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神剑第八章
武当之行
两人略为将息,便辞别了常漫天夫妇,赶往武当山上去。
武当州本是楚北最有名的一处山岳,山属巴山支脉,周围八百多里,有三十六悬崖,二
十七高峰。最高之处,名天柱峰,那就是真武修炼之地。此外还有南崖、五龙峰、紫霄峰、
展旗峰等,都是道家清修之处。
高峰白云深处,三两苍鹰在低低盘旋着,地上的野兔,急剧地在野草丛中飞奔,清阴扑
鼻,晨露迎面,端的是个好去处。
熊倜及尚未明不觉心神为之一爽,只见遍山弥道,都是些苍松碧竹,十分地幽静,连个
樵夫都看不到。越过一道并不太高的山岭,忽见对面一座高崖,高崖上流下一股瀑布,像是
一条极长的自练,摇曳无际,澎湃溅玉,击在山石上,溅起无数水珠,又轻轻缓缓地轻轻弯
曲着流了下去。
下面是一条很宽很深的山涧,涧水也在奔腾着,他两人举头一看,就见高崖上刻着三个
大字“解剑泉”,笔力雄浑,不知是何人手笔。
尚未明道:“这里就是解剑泉了,想来玄观、真武庙也就在前面了,怎地却还不见人
影?”
熊倜手一指道,“那不是吗?”
前面缓缓行来两个身穿深蓝色遣袍的年轻道人,熊倜及尚未明迎了上去。
两个道人中身材较矮的道:“两位施主可是到玄真观去替真武爷爷上香,施主身上若有
佩剑,就请在此处解下。”
熊倜道:“在下专诚来拜访武当的四仪剑客的,就请两位道兄代为转禀一声。”
那道人道:“原来两位施主是来找护法的四位师叔的。不过……”
熊倜已自会意。道:“在下身上的剑,本应立刻解下,只是此剑不是凡品,不知两位道
兄能否通融一下,等在下见了四仪剑客再说?”
那道人微一沉吟,道:“这个贫道倒不敢做主。”
另一道人道:“最好请两位就在此稍候一下,等我去禀过师叔再说。”又道:“七师
弟,你就在这里陪他们一下。”
过了一会,远远来了三个蓝袍道人。除了方才那年轻道人外,另外两个都留着长髯,其
中一人道:“两位施主可是来找丹阳、玄机、凌云、出尘四位师弟的?”
熊倜道:“正是。”
那道人的神色极为傲慢,冷冷他说道:“他们四人已经云游去了,施主有什么事,跟贫
道说也是一样。”
熊倜道:“四仪剑客难道全出去了吗?”
那道人道:“出家人不打谎语。”
先前的道人说:“若是十分重要的事,跟贫道说也一样。”
熊倜道:“四仪剑客既不在,就请道长们带在下去参拜妙一直人,在下……”
那两个长髯道人一起仰天长笑,打断了熊倜的话。
头一个道人冷笑道:“施主未免将事情看得大容易了吧,掌教真人,岂是你们随便见得
的?”
尚未明怒道:“要怎样才能见得?”
那道人又长长一声冷笑,道:“这位施主倒横得紧,可是将我们武当派不看在眼里?”
尚未明领袖两河绿林道,在武林中可算一等一的人物:此刻听了这道人傲慢而无理的
话,不禁大怒道:“看在眼里如何,不看在眼里又如何?”“、那道人怒道:“两百年来,
还没有人敢在武当山发横的,我看你恐怕活得不太耐烦了吧?”“尚未明哈哈道:“好一个
出家人,一开口说话,却像强盗一样。”
熊倜也觉这两个人太过无理,正想发话,眼角一斜,却见方才那年轻道人又奔向山上
去,心忖:“难道他又去叫人?”
再一想:“那四仪剑客出山不知是真是假,芸妹妹不知被这些道人怎样了,看来今日我
们不闯上山去,不会得到结果。”他心一横,喝道:“二弟,这两位道长既然有意指教我们,我们也不必辜负人家的好
意。”
说着话,他进步右削一掌,砍下去却劈向那道人的左颈,喝道:“我就先陪道长走儿
招。”
他一出手便是杀着,意思是想快些解决这两位道人,闯上山去。
那道人连声冷笑中,避开此招,身手亦自不弱,熊倜致敌机先、连环运掌,将他逼得缓
不过气来。
尚未明一看熊倜动手,他岂肯闲着,寻着另一个道人打了起来。
那年轻道人在旁看着,却不动,竟像是有点事不关已的样子。
那两个长髯道人,本是玄真观藏经阁的高手,只因他两人脾气太暴,在外面犯了杀戒,
是以武当掌教便令他两人在藏经阁里闭门思过,哪知今日又犯了老毛病,三言两语,便和人
家动起手来。
但这其中亦有缘故。
原来夏芸被四仪剑客和东方瑛送到武当山后,心中又气又急,又在怪熊倜:“你难道在
隔壁那问房里却不知道我被人劫走了?”又不禁有点后悔:“我真不该惹来这些麻烦。”
东方瑛还没有上山,便走了,她也不无后悔:“其实我真不该做这件事,被哥哥知道
了,一定要骂死我了,唉,我还不是为了他,可是他知道了,恐怕会更不喜欢我了吧。”
四仪剑客却是扬扬得意,认为已替武当派我回面子来了。
他们回到玄真观寺,掌教真人正在坐着,他们就将夏芸软禁在藏经阁里,请那两位长髯
道人,也就是四仪剑客的师兄,苍玄、苍荆两人看守着,苍玄、苍荆虽是四仪剑客的师兄,
但是在派中的地位,却不及四仪剑客,武功也比四仪剑客差些,他两人见四仪剑客要他们看
守一个女子,虽是不愿,但也无法推托,但暗中却不免要埋怨几句,道:“这样一个小丫
头,也要我们来守着,真是何苦?”
夏芸聪明绝顶,听了这话,便做出娇怯怯的样子来。
于是苍玄、苍荆两个道人更加疏忽,越发不将夏芸看在眼里,只随便将她关在一个阁楼
里,连守都不守着。
夏芸心里高兴,当天晚上,便偷偷地溜走了,须知她武功亦非弱手,再加上心思灵敏,
竞从高手如云的武当山逃了出去。
第二天四仪剑客知道此事,气得踩脚,直埋怨苍玄、苍荆而入,凌云子气道:“师兄们
也是太不小心了,让这样个小姑娘将武当山看作无人之境,日后传出江湖,岂不是个笑话。”
苍玄、苍荆也是气得变色,受了师弟的埋怨,却又说不出话来。
当天四仪剑客又匆匆上山,声言非将夏芸找回来不可,临走时如此这般将事情的始未一
说,他们知道熊倜日内便会寻来,丹阳子道:“他若寻行来时,师兄们就将这事告诉他,并
且还告诉他,夏芸虽然跑了,但我们却一定要将她抓回来,熊倜若再要来管这事,便是我们
武当派的仇敌。”
凌云子却道:“这事若要告诉熊倜,他岂非要笑我武当派无用?”
丹阳子考虑了半晌,说道:“其实著不告诉他也是一样,你还怕日后江湖上没有人知
道?”
凌云子看了苍玄、苍荆一眼,一言不发,便走了出去。
苍玄、苍荆又气又惭,等四仪剑客下山后,便一心想寻熊倜来出气,这日他们走到观门
口时,听到有两个年轻人武当山来找四仪剑客,便知道一定是熊倜来了,所以就匆匆赶来
了,动起手来。
哪知道他们一向自恃的武功,却不是这两个年轻人的对手,身形全被封得缓不开手来。
他们在观里一向人缘不好,后一辈的弟子,更全部对他们不好,是以那年轻道人在旁看
着,根本不管,神色里反而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熊倜及尚未明立身先将这两个傲慢的道人伤在掌下,掌影翻飞,眼看便要得手,却不料
山上又跑下一人,熊倜应付苍玄,本是绰绰有余,一看来了人,暗忖道:“这武当派倒的确
是不好闯的,马上便来了帮手。”
哪知道道人半路上便高叫道:“苍玄、苍荆两位师兄快住手,掌教真人请这位施主到观
中一见,说是有话要说呢。”
苍玄、苍荆一听掌教真人的吩咐,哪里敢有一丝违抗的意思。
熊倜及尚未明二人,也立刻住了手。
后来那道人来到他二人面前,单手打了个问讯,说道:“敝派掌教真人情二位到玄真观
一叙。”
那道人又道:“数百年来,敝派都谨守着真武爷爷的教训,没有人带着剑上山去,这不
是敝派狂傲自大,还希望施主也能体谅我们的苦衷,将剑留在这里。”
这道人说得极为客气而圆滑,熊倜无法推托,只得将剑解下来。
熊倜双手将剑送到那道人面前。
那道人接过剑来,笑道:“施主请放心,这柄剑想必是神物利器,贫道一定命人在此好
好看守。”
他面上微露出一丝狂做的光芒,接着说:“我想还没有人有这胆子到武当山来抢剑的。”
熊倜知道这武当派的确在武林中享有盛名,是以并不怪那道人的狂傲。
那道人又对苍玄、苍荆两道人说道:“师兄们也请回观去,等一会掌教真人也有话吩咐
哩。”
苍玄、苍荆答应着,面上难看已极,那道人却不理会,将剑交给那两个年轻人,道:
“你们好好在此看守着。”
熊倜见道人白面无须,看起来只有三十左右,但神态庄重中却又带着些威严,不禁起了
好感,问道:“道长法号弟子尚未得知。”
那道人微微一笑,道:“贫道飞鹤子,虽然不曾在江湖中走动,却也曾闻得熊大侠的英
名。”
熊倜暗道:“他倒晓得我的姓名了。”
飞鹤道人又用眼睛看着尚未明,道:“这位施主神采照人,想必也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
了。”
尚未明见这飞鹤子平易近人,便笑道:“弟子尚未明,只是江湖小卒罢了,哪里说得上
是成名的英雄。”
他以为飞鹤子必也知道他的名头,哪知道这飞鹤子是武当掌门的徒弟,一直随在妙一真
人的身侧,的确未在江湖中走动过,尚未明成名于两河,他也不知道,只说了声“久仰”。
飞鹤子领着他们缓缓向山上走去,此时旭日已升,但山道上仍是阴凉得很,一路上飞鹤
子和熊倜及尚未明随意谈笑,丝毫没有敌意。
他步履安详,脚下尘土不兴,两眼的神光,也是敛而不露,熊倜暗忖:“看来武当派,
倒的确有几个高人。”
婉蜒地向上走了半刻,前面一大片松林中,隐隐露出一排红墙,飞鹤子脚下加快,到了
观门前,熊倜抬头一望,见观门上的横额上,写着三个斗大的金字:“玄真观”。
观门开了半扇,松林里鸟语调啾,松簸鸣然,看去真是个仙境。令人俗虑为之一清。
熊倜及尚未明随着飞鹤道人走进观门,院中打扫得一尘不染,干净已极,有几个道人在
大殿上烧着香,诵着经。
飞鹤子引着他们两人走进东配殿,苍玄、苍荆却转到后面去了。
东配殿上供的神像,正是张三丰真人,手里拿着拂尘,凝目远望,栩栩如生,想来塑造
这神像的必也是个名匠。
熊倜及尚未明看到这内家武术的宗祖,不禁油然而生敬意,走到招垫前,肃然跪了下去。
转出东配殿,又是重院子,再转出这院子,是一个并不大大的园子。
园子里种着的都是松梧柳柏,和翠竹之类的树木,没有花的点缀,使这个园子看起来更
幽雅得很。
走进这园子后,飞鹤子的态度更恭肃了。
他轻声对熊倜等道:“贫僧去回禀家师一声,两位在此稍候。”
片刻,飞鹤道人又走出来,笑道:“家师请两位进去。”
穿出一大片竹林,迸前是几问极精致的房子,门窗都是挂着青色的竹帘子。
飞鹤道人轻轻地走到门口,似乎没有一点声音,门里却有一个清朗的口音说道:“进
来。”
熊倜及尚未明走上两步,飞鹤道人掀起竹帘子,道:“请进。”
房中散发出一般袅袅清香,熊倜及尚未明恭谨走了进去,见朝门放着的塌前,含笑站立
着一个羽衣星冠的道人。
他们知道这就是武林的最大宗派的掌门妙一真人了,只见他清矍的脸上,带着的是温和
的笑容,并没有一点傲慢或是冷峻的样子,这和他们的想法大不相同,但是他却另有一种力
量,使这两个身怀绝技的侠士,在他面前,不觉感到自身的谦卑。
妙一真人的目光,闪电般在他们脸上一转,熊倜及尚未明低下了头,便要下拜,却被他
轻轻拦住了,只受了半礼。
妙一真人微笑道:“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两位果然都是练武人中千百年难见的奇才,
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名动江湖了。”
熊倜极谨慎而小心地将他们的来意说出,并且说道:“夏芸大年轻,不懂世故,还望前
辈能念她无知,饶恕她这一次。”
“原来你还不知道。”妙一真人微笑着道:“那位夏姑娘,贫道根本没有见过她,飞
鹤,你过来,将这事说给两位听。”
飞鹤道人这才将夏芸如何逃出,四仪剑客如何大怒追去,说给熊倜听。
妙一真人脸上,仿佛永远是微笑着的,说道:“其实这点小事,贫道并未放在心上,只
是几个小徒在那里闹罢了。”
他面容一整,目中露出咸严的光芒,又道:“他们几个近年在江湖里也闹得太厉害了,
些许小事,便含怨必报,哪里还有出家人的样子,尤其是苍玄、苍荆那两位孽障。”
熊倜听见夏芸逃去,又惊又喜,喜的是她居然没有吃到任何苦头,惊的却是怕她又被四
仪剑客追到手,但是他表面上仍在矜持着,极力地使自己的情感,不露出一分到表面上来。
妙一真人对这两个年轻高手仿佛甚加青睐,殷殷垂嘱,问及两人的师承,他又道:“飘
然老前辈我在二十几岁,云游四海时,见过他老人家一面,一别数十年,不知他老人家怎样
了。”
熊倜位然道:“家师已仙去了。”
妙一真人叹息道:“令师人上之人,淹留人间百数十年,终于仙去了。想来世人营营名
利,又是为着何来呢?”
熊倜及尚未明两人,在精舍里逗留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告辞出来。
妙一真人送到门口,笑道:“两位小友,他日有暇,不妨再一晤,贫道和两位虽然匆匆
一面,但却可看出两位必非池中人物。”
他们又谦谢着,随着飞鹤道人走出园子,借大的玄真观,静俏俏地没有丝毫人声,熊倜
暗自感叹:“世事的确每难预料,你预料中的凶险,往往却是安详,而你所没有预料得到
的,往往却又是极大的凶险,人算又怎能敌得过天算?”
飞鹤道人一路相随,走出玄真观,熊倜脑海中混混沌沌,都是夏芸的影子:“她此刻在
哪里呢?”他内心不断想着。
隆隆的水声传来,他们又快到解剑泉了,飞鹤道人笑道:“解剑泉一到,便是贫道和两
位分手的时刻了,但望两位前途珍重。”
转过一道山弯,解剑泉便已在望,飞鹤道人突然呼了一声,双脚顿处,身形掠起三丈余
高,嗖地朝解剑泉池旁的巨石奔去。
熊倜也是一惊,他看到先前守着自己那柄剑的两个年轻道人,都卧倒在地,来不及招呼
尚未明,也掠了过去。
果然,那二个年轻道人像是被人点了穴道,晕迷着倒在地上。
飞鹤道人略一查看,便知道这二人此刻所点的,一是背心的“阳关”穴,一是脑后的
“玉枕”穴,遂伸手一拍一捏。
哪知道那年轻道人动也不动,飞鹤大惊,“怎地连我解穴手法都不能解开此人所点的穴
道,但是武林各门各派中,我尚未听没有我不能解的穴道,此人敢到武当山上撒野,又是
谁?”
熊倜掠到身后,看到自己的宝剑连影子都没有了,再试着去解那两个道人的穴道,哪知
道这点穴之人所用的手法,竟不是天下武林中任何一个宗派所有。
空山寂寂,水声淙淙,除了这两个年轻道人之外,谁也无法说出这事的真相,但是这两
个年轻道人穴道被点,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已经形如废人,又怎能自他们口中间得真相。
飞鹤子见到自己曾经夸口替人家保存的剑,现在无影无踪,自己的两个师侄,也被制住。
最难堪的是点住这两个师侄的点穴手法,竟不是自己能得解开的。
熊倜此刻的心境,更是懊恼万分,他大意之下,失去了“倚天剑”,那是完全咎在自
己,现在“贯日剑”的失去,却是他自己没有半点责任的。
飞鹤子向熊倜抱拳说道:“贫道实在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在武当山上,看来江湖
上未将武当派看在眼里的,大有人在,贫道除了对阁下深致歉意外,别无话说。”
熊倜暗哼一声,忖道:“你深致歉意,又有何用。”冷冷地望着他,也不说话。
飞鹤子目光四转,熊倜心中的不满,他已经觉察到了。
这种无言的不满,甚至还其中带着些轻蔑,飞鹤子不禁也微微作色,道:“等到我这两
个不成材的师侄的血脉活转的时候,贫道只要一知道夺剑人的来历去路,无论如何,也会将
阁下的剑取回。”他语声也变得有些不客气了,“三个月之内,贫道若不能夺回此剑,那
么……”
他话声尚未说完,突地传来几声极清朗的锣声,在深山之中,声音传出老远。
这锣声对熊倜来说,并不是生疏的,他心中一动,暗忖道:“难道这贯日剑也落到他的
手上?”转念又忖道:“他迢迢千里,跑到武当山来,又是为什么,难道他真是井吞各派,
独尊武林吗?”
飞鹤子虽然被锣声打断了正在说的话,可是他并不知道这锣声的来历,望到熊倜脸上惊
疑之色,暗忖:“这锣声又有什么古怪?”遂也不禁转过头去,望着这锣声传来的方向。
尚未明虽然以前并没有亲耳听见过这奇异的锣声,但是他江湖阅历较丰,眼皮又杂,仿
佛忆起这锣声的来历。
于是他转脸向熊倜悄悄他说道:“大哥,这是不是天阴教?”
熊倜一摆手,点了点头,目光眨也不眨地望着那条向山下婉蜒而去的山路。“锣声响
过,他也该出现了吧!”他在警戒着。
飞鹤子却接着尚未明的话问道:“天阴教?”
但是他也觉察到事情的溪跷,探手入怀,取出一粒石子,一扬手,向池畔的一株树上打
出。
石子击中树叶或树皮,应该发出“吧”的一声。
哪知石子飞到树上后,竟然“当”地发出一声巨响,声音清越悠长,比锣声传得远。
熊倜及尚未明,惊异地朝那棵树上望去,随即了然。
原来那株树的桠枝之间,挂着一个铜钟,石子击在钟上,自然会发出那种越而悠长的声
音。
“想来这就是武当山的传警之法了。”
就在这一声钟响之后,山路上又传来三声锣响,声音比起上一次更显得清明,想是发声
之处比较上次近了些。
熊倜皱眉道:“果然来了,恐怕夺剑之人,就是此人。”
飞鹤子道:“谁?”
熊倜剑眉一轩,朝山道一指,飞鹤子凝神望去,山道上缓缓走出人来。
那是四个穿着黑色长衫的中年汉子,步履矫健,目光如鹰,显见武功都已很深的根基。
再朝后望去,是四个白罗衣裙的中年美妇。
这八个人俱都笑容从容,像是游山玩景而来,飞鹤子心中大疑:“这些人是何来路?”
熊倜一眼望去,见前面那四个黑衣汉子内,竟有吴钩剑龚天杰,方自一皱眉,眼光动
处,看到一人向自己点头微笑。
于是他定晴一看,脸上的颜色变得更厉害了。
原来那向他点头微笑的人,竟是粉面苏秦王智逑。
于是他也远远一抱拳。
飞鹤子疑云更重:“原来他们竟是认得的,但是他为何又说夺剑的就是这些人呢?”
此中的真相,他丝毫不明了,就是铁胆尚未明,又何尝不在奇怪。
这男女八个人一走出来,就像是漫不经心,分散在四周。
接着,山路上大踏步来一个黑衫老人,尚未明骇然忖道:“此人的功力好深。”
原来那老者每一举步,山路上竟然留下了一个很深的脚印。
熊倜微一思忆,也自想起,此人就是那日在泰山绝顶上,以极快的手法,点中生死判汤
孝宏等人穴道的黑煞魔掌尚文斌。
他心里也不免有些怦然不定,方自转着该怎样应付的念头。
突地眼前仿佛一亮,山路上转出一双绝美的少年男女,他依稀觉得很面熟,再一细想,
目射奇光,恍然悟道:“原来是他两人。”
飞鹤子及尚未明,也被一双男女吸引住了目光,方自暗里称赞着这一双少年男女的风
姿,山路上又转出两顶山轿来。
这两顶山轿,形状和普通的爬山虎差不多,但是抬轿子的人,却和普通的大不相同,原
来这抬轿的轿夫,竟是两男两女。
再往轿上一看,熊倜不禁更是变色。
尚未明一拉熊倜的衣襟,低声道:“果然就是这个小子夺的剑。”
流水依然,群山仍旧,山水并未因这些人的到来而有丝毫改变,依然是静寂的。
但是熊倜、尚未明,以及飞鹤子此刻的心境,却在极强烈地激荡着。
虽然每个人的心中所想的并不相同。
“这两个男女是谁,看来气派这么大,这男的手里拿着的剑,光芒灿然,像是柄宝剑,
不知道是否就是熊倜那柄,此从竟敢在武当山解剑池畔夺剑,而又从容地走回来,武功必定
不弱,江湖中又有谁敢这么藐视我武当派呢?”
