一支短劍。
王風看在眼內,突然笑了起來︰“你們也是用短劍?”
左面的中年人奇怪地道︰“用短劍有何不可?王風道︰“我只是覺得太過于巧合,武三
爺應該還沒有機會看見我出手,怎麼偏偏找來兩個用短劍的人來對付我?”
“你也是用短劍?”
“比你們所用的還短。”王風短劍已在手,較之那兩個中年人所用的果然還短上半尺。
兩個中年人的面色不覺微變。
一寸短,一寸險,兵器用到那麼短的人,他的武功如不是極好,一定就悍不畏死。
這兩種人無論哪一種都不易對付。
左面那個中年人不由又嘆了一口氣,道︰“武三爺的銀子果然難賺得很。”
右面的那個應聲笑道︰“只希望他的武功並不太高。”
左面那個道︰“用那種短劍的人武功若是不好,就一定隨時準備拼命。”
右面那個笑應道︰“那倒不要緊,我們兄弟豈非亦隨時都準備與對手拼一個死活?”
左面那個立時亦笑了起來。
王風似乎就笑不出來。
這次到他嘆了一口氣。
武三爺未免為他設想得大過周到,非獨替他找來了兩個用短劍的對手,而且都是不要命
的角色。
這兩人證明給他看。
他舉步,才一步跨出,兩個中年人的身子便飛起,怒潮一樣向他飛撲而來。
四支短劍左右刺向王風的要害,他們本身的要害都完全不顧。
他們跟王風簡至就像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弟子。
踫上這種不要命的對手,王風不拼命也不成。
他的身子亦飛起,箭一樣射向左面那個中年人。
的確箭一樣迅速。
那個中年人身子凌空未下,王風便射入了他腹中。
一聲厲吼凌空暴響,那個中年人平刺而出的兩支短劍陡轉,倒插而下。
他只求殺敵,並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只可惜他雖然敢拼命,反應卻不夠敏捷,雙劍還未刺下,王風短劍已刺入了他的小腹。
劍直沒入柄,劍愕撞在他的小腹之上。
那一撞之力亦是不小,他整個身子颯地倒飛,劍鋒從他的小腹退出,王風的人亦因那一
撞而倒退,直瀉落地。
那雙短劍幾乎同時從王風的肩頭刺過。
另一雙短劍亦幾乎同時交錯飛過了王風的頭頂。
在王風射向右面那個中年人之時,右面那個中年人的身子已凌空扭轉,飛魚般追逐。
若不是那一撞之力恰到好處,王風這一拼,一條命恐怕已拼掉一半。
他的身影又展,斜刺里飄飛。
右面那個中年人的身子凌空,競還能再一次扭轉,一雙短劍,一變再變,往王鳳的當頭
刺下。
王風的身影,卻已飄去,仿佛就早知有這一著。
飄去又飄回,那個中年人雙劍落空,身影便落地,才落地,王風已在他身旁。
他耳听風聲,來不及回頭,右手的短劍就從左脅下刺出,整個身子就勢猛打了一個旋
子,左手的短劍隨著這一旋亦刺了出去。
王風的短劍即使已刺在他的要言之上,他的兩劍也應該有一劍刺入王風的胸膛。
王風卻沒有用劍,他的腳,偏身一腳踢向那個中年人的腰腹。
那個中年人的兩劍立時又刺空,人卻被王鳳那一腳踢的飛上了半空,飛附在一棵芭蕉樹
上。
整棵芭蕉樹都給壓塌,他的人夾在芭蕉葉中,動也不動。
一柄劍正插在他的心房之上,是他左手的短劍。
他落在芭蕉樹上之時,左劍也不知是否因為芭蕉葉影響,竟刺人了自己的心房。
不怕死的人固然少,敢拼命的人也不多,他們無疑都敢拼命。
可惜他們所遇上的對手除了敢拼命之外,那一身本領更在他們之上。
勝負也就決定在這里。
這種勝負往往只有一種結果,非生則死。
王風沒有理會是否有另外一種結果,一腳將那個中年人踢開便又動身。
這一次再沒有人阻攔。
他身形飛快,越過牆頭,穿過小巷,走上長街。
長街寂寥。
西風吹起了沙土,一種難言的肅殺充斥長街。
三更,淡月疏星,點點流螢。
這兩天,一入夜,這地方就變成鬼域一樣,本來熱鬧的長街似乎就只有不著影跡的鬼魂
在徘徊。
王風游魂也似,飄過了長街,飄入了長街另一邊的另一條巷子。
巷子的盡頭就是李大娘那座莊院的所在。
流螢也飛在巷中,還未出巷子,螢光已暗淡。
巷口有燈光,明亮的燈光。
王風才走一半便已收住腳步,腰背往牆壁上一貼,壁虎般游上了瓦面。
莊院的圍牆高達三丈許,王風雖已在瓦面,仍不能看到莊內的情景,只看到迷朦的光影
從牆上散發出來。
莊門的情形他卻看得清楚。
風檐下掛著兩盞風燈,莊門的兩旁亦燒起了兩堆火。
燈火照耀下,門附近光如白晝。
四個白衣大漢手握鋒刀站在篝火的旁邊。
刀光在火光中閃亮,四個白衣大漢的眼瞳亦刀般閃亮,監視著門外。
門大開,門內亦燈火通明。
日間神秘陰森的莊院,一到了晚上,難道就是這個樣子?
