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神剑第七章
英雄识英雄
片刻,叶老二就回来了,带着熊倜走到里面,穿过走廊,便到了那问书房。
叶老二到了书房后说道:“你我自己弟兄,也不要再客气。需要什么,等会我叫一个小
童站在门口,你就对他说好了,熊兄此刻看看夏女侠的伤势,然后再到前面来谈谈。”
熊倜检查了夏芸的伤势,用内力把她伤势止住,然后走出房外。
他便走到前房,看见叶家兄弟以及马氏兄弟,尚未明等人,正围坐在一张八仙桌子四
周,他走到前面,又是一惊,那张很大的八仙桌上,竟密密满满地放了一桌子人头。
叶老大看见熊倜的神色,哈哈大笑:“今日你我弟兄欢聚,实应痛饮三杯。”他一举右
手,手中竟拿着满满地一巨杯酒,又道:“来来来,这些乱臣贼子的头颅,不正是你我的大
好下酒之物,老三,快替熊兄也斟满一杯。”
熊倜抢步过去,接过叶老三递来的巨觥,仰头一饮而干,朗声笑道:“古人赞名花而饮
醇酒,哪及得上我们赞头颅而饮烈酒,来来,叶兄再给我一杯,小弟酒量虽浅,今日也要喝
个痛快。”
尚未明鼓掌笑道:“熊兄果然是个真正的英豪之上,我尚未明得友如此,夫复何憾,今
日你我同饮此酒,他日必定生死共之。”
叶老大猛地将手中酒杯砰在朝桌上一放,说道:“你们两位俱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少年
英雄,难得是又都意志相投,依我之意,何不就此拜为兄弟,那我们今日之事就更是大大的
快事了。”
熊倜首先同意,尚未明也自赞成,两人一叙年龄,熊倜比尚未明大了一岁,两人也没有
什么香烛,即席就结成兄弟了。
叶老大突然问熊倜道:“熊兄弟,你我虽然相知不深,你甚至连我弟兄叫什么名字都不
知道,但你我一见投缘,我叶某虽然不才,却看得出兄弟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道:“不瞒你说,我弟兄哪里是什么商人,其实这点不用
我说,你也早知道了,我弟兄眼看着满奴一天比一天更甚欺凌着我们炎黄子孙,但反清复明
的英侠,却一天少似一天,就连当日名倾朝野的江南八侠,现在都已风消云散了,除了听说
江南大侠甘凤池,和吕四娘等少数人尚在人间外,其余的怕都已遭了毒手。”
他一拍桌子,豪气干云他说道:“我弟兄虽然不成材,却见不得异族的猖撅,虽然表面
上是生意人,不过是掩护我们身份幌子罢了,我弟兄处思积虑,十数年,在大江南北,两河
两岸,也结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好汉,当然我也知道,凭我等三、五万人,要想推翻满清偌
大的基业,是万不可能,但我总不让那些奴才过得称心就是了。”
他一指桌上的人头,说道:“这些人头,不是剥削良民的满奴,便是全元气节的汉奸,
这些人虽然杀之不完,但我们能杀一个,就杀一个,这些金钱,是他们取之于民的,我们就
要用之于民,熊兄弟,你如此一身绝艺,总不能就此湮没了吧,不做些顶天立地的事,岂不
是在没一生。”
他站起来向熊倜深深一揖,说道:“你若有志于此,你我兄弟不妨一起做一番轰轰烈烈
的事来,我叶老大感激不尽。”
这番话将熊倜说得血脉责张,雄志豪飞,连忙一把拉住叶老大的臂膀,说道:“大哥,
从今日起,我熊倜就是大哥手下的弟兄,大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熊倜万死不辞。”
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他们愈谈愈欢,叶老大收起人头,换上酒菜,诸人豪气逸
飞,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熊倜第一次交结到真正意志相投的朋友,多日郁积在心中的心事,都一一发泄了出来,
谈及自己的身世,众人都啼嘘不已。
尚未明连干几杯酒,叹道:“说起来,我的身世比大哥更惨。”
叶老大说道:“尚老弟的身世,到今日在武林中还是个谜,今天我们初逢知己,尚老弟
又结了个异姓骨肉,总该将身世说给我们听听吧。”
尚未明咕地又干了一杯酒道:“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只知道在我极幼
的时候,就被人从家中带出来了,不知怎的,却又把我抛在一个荒林里,后来我才听先师说
那地方叫小红门村,是北平城郊一个荒林,先师本是西城的一个游方僧人,那天凑巧在小红
门村的红门寺挂单,听到有小孩的哭声,见我孤身一人,就将我收留了,先师将他一身绝
艺,都传给了我,却始终不许落发为他的弟子,先师总说我身世不凡,但是究竟如何,却又
不肯告诉我,只叫我好好练功夫,将来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说至此时,他双目中黯然竟有泪光,一举杯,又干了一杯酒。
座中众人俱都凝神听他继续说道:“可是没等到那一天,先师就死了。临死的时候告诉
我,要我终生为反清效命,于是我就用先师替我起的名字,闯荡江湖,哪知机缘凑巧,初出
道便做了两河绿林的总瓢把子,我虽不愿置身绿林,但心中却记着先师的遗命,想将两河的
豪杰聚成一股反清的力量,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知道。”
他这番话,直说得满座俱都黯然,尤其是身世相同的熊倜,听了更是难受。
叶老大猛地击高歌道:“莫等闭,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歌声歇处,叶老大举杯高声说道:“好男儿胸怀大志,熊兄弟,尚兄弟,你们怎么也效
起女儿态来了,该罚一杯。”
熊倜、尚未明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叶老大朗声笑道:“这才对了,今朝有酒且醉,好
男儿该拿着满奴的头颅当酒器,以后再也不许空自感怀身世。”
这一顿酒直由清晨,吃到傍晚,尚未明早已玉山颓倒,熊倜也是昏然欲睡了。
他晃走回书房,夏芸正嘟着嘴在等他,一看见他便娇嗔道:“你看你,喝成这个样子,
把我丢在这儿也不管。”
熊倜此刻脑中已是不清;只管笑。
夏芸又嗔道:“快去睡吧,你瞧你这样子,我看着都生气。”
熊倜连声说道:“好,好。”走到自己房中,带上房门,便睡去了。
他一觉睡得极沉,睡梦中忽地有人吧、吧打了自己几个耳光,睁开眼来,迷糊中看到一
条人影站在床前。
熊倜顿觉得浑身的根根汗毛,都寒怵起来,惊得腹中的酒都化做了冷汗。