飞鹤子虽然未听到过天阴教的名头,但是他仍然并未在意,他久居深山,对武林中的事
知道的并不多,是以就算是见了这么的阵仗,也没有想到这山轿上坐着的一双男女,就是使
武林人闻而色变,山西太行山天阴教的教主,战璧君、焦异行夫妇。
“这山轿上坐着的,想必就是天阴教主夫妇了,若非我亲见,我真难相信天阴教主竟是
个这么年轻的书生。”
倘未明虽然已经猜到这就是天阴教主夫妇,可是心中仍然有一份怀疑。
这怀疑是合理的,若是你发觉一个令武林中那么多在刀口抵饭吃的朋友一听了就头皮发
胀的角色,竞是一个这么的人物的时候,你也会有和他一样的感觉,认为这几乎有些不可能。
只有熊倜的想法是肯定的:“这天阴教主夫妇,几年来非但没有显得老,他们好像还年
轻了些,看来他们的内功造诣的确很深。”看到焦异行手中抚着的长剑,脸色阴沉如铁。
战璧君面如银丹,明眸善睬,依旧貌美如花,也依旧是未语先笑,带着一连串银铃般的
笑声道:“喂,你看人家武当山风景多好,不像咱们山上,不是光秃秃地没有树,就是生些
难看死了的小树。”
焦异行轻轻地摸着手中的剑,像是对这柄剑喜欢已极,听了战璧君的话,朗然一声长笑。
这笑声超越了松涛声、虫鸟声、流水声,在四野飘荡着。
山轿停下,他跨下轿子来,行动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毫无二致。
他伸手一挽,战壁君扶着他的手,袅袅婷婷走了下来。
熊倜望着他们气态之从容,而公然将自己的剑拿在手上,一时倒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怎么启口。
焦异行谨慎地将剑插入鞘里,他的目光一横,恰巧和熊倜的目光相对。
但是他并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来,微微招了招手,那两个绝美的少年男女便走了过去。
他嘴皮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对面的人才听得见,然后伸手人怀,掏出一张烫金名贴,
交给那一双绝美的少年男女。
熊倜见他这一番做作,倒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暗暗寻思:“他巴巴地跑到武
当来,难道只是为了投贴拜访吗?”
这时那一双绝美的少年男女已走了过来,在经过熊倜身前的时候,那俊美的少年竟然朝
熊倜微微一笑,低声说了句:“别来无恙。”熊倜一愕,那少年已自擦过身侧,走向后面的
飞鹤子。
那俊美的少年望着那少女相视一笑,朗声说道:“山西天阴教司礼法坛护法黑衣摩勒白
景祥,白衣龙女叶清清,奉教主之命,投贴拜山。”说着他将那烫金中帖高举过顶,交向飞
鹤子。
黑衣摩勒又道:“就烦道长通报贵派掌教,就说天阴教主有事求见。”那自衣龙女接口
笑道:“还望贵派掌教真人,拨冗一见。”
飞鹤子整容道:“贵客远来,请在此稍候,贫道就去通报掌教师尊。”
尚未明冷然道:“这位敢情就是名传四海的天阴教焦教主了。”
焦异行道:“不敢。”
“兄弟久闻焦教主的大名,真可说得上如雷灌耳。”尚未明哼了一声,说道:“今日一
见,哈哈,却也不过如此。”
他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莫不大吃一惊,须知天阴教在今日武林中,真可以说得上是声威
赫赫,从来没有人敢一捋虎须,此时见一个年轻人竟敢当着教主的面说出这样轻蔑的话,焉
有不惊奇之理。
焦异行自是大怒,但他摆着一派宗主的身份,故意做出不屑的样子,敞声一笑,道:
“这位朋友嘴上还是留些神的好。”
尚未明何尝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在危险,他全神戒备着,眼角微斜,看见那功力深厚的黑
衫老者,正满脸煞气地朝自己走了过来,两道眼光,像刀一样地盯在自己身上,走得虽然不
快,但声势煞是惊人。
其余的天阴教众,也正以一种幸灾乐祸的眼光看着自己,仿佛自己的一切,都已悬在那
黑衫老者的掌下似的。
空气骤然紧张了起来,尚未明却漫不在意地哈哈一笑。
他胆气实有过人之处,否则当年怎敢孤身一人,闯入两河绿林道的群雄之会。
他眼角甚至再也不向那黑衫老者飘一眼,眼光中带着些冷笑,朝焦异行道:“兄弟虽然
只是个江湖上的无名小卒,但是却也不敢忘却江湖中的道义,更不会做出些偷鸡摸狗的勾
当。”
焦异行面孔一板,凛然说道:“朋友说话可要放清楚些。”
尚未明的日光毫不退缩地仍瞪在他脸上,道:“兄弟倒想说清楚些,只怕说清楚了,阁
下……”他冷笑连连,自己顿住了话。
那黑衫老者此时已走到他身侧,阴笑道:“只怕阁下以后再也无法说话了。”语声方落
双掌齐出,风声虎虎,直击尚未明的肋下。
尚未明虽然做出漫不在意的样子,可是他心中哪里有半点松懈。
黑衫老者的双掌堪堪击到他的肋下,他猛一错步,身形向后滑开了尺许,在黑衫老者的
双掌方自遽空的那一刹那,右手五指环扣,疾地去锁那黑衫老者的脉门,左掌向外反削,突
又变了个方向,拇指外伸,竟然以拇指点向黑衫老者腰下的“笑腰穴”。
他非但避得恰到好处,这扣脉、反削、点穴,一,招三式,不但出手如风,招式更是诡
异已极。
那黑衫老者正是天阴教里,掌龙爪坛下的坛主,江湖上早已闻名的黑煞魔掌尚文斌。
尚未明这一招的运用,实在远出那黑煞魔掌的意料之外。
但他究竟是不同凡响的人物,左掌猛地划了个半圈,竟以“金丝剪”的手法去反剪尚未
明的手腕。
右时一沉,撞向铁胆尚未明左臂臂弯的“曲池穴”。
两人这一交手,在快如闪电光石的一刻里,便已各各发出数招,尚未明闷哼一声,双臂
向内圈了回来,猛地吐气开声,脚下又一换步,双掌齐发,击向尚文斌的前胸。
他这一招完全是以硬搏硬,丝毫没有将对方那种惊人的内力放在心上。
黑煞魔掌一声冷笑,双掌也自推出。
就在这一刻里,每个人心里都泛起一个念头:“这小子竟敢和以黑煞掌力称雄武林的黑
煞魔掌较量掌力,真是找死。”
只有熊倜仍然安详地站着,他和尚未明对过两掌,知道尚未明的掌力,并不在自己之
下,黑煞魔掌虽然威名显赫,内力惊人,但是自己自忖功力,也不惧他,那么以此类推,尚
未明当然也不会吃亏。
但是他对尚未明的这一番举动,并不十分赞成。
因为他心中所盘算着的是:将这次“贯日剑”被夺的责任,全放在武当派身上。
这并非他的怕事,而是有好几种的理由,使他有这种想法。
第一,他认为这件事的发生,武当派本应负起全责,自己又何苦多费力气,何况他在将
自己和对方的实力估计过后,知道著然动手,吃亏的绝是自己这方,他临事一多,自然将事
情的利害分析得较为清楚。
其次,他也想到自己在武当山总算是客,就是照江湖的规矩,也不应该在武当山上和人
动手。
他虽然不免将对方的实力估得高了些,但这是他多次经验造成的谨慎,须知他第二次出
师之后,真正动手的一次,就是在甜甜谷里和玉面神剑常漫天,散花仙子田敏敏所交手的一
次。
而那一次,他并没有占到半分便宜。
是以他对自己的实力,又不免估计得低了些,他哪里知道,玉面神剑的剑术,在十年前
已可称得上是绝顶高手,而玉面神剑,散花仙子那种暗器和剑术配合的阵法,更是独步天下。
他心中的念头,一瞬即过。
那铁胆尚未明,也造出一件今天阴教里的每一个人都大为吃惊的事实。
原来他和黑煞魔掌相交,两人都退后了几步,虽然是不分胜负,但是已使那些对黑煞魔
掌的掌力抱着信心的人,惊异得叫出声来。
战璧君又“哟”了一声,目光甜甜地转着尚未明的身子打转。
熊倜暗笑忖道:“这位天阴教主看起人来,可真让人吃不消。”
铁胆尚未明报出名号后,每个人心里各有不同的想法。
焦异行忖道:“此人若能拉入我教,倒是个得力帮手,看他武功,竟不在我教的几位坛
主之下。”转念又道:“只是他和那姓熊的在一起,若想拉他人教,定然困难得很。”
黑煞魔掌尚文斌和尚未明换了一掌,心中又惊又怒,此刻听到他也是江湖中成名的人
物,心里反而好受了些。
黑衣摩勒和白衣龙女,对尚未明不禁更加的注意,心里想着:“原来他也是和我们并列
‘三秀’的人物。”再一望熊倜,暗忖:“这么一来,‘武林三秀’居然全聚在武当山了。”
焦异行也跨上一步,朝尚未明道:“原来阁下就是尚当家的,久仰得很,我天阴教虽然
和尚当家的甚少联络,但总算同处两河。”他微微一笑,目光在熊倜身上转了两眼,又道:
“今日尚当家的仿佛对敝教甚为不满,这个倒要请教了。”
战璧君接口笑道:“是呀,尚老弟,咱们可没有对不住你呀,你干吗对咱们那样?”
焦异行自持身份,话说总得留几分余地,战璧君却喋喋呱呱,俏语甜笑,让你猜不透她
心中到底在想着什么。
尚未明冷笑道:“兄弟无名小卒,哪里高攀得上两位,更不敢对两位有什么不满。”
他目光紧紧瞪着焦异行,说道:“教主说得好,兄弟和贵教总算同处两河,教主若能赏
兄弟一个面子……”
战璧君接口笑道:“哎哟,什么给不给面子嘛,尚老弟有吩咐,只管说出来好了。”
尚未明一皱眉,他对这巧笑善言的战璧君,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不觉将厌恶天阴教的
心理,减去了大半,但是他极端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他心中的感觉,是以借着皱眉来掩饰面
上的可能发生的变化。
他抬头一望,战璧君的一双水淋淋的眼睛,仍带着甜笑在望着他。
他心中更乱,不禁暗自责备着自己,正强自收摄住心神,想要答话。
忽地听到身后风声嗖然,他本能地错掌换步,向后一转。
来的却是飞鹤子。
飞鹤子身形好快,飞掠而来,擦过熊倜,猛地停顿在尚未明的身侧。一发一停,丝毫没
有勉强做作的神态。
飞鹤子身形停在尚未明的身侧,也就是焦异行的面前。
此时他脸如秋霜,已不主方才的和蔼,冷冷向焦异行道:“贵教远来,敝教派掌教真人
感激得很,只因掌教真人已经坐关,实在不能够接待各位,贫道持命前来深致歉意。”
焦异行剑眉一竖,已然有些变色。
飞鹤子眼光随着他的眉毛一扬,接着道:“只是教主想要的东西,家师没有,就是有的
话,也万万不能交给阁下。”
焦异行神色大变,厉声道:“就叫阁下转告令师,一个时辰之内,就是令师不愿接见我
等。我等却也说不得要硬闯一闯了。”
飞鹤子冷笑道:“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话声方落,深处传来儿声钟声,入耳嗡然,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山道上忽然一道走来四个道人,一色蓝布道袍,手中横捧着长剑。山道上至少还走出四
五十个蓝袍道人。
焦异行连连冷笑,道:“就凭着这些人,就想能拦得住我吗?”
飞鹤子也冷笑道:“试试看。”
焦异行仍未放下手中的剑,此时他弹着剑鞘道:“这个倒真要试一试,看看武当派的四
仪剑阵到底有什么玄妙。”
粉面苏秦王智逑忽然急步走了过来,附着焦异行的耳朵说了两句话,焦异行不住地点
头,仿佛对玉智逑的话赞成得很。
焦异行突然朗声笑道:“武当派果然是名门大派,不同凡响,既然不准敝教上山拜渴,
那敝教就告辞了。”
黑煞魔掌面带怒容,叫道:“教主一--”黑衣摩勒白景祥应了一声,一伸手,自怀中掏
出一面金光灿然的小锣,右手并指,方要敲下。
熊倜忽然厉喝:“且慢。、战璧君咯咯笑着向焦异行道:“喂,你看人家才几年不见,
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焦异行点头道:“不错,不错,果然出落得一表人材。”
他一转脸,向粉面苏秦王智逑一招手,道:“王舵主,你陪这位老弟聊聊,我们要先走
了。”
焦异行说完了话,用袖拂了拂衣裳,左手仍拿着剑,缓缓地走向山轿。
哪知眼前突然一花,肋下风声嗖然,他武功诡异,不避反迎,左手剑鞘倒转,右手动也
不动。熊倜一反腕攻击的右手圈回来抓焦异行的手中剑,左手前削,闷“嗯”了一声,猛运
真气击向焦异行的右胸的空门。
焦异行微一大意,觉袭向右胸掌风的强劲,远出乎他意料之外,而且出手之快,拿捏时
间之准,都骇人听闻。
他此时左手手中的剑鞘,已被熊倜抓着,如果他想避开击向右胸的那一招,势必非要撒
剑不可,但他一派宗主,名慑天下,实在不愿意失此一招,不过除此以外,又实在别无他法
解救。
战璧君夫妇连心,身形微动,玉指斜飞,口中娇笑着道:“喝,小兄弟真动手呀。”
尚未明心中一冷,暗忖:“原来她在对敌动手时都会笑的。”
但此时熊倜已在险境,他也无暇再去寻思这些私情。剑眉一张,也窜了过去。
哪知眼前黑影一动,黑煞魔掌又拦在他身前,他冷笑喝道:“好。”错步团掌,双掌又
尽力而出,黑煞魔掌前胸猛击。
那边焦异行无可奈何,在性命名誉的权衡之下,究竟是前者更重要得多,心急一决,左
手撒剑,身形向后飘了开去。
熊倜一招得手,方暗喜侥幸,一双凝玉般的春葱,已随着娇笑而来,疾指自己右臂的
“曲池”,肩下的“肩真”两处大穴,出手之狠、迅、准,令人惊然而惊。
熊倜一惊之下,退步变时,曲腰错掌,方才避开此招。
焦异行后退的身形,又像行云流水,掠上前来,左手箕张,右掌斜击,上击面门,下打
胸腹,一招两式,端的非同小可。
天阴教主夫妇两人合力联掌,威力岂是等闲,熊倜只觉得左右上下,全身都在对方掌力
之内。
尚未明与黑煞魔掌再次对掌,这一下两人全力而施,情况更是惊人。
掌风方自相接,两人身形都已站立不稳,斜斜回后倒下。
熊倜身随意动,右手剑鞘横扫,左手立掌如刀,身形却向左后方滑了出去,但饶是这
样,仍然慢了一步。
他虽然并没有受到任何伤损,但是右手所持的剑,却又被焦异行夺回去了。
这时第一批自山上下来的四道人,突然齐一顿足,四条身躯完全一个动作,连袂而起,
道袍飘飘,剑光问闪,日光下宛如飞仙。“这四个道人不但掠起时完全在同一时间之内,落
地时亦分毫不差,显见得是经过长时期的锻炼,才能够炼到这种完美的默契。那四个道人右
臂一伸,将手中的剑平伸而出,手一抖,挽起四个斗大的剑花,然后巧妙地将四柄剑搭在一
起。那些由山上走下的数十个道士,也俱都平伸着剑。剑光闪灿,被日光一映,更显得青芒
紫电,光采夺目。焦异行目光四转,他虽然见多识广,却猜不出这些道士们的用意。战璧君
咯咯一笑,但笑声中已隐隐透出不自然的味道来。她媚目横飞,在先前那四个蓝袍道人的脸
上扫过,说道:“哟,道爷们,这是干什么呀?”
她话声一落,却没有任何声音来回答她的话,深山流水,除了水声之外,这么多人竟没
有一个发出声音来。
山深处忽然传来一连串清朗的钟声。
那些四人一组的蓝袍道人,掌中本是接连在一处的剑,此时突然展了开来,在强烈的阳
光下,划出一道耀人眼目的剑光。
飞鹤子单掌朝四周打了个问讯,朗声说道:“敝派午课时间已到,请施主们就此下山
吧。”
焦异行哈哈笑道:“正是,正是,大家都该下山了。”
尚未明道:“且慢。”
持剑的武当道人,几十只眼睛,都凛然瞪在尚未明的脸上,尚未明却像满不在乎,朗声
道:“道长们若要功课,就请上山去,在下等有些事尚未了,还要在此盘桓一下。”
飞鹤子冷冷说道:“阁下未免太狂了些,难道这武当山竟是任人来去的地方?”
战璧君娇笑道:“是呀,这武当山岂是任人来去的地方。”
“武当山当然不是任人来去的地方。”尚未明冷笑着道:“可是却让在武当山上抢东西
的人任意来去,倒真令在下有些不懂了。”
飞鹤子变色相询道:“阁下此请何意?”
战璧君笑道:“唁,又有谁在武当山上抢了东西呀?”
尚未明一抬头,目光接触到她那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心中突然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是他从来未曾有过的感觉。
他努力地将这感觉压制了下去,冷冷说道:“就是阁下。”
焦异行厉声道:“朋友说话可放清楚些。”
尚未明道:“堂堂天阴教主,做事又何必推三诿四。”
他转脸向飞鹤子道:“飞鹤道兄,请看看这位天阴教主手上的剑,是否就是方才失去
的。”话声一顿,又冷笑道:“制住那两位道长的点穴手法,只怕也是天阴教的独门传授。”
飞鹤子道:“教主居然在武当山伤人夺剑,未免太看不起我武当派了。”
焦异行道:“道长何以见得我在贵处伤人夺剑,难道有人看到了?”
尚未明道:“原来阁下不但武功高强,强词夺理的功夫也是高人一等,可是阁下手中的
这柄‘贯日剑’,却是最好的证据,却不容阁下巧辩。”
战璧君笑道:“贯日剑?”
焦异行仰天长笑:“贯日剑,哈,哈,原来这柄是贯日剑。”
焦异行朝飞鹤子走近了两步,将剑柄递到飞鹤子眼前,道:“道长请看看这柄是不是贯
日剑?”
飞鹤子道:“阁下这柄剑叫什么名字?”
焦异行道:“这是江湖上传闻多年的‘倚天剑’。”
飞鹤子“噢”了一声,忽然身形一动,将剑交给了熊倜。
焦异行厉声道:“你干什么?”
飞鹤子道:“这柄剑的剑柄上明明写的是‘贯日’两字,当然不是阁下的剑了。”
焦异行怒道:“你……”居然说不出话来,身形如流水,便向熊倜扑去,一边喝道:
“将剑还我。”
熊倜真气猛聚,施展出“潜形遁影”的身法。
焦异行如影附形,跟了上去,突然眼前剑光耀目,原来那四个始终屹立没有任何动作的
蓝袍道人,在他的身上排起了一阵剑影。
他一提气,身形自剑光上飘了过去,却见熊倜已站在一块巨石之上,掌中光华眩目,已
将剑撤在手上了。
他方才已量度出熊倜武功的深浅,此时倒也不敢轻易扑上去,顿住身形,脸上的神色,
大失常态,再也没有一派宗主的样子。
惴忖情况,武当派的道人已和熊倜及尚未明站在一边,粉面秦王智逑眉心一皱,朗声说
道:“教主,请等一等。”
粉面苏秦满面笑容,越前了几步,向飞鹤子道:“这柄剑果然是‘贯日’剑吗?”