王風不知道。
他只覺得眼前的情景有些不妙。
他四個白衣大漢根本不像莊院的守衛。
他翻過屋脊,瓦面過瓦面,繞向莊院的後面。
燈光由明亮而暗淡,到了莊院的後面,在瓦面上亦只見莊院前面的上空,淡淡地浮著光
氣。
下了瓦面更就完全不覺莊內有燈火。
這莊院佔地實在太廣。
燈光顯然集中在莊前,莊後一片陰森黑暗。
暗淡的星光月色,依稀照亮了莊後那鐵門。
王風半邊面緊貼在門上,傾耳細听。
門內一片靜寂。
他的手旁移,按住了鐵門上的匙孔,另一只手從懷中取出了那大小兩柄鑰匙。
只憑手上的觸覺他已知道該用大的那柄鑰匙,他只希望那的確是鐵門的鑰匙。
他並沒有失望。
那柄鑰匙非獨輕易就塞入匙孔,還可以扭轉,咯一聲轉了一圈。
王風伸手一推。
鐵門動也不動。
他下意識再轉手中的鑰匙。
鑰匙已不能再轉動。
鐵門後莫非還有鐵門?
王風雖是這樣懷疑,並未就此死心,他抽出鑰匙,放回懷中,雙手按上鐵門,潛運內力
推去。
這一次,鐵門居然給他緩緩地推了開來。
門後,並沒有鐵門,但厚逾半尺,重逾千斤。
推開兩尺,王風覺得就像爬過兩座大山。
他隨即放下雙手,兩尺空隙已夠他通過有余。
鐵門內一片黑暗,一片靜寂,黑暗如墨,靜寂如死。
不成這就是地獄之門?
王風一手插腰,一手擱在門上,眼睜得老大,虎視耽耽地瞪著門內那一片黑暗。
他並不怕黑,可是,門內實在太靜。
太靜的地方往往就會令人生出
恐怖的感覺,何況,靜中仿佛又潛伏著殺機。
但即使這門後真的是一個地獄,他也要闖一闖的了。
不要命的人又怎會怕人地獄?
他摸摸鼻子,整個人倏地煙花炮一樣射入了門內。
這一射非常突然,勢力更迅速,門後就算有幾把刀在等著,也不及砍在他的身上了。
沒有刀,什麼兵器也沒有,門後根本沒有任何的埋伏,兩丈外卻有一個大荷塘。
王風這一射,又何止兩丈,不跌入荷塘才怪。
噗通一聲,他一頭直沖入荷塘之內。
水很冷。
王風本已有兩分醉意,給這水一浸,整個人完全清醒過來。
幸好,荷塘的水並不深,王風的頭才入水,一只腳已踩上了實地。
他一挺身子,雙腳在塘底站穩,頭就已露出了水面。
周圍都是已開始凋殘的荷花,荷葉田田,重重疊疊的蓋住了整個荷塘。
星月照不到水面,荷塘的四面更植滿了樹木,再加上高牆三丈,月在高牆之外,整個荷
塘就裹在黑暗中。
王風眯起了眼瞳,一直到眼瞳習慣了這種黑暗,才放目打量當前環境。
他的頭剛偏往左邊,一大滴濕膩膩的東西就涌到他面上。
那絕不是水珠給人的感受。
王風下意識伸手抹去,著手是粘液的感覺,他還未將那只手移近眼前,已嗅到血腥。
“血!”他霍地抬頭,立時看見一只手從頭上的一塊荷葉上伸出。
手的五指勾曲,指縫間凝著血,只是腕以下的一截伸出荷葉之外。
手完全僵硬,這只手的主人似乎並不像活人。
荷葉並不大,無論是死人抑或活人,應該部沒有可能置身其上。
這只手的主人如果不是死人,輕功一定很不錯,如果是死人,他的身子只怕沒有幾斤
重。
他只想先弄清楚這只手到底是死人的手還是活人的手。
冰冷的手,沒有絲毫溫暖。
手指才沾上,那只手就從荷葉上掉下,掉入王風面前的水里。
一支斷手!
王風立時覺得如同浸身冰水之中。
他雙手捧起了滿滿的一兜水,胡亂往面上抹下,涉水趕緊奔往塘邊。
斷手的主人也正在塘邊的一棵樹下,雪白的衣衫染滿鮮血,一把刺目般的彎刀嵌在他的
心胸上。
這種刀王風並不陌生。
血奴房中,照壁所畫的魔王十萬歲壽誕群魔聚集,奇濃嘉嘉普的那幅畫對于這種刀已描
畫得非常清楚。
群魔割破中指,滴血化鸚鵡所用的正是這種刀。
王風亦親眼見過這種刀一次。
那一次他幾乎被這種刀削成了兩邊。
刀鋒入了白衣人的心胸,刀柄握在一個黑衣人的手上。
高高瘦瘦的黑衣人,那一身裝束與那一次李大娘派去殺王風的刺客一模一樣。
黑衣人亦已倒在地上,他右手緊握魔刀,左手反扼住了另一個白衣人的咽喉。
手指深陷在肌肉之內,那個白衣人的咽喉已被他扼斷,可是自衣人手中的刀鋒亦已砍入
了他的後心。
在他旁邊的地上還有一個白衣人,半邊身子鮮血濕透。
他力殺三人,自己亦死在其中一人的刀鋒之下。
王風呆呆地望著地上四具尸體,一面的困惑。
這里到底發生了什麼?武三爺與李大娘莫非已經拼上了?