那人见熊倜醒来,冷冷地哼了一声,回转身来,说道:“混蛋,还不跟我来。”
说道身形一闪,便由窗中飘了出去。
熊倜本是连衣卧倒,此刻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双时一支床板,腿、腰一齐用力,自床上
飞身而出,但他空自施出“潜形遁影”的绝顶轻功,却始终无法追上那人。
一晃眼之间,到了城郊的田野上,此时万籁俱寂,微风起处,吹着那人纯自的衣衫,望
之直如鬼魅。
熊倜猛地想起一人,他看见那人浑白色的长衫,随风而动,满头银白色的头发,直垂到
肩上,更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熊倜先前满腔的惊悸和愤怒,此刻顿然化为乌有,那人停下身形之后,仍然背向着他,
没有转回身来望一眼。
熊倜呆了一会,整了整衣裳,再也不敢施展身法,恭恭敬敬地绕到那人身前,悄悄一
望,见那人白发,白眉,脸色如霜,果然是一别多年的毒心神魔侯生,连忙跪下去,叩了一
个头,惶恐他说:“师父这一向可好,弟子这里拜见师父。”
毒心神魔鼻孔里冷哼一声,怒道:“畜牲,谁是你的师父。”
他神色冷峻已极,声音更是冰冷,熊倜头也不敢抬,仍然跪在地上。
毒心神魔冷然又道:“你可别跪在地上,我可担当不起,我可受不了名传江湖的三秀,
天下第一奇人飘然臾高足这样的大礼。”
熊倜知道侯生已然动怒,更不敢答腔,仍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
毒心神魔虽然仍无表情,但目光已不似方才的严峻,说道:“起来,起来,这些年来,
你已经成了有名的好汉,把我的话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了,既不到关外来找我,把我送你的
剑,也丢到不知哪里去了,想必是你的武功已经高出我甚多,再也用不着我教你了。”
他顿一顿,又说道:“可是我天生的怪脾气,倒要看看你在天下第一奇人那里学了一些
什么超凡入圣的本事,来,来,快站起来,把你那些本事掏出来,和我比划,比划。”
熊倜道:“弟子不敢。”
毒心神魔道:“什么敢不敢的,你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
熊倜心中实是难受已极,他也在责怪着自己,委实对不住这第一个对他有恩的人,当然
他更不敢和毒心神魔比划,但是他却知道毒心神魔向来行事奇怪,说出来的话更不许别人更
改的。
他为难地抬起头来,偷偷地望了侯生一眼,见侯生眼中流露的目光,并不是他所想象的
愤怒,而几乎是当年在为他打通“督”“任”两脉时那样的慈爱,熊倜心中一动,暗忖道:
“师父一向对我极好,莫不是他在借比武考验我什么?”
毒心神魔见熊倜仍跪在那里不动,呵叱道:“我的话你听见没有?”
熊倜恭敬地道:“弟子听见了!只是一一”侯生道:“没有什么只是不只是的,快站起
来和我动手。”
熊倜无法,只得缓缓站了起来,口中说道:“弟子听从师父的吩咐。”
他还没有完全站直身躯,侯生已一掌拍来,快到身上的时候,忽又改拍为挥,手掌一
反,以手斜斜拍下,那左掌却后发先并,急速地挥向熊倜面门,这一招“扭转阴阳”看似轻
易,威力却非同小可,熊倜焉有不识厉害之理。
熊倜不敢直接去避此招,他脚下急这踏着五行方位,侧身避开此招后,又巧妙地晃动自
己的身躯,以期扰乱对方的目光。
毒心神魔一掌落空,双掌挥处,随即发出三招“追魂索命”,“名登鬼录”,“十殿游
戈”,他出手如风,熊倜只觉得像是十余双手掌一齐向他拍来,但熊倜眼光动处,却发觉一
宗奇事。
原来毒心神魔的掌影,虽如漫天花雨,但在掌影与掌影之间,却有一条空隙,高手出
招,念动即发,熊倜随手一掌,向空隙拍去,而且部位妙到毫颠,正攻到毒心神魔的必救之
处。
熊倜一掌拍出,才恍发现出招正是毒心神魔数年前所授自己的十数式奇怪的剑式之一,
他这才了解了毒心神魔逼他动手之意。
毒心神魔见他这掌发出,无论时间、部位、劲力,都恰到好处,嘴角竞隐隐泛出笑意,
但这笑意仅宛若漫天冰雪中一丝火花而已,若是不留心的话,是绝对难以发觉的。
毒心神魔突地口中发出一丝丝尖锐的啸声,掌影如山,施展出江湖少见的“催魂阴
掌”,那是一种极繁复的掌式和极阴柔的掌力,每一招都密切地连贯着,像是有许多手掌一
齐用招。
但是他招与招之间,却永远留出一条空隙,熊倜眼明心灵,当然了解他的用意,于是毫
不犹疑地连环使出那十余招奇异的剑式。
渐渐,熊倜心领神会,已能将那十余式怪招,密切的契合了。
他这才发现这十余招式,非但内中的变化不可思议,而且还有一种专破阴柔掌力的威力
妙用,那是任何掌法能无所企及的。
毒心神魔将“催魂阴掌”反复施展了好几遍,熊倜也将那十余招式怪招用得得心应手
了,他心中的喜悦是不可言喻的。
毒心神魔猛一收招,飘飘地将身挪开了丈余,冷冷地望着熊倜。
熊倜又扑地跪在地上,他是在感激着毒心神魔的悉心教导。
毒心神魔的面容仍如幽山里的冰岩,只有雪白的须眉在夜色中显得有少许温柔,他说
道:“亏你还记得这几招。”
熊倜道:“弟子怎会忘记,就是师父的每一句话,弟子都是记在心里的。”
毒心神魔哼了一声,说道:“我的话你忘了没有,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只是你将我
那柄倚天剑丢了,却真是该死。”
熊倜听了,从背脊心冒出一丝寒意,他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他的疏忽。
侯生望着熊倜惶恐的神色,他知道绝不是可以伪冒的,心里不禁软了许多,说道:“我
偶游太行,却无意中听得天阴教主焦异行,从手下处得到柄名剑,剑名‘倚天’,我还以为
你可能遭了天阴教的毒手,逼着天阴教里的一个小头目一问,才知道那柄剑是江苏分舵里的
一人在茶馆中拾得的,我听了不觉大怒,你要知道那柄剑除了本身的价值之外,里面还关系
着一件极大的秘密,数十年前,武林就盛传此事,我仔细地研究了数十年,也没有发现,这
才将它交给你,这也因为我看你心思灵敏,而且周后福缘甚多,希望你能无意发现,却不料
你看来聪明,其实却是个呆蛋,竟然将剑给丢了。”
毒心神魔随又说道:“我一气之下,一掌就那将那家伙劈了,到处找你,也找不到,于
是我跑到武当山去,我想那儿的老道也许知道你的下落,却想不到你竟跟着一个女娃娃又闯
下大祸,后来你自店中救出那个姓夏的女娃娃,我看着那武当老道以大欺小,而且一脸傲
气,心里有气,随手给他吃了个苦头,就跑来跟着你,你却心里只记着那个女娃娃,连有人
在后面跟着都不知道,哼,像你这样,以后遇到强敌怎么办?”