飞鹤子正色道:“出家人焉能谎语。”
焦异行心中百思不解:“难道世上真有一柄和‘倚天剑’同样的剑,那么倚天剑又落入
谁手呢?”原来他得而又失,也将倚天剑丢了。
熊倜大意地将“倚天剑”遗留在茶馆里,哪知天阴教眼线密布,将熊倜的包袱和“倚天
剑”全拿走了。
于是这柄“倚天剑”就由苏州分舵,又落入当年还在江南的焦异行手里,练武之人哪个
不爱名剑,焦异行得剑之后,喜之不胜。
年余前焦异行为了扩充天阴教的势力,甫下江南,准备将武林中的好手,一网打尽,是
以才有单掌断魂单飞乔装隐姓,在飞灵堡群雄会上的那一番事迹,但是后来单飞的行踪败
露,这消息被潜入飞灵堡的天阴教徒转告给焦异行。
焦异行知道飞灵堡的能手甚多,而大多数都是对天阴教没有好感的,于是他在堡外鸣锣
示警,单飞才匆匆走了。
焦异行夫妇漫游江南,倒也收罗了不少江湖豪士,又得了一柄久鸣江湖的名剑,收获可
谓不丰,他倦游思归,本欲回山。
哪知道这时候他听说武当派的妙一真人得了一部对修习内功最有补益的奇书。
当年苍虚上人武功玄妙,但是所习的内功,却非玄功正宗,歧路甚多,是以大大阻碍了
他武功的进展,焦异行夫妇武功传自苍虚上人,自然和苍虚上人一样,因着内功而阻碍了武
功的进展,此时听到有此奇书,贪心大起,遂欲得之而甘心。
他这才想入武当,哪知走在路上,他那柄“倚天剑”竟无声无息地失去了,而且饶是天
阴教眼线那么多,却也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焦异行自是疑俱交加,他实在想不出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谁有这么好的武功,须知
敢自天阴教主处偷走那柄剑的人,不但武功一定深湛,胆子也的确大得惊人呢。
哪知道黑衣人魔勒和白衣龙女一入武当山,就看到有两个年轻人捧着剑站在解剑泉畔,
他两人本未在意,谁知那两个年轻人却将剑抽了出来,摸抚观赏,自是赞不绝口。
他两人这一抽出剑来,黑衣魔勒和白衣龙女相顾一惊。
不约而同的忖道:“怎地师傅遗失的剑,竟落在武当派手里?”他们自然也没有想到世
上竟然还有一柄和“倚天剑”完全相同的剑。
是以他们突施煞手,以天阴教一脉相传的独门点穴手法,点住了那两个惊愕的道人。
谁知事情的发展,完全不依寻常的轨迹,不禁使得焦异行大感意外。
站在巨石上的熊倜,将掌中的剑略一舞动,带起一溜灿银光华,吸引了每一个人的注意
力。
然后他大声说道:“就算我手上的这柄剑是倚天剑,那也本是属我的东西。”
他哼了一声,又道:“好个自命不凡的天阴教主,悄悄地偷了人家的东西,还硬说是自
己的。”战璧君媚目一转,咯咯笑道:“唷,干吗这么生气呀,这剑是你的,还给你就是
了,何必大惊小怪呢。”
粉面苏秦王智逑道:“教主既然如此说,这柄剑当然是物归原主了。”又向飞鹤于抱拳
道:“在贵山打扰了这么久,又耽误了道长们功课的时间,真是抱歉得很。”
他打了个哈哈,又道:“只是此事原本出于误会,现在误会既然已经解释清楚了,我们
便要告辞了,道长们自去请修吧。”
飞鹤子道:“施主们自去无妨,只是敝教这两个……”
他用手指着仍僵卧在解剑池畔的两个道人。
白衣龙女叶清清,黑衣摩勒白景祥走了过去,出掌如风,极快地在那两个道人身上拍了
数掌,那两个道入一阵急喘,“咳”地一声,吐出一口浓痰,四肢已能活动。
焦异行微一击掌,道:“此间事既已了……、尚未明道:“只怕此间事还未了。”
战璧君道,“小兄弟,还有什么事?”
尚未明朗声道:“我大哥还有柄‘倚天剑’,也在贵教主手中,此时也该物归原主了。”
“噢,原来‘倚天剑’也是阁下的。”焦异行心中暗地叫苦,口上却不愿失去自己的威
风,冷笑着道:“但是阁下有什么证据,不然,任何人都可以说剑是他的了。”
尚未明望着他,心中突然泛起了厌恶的感觉,那感觉中甚至带着些嫉妒的意味,但是他
自己是不会觉察到的。
就因着这一份厌恶,使得尚未明变得分外暴躁,冷笑道:“证据就是有,也不能给你
看。”他哼了一声,又道:“天下虽大,我还没有听到过失主要给小偷看证据的道理。”
焦异行道:“我焦某人出道以来,还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这样张狂的,来,来,朋友既然
能说这种话来,必定是仗着手底下的功夫,我焦某人不才,倒真要领教领教。‘飞鹤子忽然
一声长啸,身躯飘然而起,站在尚未明与焦异行中间。那数十个持剑的蓝袍道人,也整整齐
齐地在自己和天阴教众的外面转了一个圈子,每个人掌中的剑,剑尖朝上,向外斜伸。这时
候,只有站在巨石上的熊倜,是在这圈子外面,他居上临下,看到这些道人四人一组,共存
三十四人,竟是依着八卦方位而站,再加上飞鹤子,正是丸宫八卦阵式的方位。这样一来,
情势又变,竟像天阴教和尚未明联手,而武当派却是另一边了。飞鹤子目光闪动,像是在想
说话,又不知该怎么措词的样子。却有一个蓝袍道人,已朗声道:“施主们私下若有恩怨,
就请到了山外再较量。”飞鹤子接口道:“施主们私下的事,既然与敝派无关,敝派也不愿
参与,请各位就此下山吧。”
尚未明与焦异行一声怒叱,双掌一翻,错过飞鹤子,就想动手。
以他两人这种身手,若然发动,还有谁能阻止得开,尚未明手挥五弦,目送飞鹤,极为
滞洒地展开“塞外飞花三千式”,他满腹怒气,一出手便自不同,掌影缤纷,连环拍出数掌。
焦异行领导天阴教,武功自是超绝,双圈化了个半圈,根本不理会尚未明的那种繁复的
虚招,右时一沉,左掌疾起,两人瞬即拆了三掌。
飞鹤子眉心一皱,一声长啸,三十二个蓝袍道长掌中的长剑,一齐发动。
霎时间光华漫在,远远站着的八个拾着山轿的天阴教徒,只觉得仿佛是一个极大的光
幢,被日光一映,更是彩色缤纷,好看已极。
光幢内除了飞鹤子以及正在动着手的焦异行,尚未明之外,还有尚文斌、龚天杰、王智
逑、江淑仙,以及数十个天阴教下的舵主,武当道人的剑阵一发动,竟然不分皂白青红地剑
点乱撤,不论是谁,都朝他身上招呼,王智逑心中一急,暗忖:“真糟。”剑光一掠,已有
一柄剑朝他身上刺来。
于是天阴教下的每一个人,也只有抽出兵刃,展开混战,但是这些武当道人的剑阵,像
是平日训练有素,剑招与剑招间,配合得异常佳妙,迸退也是按着八卦方位,这三十二个蓝
袍道人武功虽不甚高,但因此一来,威力何止增加了一倍。
战璧君娇笑连连,像穿花的蝴蝶,在剑阵中飘飘飞舞。
黑煞魔掌尚文斌屹立如山,掌风虎虎,创光到了他身侧,都被轻易地化开了去。
黑衣魔勒,白衣龙女,竟手携着手,像是两只连据飞翔的燕子,极为轻易地化解着剑
招,姿势身法曼妙无比。
但是飞鹤子居中策应,身形四下流走,这些高手们非但无法破去这剑阵,而且片刻之
间,天阴教下的两个较弱的分舵舵主,已被剑伤,一个肩头血流如注,一个肋下中剑,已经
躺在地上。
王智逑心中忽然一动,忖道:“我们若围成一个圈子,大家面部向外,对付这剑阵岂不
大妙。”眼角动处,望见飞鹤子左击一掌,右点一指,身形飘忽,暗中不禁叫苦:“这样也
使不得,他们剑圈里,还有一个武功最强的人。”
熊倜站在巨石上,望着这一场别开生面的混战,最妙的是有时明明一剑刺向尚未明,不
知怎的,焦异行却替他解了这招,尚未明的一掌拍向焦异行时,也会中途转变方向,劈向一
个武当道人,乍一见此,真看不到其中有何玄妙。
但是熊倜对这些,非但不能抱着欣赏的态度,心里反而着急万分,暗暗担心着尚未明的
安全,但想来想去,也毫无他法解救,他暗忖:“我若此刻在外面击破这些武当道人的剑
阵,原也可能,只是这么一来,反成了我替天阴教徒解围,又势必要和武当派结下深仇,但
是我若置身事外,二弟此刻的情势,却是危险已极,这真叫我为难得很。”
飞鹤子又是一声长啸,那剑阵突然转动了起来。
这么一来,光幢里的人情形更是危急,尤其是焦异行,尚未明而人,除了彼此得互相留
意着对方的招式外,还得应付那三十二个武当蓝袍道入手中的三十二柄剑连绵不断的招式。
四十几个照面下来,尚未明已渐感不支,方才他和黑煞魔掌尚文斌对了两掌,真气已微
受损,何况他功力本就不及焦异行。
于是他额角,鼻侧开始沁出了些汗珠,但是一种异于寻常的勇气仍支持着他,一时半刻
之间,也不致落败。
焦异行是何等角色,对他这种外力内在的情况,哪会看不出来,掌上再发挥了十二分的
功力,决心将这个心高气傲的对手,败在掌下。
熊倜目光随着尚未明的身形打转,见他已心余力拙,心中的焦急,甚至还在尚未明自己
之上。
日已西斜,熊倜一低头,阳光自剑阵反射到他的剑上。
他一咬牙,暗忖:“说不得只有如此了。”真气猛提,瘦削的身躯,冲天而上,微一转
折,剑光如虹,向武当道士所布的剑阵降下。
他极为小心地选择了一个最适当的位置,一剑刺下,“啮踉”一声,一个蓝袍道人掌中
的剑,已经被他削断了。
借着双剑相交时的那一份力量,他朝左上方又拔起了寸许,长剑再一下掠,又是一柄剑
断了,他又借着这一击之力,升起尺许。
武当道人的剑阵本是由左而右地在转动着,阵法的运转,快得惊人。
熊倜却是由右而左,朝相反的方向迎了上去,以极巧妙的剑招,瞬息之间,便有十数个
蓝袍道人掌中的剑,已被削断。
剑阵因此而显出零乱,而终于停注了,不再继续转动。
每一个见了熊倜这人惊世骇俗的武功,都惊异得甚至脱口赞起好来,就连天阴教里的豪
士,也都被这种神韵的武功所目眩了。
熊倜再次一飞冲天,双脚互扣,巧妙地右身躯微微下沉,换了一口气,右臂猛张,身形
再一转折掠下,“漫天星斗”剑光如点银星,滚向剑圈里的天阴教下的道士。
他竟不考虑地运用着他所知道的最毒辣的招式,耳中听到二声惨呼,他望都没有再望一
眼,“云如出涌”,剑身微变方向,呛然一声长鸣,龚天杰掌中百炼精钢打就的吴钩剑,已
被削断了。
接着,他觉得眼前剑光流动,根本无法知道熊倜的剑,究竟是朝哪一个方向刺来。
猛地朝地上一滚,吴钩剑龚天杰再也不顾身,但纵然他这么努力地企望能够避千此招,
右脚上仍然被划了长长一道口子,倒在地上,失口而呼,玉观音夫妇连心,忙反掠过来,探
查伤势。
熊倜第一次使用这么毒辣的方法,这一击之后,毫不停留,剑光一闪,看见剑下那张带
着惊俱的面孔,却是粉面苏秦王智逑的,想起从前的那一丝“情份”,剑尖一软,自他脸旁
滑开。
熊倜再一纵身,看到黑煞魔掌面寒如水,正向他掠来。
他本不愿在此缠战,身随剑走,剑动如风,斜斜一剑,“北斗移辰”,削向连掌迅速的
焦异行。
等到焦异行撤掌回身,错步自保的时候,他疾伸左手,一把拉住尚未明,低喝道:“快
走。”身随声动,施展开潜形遁影的身法,左手用力拉着尚未明,恍眼而没。
在极短的一刹那里,熊倜以无比的速度和身法,用出苍穹十三式里最精妙的招式,极快
地自许多高手中,拉出尚未明。
在焦异行忆起他该追赶以前,熊倜和尚未明已消失在群山里。
群山依旧,流水如故,除了地上,平添了几滩血迹之外,一切都毫无变化。
夏芸以过人的机智,骗过了骄狂自大的苍玄、苍荆,逃出武当山。
她内伤尚未痊愈,胸腹之间一阵阵地觉得无比的疼痛。
四野虫声瞅然,松涛被山风吹得发出一种鸣咽般的声音,一阵凤吹来,夏芸机伶伶地打
了个寒噤,心里觉得有些害怕。
好容易,逃到山下,经过这一番勉强的奔驰,胸口疼得更是难受,夜露沾到衣上,她觉
得有些冷,腹中空空,又觉得有些饿。
但是此地荒野寂然,哪里找得到任何一种她所需要的东西,她只得又勉强地挣扎着朝前
面走,希望能找到一个山脚下住的好心人家。
头也开始一阵阵地晕暗起来,她几乎再也支持不住。
猛一抬头,忽然看到前面居然有灯光,这一丝新生的希望,立刻使她增加了不少力气,
居然施展开轻功,朝前面掠去。
远远地就听到那间有灯光的小屋里,发出一阵阵推动石磨的声音,原来那是问山路边的
豆浆店,专门做清晨上山的香客的生意的。
又饿又寒又渴的夏芸,想到滚热的豆浆被喝进嘴里的那种舒适的感觉,精神更是大振,
三步并做两步,走了过去。
磨豆浆的是一个睡眼惺松的老头子,白发蟠然,身体虽然还很硬朗,但是再也掩饰不住
岁月的消失所带给他的苍老。
还有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老太婆,正脚步蹒跚地在帮着为着生活,这一对本应休养的老
年人,仍辛苦地在做着工,忍受着深夜的寒露和清晨的晓风,所求的只是一日的温饱而已,
生命中许多美好的事,在他们仅仅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夏芸心中恻然,俏悄地走了上去,那老头子抬头看到一个头发蓬松、衣履不整的妙龄少
女,深夜突然在他面前出现,吓得惊呼了起来。
夏芸连忙说:“老爷子不要怕,我只是来讨碗豆浆喝的。”
她温柔的声调语气平静了那老头子的惊惧,他惊疑地望着夏芸。
老大婆也蹒跚地走了过来,灯光下看到夏芸气喘吁吁,脸色也苍白得可怕,忙道:“姑
娘,你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老年人永远有一份慈善的心肠,也许他是在为自己将要逝去的生命,做一首美丽的挽歌
吧。
夏芸编了个并不十分动听的谎言,在这两个好心的老年人家里住了五天,身上所受的
伤,经过熊倜真气的治疗,又休养了这么多天,渐渐已完全痊愈了,精神也大为松涣。
武当山上发生的事她一点儿也不知道。
熊倜和尚未明两次从小屋前走过,谁也没有朝里看一眼。
这就是造化的捉弄人。
五天之后,夏芸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两个好心的老年人,在囊空如洗,无以为报的情况
下,她解下了颈子上的金链子。
于是她开始感到一种空前的恐惧,在人们囊空如洗时所发生的那种恐惧的感觉,有时几
乎和“死”一样强烈。
夏芸一回走,一面盘算着她该走的路。
忽然,远处有蹄声传来,她远远看到过来的两匹马。
那两匹马走得很慢,又走近了一点,夏芸看到马上坐的是一男一女,身上穿得花团锦族。
马上那女的一路指点着向那男的说笑,不时还伸出手去搭那男的肩头,显得甚是亲热。
夏芸见了不禁一阵心酸,想起自己和熊倜马上邀游,并肩驰骤的情况,历历如在目前,
但是此刻自己却是孤零零的。
她在路中央隅踊独行,马上的一男一女,都用奇怪的目光望着她。
她低着头,等到那两匹马慢慢走到自己身侧,突地双手疾伸,在那两匹马身上点了两下。
那两匹马一声长嘶,人立起来,动也不动。
可是马上的两人,仍然端坐在马鞍上,像是钉在上面,神色虽然微微露出惊愕的表情,
但仍是从容的,仿佛夏芸这种中原武林罕见的制马手法,井未引起他们大大的惊异。
若然夏芸稍为更具有一些江湖上的历练,她立刻便可以知道此两人必非常人,须知以孤
峰一剑那样的声名地位,尚且对她的制马手法大表惊异,那么这两人岂非又比孤峰一剑高了
一筹。
马上的男女微一惊愕之后,相视一笑,似乎觉得很有趣。
那女的笑得又俏又娇,夏芸暗忖:“这女的好美。”自顾自己褴搂的外表,不禁有些自
卑的感觉,她向来自许美貌,这种感觉在她心中,尚是第一次发生,当然,她衣衫的不整,
也是使她生出这种对她而言是新奇的感觉的主要原因。
她微一迟疑,猛想起她拦住他们的目的,是想抢劫他们,脸上不觉有些红,想说出自己
的目的,想来想去,却不知道该如何搭词。
马上的男女以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她,这眼光中包含着的大多是嘲弄的意味,虽然没有
说话,但是这种意味已很明显地表露了出来。
于是素性骄傲的夏芸,开始生气,而生气又使她忘记了自己对人家的存心是极端不正
的,竟然毫不考虑他说出了自己的企图。
“你们――”她瞬即想起了另两个更适于此时情况的字句,立刻改口道:“朋友――”
但是下面的话,她依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心一横,她索性开门见山,道:“把身上的银子分一半出来,姑娘要用。”
马上的男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男的目光中嘲弄的意味,变得更浓了些,忍
住笑道:“大王――”“大王”这两个字一出口,旁边那女子笑得如百合初放。
这种笑声和这种称呼,使得夏芸的脸更红得好像熟透了的苹果。
“大王敢情是要银子,我身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银子,怎么办呢?”男的极力忍住嘲
笑,一本正经他说道。
夏芸暗忖:“他们大概不知道我身怀武功,是以才会有这种表情。”
“你们不要笑,要知道姑娘不是跟你们开玩笑的,你们不拿出来,我――”夏芸自以为
非常得体他说出这几旬话以后,身形突然窜了出来。
她武功不弱,这一窜少说也有一丈五六,在武林中已经可算是难见的身手,然后身形飘
飘落了下来少依然站在原地。
她以为她露出的这一手上乘的轻功,一定可以震住这两个男女。
哪知道那男的突然仰天长笑,笑声清朗高亢,震得耳鼓嗡嗡作响。
夏芸虽然对江湖门槛一无所知,但听了这男的笑容,心中也大吃一惊,知道这男子的内
功,必定在自己之上。
她不禁连连叫苦,暗忖:“我真倒霉,一出手便碰到这种人。”
但是事已至此,她骑虎难下,站在那里,脸上已有窘急的神色,本来已经红着的脸,现
在红得更厉害了。
长笑顿住,那男的突然面孔一板,道:“你真的想拦路劫财?”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就凭你身上的那点武功,和这点从关外马贼那里学来的偷马手法,就想拦路劫财,只
怕还差得远哩!”
夏芸道:“你试试看。”
那男的又长笑道:“好,好,我知道你一定不服气,这样好了,你从一数到三,我们还
不能让你躺下,就将身上的银子全部送给你。”随手将挂在马鞍上的包袱解下,打开来,突
见光华了目,包袱里竟然全是价值不菲的珍宝。
那男的非但衣着华贵,人也潇洒英俊得很,随手将那包袱朝地上一丢,真像将这些珠
宝,看成一文不值似的。
夏芸虽然也是出身豪富,但见了这人的态度,也有些吃惊。
却听那华服男子道:“你开始数吧。”
夏芸嘴一嘟,暗忖:“你是什么东西,我就不相信数到三时你就能怎么样我?”
“一。”夏芸开口叫道,身形一掠,双掌抢出,向马上的男子攻去。
那男子又是一声长笑,手中马鞭“制”地飞出,像一条飞舞着的灵蛇似的,鞭梢微抖,
点向夏芸“肩井”、“肩贞”、“玄关”、“太白”四处大穴。
夏芸一惊,口中喊出“二”。
双腿一登,身躯一扭,努力地避开了这凌厉的一鞭。
她口中才想喊出“三”,哪知鞭梢如附骨之蛆,又跟了上来。
她再向左一扭,哪知胁下突然一麻,一件暗器无声无息地击在胁下的“将台”穴,像是
早就在那里等着,而她自己却将身子送上被击似的,口中的“三”尚未喊出,身子已经倒下。
那女的似乎心肠很软,柔声向那华服男子道:“你去将这姑娘的穴道解开吧,我方才出
手重了些,不要伤着人家。”
男的道:“你的脾气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好,以前不是动不动就要杀人吗?”