莊院中已沒有搏擊聲,四個自衣人守在莊院的大門外,這一戰顯然已經結束,白衣人一
方已經控制了整個莊院。
白衣人如果是武三爺的手下,這一戰武三爺無疑已經取得勝利,王風呆了一會,不由自
主地舉步走前去。
花樹假山交錯,小徑縱橫,迷朦夜色中,簡直八陣圖也似。
他用大的那柄鑰匙打開鐵門之時,本來打算先走去地圖上所畫的那幢打了紅色交叉,旁
邊還寫上血奴兩字的小樓,可是沖入了池塘給那條斷臂一驚,再看到那些尸體,就只想先弄
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現在他更連方向都摸不清,想找到那幢小樓都難。
走不了一會,他又見到了幾具尸體,倒在花圃中。
尸體中只有一個黑衣人,一身衣服浴血碎裂。
再前不遠,又是尸體。
這一戰何等慘烈。
王風的腳步不由加快。
風在吹。
今夜風更急。
風吹送血腥。
整座莊院就像是浸在血中。
院中的秋蟲似都被血噎住了咽喉。
沒有蟲聲,只有風吹落葉,蕭蕭聲響。
這秋聲更蕭瑟,更蒼涼。
秋葉一片片,蕭蕭曲檻前,飄飄石階邊。
白玉般的三重石階盡處,一座大堂。
大堂中燈火通明,光如白晝。
幾個白衣大漢一手掌燈,一手握刀,追巡在大堂門外。
雪白的衣衫之上鮮血斑駁,刀與燈輝映,刀光中閃著血光。
他們的眼瞳亦仿如噬血,四下搜索,似乎意猶未盡。
他們並沒有發現王風。
王風往燈光盛處走來,這里正是燈光最盛之處。
他的身軀輕捷如狸貓,花圃中穿插,繞過大堂的側面,看準了機會,竄近大堂廊外一條
柱邊,那些白衣大漢回到這邊之時,他人已在瓦面之上。
他用劍小心翼翼地撬開了一塊瓦片。
往下一望,並不怎樣的光亮。
瓦面的下面還有一層承麈,通花的承麈。
燈光到了承麈已微弱,穿過花孔後更淡。
王風繼續將瓦片撬開。
每一塊瓦片他都在一旁小心放好,只因為一掉下去,一定驚動下面的人。
到了瓦面的開口足夠進入,他的人就如游魚一樣滑下。
他盡量將身子放輕,雙手在前頭,試過了,整個身子才放盡。
一點聲響也沒有,他已很小心。
那些承麈竟也承得住他的身子。
他伏在承麈之上,眼從花孔中望下,整個大堂都幾乎盡人眼瞼。
名副其實那的確是一個大堂。
堂中的陳設猶如王侯府邪,燈光照耀下更是華麗。
每一樣東西居然都還完整。
武三爺看來也仍完整。
他已換過了一套領上雲繡白袍,上面鮮血點滴,卻並無裂口。
那些血都是他殺人時,死在他手下的人濺到他身上的。
他的身子標槍似挺直,雙手握拳,目光如電,束在頭頂那疏落的一頭白發已經打散。
風穿窗而入,白發飄飛,使他看來更顯得剽悍。
他本看來像只狐狸,現在卻像條猛獅。
在他的左右,站著四個高高瘦瘦的白衣中年人。
這四個中年人已不大完整,但仍都站得很穩。
就算他們已不能站穩,武三爺亦不在乎。
更未起,他與一眾手下已控制了莊院的外圍。
一到了開更,他就帶著那一眾手下沖人莊院。
這一戰結束,他帶來的六十個手下雖然已剩不到三十個,李大娘的手下卻傷亡殆盡;活
著的現在似乎都已被他困在這大堂正中。
左右的窗下各有他的兩個手下,堂後的左右通道亦各有兩個,連帶他的左右四個計算在
內,單就這大堂,他這邊已有十三個人。
對方卻只得五個。
五個都是女人。
收拾這五個女人他自信一個人就亦足夠,何況他的十二個手下之中,最少有一半仍是生
龍活虎般。
強弱懸殊,這一仗簡直已不必再打下去。
所以也怪不得他這樣子神氣。
對方居然也並無驚懼之色。
五個女人安安詳詳地坐在大堂正中,絲毫驚懼之色也沒有。
兩個左,兩個右,一個在當中。
蒼白的燈光照耀下,左右四個人仍是紅紅的一張臉。
她們的年紀都已不輕,卻應了那句老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