毒心神魔语气渐缓,说道:“幸好,你还有点男子气概,又交了几个朋友,但是以后喝
酒却是不能过量,知道吗?”
毒心神魔又说道:“只是你自己丢的剑,一定要你自己去拿回来,我给你一年的限期,
一年之内若不能到太行山去把剑拿回来的话,哼!一年之后,我再来找你。”
毒心神魔话刚说完,人就飘然离去。
熊倜站起身来,拍拍膝上的泥土,看看天色,却在不知不觉间又是清晨了。
他看了看脚下,鞋子既没有穿,一双白袜子,虽然他的轻功佳妙,脚不沾地在跪着时,
也沾了不少尘上。
他苦笑了一下,但也并未十分在意,便大步向城内走去。
他在路上转了几个弯,却又迷了路,找不着叶姓兄弟那店的方向。
正当他直到街的尽头,一只黑毛茸茸的粗手,突地在他肩上一拍。
在大街上,他势不能闪展腾挪,来避开此一拍,只得让他拍了下,侧脸一看,见是两个
穿着短打的粗汉。
熊倜一愕,不知道这两粗汉为什么突然拍他一下,其中一个散着衣襟的粗汉,沙哑着喉
咙道:“我们当家的请你去一趟。”
熊倜更是奇怪,他在此地一人不识,怎会有人来请他,便问道:“什么事?”
那个沙哑喉咙的粗汉好像很不耐烦他说道:“你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熊倜想了想,他相信以他的武功,走到那里也不会吃亏,坦然地跟着那粗汉就走。
叶家兄弟的店铺是向左转,那两个粗汉却带他往右转,那两人脚步亦甚矫健,像是也有
武功底子,走了一会,到了一个很大的宅院,漆黑的大门,铜做的把手擦得雪亮,门是开着
的。
门口本来聚着一堆闲汉,其中一个走来笑道:“喝!到底是老赵有本事,居然找到了,
这一回可少不了十两银子的酒钱了。”
那沙哑喉咙的粗汉,裂开一嘴黄牙笑道:“好说,好说,当家的若真的赏上银子,你我
兄弟今天晚上又可以到小杨花那里乐一乐了。”
熊倜听了这些粗汉所讲的话,更是莫名其妙,但他仍然忍受着,希望知道到底是为了什
么,他们的当家的又是何许人也。
那叫做老赵的带着熊倜昂头进门去,熊倜见院子里,也聚着十数个壮汉,看见老赵也说
着同样无聊的话。
老赵找了一个青年小厮咕咕嘟嘟他说了半天,那小厮跑了进去。
一会,里面走出一个白里白净的,但却妖形怪状的年轻后生,见了老赵说:“喝,老赵
真有你的,头子正在里面夸奖你呢,等会到帐房去领五两银子喝酒去,这个人交给我吧。”
老赵哈哈打了个揖,说道:“李二爷,您好,当家的那里还请多照顾。”
那个李二爷笑道点了点头,问道:“你怎么找到他的呀?”
老赵巴结地笑着说道:“我见这人没穿鞋子,走路又慌慌张张,就知道准是他,果然这
小子做贼心虚,就跟着来了。”
熊倜越听越奇怪,心想:这莫非又是误会,唉,这些日子来我怎么老碰见这些不明不自
的麻烦,真是倒霉得很!
那个李二爷却笑了笑拉着熊倜的膀子,怪里怪气他说道:“兄弟,跟我来吧,等会头子
真要怎么样对你,都有我呢,只要以后兄弟你不要忘了哥哥的好处就行了自”熊倜见此人说
话妖里妖气的像个女人,心里讨厌得很,也不愿多说话,暗想见了这什么“头子。再说吧,
遂跟着他走进大厅。那李二爷走进大厅后,并不停留,带着熊倜七转八转,走到一排极情致
的平轩,隔着门轻轻叫了声:“来了。”
熊倜就听得里面一个中气甚足的声音说道:“带他进来。”
熊倜一听此人说话的声音,就知道此人有些武功根基,跟着李二爷走进那平轩,只见一
个身材甚是高大的汉子正负着手在轩里来回走着。
那汉子见熊倜走了进来,眼里突现煞气,从头到脚打量了熊倜几眼,又狠狠地盯了几眼
熊倜那没有穿鞋的脚。
突然,他说道:“小李,将那双鞋子拿过来。”
小李应声拿来一双甚是讲究的鞋子,最妙的是那鞋子的颜色竟也和熊倜的衣服相配。
那汉子指着那双鞋子,对熊倜说道:“穿上。”熊倜愈来愈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却
好奇之心大起,想看看这些人到底在弄什么名堂,遂一言不发地穿上那双鞋子,又极为合脚。
那汉子似乎非常生气,脸上的青筋,都根根显露了出来,怒极冷笑道:“朋友真是个角
色,竟敢在我面前弄鬼。”
熊倜笑了一下,轻松他说道:“我和当家的素昧平生,弄过什么鬼呢?”
那汉子闻言更是气得满脸通红,说道:“大丈夫敢做敢为,朋友既然有胆子爬上我老婆
的床,怎么现在又没有胆子承认?”