“死鬼。”那女的娇笑着骂着,心情像是高兴已极。
华服男子也未见如何作势,身形飘然自马鞍上飞起,衣袂微荡,笑声未绝,落在夏芸身
上,极快地在她身上拍了一掌。
夏芸甚至还没有感觉到他这一掌拍下,但是她体内真气又猛然恢复了正常的运行,手一
动,穴道已经被人家解开来了。
她双时一支地,跳了起来,站直身子,却见那男的正笑嘻嘻地望着自己。
她越想越气,觉得自己受那么多委屈,而且人家双双对对,自己却是形单影孤,感怀身
世,不禁悲从中来,竟放声哭起来。
她本是不懂世事,倔强任性的女孩子,想笑的时候就笑,想哭的时候就哭,丝毫不会做
作,也一点不避忌任何事。
那男的见她突然哭了起来,倒真的觉得有些意外和惊错了。
他暗忖:“这个小姑娘到底怎么回事?”想到自己的太太,也是这种说笑就笑、说哭就
哭的性子,心中不觉对夏芸起了好感。
马上的少女见夏芸哭了起来,心中也泛起同情的感觉,忘却了夏芸方才想拦路劫财的行
为。
原来这马上的少女最近解开了心上的死结,对世事看得都是那么乐观和可爱,对世上的
人们也起了很大的同情心。
于是她也飘身下了马,眼前微花,她已站在夏芸身侧,身法的曼妙,速度的惊人,更是
令人不期然而觉得神妙。
“小姑娘,你有什么难受的事,只管对我讲好了。”她抚着夏芸的肩,柔声说道:“只
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忙。”
她不但语意善良,说话的声音,更是那么甜蜜、俏娇。
但是夏芸却是倔强而好胜的,人家越是对她表示怜悯,她越是觉得难受,肩头一摇,摇
开了那女子的手,恨声道:“不要你管。”
她这种毫不领情的口吻,不但没有激怒那女子,反而引起那女子的同情。
“这个女子一定有很大的委屈,但是她一定也是个倔强的女子。心中有苦痛,却不愿意
告诉人家知道,”马上的女子叹气忖道:“唉,她这种脾气,倒真是和我有些相像。”
原来这少女也是这种个性,所以她对夏芸除了同情之外,还有一层深深的了解。
“小姑娘,你听我说。”那女子以更温柔的语声道:“无论有什么事,你都告诉我好
了,我替你作主出气。”
她说得那么武断,仿佛真是将天下人都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夏芸仍然抱着头哭着,没有回答这女子好心的问题。
路的那一头,突然蹄声杂乱。
恍眼,飞快地奔过来几匹健马,马蹄翻飞,带起一片尘上。
马上的是四个身穿蓝袍的道人,看到路上有两女一男站着,其中有一个少女像是在哭,
不禁都觉得诧异得很。
夏芸听到马蹄声,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其中有一个道人正好回过头来,和夏芸的目光碰个正着。
他心中一动,突然高喝道:“停下来。”
其余的三匹马便一齐勒住马里,飞奔着的马骤然停下,前蹄揭起,嘶然长鸣,但是马上
的道人个个身手了得,双腿紧紧地扶着马缰,一点也没有慌张失措的样子。
其中一人“咦”了一声,两眼盯在那两匹被夏芸制住的马上。
但是那一个看来气度最从容,丰神最冲夷的道人,眼光却是瞪在夏芸脸上。
那华服女子冷冷哼了一声,暗忖:“这个道士两个眼睛看起人来贼兮兮的,一定不是好
人,我真想教训教训他……”
念头尚未转过,却见那道人翻身跳下马来,身手的矫健,迥凡异俗。
那华服男子见这四个道人的装束和他们背上斜挂着的带着黄色的穗子的长剑,眉头一
皱,暗忖:“武当派的。”
那道人果然就是武当派的第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武当掌教关山门的弟子,初下武当步
人江湖的飞鹤道人。
飞鹤子看到夏芸,心中一动,暗忖:“这女子不就是自藏经阁逃出的少女吗?”马缰一
勒,道:“叫她转告熊倜最好。”
原来熊倜,尚未明乘隙遁去,天阴教主也随即下山。
临行时,他们还再三道着歉,飞鹤子想着:“这天阴教徒,倒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坏。”
哪知当天晚上,一向静寂安详的武当山,突然发现了数十条夜行人的影子。
这是数十年来,被武林尊为圣地的武当山,所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那数十条的人影,身法都迅速得很,都像是武林中的能手。
武当派数十年来,被武林视为泰山北斗,当然不会想到此番有人敢来武当山侵犯,更没
有想到会聚集了这么多的武林高手。
但是武当道人竟个个俱都是训练有素,有些武功虽然不甚高,但对道家的“九宫八卦剑
阵”,都配合得非常纯熟。
这种严密配合的剑阵,此时发挥了最大的威力,来犯武当山的数十高手,一时也不能将
这种道家无上的剑阵破去。
飞鹤子剑影翻飞,突然瞥见这些夜行人其中数人的面容,心中大怒:“原来这些都是天
阴教徒。”刷刷刷数剑,手底更不容情。
斌当掌教妙一真人,武功深厚,甚至还在江湖中的传说之上。
此时他动了真怒,持剑御敌。
一场大战,天阴教徒虽然伤之不少,但武当派的弟子亦是大有亏损。
这还是天阴教中最辣手的两个人物――铁面黄衫客仇不可和九天玄女缪天雯留守太行山
总坛,没有随同前来,不然武当山就更危险了。
焦异行想得到那本内功秘笈的心是那么深切,是以不惜倾师而出,更不惜树此强敌,不
择手段的,居然夜入武当,想以强力取得此书。
他原以为武当道人猝不及防,怎能抵敌得住自己和教下如许多高手。
哪知道武当派潜在的实力,竟出乎他想像之外,他久战不下,妙一真人掌中的青萍剑,
出神人化,施展开武当镇山剑法――九宫连环剑,剑扣连环,如抽茧剥丝,层层不绝。
他当机立断,立刻发现如果这样相持下去,必定是落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须知他此次夜入武当山的,几乎是天阴教下大半的高手,全部出动,虽然他渴切的希望
能占有那部奇书,但是若然为此而伤了自己天阴教的主力,他还是不会愿意的。
于是他一声长啸。
黑衣摩勒一窜冲天,掏出金锣来敲了几下,清朗的锣声,传出很远。
天阴教下的数十高手,来如潮水之涨,去也如潮水之退。
片刻之间,连未受伤的带受伤的,都走得干干净净了。
明月像往前一样,照得这海内名山的外表,泛起迷蒙的银色。
玄真观大殿前的院子里,倒卧着十数具尸休,其中有武当派的弟子,也有天阴教的。
为着一个人的野心,这么多无辜的生命死亡了。
妙一真人这才震怒,确定以自己在武林中的地位,遍撒英雄贴、想动员所有江湖中的精
锐,再次消灭天阴教的势力。
于是飞鹤子衔命下山,负起通知武林各门各派的豪士的任务。
他在路上看到夏芸,想到熊倜和尚未明的武功,也想到他们必定乐于参加这一个行动,
于是他勒住马,想将这消息告诉夏芸,让她转告熊倜。
夏芸望见他,惊惶地想起他是谁:“哎呀,武当派的道士追下来了。”她以为飞鹤子和
另外三个武当派的第二代弟子,来捉她回山的。
哪知飞鹤子的态度,绝不是她所想象的凶恶,客气他说了来意。
那两个华服的男女,听到熊倜的名字时,双目一张,紧紧地盯在夏芸脸上,暗忖:“原
来这个姑娘就是熊老弟的爱侣。”
不问可知,这两人华服男女,就是避居“甜甜谷”里的点苍大侠,玉面神剑常漫天,和
他幸得回复原貌的娇妻散花仙子田敏敏。
他两人静极思动,略为收拾了一下,仗着山壁的机关巧妙,也不怕有人会发现那稀世的
宝窟,便连袂出山了。
他们首先关心到的就是熊倜,田敏敏对熊倜更是感激,因为他使她重得了她最珍惜的东
西。
于是他们第一个目的地,便是想到武当山去看看熊倜的结果。
哪知无意之中,却遇见的夏芸。
飞鹤子侃侃而说,常漫天不禁诧异:“怎地天阴教又死灰复燃了?”他隐在深山有几十
载,天阴教的重起,他根本一点也不知道。
但是他并没有将心中的怀疑问出来,他根本一言未发,因为他此时还不想将自己的身份
说出来。
飞鹤子再三嘱咐着夏芸,见到夏芸点首后,便上马走了。
他也曾向常漫天夫妇微一颔首,但是他却绝未想到这个儒雅英俊的华服文士,就是当年
名震天下的点苍掌门玉面神剑常漫天。
四匹健马,又带起尘上绝尘而去。
站在上午温煦阳光下,夏芸愕了许久。
田敏敏一连串娇俏的笑声,使得她自迷悯的忆念中回到现实里来。
她所忆念的,自然只有熊倜,方才她听了飞鹤子的话,知道熊倜果然冒着万难,赶到武
当山去援救她,心中的悲痛,霎时之间,就被甜蜜的温馨所替代,熊倜的一言一笑,冉冉自
心底升起。
田敏敏察微知著,见她嘴角泛起的甜意,笑道:“姑娘在想着我们那位熊老弟吧。”
夏芸一惊,起先她惊的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后来她却是奇怪这个武功高绝的美貌女子,
何以会称呼熊倜为“老弟”。
她暗忖:“难道她也认得熊倜?”心里宽微微泛起一阵甜意,眼光射到田敏敏身上,却
见田敏敏的手,被握在常漫天的手里,心中立刻坦然,反而有点好笑:“我怎么这么多疑。”
女孩子的心里,永远是最难猜测的,对于她们所喜爱的东西,她们有一种强烈的占有
欲,不允许任何人分享一点。
阳光从东面照过来,照在夏芸左面的脸颊上,夏芸脸红红的,显得那么美丽而可爱。
田敏敏温柔地反握住常漫天的手掌,笑道:“难怪熊老弟这么想你,就是我见了,心里
也喜欢的不得了,何况他呢。”
夏芸脸更红了,心中却又那么舒服,低着含羞说道:“你也认得倜……”她终究不好意
思说出“哥哥”两字,顿住了话。
田敏敏朝她一夹眼,娇笑着道:“是呀,我也认得你的倜哥哥。”
常漫无微笑地望着娇妻和这个天真美貌的少女打趣,心里觉得那么幸福。
因为已经得到了爱的人,也总是希望别人也得到幸福。
夏芸不安的扭怩着,害着羞,然而她对这一双本是她打劫的对象,却泛起了亲切之感,
尤其是在她几乎已是山穷水尽的时候,这种亲切的感觉更是强烈而浓厚,因为她觉得只要是
熊倜的朋友,不也就等于自己的朋友一样吗。
她低着头,留心地倾听着不忍见她太窘的常漫天说着他们和熊倜相识的经过。
那些事都是那么的新奇而有趣,她抬头望了田敏敏一眼,心里在想着:“难道这么漂亮
的人以前真会那么丑吗?如此说来,那种神秘的易容术又是多么奇妙呀。”田敏敏像永远都
能看透少女纯洁而多变的心,笑道:“我以前真的那么丑,你相不相信呀?”
夏芸低头一笑,暗忖:“怎么我的心事老是被她说中呢。”
“姑娘是不是想找熊老弟?”常漫天问道。
夏芸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于是常漫天慨然道:“我们也想找熊老弟,姑娘不如就和我们一起走吧。”
这当然是夏芸求之不得的。
田敏敏娇笑着指着那两匹马说:“不过你可得先将这两匹马弄好。”
想起方才她对人家的举动和对人家所说的话,夏芸刚刚回复的正常的脸色,又红了起
来,讪讪地走了过去,伸手在马腹背上拍了两下。
那两匹马被制了那么久,但是立刻便又神骏异常,夏芸暗忖:“果然是两匹好马,”又
想到自己的那匹“大白”现在不知下落,心中又不禁侧然。
须知爱马的人,往往将自己的坐骑看得异常珍贵,何况那匹“大白”的确是匹名驹,夏
芸“雪地飘风”的外号,也是因此而来呢。
“姑娘可是关外长大的?”常漫天对她这种纯熟的制马手法,也微觉奇怪,于是试探问
道。
夏芸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家在关外有个马场……”她话中含意,自是告诉常漫天
她不是马贼,常漫天一笑了然。
他再次探询,在哪里最可能找到熊倜?夏芸毫不考虑他说:“鄂城。”
于是他们又渡南河,经襄阳、鄂城,沿着汉水南下。
然而,他们在鄂城并没有找到熊倜。
他们只有继续策马而行。
田敏敏和常漫天缓缓并行,两个人并肩低语,夏芸触景伤清,索性跑在前面。
走着,走着,田敏敏忽然发现夏芸的踪影不见了。不禁着急:“她人呢?”
话方说完,突然听到前面有噗咤的声音,她心急之下,将马加紧打了几鞭,赶到前边,
见路旁有个树林于,噗咤的声音,就是从这个树林子里发出来的,遂勒转马头,转了进去。
可是就在她勒转马头的那一刹那……
树林里突然完全寂静下来,她更急,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无声远比有声更可怕。
于是她平平地从马鞍上掠了起来,身形一恍,便进了树林。
常漫天也施展开身法,从马上飞身而起,到了树林子一看,风声寂然,哪里有半条人影。
田敏敏着急地将目光在四周搜索着,忽然看到地上有些发亮的东西。
她拾起一看,不由地惊叫出声来,脚尖一动,闪电似地穿出树林的另一端,常漫天跟出
去一看,四野茫茫,田里的稻子,被阳光映成一片金黄色,却没有任何人的影。
田敏敏急得面目变色,连连说道:“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你看。”田敏敏摊开手掌,常漫天见她手掌上的东西,也自变色。
突地,树林中隐隐似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玉面神剑、散花仙子,不约而同地施展出绝顶的轻功,掠向树林。
哪知树林中也有两条人影电射而出,田敏敏毫不考虑,低喝道:“躺下。”随手一揖掌
中发出一片银星,风强力劲,再加上这双方都是绝快的身法,那些银星眼看就要击在那两个
人的身上。
哪知其中一人“咦”了一声,拉着旁边的人向左猛退,就像鱼在水中一样,身躯由急进
变为左退时,那种得意的运转,几是匪夷所思的。
田敏敏再也想不到暗器居然会落空,见了这人这种玄之又玄的轻功,心中一动。
她猛动身形,也是那么曼妙地顿住了前冲的力道。
常漫天突然飘飘而起,乘势抽出长剑,剑气如虹,身形如燕。
那自林中掠出的两条人影,突然叫了起来:“常大哥。”
常漫天一愕,田敏敏已高兴地叫着:“呀,果然是你。”
那两人一掠而前,四人面面相对,竟都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两人,一个就是常氏夫妇苦苦寻访,夏芸梦魂难忘时熊倜。
另一人自是尚未明了。
四人惊喜交集,一时竟齐都愕住了。
田敏敏心里突然一阵难受,暗忖:“这怎么办,倜哥哥来了,芸妹妹却又不见了,唉,
这教我怎么对熊倜说呢?”
能倜也自发现常漫天夫妇面色的难看,不知怎地,心里突然紧张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什么原因着急地问道:“常大哥,难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人类的心理,有时的确奇妙
得很,常常会有一种突来的感觉,预兆着一些自己心里最关怀的事,这是任何人都无法解释
的。
常漫天嗫嚅着,终于说了出来:“老弟,你来晚了一步。”
熊倜一听,心情更像是拉紧的弓弦,忙道:“常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芸妹妹不知被什么掳去了。”田敏敏无法再忍住心里的话,一五一十地将他们如何碰
到夏芸,如何一齐找熊倜,如何在路上夏芸一人先走,如何听到噗咤之声,等到自家赶来
时,已失去了夏芸的踪迹,全告诉了熊倜。
“本来我也不能确定芸妹妹是不是给人掳走了。”田敏敏紧颦着眉,说道:“后来我看
到我送给芸妹妹的小钢丸,零落地掉在地上,这种小钢丸还是先父制作的,形式、功用却不
和普通的钢丸一样,江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有这种钢丸,所以我才能确定这点。”
熊倜一面听,额上的汗珠往下籁籁而落,他焦急的神色,使得常漫天夫妇更不安了。
四人之中,尚未明此刻的头脑可算是最冷静的,他静听着,沉思了半晌,然后说:“大
哥,我看这事好办得很。”
田敏敏道:“你有什么办法?”
尚未明道:“除了武当四子之外,谁也不会将她掳走,我们只要再去一趟武当山,不就
一定可以知道她的下落了。”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熊倜等三人的同意。
常漫天忽然想起了那天在路上碰到武当道人飞鹤子的事,遂也对熊倜说了。
熊倜此刻全心全意都放在夏芸身上,对其他任何事都不在意了。
这时熊倜等四人,心目中都几乎已确定了一个观念,那就是:夏芸毫无疑问地一定是被
武当四子劫走了。
这就是人类思想的弱点,在彷徨无计的时候,只要有一个想法接近事实,那么无论这想
法是否正确,他都会固执地确信不疑。
这就如同一个不会水的人落入水中,挣扎之际只要抓着任何一片东西,他就不管那东西
是否救得他的生命,他也会紧抓不放的。
熊倜等人此刻也正是这种心理。
何况实际上,若以情理来论,夏芸的失踪也只有这一种推测最合理了。
哪知道事实却大谬不然……
在常漫天夫妇恩爱地打情骂俏的时候,夏芸心情的落寞,是可想而知的,她除了有些难
受之外,甚至还开始有了想家念头,只是她的思亲之情,还不如思念熊倜来得强烈而已。
于是她孤零地策着马,远远走在前面。
渐渐,她将常漫天夫妇抛得很远,她也并不在意,因为路是笔直的,而且只有一条,没
有歧路。
那么常漫天夫妇除了沿着这条路走之外,别无其他的选择。
她自幼骑马,对马性的熟悉,宛如她熟悉自己的腿一样。
是以她骑在马上的姿势,看起来那么安详而舒适。
马鞭挥起,又落下,其实并没有落在马的身上,只是她在发泄心中堆积的忧郁而已。
这条路虽然是鄂城通往武汉的要津,但奇怪的是,此刻路上竟然没有什么行人。
她孤寂地走着,哼起一段她童年所熟悉的小调,打发这难忍的岑寂。
蓦地,远远传来一阵急这的蹄声。
接着,路头尘土飞扬,宛如一条灰龙,婉蜒而来。
“这马走得好快!”她心里思忖着,对于马,她可以说是了解得大清楚了,是以对于好
马,无论那马是谁的,她都会有一份爱护的情感,这正如爱才的人爱护有才气的人一样。
她留意地望着那匹马的来势……
那马恍眼便来到近前,恍眼便电闪而过……
她仿佛觉得马上的骑士面容熟悉已极,但是她却记不得是在哪里见过的了。
她正在下意识地思索着那匹马上的骑士,是在何处见面的时候。
哪知那匹马奔跑了不远,打了个圈子,绕了回来。
蒼穹神劍第八章
武當之行
兩人略為將息,便辭別了常漫天夫婦,趕往武當山上去。
武當州本是楚北最有名的一處山岳,山屬巴山支脈,周圍八百多里,有三十六懸崖,二
十七高峰。最高之處,名天柱峰,那就是真武修煉之地。此外還有南崖、五龍峰、紫霄峰、
展旗峰等,都是道家清修之處。
高峰白雲深處,三兩蒼鷹在低低盤旋著,地上的野兔,急劇地在野草叢中飛奔,清陰撲
鼻,晨露迎面,端的是個好去處。
熊倜及尚未明不覺心神為之一爽,只見遍山彌道,都是些蒼松碧竹,十分地幽靜,連個
樵夫都看不到。越過一道並不太高的山嶺,忽見對面一座高崖,高崖上流下一股瀑布,像是
一條極長的自練,搖曳無際,澎湃濺玉,擊在山石上,濺起無數水珠,又輕輕緩緩地輕輕彎
曲著流了下去。
下面是一條很寬很深的山澗,澗水也在奔騰著,他兩人舉頭一看,就見高崖上刻著三個
大字“解劍泉”,筆力雄渾,不知是何人手筆。
尚未明道︰“這里就是解劍泉了,想來玄觀、真武廟也就在前面了,怎地卻還不見人
影?”
熊倜手一指道,“那不是嗎?”
前面緩緩行來兩個身穿深藍色遣袍的年輕道人,熊倜及尚未明迎了上去。
兩個道人中身材較矮的道︰“兩位施主可是到玄真觀去替真武爺爺上香,施主身上若有
佩劍,就請在此處解下。”
熊倜道︰“在下專誠來拜訪武當的四儀劍客的,就請兩位道兄代為轉稟一聲。”
那道人道︰“原來兩位施主是來找護法的四位師叔的。不過……”
熊倜已自會意。道︰“在下身上的劍,本應立刻解下,只是此劍不是凡品,不知兩位道
兄能否通融一下,等在下見了四儀劍客再說?”
那道人微一沉吟,道︰“這個貧道倒不敢做主。”
另一道人道︰“最好請兩位就在此稍候一下,等我去稟過師叔再說。”又道︰“七師
弟,你就在這里陪他們一下。”
過了一會,遠遠來了三個藍袍道人。除了方才那年輕道人外,另外兩個都留著長髯,其
中一人道︰“兩位施主可是來找丹陽、玄機、凌雲、出塵四位師弟的?”