焦倜听了,倒真是吃了一个大惊,心想,“这玩笑倒真开得大大了,若不解释清楚,看
样子这汉子一定不会和我善罢甘休的。卜他暗里在转着心事,一时竟没有答那汉子的话,那
汉子却以为他默认了,说道:“看你文质彬彬的样子,而且一表人材,真想不到你会做出这
等不要脸的事,虽然咎非在你一人,但我已将那娼妇杀死了,你正好到鬼门关去陪陪她。”
他浓眉一竖,又叫道:“小李,去把我的那柄剑拿来,人家既然痛痛快快地来了,我们
也该痛痛快快地送他回去。”
熊倜已知此事愈搞愈糟,似非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明白的,忙正容说道:“当家的想必是
误会了,有话慢慢说,我……”
他正说至此处,忽地一眼睛见那“李二爷”拿来的剑,心中一跳。
原来他看见那“李二爷”所取来的剑,剑身特长,形式奇古,竟是自己所遗失的那柄
“倚天剑”。
大惊之下,将所要说的话竟咽回腹中。
那汉子拿过“李二爷”取来的剑,满脸煞气说道:“你还有什么后事,炔点说出来,我
看你文质彬彬,卖你这个冤魂一条交情,只要你说出来的话,我会替你做到就是了。”
熊倜暗中正在思索着:他这两天听到的全是奇事,而最奇怪的事,就是自己所遗失的
“倚天剑”,明明的说落在天阴教中,怎地又会在这小城里一个看似土豪般的角色手里发现。
他脑中所想的,尽是有关“倚天剑”的事,却把眼前这种剑拔夸张的情况,全然没有放
在心里,这自是他对“倚天剑”关心太过,而且恃身手,相信会将这误会化解的。
那汉子见他如此,怒喝一声,随手拔出剑,竟向熊倜当头劈下。
熊倜这才一惊,但那汉子虽然武功不弱,但怎么劈得着熊倜。
他稍为一侧自己的身躯,便轻易地避开了这看似凌厉的一剑。
那汉于一剑走空,喝道:“好,朋友居然也是个练家子。”长剑往回一带剑尾竟也有寒
芒暴起,横起一剑,向熊倜横腰斩去。
熊倜一见此剑尾带寒芒,便认定是自己所遗失之物,再见这汉子不分青红皂自,在家中
就敢随便杀人,想必平日是个横行乡里的土豪,大怒之下,往前猛一迈步,那剑便刺空了。
熊倜并指如钩,在那汉子剑势已到尾声的时候,突地用食中两指,挟着剑身,只觉得入
手如冰,确是一把宝剑。
那汉子却大吃一惊,高大的身躯,往下一坐马,想从熊倜子中夺回此剑。
熊倜冷笑一声,左掌斜斜地削出,那汉子忙缩头藏尾,想避开此招,熊倜怎让他称心,
忽地改掌为指,急点在他鼻边“沉香”要穴上。
那李二爷见人家一出手,就将头子制住,脚底揩油,便想溜出去讨救兵,熊倜身起如
风,横越过去,用剑在他头上平着一拍,那李二爷,竟咚地一声,晕倒在地上。
熊倜随即将这平轩的房门带起,他忽觉得手中的剑,似乎要比他自己原先那柄轻了些,
于是他将剑拿起仔细一看。
他这一看,才知道这剑虽然和自己那柄“倚天剑”,形式、大小,甚至锋利全都完全一
样,但却并不是自己所失的那柄“倚天剑”。
那剑柄上,也用途线缕成两字,却是“贯日”两字。
他走到那汉子身侧,轻轻用手拍开那汉子的穴道,说道:“喂,我和你往日无冤,近日
无仇,你怎的用剑就要杀我?”
那汉子一动手,就被人家制住,心知自己武功比人家差得太远,但胸中之气,却是难
平,咬牙道:“我小丧门技不如人,什么话都没有说,朋友是好的,就请留下个万儿,话说
在前头,今日你若不杀我,他日我却要杀你了。”
熊倜奇道:“那么我到底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怨,你非要杀我不可。”
那小丧门闻言气得发抖说道:“朋友,你这样就不是好汉子了,我老婆虽不好,但你堂
堂男子汉,怎地也如此,我小丧门的老婆与你私通,难道我就做瞪眼乌龟吗?”
熊倜道:“你又凭什么知道我和你老婆私通呢?你根本就不认识我。”
那汉子道:“昨晚上你乘我出外,和我老婆苟和,被撞见,没穿鞋子就从窗子跑了。今
晨被我手下弟兄捉住,你还来气我,我虽技不如你,但此仇我是非报不可。”
熊倜更是哭笑不得,他知道这汉子虽然看来是个角色,其实却是个任事不懂的莽汉,忍
着气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怎能凭着我没穿鞋子就认定我是和你老婆私通之人,难道
世上凡是不穿鞋的人,都是你那老婆的姘头?”
那汉子叫小丧门,是当地的一霸,手底下也来得两下子,为人却不折不扣地是个莽汉,
倒也无甚劣迹,闻言竟怔怔地答不上话来。
熊倜低头见那鞋子甚是华丽,不是人人都能穿着的,脱下一看,见鞋底上写着“安徽老
介福鞋店特制”几个字。
于是他又问小丧门道:“这老介福鞋店可是在当涂城里?”
小丧门点了头。
熊倜用鞋底一拍小丧门的肩头,说道:“那不就好办了吗,你使着这双鞋到老介福去间
一问,这种鞋穿的人不多而且这鞋有九成新,一定是刚买的,你看是谁买的,再去找那人算
帐好了。”
小丧门两条浓眉几乎皱到一起,想了半天,才会过意来,喜道:“这倒是个好办法。”
抬头望着熊倜,又惭愧地低下头去。
熊倜知道这种莽汉直肠直肚,“什么都不会拐弯,便笑道:“我老实告诉你,我姓熊,
叫熊倜,你听过这名字吧,你看我会做这种事吗?”
那小丧门本也是江湖中人,而且家中来往的,多是行走江湖的好汉,熊倜近年来名传江
湖,小丧门焉有没有听到过之理。
他一听这人竟是熊倜,连忙站了起来,说道:“我实在没有想到是熊大侠,实在该
死。”又骂道:“老赵那王八蛋,做事不长眼睛,以后天非教训教训他,免得总出事。”
熊倜心中暗笑忖道:“其实老兄也不见得比老赵高明多少。”嘴里却说道:“这也没有
什么关系,只是你害我险些挨了一剑,却该对我补尝一番才是,你说该不该呢?”
小丧门忙答道:“该,该,熊大侠怎么说怎么办好了。”
能倜抚弄着手中的剑,沉吟不语,他想此剑虽非“倚天剑”,但必和“倚天剑”有着甚
大的关系,甚至和毒心神魔所说的那件秘密,有着关系也未可知,是以他想获得此剑。
但他究竟不是强取之徒,他想这种利器神兵,定也是人家心爱之物,就算自己就持强取
来,也不是侠义道应做的事。
因之他沉吟再三,那想问人家要剑的话,却说不出口。
哪知小丧门此刻却突然聪明起来,抢着说道:“熊大侠想是喜欢这柄剑吧?宝剑理应赠
给英雄,像我这样的,还真不配这把剑。”
熊倜大喜道:“这倒真谢谢了。”转念又问道:“这把剑是怎么得来的,若是你的传家
之物,那我倒不好意思夺人所好了。”
小丧门却摇手道:“这哪里是我传家之物,那天我手下的兄弟到铜山去买一批旧兵器,
这柄宝剑就是在那些兵器里被一齐买来了,我看着还锋利可用,自己就留来用了。”
他笑了一笑又说道:“其实我也是摆在那里做样子,倒真没用过。”
熊倜喜道:“既是这样,我就收下了。”他将那宝剑收到鞘里,又说道:“这里既然没
事,我就告辞了。”
那熊倜走到街上,得到这柄宝剑,心中甚是高兴,连脚步都显得轻快了些,他暗笑道:
“这真叫做因祸得福了。”
此次他倒认清了方向,沿着大街不一会,就到了叶家兄弟的店里。
此时店方开门,那些店伙正睡眼惺松地抹着桌椅,熊倜昂然走进去了。
那些店伙见熊倜昂然直人,又不知他来路,但店中江湖人来往本多,心想这没有穿鞋子
的人,也许是店主之友,遂也不敢问,熊倜见了那些店伙面上的表情,肚里觉得好笑,他也
不管,直往后院走去。
那尚未明像是宿酒未醒,这时正在院中迎着朝气吐纳,一见熊倜这个样子从店外跑了回
来,也觉得奇怪,问道:“大哥到哪去了,怎么鞋子也没有穿,手里还拿着柄剑?”
熊倜笑着将方才所遇的事,向尚未明简单说了一下,尚未明也觉得有趣,笑道:“像这
样的误会,我倒也愿意遇上几次。”
两人正谈笑间,那叶老大也走了出来,神态甚是慌张,但见了熊倜,却笑道:“原来你
已经跑到院子里来了,昨天可喝醉了吧?”
熊倜笑着说道:“下次我再也不喝那么多酒了,现在还有点酒气呢。”
叶老大又笑着说道:“我说你也是,今天早上小丫头送东西到你们房中去,看见你们俩
全不在,我还以为你们失踪了。”
熊倜以为他所说的“你们俩”,是指他和尚未明两人,便说:“他虽没有失踪,我可真
失踪了老半天,差点儿回不来呢。”
叶老大说道:“我真佩服你了,你到底弄什么玄虚,昨天你刚说夏姑娘伤势很重,今天
一大早你就把人家带到哪里去了?”
熊倜听了,这一惊却非同小可,忙问道:“怎么,她不在屋里?”
叶老大也奇道:“怎么,她没有和你在一起?屋里没有人呀!”
熊倜话也不说、立刻便往夏芸所住的房中冲去。
夏芸的床褥仍然凌乱着,但是床上已无人迹。
尚未明与叶老大也赶进房来,叶老大也着急他说:“怎么,夏姑娘真的失踪了?”
尚未明眼神四扫,忽然瞥见屋顶正梁上,飘动着一张杏黄色的纸条,忙道:“大哥,你
看那是什么,会不会是夏姑娘留下的纸条?”
熊倜明知道绝不可能,夏芸身受重伤,怎能窜到梁上去贴这张条子,而且更无此必要。
于是他摇了摇头,他原想说这可能是屋中早有的,但是叶老大突然说:“这条子我看倒
来得非常蹊跷,屋中先前井没有的。”
尚未明一听,更不答话,微一纵身,向那纸条处窜去。哪知他人在空中,却发现熊倜正
也电光火石般向那纸条窜去。
于是他在空中猛然停顿,一换真气,人便飘然向下面落,他身形虽不如熊倜那么安祥而
佳妙,但却轻灵无比,身体每一部份都被极周密地运用着,像是一只灵雀。
他落在地上后,抬头一看,却见熊倜仍然停留在梁上,他一只手搭在梁上,身体便平稳
地垂直在空中,另一只手却正拿着那杏黄色的纸笺在细纫地看着,面色显得甚是忧虑,但却
不惊惶了。
片时,熊倜像一团飞落的柳絮,落到地上,眼中满是思虑之色,无言地将字条递给叶老
大,尚未明忙也凑了上去。
尚未明一见那字条上的字竟是用朱笔写上的,心中便明白了几分,他只见上面写着:
“兹有女子姓夏名芸者,擅自取我武当掌教历代所传之‘九官连环旗,似有意对我武当不
敬,今已将该女子擒获,得江南女侠东方瑛之助,解上武当,听候掌教真人发落,特此字
谕。”一面的具名是写着“武当山,掌教真人座前四大护法”。尚未明眉心一皱,正想发
话,那叶老大却一挑双眉怒道:“这武当四子也未免欺人太甚,就算官府拿人,也没有听说
半夜里将一个受了伤的女子从床上架走了,他武当派算是什么东西?”
尚未明与叶老大相识以来,尚未见过他如此说话,知道他也动了真怒。
那叶老大双手一分,将那字条撕得粉碎,说道:“什么字谕不字谕,武当四子凭着什么
就敢如此骄狂,我叶老大倒要见识见识。”
那熊倜一直没有说话,此刻突然道:“其实芸妹被解武当山,我倒放心些了,先前我还
怕她遭了什么不测,想那武当派,到底是武林正宗,谅也不会对一女子如何的,唉,事情多
么凑巧,我若不是那时出去了,也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尚未明脸一红,道:“小弟也惭愧得很,就在这栋房子里,发生了此事,小弟竟睡得像
死人似的,一点也不知道。”
熊倜忙道:“贤弟也不用说这样的话,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该想办法去解决此
事,唉,说良心话,芸妹当日也确有不是之处,但他们武当派也未免太狠了,既然将人击
伤,还要来这么一套,说不得到时候只有和他们反脸了。”
叶老大道:“那上所写的江南大侠,是不就是那飞灵堡主东方灵的妹妹,怎么她也来趟
上这一趟浑水。”
熊倜苦笑了一下,他知道里面必然又夹缠着一些儿女私情,但他想东方灵一向世故,怎
的让他妹妹做出此事。
他哪里知道东方灵却根本不知此事。
原来当晚东方灵兄妹在屋顶上的时候,夏芸嗯了一声,东方灵息事宁人,强着将妹妹拉
走了。
但那东方瑛却也是个七窍玲珑之人,心知屋下必有古怪,两人顺到店房时,那武当四子
正在大怒,声言必要找着熊倜、夏芸两人。
原来熊倜救走夏芸后,东方兄妹随即追去,武当四子却觉得人家既已受了重伤,此事也
算可以扯过了,遂仍留在院中。
凌云子性情本做,人又好胜,此刻回身对丹阳子道:“师兄,你看我的剑法可又进步了
些,这一招用得还不错吧?”