熊倜道︰“正是。”
那道人的神色極為傲慢,冷冷他說道︰“他們四人已經雲游去了,施主有什麼事,跟貧
道說也是一樣。”
熊倜道︰“四儀劍客難道全出去了嗎?”
那道人道︰“出家人不打謊語。”
先前的道人說︰“若是十分重要的事,跟貧道說也一樣。”
熊倜道︰“四儀劍客既不在,就請道長們帶在下去參拜妙一直人,在下……”
那兩個長髯道人一起仰天長笑,打斷了熊倜的話。
頭一個道人冷笑道︰“施主未免將事情看得大容易了吧,掌教真人,豈是你們隨便見得
的?”
尚未明怒道︰“要怎樣才能見得?”
那道人又長長一聲冷笑,道︰“這位施主倒橫得緊,可是將我們武當派不看在眼里?”
尚未明領袖兩河綠林道,在武林中可算一等一的人物︰此刻听了這道人傲慢而無理的
話,不禁大怒道︰“看在眼里如何,不看在眼里又如何?”“、那道人怒道︰“兩百年來,
還沒有人敢在武當山發橫的,我看你恐怕活得不太耐煩了吧?”“尚未明哈哈道︰“好一個
出家人,一開口說話,卻像強盜一樣。”
熊倜也覺這兩個人太過無理,正想發話,眼角一斜,卻見方才那年輕道人又奔向山上
去,心忖︰“難道他又去叫人?”
再一想︰“那四儀劍客出山不知是真是假,芸妹妹不知被這些道人怎樣了,看來今日我
們不闖上山去,不會得到結果。”他心一橫,喝道︰“二弟,這兩位道長既然有意指教我們,我們也不必辜負人家的好
意。”
說著話,他進步右削一掌,砍下去卻劈向那道人的左頸,喝道︰“我就先陪道長走兒
招。”
他一出手便是殺著,意思是想快些解決這兩位道人,闖上山去。
那道人連聲冷笑中,避開此招,身手亦自不弱,熊倜致敵機先、連環運掌,將他逼得緩
不過氣來。
尚未明一看熊倜動手,他豈肯閑著,尋著另一個道人打了起來。
那年輕道人在旁看著,卻不動,竟像是有點事不關已的樣子。
那兩個長髯道人,本是玄真觀藏經閣的高手,只因他兩人脾氣太暴,在外面犯了殺戒,
是以武當掌教便令他兩人在藏經閣里閉門思過,哪知今日又犯了老毛病,三言兩語,便和人
家動起手來。
但這其中亦有緣故。
原來夏芸被四儀劍客和東方瑛送到武當山後,心中又氣又急,又在怪熊倜︰“你難道在
隔壁那問房里卻不知道我被人劫走了?”又不禁有點後悔︰“我真不該惹來這些麻煩。”
東方瑛還沒有上山,便走了,她也不無後悔︰“其實我真不該做這件事,被哥哥知道
了,一定要罵死我了,唉,我還不是為了他,可是他知道了,恐怕會更不喜歡我了吧。”
四儀劍客卻是揚揚得意,認為已替武當派我回面子來了。
他們回到玄真觀寺,掌教真人正在坐著,他們就將夏芸軟禁在藏經閣里,請那兩位長髯
道人,也就是四儀劍客的師兄,蒼玄、蒼荊兩人看守著,蒼玄、蒼荊雖是四儀劍客的師兄,
但是在派中的地位,卻不及四儀劍客,武功也比四儀劍客差些,他兩人見四儀劍客要他們看
守一個女子,雖是不願,但也無法推托,但暗中卻不免要埋怨幾句,道︰“這樣一個小丫
頭,也要我們來守著,真是何苦?”
夏芸聰明絕頂,听了這話,便做出嬌怯怯的樣子來。
于是蒼玄、蒼荊兩個道人更加疏忽,越發不將夏芸看在眼里,只隨便將她關在一個閣樓
里,連守都不守著。
夏芸心里高興,當天晚上,便偷偷地溜走了,須知她武功亦非弱手,再加上心思靈敏,
競從高手如雲的武當山逃了出去。
第二天四儀劍客知道此事,氣得踩腳,直埋怨蒼玄、蒼荊而入,凌雲子氣道︰“師兄們
也是太不小心了,讓這樣個小姑娘將武當山看作無人之境,日後傳出江湖,豈不是個笑話。”
蒼玄、蒼荊也是氣得變色,受了師弟的埋怨,卻又說不出話來。
當天四儀劍客又匆匆上山,聲言非將夏芸找回來不可,臨走時如此這般將事情的始未一
說,他們知道熊倜日內便會尋來,丹陽子道︰“他若尋行來時,師兄們就將這事告訴他,並
且還告訴他,夏芸雖然跑了,但我們卻一定要將她抓回來,熊倜若再要來管這事,便是我們
武當派的仇敵。”
凌雲子卻道︰“這事若要告訴熊倜,他豈非要笑我武當派無用?”
丹陽子考慮了半晌,說道︰“其實著不告訴他也是一樣,你還怕日後江湖上沒有人知
道?”
凌雲子看了蒼玄、蒼荊一眼,一言不發,便走了出去。
蒼玄、蒼荊又氣又慚,等四儀劍客下山後,便一心想尋熊倜來出氣,這日他們走到觀門
口時,听到有兩個年輕人武當山來找四儀劍客,便知道一定是熊倜來了,所以就匆匆趕來
了,動起手來。
哪知道他們一向自恃的武功,卻不是這兩個年輕人的對手,身形全被封得緩不開手來。
他們在觀里一向人緣不好,後一輩的弟子,更全部對他們不好,是以那年輕道人在旁看
著,根本不管,神色里反而有些幸災樂禍的樣子。
熊倜及尚未明立身先將這兩個傲慢的道人傷在掌下,掌影翻飛,眼看便要得手,卻不料
山上又跑下一人,熊倜應付蒼玄,本是綽綽有余,一看來了人,暗忖道︰“這武當派倒的確
是不好闖的,馬上便來了幫手。”
哪知道道人半路上便高叫道︰“蒼玄、蒼荊兩位師兄快住手,掌教真人請這位施主到觀
中一見,說是有話要說呢。”
蒼玄、蒼荊一听掌教真人的吩咐,哪里敢有一絲違抗的意思。
熊倜及尚未明二人,也立刻住了手。
後來那道人來到他二人面前,單手打了個問訊,說道︰“敝派掌教真人情二位到玄真觀
一敘。”
那道人又道︰“數百年來,敝派都謹守著真武爺爺的教訓,沒有人帶著劍上山去,這不
是敝派狂傲自大,還希望施主也能體諒我們的苦衷,將劍留在這里。”
這道人說得極為客氣而圓滑,熊倜無法推托,只得將劍解下來。
熊倜雙手將劍送到那道人面前。
那道人接過劍來,笑道︰“施主請放心,這柄劍想必是神物利器,貧道一定命人在此好
好看守。”
他面上微露出一絲狂做的光芒,接著說︰“我想還沒有人有這膽子到武當山來搶劍的。”
熊倜知道這武當派的確在武林中享有盛名,是以並不怪那道人的狂傲。
那道人又對蒼玄、蒼荊兩道人說道︰“師兄們也請回觀去,等一會掌教真人也有話吩咐
哩。”
蒼玄、蒼荊答應著,面上難看已極,那道人卻不理會,將劍交給那兩個年輕人,道︰
“你們好好在此看守著。”
熊倜見道人白面無須,看起來只有三十左右,但神態莊重中卻又帶著些威嚴,不禁起了
好感,問道︰“道長法號弟子尚未得知。”
那道人微微一笑,道︰“貧道飛鶴子,雖然不曾在江湖中走動,卻也曾聞得熊大俠的英
名。”
熊倜暗道︰“他倒曉得我的姓名了。”
飛鶴道人又用眼楮看著尚未明,道︰“這位施主神采照人,想必也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
了。”
尚未明見這飛鶴子平易近人,便笑道︰“弟子尚未明,只是江湖小卒罷了,哪里說得上
是成名的英雄。”
他以為飛鶴子必也知道他的名頭,哪知道這飛鶴子是武當掌門的徒弟,一直隨在妙一真
人的身側,的確未在江湖中走動過,尚未明成名于兩河,他也不知道,只說了聲“久仰”。
飛鶴子領著他們緩緩向山上走去,此時旭日已升,但山道上仍是陰涼得很,一路上飛鶴
子和熊倜及尚未明隨意談笑,絲毫沒有敵意。
他步履安詳,腳下塵土不興,兩眼的神光,也是斂而不露,熊倜暗忖︰“看來武當派,
倒的確有幾個高人。”
婉蜒地向上走了半刻,前面一大片松林中,隱隱露出一排紅牆,飛鶴子腳下加快,到了
觀門前,熊倜抬頭一望,見觀門上的橫額上,寫著三個斗大的金字︰“玄真觀”。
觀門開了半扇,松林里鳥語調啾,松簸鳴然,看去真是個仙境。令人俗慮為之一清。
熊倜及尚未明隨著飛鶴道人走進觀門,院中打掃得一塵不染,干淨已極,有幾個道人在
大殿上燒著香,誦著經。
飛鶴子引著他們兩人走進東配殿,蒼玄、蒼荊卻轉到後面去了。
東配殿上供的神像,正是張三豐真人,手里拿著拂塵,凝目遠望,栩栩如生,想來塑造
這神像的必也是個名匠。
熊倜及尚未明看到這內家武術的宗祖,不禁油然而生敬意,走到招墊前,肅然跪了下去。
轉出東配殿,又是重院子,再轉出這院子,是一個並不大大的園子。
園子里種著的都是松梧柳柏,和翠竹之類的樹木,沒有花的點綴,使這個園子看起來更
幽雅得很。
走進這園子後,飛鶴子的態度更恭肅了。
他輕聲對熊倜等道︰“貧僧去回稟家師一聲,兩位在此稍候。”
片刻,飛鶴道人又走出來,笑道︰“家師請兩位進去。”
穿出一大片竹林,迸前是幾問極精致的房子,門窗都是掛著青色的竹簾子。
飛鶴道人輕輕地走到門口,似乎沒有一點聲音,門里卻有一個清朗的口音說道︰“進
來。”
熊倜及尚未明走上兩步,飛鶴道人掀起竹簾子,道︰“請進。”
房中散發出一般裊裊清香,熊倜及尚未明恭謹走了進去,見朝門放著的塌前,含笑站立
著一個羽衣星冠的道人。
他們知道這就是武林的最大宗派的掌門妙一真人了,只見他清矍的臉上,帶著的是溫和
的笑容,並沒有一點傲慢或是冷峻的樣子,這和他們的想法大不相同,但是他卻另有一種力
量,使這兩個身懷絕技的俠士,在他面前,不覺感到自身的謙卑。
妙一真人的目光,閃電般在他們臉上一轉,熊倜及尚未明低下了頭,便要下拜,卻被他
輕輕攔住了,只受了半禮。
妙一真人微笑道︰“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兩位果然都是練武人中千百年難見的奇才,
怪不得年紀輕輕,就名動江湖了。”
熊倜極謹慎而小心地將他們的來意說出,並且說道︰“夏芸大年輕,不懂世故,還望前
輩能念她無知,饒恕她這一次。”
“原來你還不知道。”妙一真人微笑著道︰“那位夏姑娘,貧道根本沒有見過她,飛
鶴,你過來,將這事說給兩位听。”
飛鶴道人這才將夏芸如何逃出,四儀劍客如何大怒追去,說給熊倜听。
妙一真人臉上,仿佛永遠是微笑著的,說道︰“其實這點小事,貧道並未放在心上,只
是幾個小徒在那里鬧罷了。”
他面容一整,目中露出咸嚴的光芒,又道︰“他們幾個近年在江湖里也鬧得太厲害了,
些許小事,便含怨必報,哪里還有出家人的樣子,尤其是蒼玄、蒼荊那兩位孽障。”
熊倜听見夏芸逃去,又驚又喜,喜的是她居然沒有吃到任何苦頭,驚的卻是怕她又被四
儀劍客追到手,但是他表面上仍在矜持著,極力地使自己的情感,不露出一分到表面上來。
妙一真人對這兩個年輕高手仿佛甚加青睞,殷殷垂囑,問及兩人的師承,他又道︰“飄
然老前輩我在二十幾歲,雲游四海時,見過他老人家一面,一別數十年,不知他老人家怎樣
了。”
熊倜位然道︰“家師已仙去了。”
妙一真人嘆息道︰“令師人上之人,淹留人間百數十年,終于仙去了。想來世人營營名
利,又是為著何來呢?”
熊倜及尚未明兩人,在精舍里逗留了約莫一個時辰,才告辭出來。
妙一真人送到門口,笑道︰“兩位小友,他日有暇,不妨再一晤,貧道和兩位雖然匆匆
一面,但卻可看出兩位必非池中人物。”
他們又謙謝著,隨著飛鶴道人走出園子,借大的玄真觀,靜俏俏地沒有絲毫人聲,熊倜
暗自感嘆︰“世事的確每難預料,你預料中的凶險,往往卻是安詳,而你所沒有預料得到
的,往往卻又是極大的凶險,人算又怎能敵得過天算?”
飛鶴道人一路相隨,走出玄真觀,熊倜腦海中混混沌沌,都是夏芸的影子︰“她此刻在
哪里呢?”他內心不斷想著。
隆隆的水聲傳來,他們又快到解劍泉了,飛鶴道人笑道︰“解劍泉一到,便是貧道和兩
位分手的時刻了,但望兩位前途珍重。”
轉過一道山彎,解劍泉便已在望,飛鶴道人突然呼了一聲,雙腳頓處,身形掠起三丈余
高,嗖地朝解劍泉池旁的巨石奔去。
熊倜也是一驚,他看到先前守著自己那柄劍的兩個年輕道人,都臥倒在地,來不及招呼
尚未明,也掠了過去。
果然,那二個年輕道人像是被人點了穴道,暈迷著倒在地上。
飛鶴道人略一查看,便知道這二人此刻所點的,一是背心的“陽關”穴,一是腦後的
“玉枕”穴,遂伸手一拍一捏。
哪知道那年輕道人動也不動,飛鶴大驚,“怎地連我解穴手法都不能解開此人所點的穴
道,但是武林各門各派中,我尚未听沒有我不能解的穴道,此人敢到武當山上撒野,又是
誰?”
熊倜掠到身後,看到自己的寶劍連影子都沒有了,再試著去解那兩個道人的穴道,哪知
道這點穴之人所用的手法,竟不是天下武林中任何一個宗派所有。
空山寂寂,水聲淙淙,除了這兩個年輕道人之外,誰也無法說出這事的真相,但是這兩
個年輕道人穴道被點,口不能言,手不能動,已經形如廢人,又怎能自他們口中間得真相。
飛鶴子見到自己曾經夸口替人家保存的劍,現在無影無蹤,自己的兩個師佷,也被制住。
最難堪的是點住這兩個師佷的點穴手法,竟不是自己能得解開的。
熊倜此刻的心境,更是懊惱萬分,他大意之下,失去了“倚天劍”,那是完全咎在自
己,現在“貫日劍”的失去,卻是他自己沒有半點責任的。
飛鶴子向熊倜抱拳說道︰“貧道實在沒有想到,會有這種事發生在武當山上,看來江湖
上未將武當派看在眼里的,大有人在,貧道除了對閣下深致歉意外,別無話說。”
熊倜暗哼一聲,忖道︰“你深致歉意,又有何用。”冷冷地望著他,也不說話。
飛鶴子目光四轉,熊倜心中的不滿,他已經覺察到了。
這種無言的不滿,甚至還其中帶著些輕蔑,飛鶴子不禁也微微作色,道︰“等到我這兩
個不成材的師佷的血脈活轉的時候,貧道只要一知道奪劍人的來歷去路,無論如何,也會將
閣下的劍取回。”他語聲也變得有些不客氣了,“三個月之內,貧道若不能奪回此劍,那
麼……”
他話聲尚未說完,突地傳來幾聲極清朗的鑼聲,在深山之中,聲音傳出老遠。
這鑼聲對熊倜來說,並不是生疏的,他心中一動,暗忖道︰“難道這貫日劍也落到他的
手上?”轉念又忖道︰“他迢迢千里,跑到武當山來,又是為什麼,難道他真是井吞各派,
獨尊武林嗎?”
飛鶴子雖然被鑼聲打斷了正在說的話,可是他並不知道這鑼聲的來歷,望到熊倜臉上驚
疑之色,暗忖︰“這鑼聲又有什麼古怪?”遂也不禁轉過頭去,望著這鑼聲傳來的方向。
尚未明雖然以前並沒有親耳听見過這奇異的鑼聲,但是他江湖閱歷較豐,眼皮又雜,仿
佛憶起這鑼聲的來歷。
于是他轉臉向熊倜悄悄他說道︰“大哥,這是不是天陰教?”
熊倜一擺手,點了點頭,目光眨也不眨地望著那條向山下婉蜒而去的山路。“鑼聲響
過,他也該出現了吧!”他在警戒著。
飛鶴子卻接著尚未明的話問道︰“天陰教?”
但是他也覺察到事情的溪蹺,探手入懷,取出一粒石子,一揚手,向池畔的一株樹上打
出。
石子擊中樹葉或樹皮,應該發出“吧”的一聲。
哪知石子飛到樹上後,竟然“當”地發出一聲巨響,聲音清越悠長,比鑼聲傳得遠。
熊倜及尚未明,驚異地朝那棵樹上望去,隨即了然。
原來那株樹的椏枝之間,掛著一個銅鐘,石子擊在鐘上,自然會發出那種越而悠長的聲
音。
“想來這就是武當山的傳警之法了。”
就在這一聲鐘響之後,山路上又傳來三聲鑼響,聲音比起上一次更顯得清明,想是發聲
之處比較上次近了些。
熊倜皺眉道︰“果然來了,恐怕奪劍之人,就是此人。”
飛鶴子道︰“誰?”
熊倜劍眉一軒,朝山道一指,飛鶴子凝神望去,山道上緩緩走出人來。
那是四個穿著黑色長衫的中年漢子,步履矯健,目光如鷹,顯見武功都已很深的根基。
再朝後望去,是四個白羅衣裙的中年美婦。
這八個人俱都笑容從容,像是游山玩景而來,飛鶴子心中大疑︰“這些人是何來路?”
熊倜一眼望去,見前面那四個黑衣漢子內,竟有吳鉤劍龔天杰,方自一皺眉,眼光動
處,看到一人向自己點頭微笑。
于是他定晴一看,臉上的顏色變得更厲害了。
原來那向他點頭微笑的人,竟是粉面蘇秦王智逑。
于是他也遠遠一抱拳。
飛鶴子疑雲更重︰“原來他們竟是認得的,但是他為何又說奪劍的就是這些人呢?”
此中的真相,他絲毫不明了,就是鐵膽尚未明,又何嘗不在奇怪。
這男女八個人一走出來,就像是漫不經心,分散在四周。
接著,山路上大踏步來一個黑衫老人,尚未明駭然忖道︰“此人的功力好深。”
原來那老者每一舉步,山路上竟然留下了一個很深的腳印。
熊倜微一思憶,也自想起,此人就是那日在泰山絕頂上,以極快的手法,點中生死判湯
孝宏等人穴道的黑煞魔掌尚文斌。
他心里也不免有些怦然不定,方自轉著該怎樣應付的念頭。
突地眼前仿佛一亮,山路上轉出一雙絕美的少年男女,他依稀覺得很面熟,再一細想,
目射奇光,恍然悟道︰“原來是他兩人。”
飛鶴子及尚未明,也被一雙男女吸引住了目光,方自暗里稱贊著這一雙少年男女的風
姿,山路上又轉出兩頂山轎來。
這兩頂山轎,形狀和普通的爬山虎差不多,但是抬轎子的人,卻和普通的大不相同,原
來這抬轎的轎夫,竟是兩男兩女。
再往轎上一看,熊倜不禁更是變色。
尚未明一拉熊倜的衣襟,低聲道︰“果然就是這個小子奪的劍。”
流水依然,群山仍舊,山水並未因這些人的到來而有絲毫改變,依然是靜寂的。
但是熊倜、尚未明,以及飛鶴子此刻的心境,卻在極強烈地激蕩著。
雖然每個人的心中所想的並不相同。
“這兩個男女是誰,看來氣派這麼大,這男的手里拿著的劍,光芒燦然,像是柄寶劍,
不知道是否就是熊倜那柄,此從竟敢在武當山解劍池畔奪劍,而又從容地走回來,武功必定
不弱,江湖中又有誰敢這麼藐視我武當派呢?”
飛鶴子雖然未听到過天陰教的名頭,但是他仍然並未在意,他久居深山,對武林中的事
知道的並不多,是以就算是見了這麼的陣仗,也沒有想到這山轎上坐著的一雙男女,就是使
武林人聞而色變,山西太行山天陰教的教主,戰璧君、焦異行夫婦。
“這山轎上坐著的,想必就是天陰教主夫婦了,若非我親見,我真難相信天陰教主竟是
個這麼年輕的書生。”
倘未明雖然已經猜到這就是天陰教主夫婦,可是心中仍然有一份懷疑。
這懷疑是合理的,若是你發覺一個令武林中那麼多在刀口抵飯吃的朋友一听了就頭皮發
脹的角色,競是一個這麼的人物的時候,你也會有和他一樣的感覺,認為這幾乎有些不可能。
只有熊倜的想法是肯定的︰“這天陰教主夫婦,幾年來非但沒有顯得老,他們好像還年
輕了些,看來他們的內功造詣的確很深。”看到焦異行手中撫著的長劍,臉色陰沉如鐵。
戰璧君面如銀丹,明眸善睬,依舊貌美如花,也依舊是未語先笑,帶著一連串銀鈴般的
笑聲道︰“喂,你看人家武當山風景多好,不像咱們山上,不是光禿禿地沒有樹,就是生些
難看死了的小樹。”
焦異行輕輕地摸著手中的劍,像是對這柄劍喜歡已極,听了戰璧君的話,朗然一聲長笑。
這笑聲超越了松濤聲、蟲鳥聲、流水聲,在四野飄蕩著。
山轎停下,他跨下轎子來,行動和任何一個普通人毫無二致。
他伸手一挽,戰壁君扶著他的手,裊裊婷婷走了下來。
熊倜望著他們氣態之從容,而公然將自己的劍拿在手上,一時倒真不知道該怎麼應付,
怎麼啟口。
焦異行謹慎地將劍插入鞘里,他的目光一橫,恰巧和熊倜的目光相對。
但是他並沒有露出任何表情來,微微招了招手,那兩個絕美的少年男女便走了過去。
他嘴皮動了動,聲音低得只有對面的人才听得見,然後伸手人懷,掏出一張燙金名貼,
交給那一雙絕美的少年男女。
熊倜見他這一番做作,倒真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暗暗尋思︰“他巴巴地跑到武
當來,難道只是為了投貼拜訪嗎?”
這時那一雙絕美的少年男女已走了過來,在經過熊倜身前的時候,那俊美的少年竟然朝
熊倜微微一笑,低聲說了句︰“別來無恙。”熊倜一愕,那少年已自擦過身側,走向後面的
飛鶴子。
那俊美的少年望著那少女相視一笑,朗聲說道︰“山西天陰教司禮法壇護法黑衣摩勒白
景祥,白衣龍女葉清清,奉教主之命,投貼拜山。”說著他將那燙金中帖高舉過頂,交向飛
鶴子。
黑衣摩勒又道︰“就煩道長通報貴派掌教,就說天陰教主有事求見。”那自衣龍女接口
笑道︰“還望貴派掌教真人,撥冗一見。”
飛鶴子整容道︰“貴客遠來,請在此稍候,貧道就去通報掌教師尊。”
尚未明冷然道︰“這位敢情就是名傳四海的天陰教焦教主了。”
焦異行道︰“不敢。”
“兄弟久聞焦教主的大名,真可說得上如雷灌耳。”尚未明哼了一聲,說道︰“今日一
見,哈哈,卻也不過如此。”
他此話一出,在場眾人莫不大吃一驚,須知天陰教在今日武林中,真可以說得上是聲威
赫赫,從來沒有人敢一捋虎須,此時見一個年輕人竟敢當著教主的面說出這樣輕蔑的話,焉
有不驚奇之理。
焦異行自是大怒,但他擺著一派宗主的身份,故意做出不屑的樣子,敞聲一笑,道︰
“這位朋友嘴上還是留些神的好。”
尚未明何嘗不知道自己已經身在危險,他全神戒備著,眼角微斜,看見那功力深厚的黑
衫老者,正滿臉煞氣地朝自己走了過來,兩道眼光,像刀一樣地盯在自己身上,走得雖然不
快,但聲勢煞是驚人。
其余的天陰教眾,也正以一種幸災樂禍的眼光看著自己,仿佛自己的一切,都已懸在那
黑衫老者的掌下似的。
空氣驟然緊張了起來,尚未明卻漫不在意地哈哈一笑。
他膽氣實有過人之處,否則當年怎敢孤身一人,闖入兩河綠林道的群雄之會。
他眼角甚至再也不向那黑衫老者飄一眼,眼光中帶著些冷笑,朝焦異行道︰“兄弟雖然
只是個江湖上的無名小卒,但是卻也不敢忘卻江湖中的道義,更不會做出些偷雞摸狗的勾
當。”
焦異行面孔一板,凜然說道︰“朋友說話可要放清楚些。”
尚未明的日光毫不退縮地仍瞪在他臉上,道︰“兄弟倒想說清楚些,只怕說清楚了,閣
下……”他冷笑連連,自己頓住了話。
那黑衫老者此時已走到他身側,陰笑道︰“只怕閣下以後再也無法說話了。”語聲方落
雙掌齊出,風聲虎虎,直擊尚未明的肋下。
尚未明雖然做出漫不在意的樣子,可是他心中哪里有半點松懈。
黑衫老者的雙掌堪堪擊到他的肋下,他猛一錯步,身形向後滑開了尺許,在黑衫老者的
雙掌方自遽空的那一剎那,右手五指環扣,疾地去鎖那黑衫老者的脈門,左掌向外反削,突
又變了個方向,拇指外伸,竟然以拇指點向黑衫老者腰下的“笑腰穴”。
他非但避得恰到好處,這扣脈、反削、點穴,一,招三式,不但出手如風,招式更是詭
異已極。
那黑衫老者正是天陰教里,掌龍爪壇下的壇主,江湖上早已聞名的黑煞魔掌尚文斌。
尚未明這一招的運用,實在遠出那黑煞魔掌的意料之外。
但他究竟是不同凡響的人物,左掌猛地劃了個半圈,竟以“金絲剪”的手法去反剪尚未
明的手腕。
右時一沉,撞向鐵膽尚未明左臂臂彎的“曲池穴”。
兩人這一交手,在快如閃電光石的一刻里,便已各各發出數招,尚未明悶哼一聲,雙臂
向內圈了回來,猛地吐氣開聲,腳下又一換步,雙掌齊發,擊向尚文斌的前胸。
他這一招完全是以硬搏硬,絲毫沒有將對方那種驚人的內力放在心上。
黑煞魔掌一聲冷笑,雙掌也自推出。
就在這一刻里,每個人心里都泛起一個念頭︰“這小子竟敢和以黑煞掌力稱雄武林的黑
煞魔掌較量掌力,真是找死。”
只有熊倜仍然安詳地站著,他和尚未明對過兩掌,知道尚未明的掌力,並不在自己之
下,黑煞魔掌雖然威名顯赫,內力驚人,但是自己自忖功力,也不懼他,那麼以此類推,尚
未明當然也不會吃虧。
但是他對尚未明的這一番舉動,並不十分贊成。
因為他心中所盤算著的是︰將這次“貫日劍”被奪的責任,全放在武當派身上。
這並非他的怕事,而是有好幾種的理由,使他有這種想法。
第一,他認為這件事的發生,武當派本應負起全責,自己又何苦多費力氣,何況他在將
自己和對方的實力估計過後,知道著然動手,吃虧的絕是自己這方,他臨事一多,自然將事
情的利害分析得較為清楚。
其次,他也想到自己在武當山總算是客,就是照江湖的規矩,也不應該在武當山上和人
動手。
他雖然不免將對方的實力估得高了些,但這是他多次經驗造成的謹慎,須知他第二次出
師之後,真正動手的一次,就是在甜甜谷里和玉面神劍常漫天,散花仙子田敏敏所交手的一
次。
而那一次,他並沒有佔到半分便宜。
是以他對自己的實力,又不免估計得低了些,他哪里知道,玉面神劍的劍術,在十年前
已可稱得上是絕頂高手,而玉面神劍,散花仙子那種暗器和劍術配合的陣法,更是獨步天下。
他心中的念頭,一瞬即過。
那鐵膽尚未明,也造出一件今天陰教里的每一個人都大為吃驚的事實。
原來他和黑煞魔掌相交,兩人都退後了幾步,雖然是不分勝負,但是已使那些對黑煞魔
掌的掌力抱著信心的人,驚異得叫出聲來。
戰璧君又“喲”了一聲,目光甜甜地轉著尚未明的身子打轉。
熊倜暗笑忖道︰“這位天陰教主看起人來,可真讓人吃不消。”
鐵膽尚未明報出名號後,每個人心里各有不同的想法。
焦異行忖道︰“此人若能拉入我教,倒是個得力幫手,看他武功,竟不在我教的幾位壇
主之下。”轉念又道︰“只是他和那姓熊的在一起,若想拉他人教,定然困難得很。”
黑煞魔掌尚文斌和尚未明換了一掌,心中又驚又怒,此刻听到他也是江湖中成名的人
物,心里反而好受了些。
黑衣摩勒和白衣龍女,對尚未明不禁更加的注意,心里想著︰“原來他也是和我們並列
‘三秀’的人物。”再一望熊倜,暗忖︰“這麼一來,‘武林三秀’居然全聚在武當山了。”
焦異行也跨上一步,朝尚未明道︰“原來閣下就是尚當家的,久仰得很,我天陰教雖然
和尚當家的甚少聯絡,但總算同處兩河。”他微微一笑,目光在熊倜身上轉了兩眼,又道︰
“今日尚當家的仿佛對敝教甚為不滿,這個倒要請教了。”
戰璧君接口笑道︰“是呀,尚老弟,咱們可沒有對不住你呀,你干嗎對咱們那樣?”
焦異行自持身份,話說總得留幾分余地,戰璧君卻喋喋呱呱,俏語甜笑,讓你猜不透她
心中到底在想著什麼。
尚未明冷笑道︰“兄弟無名小卒,哪里高攀得上兩位,更不敢對兩位有什麼不滿。”
他目光緊緊瞪著焦異行,說道︰“教主說得好,兄弟和貴教總算同處兩河,教主若能賞
兄弟一個面子……”
戰璧君接口笑道︰“哎喲,什麼給不給面子嘛,尚老弟有吩咐,只管說出來好了。”
尚未明一皺眉,他對這巧笑善言的戰璧君,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不覺將厭惡天陰教的
心理,減去了大半,但是他極端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他心中的感覺,是以借著皺眉來掩飾面
上的可能發生的變化。
他抬頭一望,戰璧君的一雙水淋淋的眼楮,仍帶著甜笑在望著他。
他心中更亂,不禁暗自責備著自己,正強自收攝住心神,想要答話。
忽地听到身後風聲嗖然,他本能地錯掌換步,向後一轉。
來的卻是飛鶴子。
飛鶴子身形好快,飛掠而來,擦過熊倜,猛地停頓在尚未明的身側。一發一停,絲毫沒
有勉強做作的神態。
飛鶴子身形停在尚未明的身側,也就是焦異行的面前。
此時他臉如秋霜,已不主方才的和藹,冷冷向焦異行道︰“貴教遠來,敝教派掌教真人
感激得很,只因掌教真人已經坐關,實在不能夠接待各位,貧道持命前來深致歉意。”
焦異行劍眉一豎,已然有些變色。
飛鶴子眼光隨著他的眉毛一揚,接著道︰“只是教主想要的東西,家師沒有,就是有的
話,也萬萬不能交給閣下。”
焦異行神色大變,厲聲道︰“就叫閣下轉告令師,一個時辰之內,就是令師不願接見我
等。我等卻也說不得要硬闖一闖了。”
飛鶴子冷笑道︰“只怕沒有那麼容易。”
話聲方落,深處傳來兒聲鐘聲,入耳嗡然,余音裊裊,久久不散。
山道上忽然一道走來四個道人,一色藍布道袍,手中橫捧著長劍。山道上至少還走出四
五十個藍袍道人。
焦異行連連冷笑,道︰“就憑著這些人,就想能攔得住我嗎?”
飛鶴子也冷笑道︰“試試看。”
焦異行仍未放下手中的劍,此時他彈著劍鞘道︰“這個倒真要試一試,看看武當派的四
儀劍陣到底有什麼玄妙。”
粉面蘇秦王智逑忽然急步走了過來,附著焦異行的耳朵說了兩句話,焦異行不住地點
頭,仿佛對玉智逑的話贊成得很。
焦異行突然朗聲笑道︰“武當派果然是名門大派,不同凡響,既然不準敝教上山拜渴,
那敝教就告辭了。”
黑煞魔掌面帶怒容,叫道︰“教主一--”黑衣摩勒白景祥應了一聲,一伸手,自懷中掏
出一面金光燦然的小鑼,右手並指,方要敲下。
熊倜忽然厲喝︰“且慢。、戰璧君咯咯笑著向焦異行道︰“喂,你看人家才幾年不見,
已經長得這麼大了。”
焦異行點頭道︰“不錯,不錯,果然出落得一表人材。”
他一轉臉,向粉面蘇秦王智逑一招手,道︰“王舵主,你陪這位老弟聊聊,我們要先走
了。”
焦異行說完了話,用袖拂了拂衣裳,左手仍拿著劍,緩緩地走向山轎。
哪知眼前突然一花,肋下風聲嗖然,他武功詭異,不避反迎,左手劍鞘倒轉,右手動也
不動。熊倜一反腕攻擊的右手圈回來抓焦異行的手中劍,左手前削,悶“嗯”了一聲,猛運
真氣擊向焦異行的右胸的空門。
焦異行微一大意,覺襲向右胸掌風的強勁,遠出乎他意料之外,而且出手之快,拿捏時
間之準,都駭人听聞。
他此時左手手中的劍鞘,已被熊倜抓著,如果他想避開擊向右胸的那一招,勢必非要撒
劍不可,但他一派宗主,名懾天下,實在不願意失此一招,不過除此以外,又實在別無他法
解救。
戰璧君夫婦連心,身形微動,玉指斜飛,口中嬌笑著道︰“喝,小兄弟真動手呀。”
尚未明心中一冷,暗忖︰“原來她在對敵動手時都會笑的。”
但此時熊倜已在險境,他也無暇再去尋思這些私情。劍眉一張,也竄了過去。
哪知眼前黑影一動,黑煞魔掌又攔在他身前,他冷笑喝道︰“好。”錯步團掌,雙掌又
盡力而出,黑煞魔掌前胸猛擊。
那邊焦異行無可奈何,在性命名譽的權衡之下,究竟是前者更重要得多,心急一決,左
手撒劍,身形向後飄了開去。
熊倜一招得手,方暗喜僥幸,一雙凝玉般的春蔥,已隨著嬌笑而來,疾指自己右臂的
“曲池”,肩下的“肩真”兩處大穴,出手之狠、迅、準,令人驚然而驚。
熊倜一驚之下,退步變時,曲腰錯掌,方才避開此招。
焦異行後退的身形,又像行雲流水,掠上前來,左手箕張,右掌斜擊,上擊面門,下打
胸腹,一招兩式,端的非同小可。
天陰教主夫婦兩人合力聯掌,威力豈是等閑,熊倜只覺得左右上下,全身都在對方掌力
之內。
尚未明與黑煞魔掌再次對掌,這一下兩人全力而施,情況更是驚人。
掌風方自相接,兩人身形都已站立不穩,斜斜回後倒下。
熊倜身隨意動,右手劍鞘橫掃,左手立掌如刀,身形卻向左後方滑了出去,但饒是這
樣,仍然慢了一步。
他雖然並沒有受到任何傷損,但是右手所持的劍,卻又被焦異行奪回去了。
這時第一批自山上下來的四道人,突然齊一頓足,四條身軀完全一個動作,連袂而起,
道袍飄飄,劍光問閃,日光下宛如飛仙。“這四個道人不但掠起時完全在同一時間之內,落
地時亦分毫不差,顯見得是經過長時期的鍛煉,才能夠煉到這種完美的默契。那四個道人右
臂一伸,將手中的劍平伸而出,手一抖,挽起四個斗大的劍花,然後巧妙地將四柄劍搭在一
起。那些由山上走下的數十個道士,也俱都平伸著劍。劍光閃燦,被日光一映,更顯得青芒
紫電,光采奪目。焦異行目光四轉,他雖然見多識廣,卻猜不出這些道士們的用意。戰璧君
咯咯一笑,但笑聲中已隱隱透出不自然的味道來。她媚目橫飛,在先前那四個藍袍道人的臉
上掃過,說道︰“喲,道爺們,這是干什麼呀?”
她話聲一落,卻沒有任何聲音來回答她的話,深山流水,除了水聲之外,這麼多人竟沒
有一個發出聲音來。
山深處忽然傳來一連串清朗的鐘聲。
那些四人一組的藍袍道人,掌中本是接連在一處的劍,此時突然展了開來,在強烈的陽
光下,劃出一道耀人眼目的劍光。
飛鶴子單掌朝四周打了個問訊,朗聲說道︰“敝派午課時間已到,請施主們就此下山
吧。”
焦異行哈哈笑道︰“正是,正是,大家都該下山了。”
尚未明道︰“且慢。”
持劍的武當道人,幾十只眼楮,都凜然瞪在尚未明的臉上,尚未明卻像滿不在乎,朗聲
道︰“道長們若要功課,就請上山去,在下等有些事尚未了,還要在此盤桓一下。”
飛鶴子冷冷說道︰“閣下未免太狂了些,難道這武當山竟是任人來去的地方?”
戰璧君嬌笑道︰“是呀,這武當山豈是任人來去的地方。”
“武當山當然不是任人來去的地方。”尚未明冷笑著道︰“可是卻讓在武當山上搶東西
的人任意來去,倒真令在下有些不懂了。”
飛鶴子變色相詢道︰“閣下此請何意?”
戰璧君笑道︰“唁,又有誰在武當山上搶了東西呀?”
尚未明一抬頭,目光接觸到她那永遠帶著笑意的眼楮,心中突然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這是他從來未曾有過的感覺。
他努力地將這感覺壓制了下去,冷冷說道︰“就是閣下。”
焦異行厲聲道︰“朋友說話可放清楚些。”
尚未明道︰“堂堂天陰教主,做事又何必推三諉四。”
他轉臉向飛鶴子道︰“飛鶴道兄,請看看這位天陰教主手上的劍,是否就是方才失去
的。”話聲一頓,又冷笑道︰“制住那兩位道長的點穴手法,只怕也是天陰教的獨門傳授。”
飛鶴子道︰“教主居然在武當山傷人奪劍,未免太看不起我武當派了。”
焦異行道︰“道長何以見得我在貴處傷人奪劍,難道有人看到了?”
尚未明道︰“原來閣下不但武功高強,強詞奪理的功夫也是高人一等,可是閣下手中的
這柄‘貫日劍’,卻是最好的證據,卻不容閣下巧辯。”
戰璧君笑道︰“貫日劍?”
焦異行仰天長笑︰“貫日劍,哈,哈,原來這柄是貫日劍。”
焦異行朝飛鶴子走近了兩步,將劍柄遞到飛鶴子眼前,道︰“道長請看看這柄是不是貫
日劍?”
飛鶴子道︰“閣下這柄劍叫什麼名字?”
焦異行道︰“這是江湖上傳聞多年的‘倚天劍’。”
飛鶴子“噢”了一聲,忽然身形一動,將劍交給了熊倜。
焦異行厲聲道︰“你干什麼?”
飛鶴子道︰“這柄劍的劍柄上明明寫的是‘貫日’兩字,當然不是閣下的劍了。”
焦異行怒道︰“你……”居然說不出話來,身形如流水,便向熊倜撲去,一邊喝道︰
“將劍還我。”
熊倜真氣猛聚,施展出“潛形遁影”的身法。
焦異行如影附形,跟了上去,突然眼前劍光耀目,原來那四個始終屹立沒有任何動作的
藍袍道人,在他的身上排起了一陣劍影。
他一提氣,身形自劍光上飄了過去,卻見熊倜已站在一塊巨石之上,掌中光華眩目,已
將劍撤在手上了。
他方才已量度出熊倜武功的深淺,此時倒也不敢輕易撲上去,頓住身形,臉上的神色,
大失常態,再也沒有一派宗主的樣子。
惴忖情況,武當派的道人已和熊倜及尚未明站在一邊,粉面秦王智逑眉心一皺,朗聲說
道︰“教主,請等一等。”
粉面蘇秦滿面笑容,越前了幾步,向飛鶴子道︰“這柄劍果然是‘貫日’劍嗎?”