他话刚说完,忽觉身后似有暗器破空之声,但手法却甚拙劣。
凌云子武功高强,对暗器也是大大的行家,此刻听那风声,来势甚缓,而且无甚劲力,
手法普通得很,怎会放在心上,随手袍袖一拂,便将那些暗器拂开,转身正想发话。
哪知他刚一身,却又有一粒石子向他面门打来,那石子非但无声无音,来势之快,更是
惊人,是被人用一种内家的绝顶阴柔之力所发出的,而且部位甚刁,好像早就知道凌云子会
转脸到这里来,这粒石子就在那地方等着似的。
凌云子大意之下,发暗器之人手法又超凡入圣,这些情况,凌云子焉能再躲,吧的一
声,鼻梁上被那石子打个正着。
屋顶上冷冷一笑,一个极为轻蔑的声音说道:“少说大话。”
这院中俱是身怀绝技之人,反应本快,身形动处全上了屋顶,但见星月在天,四野茫
然,连条人影都没有看见。、武当四子在江湖中地位极尊,武当派又是中原剑派之首,他们
哪里吃过这种大亏,尤其是凌云子,素来心高气做,目中无人,如今不明不白吃了苦头,连
人家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他们自是不知这是毒心神魔的侯生所为,丹阳子更武断他说道:
“此地一夜之间,绝不会来如许多高人,想此人身手之速,内力之妙,我看除了熊倜之外,
绝非他人。”
凌云子怒道:“起先我见那熊倜年轻正派,武功又得自真传,对他甚是爱惜,想不到他
竟如此卑鄙,对我施下了这样的暗算,这样一来,我若不将他整个惨的,他不知道我武当四
子的厉害。这武当四子虽是出家人,但身在武林,哪里还有出家人的风度,东方灵兄妹回来
时,他们正在怒骂着熊倜和夏芸。东方瑛对熊倜情深一往,但熊倜却处处躲着她,而具也看
着熊倜和夏芸同行,又冒着极大的危险将夏芸救了出来,女孩子心眼本窄,爱极生恨,恨不
得武当四子连熊倜也一块儿对付了,夏芸更是被她恨得痒痒的,因爱生妒,原是常理。此时
她便俏悄地又溜了出来,再适才听见”晤“了一声的地方去查看。这时候正是熊倜和夏芸在
找着店招之际,东方瑛还看到熊倜紧紧抱着夏芸,夏芸的一双手还勾着熊倜的脖子,更是气
得要死。但她却不敢再往前走,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怕惊动了熊倜。接着她看到熊倜纵身
进了一家店铺,就未再出,此时天色已亮,她远远望清了那店的招牌,才回到客栈去。自
然,东方灵少不得要问她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东方瑛心灵嘴巧,说了一个谎,东方灵也没有
想到会生什么事故,便也罢了。当天下午,东方灵急着回去看若兰,便要东方瑛一,起回
去,东方瑛却说要去找峨帽双小玩玩,叫东方灵一人先回去。东方灵拿他这位妹妹一向无甚
办法,而且东方瑛的武功防身绝无问题,再加上自己在武林中的地位面子,于是他就放心一
人走了。东方灵一走,东方瑛就将夏芸、熊倜藏身的地方,告诉了武当四子。晚上,东方瑛
带着武当四子到熊倜和夏芸的存身之处,在路上,他们突然看见两条人影,以无比的速度走
向城外,丹阳于暗叹道:“看来武林之中,真是大有奇人,就在这小小的地方,居然又发现
此等人物,身手却比我等高出几许了。”
无巧不巧地,那两条人影却正是毒心神魔和熊倜两人,是以他们到时,熊倜已不在店中
了。
他们在叶氏兄弟的店中,极小心的探察了一遍,尚未明及叶氏兄弟、马氏双杰,正因酒
醉而熟睡,并未发觉这几人的行动。
甚至当凌云子故意弄出声音的时候,屋里也没有任何反应,凌云子奇怪道:“熊倜武功
极高,怎的耳目却这样迟钝?”
此时偌大的一栋房屋里,除了丫头小厮外,唯一清醒的只有夏芸一人,她听到外面的人
声,却以为是熊倜。
于是她挑亮了灯,正出去看看,但胸腹之间仍在隐隐发痛。
她看见窗子仍然开着未关,又想去关窗子,哪知风声唆然,凌云子和东方瑛已由窗口窜
了进来,她大吃一惊,身受重伤,动弹不得。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张口呼唤,哪知她声音还未发出,东方瑛娇躯一闪,电也似
地出手点了她的耳旁的“灵飞”穴。
凌云子随即闪入另一间屋子里,那正是熊倜所睡的,凌云子见床下放着双鞋,床上的人
却不知去向了,他暗忖此屋必是熊倜所睡,但他人呢?
东方瑛连被一卷,将夏芸娇怯怯的身子横放在肩上,说道:“我们走吧。”
凌云子道:“还有熊倜。”
东方瑛道:“只要捉了夏芸,熊倜还怕不来找她吗?”
凌云子心想:“这粉蝶果然心思灵敏,”遂取出杏纸朱笔写下了这张条子,也正因为是
他写的,所以语气才会那么狂妄。
熊倜等人看了他们留下的纸条,叶老大一问东方瑛,熊倜就想到其中又可能牵涉到自己
和东方瑛的情感,一时没有答话。
尚未明见了,暗忖道:“我这个大哥,英俊倜傥,真是人如其名,看这个情形,东方瑛
横加一脚,说不定是在吃夏芸的醋。”
于是他望着熊倜一笑。
熊倜被他这一笑,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但他随即想到此事的严重,就说道:“看未不
管会惹出什么后果,我都要到武当山一行的了。”
尚未明道:“这个当然,我也不必要赶口两河,正好陪大哥一起去。”
叶老大道:“这件事是在我兄弟处发生的,我兄弟也要算上一角。”
熊倜道:“这倒不用了,有我和尚贤弟一起去,已经足够应付了,何况你的事情又多,
怎可为这小事,而耽误了正事”叶老大道:“这样也好,只是你二人万一有什么应付不周的
事,可千万要马上通知我,凡是有古钱为记之处,都可留话。”
熊倜心急如焚,简单地包了凡件衣服和一些银两,因为武当山就在湖北境内,路途不
远,是以也未骑马,就和尚未明匆匆走了。
赶到渡头,却发现连一条空船也没有。
尚未明见熊倜焦急得很,安慰他说道:“大哥何必着急呢。反正我们也不差这一时,我
们不如到前面去看看,也许那里倒有船。”
熊倜道:“不是我要争这一时半刻,实不瞒贤弟说,此刻我真是心中无主。”
尚未明笑道:“那自然了,要是我心爱的人被人掳了,我会更着急呢。”
走了一会,已是渡头之外了,岸边也没有什么人迹。熊倜不禁埋怨尚未明道:“这种荒
僻的地方,更找不到渡船,我想还是回头吧。”
尚未明道:“反正那边也没有船,而且那些船上的女子见我们像是怪人似的,一直看
着,讨厌得很,倒是这种地方,只要有船,必定肯搭我们过江的,最多多给船资就是了。”
熊倜无可无不可地跟着尚未明往前去,心中却在想着心事,他盘算着到了武当山,最好
能够不动干戈,就将夏芸带回。
尚未明突然笑道:“怎么样,我说有船吧。”
熊倜往前一望,果然有艘小船泊在前面。
于是他们快步上前去,见那船的后梢蹲坐个船夫,便喊道:“喂,船家,帮帮忙,快点
渡我们过江,船钱不会少给你的。”
那船家沉着脸说:“对不起,这艘船已经为前面的相公包了,不能搭别的客。”
尚未明道:“可不可以找那位相公商量一下,船钱我们出了。”
哪知舱中突有一人不耐烦他说:“什么人这样嗜嚏,这船我已一个人包了,任你谁都不
能再上来,你听见了吗?”
尚未明一听此人说话这么蛮横,不禁有气,说道:“喂,朋友你客气点好不好?”
船舱那人好像气更大,叱道:“我不客气又怎么样?”
人也跟着走了出来,是个衣着非常华丽的少年公子,熊倜一见愕了,认得是孤峰一剑边
浩,便知道这又是场麻烦。
边浩一走出舱,横身一望两人,突然看见熊倜,冷凄凄一声长笑道:“好极了,好极
了,今天又碰到阁下了。”
他又横眼一望尚未明,说道:“怎么阁下那位女保镖呢,现在却换个男的?”