飛鶴子正色道︰“出家人焉能謊語。”
焦異行心中百思不解︰“難道世上真有一柄和‘倚天劍’同樣的劍,那麼倚天劍又落入
誰手呢?”原來他得而又失,也將倚天劍丟了。
熊倜大意地將“倚天劍”遺留在茶館里,哪知天陰教眼線密布,將熊倜的包袱和“倚天
劍”全拿走了。
于是這柄“倚天劍”就由蘇州分舵,又落入當年還在江南的焦異行手里,練武之人哪個
不愛名劍,焦異行得劍之後,喜之不勝。
年余前焦異行為了擴充天陰教的勢力,甫下江南,準備將武林中的好手,一網打盡,是
以才有單掌斷魂單飛喬裝隱姓,在飛靈堡群雄會上的那一番事跡,但是後來單飛的行蹤敗
露,這消息被潛入飛靈堡的天陰教徒轉告給焦異行。
焦異行知道飛靈堡的能手甚多,而大多數都是對天陰教沒有好感的,于是他在堡外鳴鑼
示警,單飛才匆匆走了。
焦異行夫婦漫游江南,倒也收羅了不少江湖豪士,又得了一柄久鳴江湖的名劍,收獲可
謂不豐,他倦游思歸,本欲回山。
哪知道這時候他听說武當派的妙一真人得了一部對修習內功最有補益的奇書。
當年蒼虛上人武功玄妙,但是所習的內功,卻非玄功正宗,歧路甚多,是以大大阻礙了
他武功的進展,焦異行夫婦武功傳自蒼虛上人,自然和蒼虛上人一樣,因著內功而阻礙了武
功的進展,此時听到有此奇書,貪心大起,遂欲得之而甘心。
他這才想入武當,哪知走在路上,他那柄“倚天劍”竟無聲無息地失去了,而且饒是天
陰教眼線那麼多,卻也連一點線索都沒有。
焦異行自是疑俱交加,他實在想不出有誰有這麼大的膽子,又誰有這麼好的武功,須知
敢自天陰教主處偷走那柄劍的人,不但武功一定深湛,膽子也的確大得驚人呢。
哪知道黑衣人魔勒和白衣龍女一入武當山,就看到有兩個年輕人捧著劍站在解劍泉畔,
他兩人本未在意,誰知那兩個年輕人卻將劍抽了出來,摸撫觀賞,自是贊不絕口。
他兩人這一抽出劍來,黑衣魔勒和白衣龍女相顧一驚。
不約而同的忖道︰“怎地師傅遺失的劍,竟落在武當派手里?”他們自然也沒有想到世
上竟然還有一柄和“倚天劍”完全相同的劍。
是以他們突施煞手,以天陰教一脈相傳的獨門點穴手法,點住了那兩個驚愕的道人。
誰知事情的發展,完全不依尋常的軌跡,不禁使得焦異行大感意外。
站在巨石上的熊倜,將掌中的劍略一舞動,帶起一溜燦銀光華,吸引了每一個人的注意
力。
然後他大聲說道︰“就算我手上的這柄劍是倚天劍,那也本是屬我的東西。”
他哼了一聲,又道︰“好個自命不凡的天陰教主,悄悄地偷了人家的東西,還硬說是自
己的。”戰璧君媚目一轉,咯咯笑道︰“唷,干嗎這麼生氣呀,這劍是你的,還給你就是
了,何必大驚小怪呢。”
粉面蘇秦王智逑道︰“教主既然如此說,這柄劍當然是物歸原主了。”又向飛鶴于抱拳
道︰“在貴山打擾了這麼久,又耽誤了道長們功課的時間,真是抱歉得很。”
他打了個哈哈,又道︰“只是此事原本出于誤會,現在誤會既然已經解釋清楚了,我們
便要告辭了,道長們自去請修吧。”
飛鶴子道︰“施主們自去無妨,只是敝教這兩個……”
他用手指著仍僵臥在解劍池畔的兩個道人。
白衣龍女葉清清,黑衣摩勒白景祥走了過去,出掌如風,極快地在那兩個道人身上拍了
數掌,那兩個道入一陣急喘,“咳”地一聲,吐出一口濃痰,四肢已能活動。
焦異行微一擊掌,道︰“此間事既已了……、尚未明道︰“只怕此間事還未了。”
戰璧君道,“小兄弟,還有什麼事?”
尚未明朗聲道︰“我大哥還有柄‘倚天劍’,也在貴教主手中,此時也該物歸原主了。”
“噢,原來‘倚天劍’也是閣下的。”焦異行心中暗地叫苦,口上卻不願失去自己的威
風,冷笑著道︰“但是閣下有什麼證據,不然,任何人都可以說劍是他的了。”
尚未明望著他,心中突然泛起了厭惡的感覺,那感覺中甚至帶著些嫉妒的意味,但是他
自己是不會覺察到的。
就因著這一份厭惡,使得尚未明變得分外暴躁,冷笑道︰“證據就是有,也不能給你
看。”他哼了一聲,又道︰“天下雖大,我還沒有听到過失主要給小偷看證據的道理。”
焦異行道︰“我焦某人出道以來,還沒有人敢在我面前這樣張狂的,來,來,朋友既然
能說這種話來,必定是仗著手底下的功夫,我焦某人不才,倒真要領教領教。‘飛鶴子忽然
一聲長嘯,身軀飄然而起,站在尚未明與焦異行中間。那數十個持劍的藍袍道人,也整整齊
齊地在自己和天陰教眾的外面轉了一個圈子,每個人掌中的劍,劍尖朝上,向外斜伸。這時
候,只有站在巨石上的熊倜,是在這圈子外面,他居上臨下,看到這些道人四人一組,共存
三十四人,竟是依著八卦方位而站,再加上飛鶴子,正是丸宮八卦陣式的方位。這樣一來,
情勢又變,竟像天陰教和尚未明聯手,而武當派卻是另一邊了。飛鶴子目光閃動,像是在想
說話,又不知該怎麼措詞的樣子。卻有一個藍袍道人,已朗聲道︰“施主們私下若有恩怨,
就請到了山外再較量。”飛鶴子接口道︰“施主們私下的事,既然與敝派無關,敝派也不願
參與,請各位就此下山吧。”
尚未明與焦異行一聲怒叱,雙掌一翻,錯過飛鶴子,就想動手。
以他兩人這種身手,若然發動,還有誰能阻止得開,尚未明手揮五弦,目送飛鶴,極為
滯灑地展開“塞外飛花三千式”,他滿腹怒氣,一出手便自不同,掌影繽紛,連環拍出數掌。
焦異行領導天陰教,武功自是超絕,雙圈化了個半圈,根本不理會尚未明的那種繁復的
虛招,右時一沉,左掌疾起,兩人瞬即拆了三掌。
飛鶴子眉心一皺,一聲長嘯,三十二個藍袍道長掌中的長劍,一齊發動。
霎時間光華漫在,遠遠站著的八個拾著山轎的天陰教徒,只覺得仿佛是一個極大的光
幢,被日光一映,更是彩色繽紛,好看已極。
光幢內除了飛鶴子以及正在動著手的焦異行,尚未明之外,還有尚文斌、龔天杰、王智
逑、江淑仙,以及數十個天陰教下的舵主,武當道人的劍陣一發動,竟然不分皂白青紅地劍
點亂撤,不論是誰,都朝他身上招呼,王智逑心中一急,暗忖︰“真糟。”劍光一掠,已有
一柄劍朝他身上刺來。
于是天陰教下的每一個人,也只有抽出兵刃,展開混戰,但是這些武當道人的劍陣,像
是平日訓練有素,劍招與劍招間,配合得異常佳妙,迸退也是按著八卦方位,這三十二個藍
袍道人武功雖不甚高,但因此一來,威力何止增加了一倍。
戰璧君嬌笑連連,像穿花的蝴蝶,在劍陣中飄飄飛舞。
黑煞魔掌尚文斌屹立如山,掌風虎虎,創光到了他身側,都被輕易地化開了去。
黑衣魔勒,白衣龍女,竟手攜著手,像是兩只連據飛翔的燕子,極為輕易地化解著劍
招,姿勢身法曼妙無比。
但是飛鶴子居中策應,身形四下流走,這些高手們非但無法破去這劍陣,而且片刻之
間,天陰教下的兩個較弱的分舵舵主,已被劍傷,一個肩頭血流如注,一個肋下中劍,已經
躺在地上。
王智逑心中忽然一動,忖道︰“我們若圍成一個圈子,大家面部向外,對付這劍陣豈不
大妙。”眼角動處,望見飛鶴子左擊一掌,右點一指,身形飄忽,暗中不禁叫苦︰“這樣也
使不得,他們劍圈里,還有一個武功最強的人。”
熊倜站在巨石上,望著這一場別開生面的混戰,最妙的是有時明明一劍刺向尚未明,不
知怎的,焦異行卻替他解了這招,尚未明的一掌拍向焦異行時,也會中途轉變方向,劈向一
個武當道人,乍一見此,真看不到其中有何玄妙。
但是熊倜對這些,非但不能抱著欣賞的態度,心里反而著急萬分,暗暗擔心著尚未明的
安全,但想來想去,也毫無他法解救,他暗忖︰“我若此刻在外面擊破這些武當道人的劍
陣,原也可能,只是這麼一來,反成了我替天陰教徒解圍,又勢必要和武當派結下深仇,但
是我若置身事外,二弟此刻的情勢,卻是危險已極,這真叫我為難得很。”
飛鶴子又是一聲長嘯,那劍陣突然轉動了起來。
這麼一來,光幢里的人情形更是危急,尤其是焦異行,尚未明而人,除了彼此得互相留
意著對方的招式外,還得應付那三十二個武當藍袍道入手中的三十二柄劍連綿不斷的招式。
四十幾個照面下來,尚未明已漸感不支,方才他和黑煞魔掌尚文斌對了兩掌,真氣已微
受損,何況他功力本就不及焦異行。
于是他額角,鼻側開始沁出了些汗珠,但是一種異于尋常的勇氣仍支持著他,一時半刻
之間,也不致落敗。
焦異行是何等角色,對他這種外力內在的情況,哪會看不出來,掌上再發揮了十二分的
功力,決心將這個心高氣傲的對手,敗在掌下。
熊倜目光隨著尚未明的身形打轉,見他已心余力拙,心中的焦急,甚至還在尚未明自己
之上。
日已西斜,熊倜一低頭,陽光自劍陣反射到他的劍上。
他一咬牙,暗忖︰“說不得只有如此了。”真氣猛提,瘦削的身軀,沖天而上,微一轉
折,劍光如虹,向武當道士所布的劍陣降下。
他極為小心地選擇了一個最適當的位置,一劍刺下,“嚙踉”一聲,一個藍袍道人掌中
的劍,已經被他削斷了。
借著雙劍相交時的那一份力量,他朝左上方又拔起了寸許,長劍再一下掠,又是一柄劍
斷了,他又借著這一擊之力,升起尺許。
武當道人的劍陣本是由左而右地在轉動著,陣法的運轉,快得驚人。
熊倜卻是由右而左,朝相反的方向迎了上去,以極巧妙的劍招,瞬息之間,便有十數個
藍袍道人掌中的劍,已被削斷。
劍陣因此而顯出零亂,而終于停注了,不再繼續轉動。
每一個見了熊倜這人驚世駭俗的武功,都驚異得甚至脫口贊起好來,就連天陰教里的豪
士,也都被這種神韻的武功所目眩了。
熊倜再次一飛沖天,雙腳互扣,巧妙地右身軀微微下沉,換了一口氣,右臂猛張,身形
再一轉折掠下,“漫天星斗”劍光如點銀星,滾向劍圈里的天陰教下的道士。
他竟不考慮地運用著他所知道的最毒辣的招式,耳中听到二聲慘呼,他望都沒有再望一
眼,“雲如出涌”,劍身微變方向,嗆然一聲長鳴,龔天杰掌中百煉精鋼打就的吳鉤劍,已
被削斷了。
接著,他覺得眼前劍光流動,根本無法知道熊倜的劍,究竟是朝哪一個方向刺來。
猛地朝地上一滾,吳鉤劍龔天杰再也不顧身,但縱然他這麼努力地企望能夠避千此招,
右腳上仍然被劃了長長一道口子,倒在地上,失口而呼,玉觀音夫婦連心,忙反掠過來,探
查傷勢。
熊倜第一次使用這麼毒辣的方法,這一擊之後,毫不停留,劍光一閃,看見劍下那張帶
著驚俱的面孔,卻是粉面蘇秦王智逑的,想起從前的那一絲“情份”,劍尖一軟,自他臉旁
滑開。
熊倜再一縱身,看到黑煞魔掌面寒如水,正向他掠來。
他本不願在此纏戰,身隨劍走,劍動如風,斜斜一劍,“北斗移辰”,削向連掌迅速的
焦異行。
等到焦異行撤掌回身,錯步自保的時候,他疾伸左手,一把拉住尚未明,低喝道︰“快
走。”身隨聲動,施展開潛形遁影的身法,左手用力拉著尚未明,恍眼而沒。
在極短的一剎那里,熊倜以無比的速度和身法,用出蒼穹十三式里最精妙的招式,極快
地自許多高手中,拉出尚未明。
在焦異行憶起他該追趕以前,熊倜和尚未明已消失在群山里。
群山依舊,流水如故,除了地上,平添了幾灘血跡之外,一切都毫無變化。
夏芸以過人的機智,騙過了驕狂自大的蒼玄、蒼荊,逃出武當山。
她內傷尚未痊愈,胸腹之間一陣陣地覺得無比的疼痛。
四野蟲聲瞅然,松濤被山風吹得發出一種鳴咽般的聲音,一陣鳳吹來,夏芸機伶伶地打
了個寒噤,心里覺得有些害怕。
好容易,逃到山下,經過這一番勉強的奔馳,胸口疼得更是難受,夜露沾到衣上,她覺
得有些冷,腹中空空,又覺得有些餓。
但是此地荒野寂然,哪里找得到任何一種她所需要的東西,她只得又勉強地掙扎著朝前
面走,希望能找到一個山腳下住的好心人家。
頭也開始一陣陣地暈暗起來,她幾乎再也支持不住。
猛一抬頭,忽然看到前面居然有燈光,這一絲新生的希望,立刻使她增加了不少力氣,
居然施展開輕功,朝前面掠去。
遠遠地就听到那間有燈光的小屋里,發出一陣陣推動石磨的聲音,原來那是問山路邊的
豆漿店,專門做清晨上山的香客的生意的。
又餓又寒又渴的夏芸,想到滾熱的豆漿被喝進嘴里的那種舒適的感覺,精神更是大振,
三步並做兩步,走了過去。
磨豆漿的是一個睡眼惺松的老頭子,白發蟠然,身體雖然還很硬朗,但是再也掩飾不住
歲月的消失所帶給他的蒼老。
還有一個年紀和他相仿的老太婆,正腳步蹣跚地在幫著為著生活,這一對本應休養的老
年人,仍辛苦地在做著工,忍受著深夜的寒露和清晨的曉風,所求的只是一日的溫飽而已,
生命中許多美好的事,在他們僅僅只不過是一個夢而已。
夏芸心中惻然,俏悄地走了上去,那老頭子抬頭看到一個頭發蓬松、衣履不整的妙齡少
女,深夜突然在他面前出現,嚇得驚呼了起來。
夏芸連忙說︰“老爺子不要怕,我只是來討碗豆漿喝的。”
她溫柔的聲調語氣平靜了那老頭子的驚懼,他驚疑地望著夏芸。
老大婆也蹣跚地走了過來,燈光下看到夏芸氣喘吁吁,臉色也蒼白得可怕,忙道︰“姑
娘,你怎麼了,有什麼不舒服嗎?”
老年人永遠有一份慈善的心腸,也許他是在為自己將要逝去的生命,做一首美麗的挽歌
吧。
夏芸編了個並不十分動听的謊言,在這兩個好心的老年人家里住了五天,身上所受的
傷,經過熊倜真氣的治療,又休養了這麼多天,漸漸已完全痊愈了,精神也大為松渙。
武當山上發生的事她一點兒也不知道。
熊倜和尚未明兩次從小屋前走過,誰也沒有朝里看一眼。
這就是造化的捉弄人。
五天之後,夏芸依依不舍地離開了那兩個好心的老年人,在囊空如洗,無以為報的情況
下,她解下了頸子上的金鏈子。
于是她開始感到一種空前的恐懼,在人們囊空如洗時所發生的那種恐懼的感覺,有時幾
乎和“死”一樣強烈。
夏芸一回走,一面盤算著她該走的路。
忽然,遠處有蹄聲傳來,她遠遠看到過來的兩匹馬。
那兩匹馬走得很慢,又走近了一點,夏芸看到馬上坐的是一男一女,身上穿得花團錦族。
馬上那女的一路指點著向那男的說笑,不時還伸出手去搭那男的肩頭,顯得甚是親熱。
夏芸見了不禁一陣心酸,想起自己和熊倜馬上邀游,並肩馳驟的情況,歷歷如在目前,
但是此刻自己卻是孤零零的。
她在路中央隅踴獨行,馬上的一男一女,都用奇怪的目光望著她。
她低著頭,等到那兩匹馬慢慢走到自己身側,突地雙手疾伸,在那兩匹馬身上點了兩下。
那兩匹馬一聲長嘶,人立起來,動也不動。
可是馬上的兩人,仍然端坐在馬鞍上,像是釘在上面,神色雖然微微露出驚愕的表情,
但仍是從容的,仿佛夏芸這種中原武林罕見的制馬手法,井未引起他們大大的驚異。
若然夏芸稍為更具有一些江湖上的歷練,她立刻便可以知道此兩人必非常人,須知以孤
峰一劍那樣的聲名地位,尚且對她的制馬手法大表驚異,那麼這兩人豈非又比孤峰一劍高了
一籌。
馬上的男女微一驚愕之後,相視一笑,似乎覺得很有趣。
那女的笑得又俏又嬌,夏芸暗忖︰“這女的好美。”自顧自己襤摟的外表,不禁有些自
卑的感覺,她向來自許美貌,這種感覺在她心中,尚是第一次發生,當然,她衣衫的不整,
也是使她生出這種對她而言是新奇的感覺的主要原因。
她微一遲疑,猛想起她攔住他們的目的,是想搶劫他們,臉上不覺有些紅,想說出自己
的目的,想來想去,卻不知道該如何搭詞。
馬上的男女以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她,這眼光中包含著的大多是嘲弄的意味,雖然沒有
說話,但是這種意味已很明顯地表露了出來。
于是素性驕傲的夏芸,開始生氣,而生氣又使她忘記了自己對人家的存心是極端不正
的,竟然毫不考慮他說出了自己的企圖。
“你們 ”她瞬即想起了另兩個更適于此時情況的字句,立刻改口道︰“朋友 ”
但是下面的話,她依然不知道該怎麼說。
心一橫,她索性開門見山,道︰“把身上的銀子分一半出來,姑娘要用。”
馬上的男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男的目光中嘲弄的意味,變得更濃了些,忍
住笑道︰“大王 ”“大王”這兩個字一出口,旁邊那女子笑得如百合初放。
這種笑聲和這種稱呼,使得夏芸的臉更紅得好像熟透了的隻果。
“大王敢情是要銀子,我身上什麼都有,就是沒有銀子,怎麼辦呢?”男的極力忍住嘲
笑,一本正經他說道。
夏芸暗忖︰“他們大概不知道我身懷武功,是以才會有這種表情。”
“你們不要笑,要知道姑娘不是跟你們開玩笑的,你們不拿出來,我 ”夏芸自以為
非常得體他說出這幾旬話以後,身形突然竄了出來。
她武功不弱,這一竄少說也有一丈五六,在武林中已經可算是難見的身手,然後身形飄
飄落了下來少依然站在原地。
她以為她露出的這一手上乘的輕功,一定可以震住這兩個男女。
哪知道那男的突然仰天長笑,笑聲清朗高亢,震得耳鼓嗡嗡作響。
夏芸雖然對江湖門檻一無所知,但听了這男的笑容,心中也大吃一驚,知道這男子的內
功,必定在自己之上。
她不禁連連叫苦,暗忖︰“我真倒霉,一出手便踫到這種人。”
但是事已至此,她騎虎難下,站在那里,臉上已有窘急的神色,本來已經紅著的臉,現
在紅得更厲害了。
長笑頓住,那男的突然面孔一板,道︰“你真的想攔路劫財?”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就憑你身上的那點武功,和這點從關外馬賊那里學來的偷馬手法,就想攔路劫財,只
怕還差得遠哩!”
夏芸道︰“你試試看。”
那男的又長笑道︰“好,好,我知道你一定不服氣,這樣好了,你從一數到三,我們還
不能讓你躺下,就將身上的銀子全部送給你。”隨手將掛在馬鞍上的包袱解下,打開來,突
見光華了目,包袱里竟然全是價值不菲的珍寶。
那男的非但衣著華貴,人也瀟灑英俊得很,隨手將那包袱朝地上一丟,真像將這些珠
寶,看成一文不值似的。
夏芸雖然也是出身豪富,但見了這人的態度,也有些吃驚。
卻听那華服男子道︰“你開始數吧。”
夏芸嘴一嘟,暗忖︰“你是什麼東西,我就不相信數到三時你就能怎麼樣我?”