尚未明倒真的愕住了,他以为两人从本是素识,但听此人话中却带着讥诮。
熊倜虽觉边浩狂做太甚,但他想边浩既能与东方灵齐名,被并称为“南北双绝”,而且
与东方灵又是朋友,想必此人除了狂傲之外,绝无恶迹,便也不想和他结仇,是以并未反唇
相讥。
边浩以为熊倜怕了他,而且他早对熊倜不满,又不知道熊倜的姓名来历,是以狂态更
作,说道:“我当是谁敢硬要搭人的船,却原来是阁下,只是阁下的那位女帮手不来,我看
阁下还是省省事吧。”
尚未明见他越讲越不像话,便向熊倜说:“大哥,你认识他?”
边浩一阵狂笑,说道:“认得又怎样,不认得又怎样,难道你想架个横梁子?”
熊倜此刻也沉不住气了,叱道:“姓边的,你最好少说狂话,我不过看你是我东方兄之
友,才让你三分,你却别以为我熊倜怕了你。”
边浩一听“熊倜”两字,真是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微微一愕,随即笑道:“原来
阁下就是熊倜,看来今日我的剑倒真的可以过瘾了。”说罢又是一阵狂笑。
尚未明等他笑过,突地哈哈也笑了起来,而且笑的声音更大。
边浩愕然道:“阁下何人?为何发笑?”
尚未明冷冷道:“我笑你的剑今日只怕真要过痕了。”
边浩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向我叫阵?”
尚未明道:“我正要问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向我大哥叫阵?”
他朝边浩轻窜地招了招手,又道:“像你这样的东西,只配和我这样的东西较量,来
来,我保险让你过痛就是了。”
熊倜忙道:“贤弟不要包揽,这人是我的,不管你的事。”
边浩见两人抢来抢去,竟将自己看成消遣似的,再也摆不出名家的架子,怒道:“你们
两个一齐来好了,让边大爷教训教你训们。”
尚未明道:“只怕今日是谁教训教训谁还不一定呢!”
边浩叱道:“我先教训教训你。”
他集掌齐出,便向尚未明击下,孤峰一剑得以享名江湖,名列“双绝”,武功实是不
凡,他一施展掌力,只党风声虎虎,满地飞砂,声势确惊人得很。
铁胆尚未明也知道此掌非同小可,但他自幼遇师,苦练多年,招式也许没有熊倜以及边
浩两人因各有名师奇缘而施出的巧妙,但掌力确绝不逊色,是以他曾和熊倜对一掌,也是扯
个平手。
此刻他微一挫腹,双掌蓦翻,吐气开声,又硬生生接了边浩一掌。
这一掌两人俱是全力而施,比起熊倜和他的一掌,又自不同,只听一声大震之后,尚未
明固是连退数步,边浩在空中一翻身,险些跌在地上。
熊倜突地一步站在他俩人当中,说道:“你俩人不能动手。”
尚未明道:“为什么?”
熊倜指着边浩问尚未明道:“你认得此人吗?”
尚未明摇摇头。
熊倜又指着尚未明向边浩问道:“你又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边浩自也摇头。
熊倜笑道:“这就好的,你两人既然互不相识,怎能随便动手?”
他这一番歪理,倒将两人部问住了。
于是熊倜又对边浩说道:“可是你我两人又不同了,你自然认得我,我也知道你就是鼎
鼎大名的边洽,我们动手,就合理得很了。”
边浩被问得啼笑皆非,正不知如何答话才好,尚未明即又横身一掠,抢到熊倜前面,对
边浩说道:“原来阁下就是孤峰一剑?”
边浩道:“你也知道?”
尚未明道:“当然,当然。”他又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就是铁胆尚未明,你知道
吗?铁就是钢铁的铁,胆就是月字旁如个旦字。”
此番轮到边浩和熊倜两人不知他在弄什么玄虚了,边浩自然也听到了尚未明的名字,
说:“这样看来,今日之会真的有意思了,原来阁下就是两绿林道的总瓢把子。”
尚未明道:“岂敢,岂敢,正是区区在下。”
他又回头对熊倜道:“现在他认得了我,我也认得了他,我和他动了手,也很合理了
吧?”
他话方说完,身形一幌一个箭步窜了上去,左手曲弦而侧,右掌一抖,竟像化成了三个
圈子,这本是剑法中的“梅花三弄”,但他却用之于掌上,威力仍见异常绝妙。
边浩见他话到人到,而且一出手就是绝招,丝毫也不敢疏忽。边浩等到掌已临头,不退
不闪,身形却突地一斜,脚跟牢牢地钉在地上,人却往左侧斜成坡,右手乘势挥去“天女散
花”亦是峨嵋心法。
尚未明见边浩闪避和出击,确是和一般人大不相同,哼了一声,双掌一错,连环拍出数
掌,顿时但见掌影如缤纷之落英,漫天飞舞。、他所施的正是西域异僧的奇门“塞外飞花三
千式”,名为三千式,其掌法的繁复变化,可想而知,边洽却静如山岳,展出发挥峨帽心
法,以不变应万变,来应尚未明的掌式。
恍眼,两人已拆了数十余招,边浩虽是守多攻少,但却每一出手,必是要穴。
两入瞬息又折了十余式,边浩突地一声长啸,掌式一变,竟自施出峨嵋旁支的一套,亦
是招式变幻甚多的“回凤舞柳”的掌法。
这一下两人的掌式俱是以快制快,身形变幻不息,招式亦是缤纷多采,只见掌影漫飞
舞,和方才又是另外一番景像。
熊倜知道边浩这一变换掌式,片刻便要分出胜负,不禁更为留意地观看着,希望能够在
最紧要的关头,加以化解。
此时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但在此荒僻的江岸,可说是绝不会另有人来。
哪知此时滚滚江水,却突然冒出两个人来,而且俱是年纪甚大的老者。
尚未明、边洽两人正在凝神动手,并未曾留意,但熊倜和那船夫却看见此两人,那船夫
更是惊得一声怪叫,连滚带爬,跌回船里。
船夫这一声怪叫,倒使正在酣斗的孤峰一剑和铁胆尚未明两人一惊,两人不约而同的击
出一掌之后,便斜斜分开,不知发生何事。
那两个老者,俱都须发俱白,少说些也在六十以上,慢慢自江水中走上岸来,像是对任
何人都不会注意一眼,即使是那样轻微地一眼。
最怪的是两人穿着的竟都是长衫,但自水中爬出后,却仍然是干干的,没有一粒水珠,
连头发、胡子都是干的。
熊倜、尚未明、边浩都是聪明绝顶之人,一眼便看出了两个老者的异处,若不是光天化
日,他们真要将此两人视为鬼怪。
那两个老者一高一矮,但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此两人慢慢走到岸上,往地上一坐,才
将眼光向三人看了一看。
那较矮的老者侧脸对另一老者说道:“这几个小娃娃在这里又吵又闹地,把我们两位老
人家的午觉都吵醒了,你说该打不?”