“一。”夏芸開口叫道,身形一掠,雙掌搶出,向馬上的男子攻去。
那男子又是一聲長笑,手中馬鞭“制”地飛出,像一條飛舞著的靈蛇似的,鞭梢微抖,
點向夏芸“肩井”、“肩貞”、“玄關”、“太白”四處大穴。
夏芸一驚,口中喊出“二”。
雙腿一登,身軀一扭,努力地避開了這凌厲的一鞭。
她口中才想喊出“三”,哪知鞭梢如附骨之蛆,又跟了上來。
她再向左一扭,哪知脅下突然一麻,一件暗器無聲無息地擊在脅下的“將台”穴,像是
早就在那里等著,而她自己卻將身子送上被擊似的,口中的“三”尚未喊出,身子已經倒下。
那女的似乎心腸很軟,柔聲向那華服男子道︰“你去將這姑娘的穴道解開吧,我方才出
手重了些,不要傷著人家。”
男的道︰“你的脾氣怎麼突然變得那麼好,以前不是動不動就要殺人嗎?”
“死鬼。”那女的嬌笑著罵著,心情像是高興已極。
華服男子也未見如何作勢,身形飄然自馬鞍上飛起,衣袂微蕩,笑聲未絕,落在夏芸身
上,極快地在她身上拍了一掌。
夏芸甚至還沒有感覺到他這一掌拍下,但是她體內真氣又猛然恢復了正常的運行,手一
動,穴道已經被人家解開來了。
她雙時一支地,跳了起來,站直身子,卻見那男的正笑嘻嘻地望著自己。
她越想越氣,覺得自己受那麼多委屈,而且人家雙雙對對,自己卻是形單影孤,感懷身
世,不禁悲從中來,竟放聲哭起來。
她本是不懂世事,倔強任性的女孩子,想笑的時候就笑,想哭的時候就哭,絲毫不會做
作,也一點不避忌任何事。
那男的見她突然哭了起來,倒真的覺得有些意外和驚錯了。
他暗忖︰“這個小姑娘到底怎麼回事?”想到自己的太太,也是這種說笑就笑、說哭就
哭的性子,心中不覺對夏芸起了好感。
馬上的少女見夏芸哭了起來,心中也泛起同情的感覺,忘卻了夏芸方才想攔路劫財的行
為。
原來這馬上的少女最近解開了心上的死結,對世事看得都是那麼樂觀和可愛,對世上的
人們也起了很大的同情心。
于是她也飄身下了馬,眼前微花,她已站在夏芸身側,身法的曼妙,速度的驚人,更是
令人不期然而覺得神妙。
“小姑娘,你有什麼難受的事,只管對我講好了。”她撫著夏芸的肩,柔聲說道︰“只
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幫忙。”
她不但語意善良,說話的聲音,更是那麼甜蜜、俏嬌。
但是夏芸卻是倔強而好勝的,人家越是對她表示憐憫,她越是覺得難受,肩頭一搖,搖
開了那女子的手,恨聲道︰“不要你管。”
她這種毫不領情的口吻,不但沒有激怒那女子,反而引起那女子的同情。
“這個女子一定有很大的委屈,但是她一定也是個倔強的女子。心中有苦痛,卻不願意
告訴人家知道,”馬上的女子嘆氣忖道︰“唉,她這種脾氣,倒真是和我有些相像。”
原來這少女也是這種個性,所以她對夏芸除了同情之外,還有一層深深的了解。
“小姑娘,你听我說。”那女子以更溫柔的語聲道︰“無論有什麼事,你都告訴我好
了,我替你作主出氣。”
她說得那麼武斷,仿佛真是將天下人都沒有放在心上。
但是夏芸仍然抱著頭哭著,沒有回答這女子好心的問題。
路的那一頭,突然蹄聲雜亂。
恍眼,飛快地奔過來幾匹健馬,馬蹄翻飛,帶起一片塵上。
馬上的是四個身穿藍袍的道人,看到路上有兩女一男站著,其中有一個少女像是在哭,
不禁都覺得詫異得很。
夏芸听到馬蹄聲,下意識地抬起頭來。
其中有一個道人正好回過頭來,和夏芸的目光踫個正著。
他心中一動,突然高喝道︰“停下來。”
其余的三匹馬便一齊勒住馬里,飛奔著的馬驟然停下,前蹄揭起,嘶然長鳴,但是馬上
的道人個個身手了得,雙腿緊緊地扶著馬韁,一點也沒有慌張失措的樣子。
其中一人“咦”了一聲,兩眼盯在那兩匹被夏芸制住的馬上。
但是那一個看來氣度最從容,豐神最沖夷的道人,眼光卻是瞪在夏芸臉上。
那華服女子冷冷哼了一聲,暗忖︰“這個道士兩個眼楮看起人來賊兮兮的,一定不是好
人,我真想教訓教訓他……”
念頭尚未轉過,卻見那道人翻身跳下馬來,身手的矯健,迥凡異俗。
那華服男子見這四個道人的裝束和他們背上斜掛著的帶著黃色的穗子的長劍,眉頭一
皺,暗忖︰“武當派的。”
那道人果然就是武當派的第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武當掌教關山門的弟子,初下武當步
人江湖的飛鶴道人。
飛鶴子看到夏芸,心中一動,暗忖︰“這女子不就是自藏經閣逃出的少女嗎?”馬韁一
勒,道︰“叫她轉告熊倜最好。”
原來熊倜,尚未明乘隙遁去,天陰教主也隨即下山。
臨行時,他們還再三道著歉,飛鶴子想著︰“這天陰教徒,倒沒有傳說中的那麼壞。”
哪知當天晚上,一向靜寂安詳的武當山,突然發現了數十條夜行人的影子。
這是數十年來,被武林尊為聖地的武當山,所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
那數十條的人影,身法都迅速得很,都像是武林中的能手。
武當派數十年來,被武林視為泰山北斗,當然不會想到此番有人敢來武當山侵犯,更沒
有想到會聚集了這麼多的武林高手。
但是武當道人竟個個俱都是訓練有素,有些武功雖然不甚高,但對道家的“九宮八卦劍
陣”,都配合得非常純熟。
這種嚴密配合的劍陣,此時發揮了最大的威力,來犯武當山的數十高手,一時也不能將
這種道家無上的劍陣破去。
飛鶴子劍影翻飛,突然瞥見這些夜行人其中數人的面容,心中大怒︰“原來這些都是天
陰教徒。”刷刷刷數劍,手底更不容情。
斌當掌教妙一真人,武功深厚,甚至還在江湖中的傳說之上。
此時他動了真怒,持劍御敵。
一場大戰,天陰教徒雖然傷之不少,但武當派的弟子亦是大有虧損。
這還是天陰教中最辣手的兩個人物 鐵面黃衫客仇不可和九天玄女繆天雯留守太行山
總壇,沒有隨同前來,不然武當山就更危險了。
焦異行想得到那本內功秘笈的心是那麼深切,是以不惜傾師而出,更不惜樹此強敵,不
擇手段的,居然夜入武當,想以強力取得此書。
他原以為武當道人猝不及防,怎能抵敵得住自己和教下如許多高手。
哪知道武當派潛在的實力,竟出乎他想像之外,他久戰不下,妙一真人掌中的青萍劍,
出神人化,施展開武當鎮山劍法 九宮連環劍,劍扣連環,如抽繭剝絲,層層不絕。
他當機立斷,立刻發現如果這樣相持下去,必定是落個兩敗俱傷的結果。
須知他此次夜入武當山的,幾乎是天陰教下大半的高手,全部出動,雖然他渴切的希望
能佔有那部奇書,但是若然為此而傷了自己天陰教的主力,他還是不會願意的。
于是他一聲長嘯。
黑衣摩勒一竄沖天,掏出金鑼來敲了幾下,清朗的鑼聲,傳出很遠。
天陰教下的數十高手,來如潮水之漲,去也如潮水之退。
片刻之間,連未受傷的帶受傷的,都走得干干淨淨了。
明月像往前一樣,照得這海內名山的外表,泛起迷蒙的銀色。
玄真觀大殿前的院子里,倒臥著十數具尸休,其中有武當派的弟子,也有天陰教的。
為著一個人的野心,這麼多無辜的生命死亡了。
妙一真人這才震怒,確定以自己在武林中的地位,遍撒英雄貼、想動員所有江湖中的精
銳,再次消滅天陰教的勢力。
于是飛鶴子餃命下山,負起通知武林各門各派的豪士的任務。
他在路上看到夏芸,想到熊倜和尚未明的武功,也想到他們必定樂于參加這一個行動,
于是他勒住馬,想將這消息告訴夏芸,讓她轉告熊倜。
夏芸望見他,驚惶地想起他是誰︰“哎呀,武當派的道士追下來了。”她以為飛鶴子和
另外三個武當派的第二代弟子,來捉她回山的。
哪知飛鶴子的態度,絕不是她所想象的凶惡,客氣他說了來意。
那兩個華服的男女,听到熊倜的名字時,雙目一張,緊緊地盯在夏芸臉上,暗忖︰“原
來這個姑娘就是熊老弟的愛侶。”
不問可知,這兩人華服男女,就是避居“甜甜谷”里的點蒼大俠,玉面神劍常漫天,和
他幸得回復原貌的嬌妻散花仙子田敏敏。
他兩人靜極思動,略為收拾了一下,仗著山壁的機關巧妙,也不怕有人會發現那稀世的
寶窟,便連袂出山了。
他們首先關心到的就是熊倜,田敏敏對熊倜更是感激,因為他使她重得了她最珍惜的東
西。
于是他們第一個目的地,便是想到武當山去看看熊倜的結果。
哪知無意之中,卻遇見的夏芸。
飛鶴子侃侃而說,常漫天不禁詫異︰“怎地天陰教又死灰復燃了?”他隱在深山有幾十
載,天陰教的重起,他根本一點也不知道。
但是他並沒有將心中的懷疑問出來,他根本一言未發,因為他此時還不想將自己的身份
說出來。
飛鶴子再三囑咐著夏芸,見到夏芸點首後,便上馬走了。
他也曾向常漫天夫婦微一頷首,但是他卻絕未想到這個儒雅英俊的華服文士,就是當年
名震天下的點蒼掌門玉面神劍常漫天。
四匹健馬,又帶起塵上絕塵而去。
站在上午溫煦陽光下,夏芸愕了許久。
田敏敏一連串嬌俏的笑聲,使得她自迷憫的憶念中回到現實里來。
她所憶念的,自然只有熊倜,方才她听了飛鶴子的話,知道熊倜果然冒著萬難,趕到武
當山去援救她,心中的悲痛,霎時之間,就被甜蜜的溫馨所替代,熊倜的一言一笑,冉冉自
心底升起。
田敏敏察微知著,見她嘴角泛起的甜意,笑道︰“姑娘在想著我們那位熊老弟吧。”
夏芸一驚,起先她驚的是被人說中了心事,後來她卻是奇怪這個武功高絕的美貌女子,
何以會稱呼熊倜為“老弟”。
她暗忖︰“難道她也認得熊倜?”心里寬微微泛起一陣甜意,眼光射到田敏敏身上,卻
見田敏敏的手,被握在常漫天的手里,心中立刻坦然,反而有點好笑︰“我怎麼這麼多疑。”
女孩子的心里,永遠是最難猜測的,對于她們所喜愛的東西,她們有一種強烈的佔有
欲,不允許任何人分享一點。
陽光從東面照過來,照在夏芸左面的臉頰上,夏芸臉紅紅的,顯得那麼美麗而可愛。
田敏敏溫柔地反握住常漫天的手掌,笑道︰“難怪熊老弟這麼想你,就是我見了,心里
也喜歡的不得了,何況他呢。”
夏芸臉更紅了,心中卻又那麼舒服,低著含羞說道︰“你也認得倜……”她終究不好意
思說出“哥哥”兩字,頓住了話。
田敏敏朝她一夾眼,嬌笑著道︰“是呀,我也認得你的倜哥哥。”
常漫無微笑地望著嬌妻和這個天真美貌的少女打趣,心里覺得那麼幸福。
因為已經得到了愛的人,也總是希望別人也得到幸福。
夏芸不安的扭怩著,害著羞,然而她對這一雙本是她打劫的對象,卻泛起了親切之感,
尤其是在她幾乎已是山窮水盡的時候,這種親切的感覺更是強烈而濃厚,因為她覺得只要是
熊倜的朋友,不也就等于自己的朋友一樣嗎。
她低著頭,留心地傾听著不忍見她太窘的常漫天說著他們和熊倜相識的經過。
那些事都是那麼的新奇而有趣,她抬頭望了田敏敏一眼,心里在想著︰“難道這麼漂亮
的人以前真會那麼丑嗎?如此說來,那種神秘的易容術又是多麼奇妙呀。”田敏敏像永遠都
能看透少女純潔而多變的心,笑道︰“我以前真的那麼丑,你相不相信呀?”
夏芸低頭一笑,暗忖︰“怎麼我的心事老是被她說中呢。”
“姑娘是不是想找熊老弟?”常漫天問道。
夏芸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于是常漫天慨然道︰“我們也想找熊老弟,姑娘不如就和我們一起走吧。”
這當然是夏芸求之不得的。
田敏敏嬌笑著指著那兩匹馬說︰“不過你可得先將這兩匹馬弄好。”
想起方才她對人家的舉動和對人家所說的話,夏芸剛剛回復的正常的臉色,又紅了起
來,訕訕地走了過去,伸手在馬腹背上拍了兩下。
那兩匹馬被制了那麼久,但是立刻便又神駿異常,夏芸暗忖︰“果然是兩匹好馬,”又
想到自己的那匹“大白”現在不知下落,心中又不禁側然。
須知愛馬的人,往往將自己的坐騎看得異常珍貴,何況那匹“大白”的確是匹名駒,夏
芸“雪地飄風”的外號,也是因此而來呢。
“姑娘可是關外長大的?”常漫天對她這種純熟的制馬手法,也微覺奇怪,于是試探問
道。
夏芸笑著點了點頭,說道︰“我家在關外有個馬場……”她話中含意,自是告訴常漫天
她不是馬賊,常漫天一笑了然。
他再次探詢,在哪里最可能找到熊倜?夏芸毫不考慮他說︰“鄂城。”
于是他們又渡南河,經襄陽、鄂城,沿著漢水南下。
然而,他們在鄂城並沒有找到熊倜。
他們只有繼續策馬而行。
田敏敏和常漫天緩緩並行,兩個人並肩低語,夏芸觸景傷清,索性跑在前面。
走著,走著,田敏敏忽然發現夏芸的蹤影不見了。不禁著急︰“她人呢?”
話方說完,突然听到前面有噗 的聲音,她心急之下,將馬加緊打了幾鞭,趕到前邊,
見路旁有個樹林于,噗 的聲音,就是從這個樹林子里發出來的,遂勒轉馬頭,轉了進去。
可是就在她勒轉馬頭的那一剎那……
樹林里突然完全寂靜下來,她更急,因為在這種情況下,無聲遠比有聲更可怕。
于是她平平地從馬鞍上掠了起來,身形一恍,便進了樹林。
常漫天也施展開身法,從馬上飛身而起,到了樹林子一看,風聲寂然,哪里有半條人影。
田敏敏著急地將目光在四周搜索著,忽然看到地上有些發亮的東西。
她拾起一看,不由地驚叫出聲來,腳尖一動,閃電似地穿出樹林的另一端,常漫天跟出
去一看,四野茫茫,田里的稻子,被陽光映成一片金黃色,卻沒有任何人的影。
田敏敏急得面目變色,連連說道︰“這怎麼辦?這怎麼辦?”
“你看。”田敏敏攤開手掌,常漫天見她手掌上的東西,也自變色。
突地,樹林中隱隱似有兩個人說話的聲音。
玉面神劍、散花仙子,不約而同地施展出絕頂的輕功,掠向樹林。
哪知樹林中也有兩條人影電射而出,田敏敏毫不考慮,低喝道︰“躺下。”隨手一揖掌
中發出一片銀星,風強力勁,再加上這雙方都是絕快的身法,那些銀星眼看就要擊在那兩個
人的身上。
哪知其中一人“咦”了一聲,拉著旁邊的人向左猛退,就像魚在水中一樣,身軀由急進
變為左退時,那種得意的運轉,幾是匪夷所思的。
田敏敏再也想不到暗器居然會落空,見了這人這種玄之又玄的輕功,心中一動。
她猛動身形,也是那麼曼妙地頓住了前沖的力道。
常漫天突然飄飄而起,乘勢抽出長劍,劍氣如虹,身形如燕。
那自林中掠出的兩條人影,突然叫了起來︰“常大哥。”
常漫天一愕,田敏敏已高興地叫著︰“呀,果然是你。”
那兩人一掠而前,四人面面相對,竟都高興得說不出話來。
原來兩人,一個就是常氏夫婦苦苦尋訪,夏芸夢魂難忘時熊倜。
另一人自是尚未明了。
四人驚喜交集,一時竟齊都愕住了。
田敏敏心里突然一陣難受,暗忖︰“這怎麼辦,倜哥哥來了,芸妹妹卻又不見了,唉,
這教我怎麼對熊倜說呢?”
能倜也自發現常漫天夫婦面色的難看,不知怎地,心里突然緊張起來,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什麼原因著急地問道︰“常大哥,難道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人類的心理,有時的確奇妙
得很,常常會有一種突來的感覺,預兆著一些自己心里最關懷的事,這是任何人都無法解釋
的。
常漫天囁嚅著,終于說了出來︰“老弟,你來晚了一步。”
熊倜一听,心情更像是拉緊的弓弦,忙道︰“常大哥,到底是怎麼回事?”
“芸妹妹不知被什麼擄去了。”田敏敏無法再忍住心里的話,一五一十地將他們如何踫
到夏芸,如何一齊找熊倜,如何在路上夏芸一人先走,如何听到噗 之聲,等到自家趕來
時,已失去了夏芸的蹤跡,全告訴了熊倜。
“本來我也不能確定芸妹妹是不是給人擄走了。”田敏敏緊顰著眉,說道︰“後來我看
到我送給芸妹妹的小鋼丸,零落地掉在地上,這種小鋼丸還是先父制作的,形式、功用卻不
和普通的鋼丸一樣,江湖上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有這種鋼丸,所以我才能確定這點。”
熊倜一面听,額上的汗珠往下籟籟而落,他焦急的神色,使得常漫天夫婦更不安了。
四人之中,尚未明此刻的頭腦可算是最冷靜的,他靜听著,沉思了半晌,然後說︰“大
哥,我看這事好辦得很。”
田敏敏道︰“你有什麼辦法?”
尚未明道︰“除了武當四子之外,誰也不會將她擄走,我們只要再去一趟武當山,不就
一定可以知道她的下落了。”
他的話立刻得到了熊倜等三人的同意。
常漫天忽然想起了那天在路上踫到武當道人飛鶴子的事,遂也對熊倜說了。
熊倜此刻全心全意都放在夏芸身上,對其他任何事都不在意了。
這時熊倜等四人,心目中都幾乎已確定了一個觀念,那就是︰夏芸毫無疑問地一定是被
武當四子劫走了。
這就是人類思想的弱點,在彷徨無計的時候,只要有一個想法接近事實,那麼無論這想
法是否正確,他都會固執地確信不疑。
這就如同一個不會水的人落入水中,掙扎之際只要抓著任何一片東西,他就不管那東西
是否救得他的生命,他也會緊抓不放的。
熊倜等人此刻也正是這種心理。
何況實際上,若以情理來論,夏芸的失蹤也只有這一種推測最合理了。
哪知道事實卻大謬不然……
在常漫天夫婦恩愛地打情罵俏的時候,夏芸心情的落寞,是可想而知的,她除了有些難
受之外,甚至還開始有了想家念頭,只是她的思親之情,還不如思念熊倜來得強烈而已。
于是她孤零地策著馬,遠遠走在前面。
漸漸,她將常漫天夫婦拋得很遠,她也並不在意,因為路是筆直的,而且只有一條,沒
有歧路。
那麼常漫天夫婦除了沿著這條路走之外,別無其他的選擇。
她自幼騎馬,對馬性的熟悉,宛如她熟悉自己的腿一樣。
是以她騎在馬上的姿勢,看起來那麼安詳而舒適。
馬鞭揮起,又落下,其實並沒有落在馬的身上,只是她在發泄心中堆積的憂郁而已。
這條路雖然是鄂城通往武漢的要津,但奇怪的是,此刻路上竟然沒有什麼行人。
她孤寂地走著,哼起一段她童年所熟悉的小調,打發這難忍的岑寂。
驀地,遠遠傳來一陣急這的蹄聲。
接著,路頭塵土飛揚,宛如一條灰龍,婉蜒而來。
“這馬走得好快!”她心里思忖著,對于馬,她可以說是了解得大清楚了,是以對于好
馬,無論那馬是誰的,她都會有一份愛護的情感,這正如愛才的人愛護有才氣的人一樣。
她留意地望著那匹馬的來勢……
那馬恍眼便來到近前,恍眼便電閃而過……
她仿佛覺得馬上的騎士面容熟悉已極,但是她卻記不得是在哪里見過的了。
她正在下意識地思索著那匹馬上的騎士,是在何處見面的時候。
哪知那匹馬奔跑了不遠,打了個圈子,繞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