那身体较高的老者,脸上像是僵硬已极,眼光也是空洞洞的,听了那矮老者的话,低头
想了半天,才说道:“该打,该打。”
那矮老者随即笑了起来,道:“确实该打。”
这边三人被这两个老者的奇异的出现深深惊异了,面面相观,作声不得。
那矮老头指着三人说道:“喂,你们三个小子,在老人家睡午觉的时候,都不肯安静一
点,在这里又叫又闹的。赶紧脱下裤子,爬在我老人家的面前,每人打五十下屁股。”
熊倜等人听这矮老者所说的话,不禁啼笑皆非,孤峰一剑脸上,已露出难看的神色来,
虽然他并不敢说出难听的话。
那矮老头似乎已看出他的不满,笑指着他说道,“你这个娃娃像是不大卖我老人家的帐
嘛,喂。”他又侧脸对另一老者说道:“有一个娃娃居然不卖我老人家的帐,你说该怎么
办?”
另一老者,全身都似乎是麻痹的,喜、怒、哀、乐、痛、痒、酸,这等人类的感觉,似
乎都完全不能影响他。
他听了那矮老者的话,又低下头去,深深地思索着,像是这一句极简单的话,他都要沉
思很久,才能了解。
他想了许久,说道:“先打他的屁股。‘说着,好像他身体下面,有什么东西打着的似
的,仍然坐着,就平平飞落到边浩的身前,说道:“快脱裤子,我老人家要先打你的屁股。”
熊倜和铁胆尚未明见了这老头子的这一手,又惊又乐,惊的是这老者的轻功,竟似又练
倒传说中的“驭气而行”的境界,乐的却是这老者竟找边浩的麻烦,不知边浩怎么脱身。
边浩见那老者的这一手,心中更是惊骇,他想:“万一这老头子真抓下我的裤子,那我
以后还能做人吗?”他越想越怕。
他看着那老者仍端坐在地上,两眼微闭着,心想:“这老头子的功夫,我若非亲见,别
人告诉我,我却不会相信,这种人物我怎能对付,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还是乘他不注意,
溜了吧。”
于是他再不敢迟疑,全身猛力一拔,竟窜起三、四丈高,双臂一抖,“飞燕投林”向外
又是一窜,又是四、五丈远近。
那矮老者又笑道:“哟,这娃娃会飞,哎呀,糟糕,让他跑了,我老人家也追不着。”
熊倜和铁胆尚未明看这老者滑稽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矮老者朝他两人说道:“他跑了,他们笑什么,是不是想坐他的船?可是你们别忘
了,他跑了,我老人家就要打你们两人的屁股了。”
停了一停,他又说,“你们两个会不会飞,要是也会飞,那我老人家一人的屁股都打不
着了。”
熊倜和铁胆尚未明两人,自是知道这两个老者定是世外高人,遂一齐朝前走,恭敬地弯
身施礼。
那矮老头却叫道:“哎哟,千万别来这一手,这一手比会飞还厉害,我老人家不打你们
的屁股了,你们也别来这一手。”
熊倜、尚未明只觉眼前一花,那矮老头子不知怎地又坐回另一老者身侧。
他两人知道,这类奇人,多半也有奇僻,尤其熊倜,更联想到毒心神魔怕哭的毛病。
于是他两人走到那两个老者面前,熊倜说道:“老前辈既是不喜多礼,晚辈就从命
了,”那矮老头子上上下下朝两人注目了半晌,又转向另一老者说道:“你看这两个娃娃如
何?”
那高瘦的老者,淡淡地一抬目光,望着他们两人,熊倜也看了那老者一眼。
他只觉得那高瘦的老者的僵硬面孔,看来却十分亲切,他暗忖道:“这倒怪了,我以前
并未见过这两位奇人呀,怎地看来却如此亲切?”
于是他更恭敬地问道:“晚辈不敢问两位老前辈的尊号?”
那矮老者哈哈笑道:“你这娃娃真有意思,我老人家还有问你的名字,你倒问起我们两
位老人家的名字来了。”
熊倜道:“晚辈熊倜,这一个是晚辈的盟弟尚未明。”
那矮老头子笑道,“尚未明,这个名字倒真有意思。”
他又向身旁的老者说:“喂,你说尚未明这个名字有没有意思?”
那瘦长老人却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低着头轻声念着:“熊倜、熊倜……”
熊倜和铁胆尚未明恭敬地站在这两个奇人面前,那矮老者笑道:“你们两个娃娃,都有
点意思,我老人家高兴得很,想送点东西给你们两个娃娃,你们说,送什么好?”
那矮老者又笑道:“我问你们两个也是白问,其实我老人家身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
张花花绿绿骗小孩子的纸,你们要不要?”
熊倜、尚未明忙一起答道:“多谢老前辈。”
矮老头哈哈一笑,从怀中取出二张揉得皱皱的纸,上面稀奇古怪伪画着花纹,说道:
“一人一张,谁也不许将自己的的那张给别人看,知道吗?”
那矮老头仰天打了一个哈欠,说道:“你们两个小娃娃可以走了,我老人家要睡觉了。”
熊倜、尚未明不敢再耽,就躬身走了。
临走的时候,熊倜见那瘦长老者仍在低头念着,心里更觉奇怪。
他们两人走到边浩的船上,那船夫吓得面无人色,看见两人上船,连话都不敢再问赶紧
解缆走了。
江水急流,风帆满引,片刻间那船已走出老远。
一直在低着头沉思着的瘦长老头,忽抬起头来,空洞的目光中,满聚光采,像是终于想
起了什么,但四顾无人,熊倜和尚未明早已走了。
江水东流,鸣咽低语,似乎在诉说着人的聚散无常,悲欢离合,都太短促了。
鄂省一地,湖泊独多,本为古云梦大泽旧迹,他两人遇着湖泊,便不免要绕远些路途,
何况他两人湖北境的北部,俱未到过,沿途问向,也不免耽误了时候,尚未明知道熊倜心
急,便提议昼伏夜行,以便夜间可以施展轻功,熊倜自大喜称是。
过汉水,两人连夜赶前,夜色苍茫中,熊倜远远望见前面山势横亘,他两人轻功超绝,
艺高胆大,也不顾忌什么,黑夜中便闯上山岭。
忽然两峰夹峙,中间只留出一个两尺来宽过道。熊倜“嗖”的一声,已经闯了进去。
尚未明为人仔细,江湖历练亦丰,不敢冒然闯进,停住身形四下一打量,见通道旁立着
一块石碑,连忙走了过去,伸手要掏火折子,想照着看一看这碑上刻着的是些什么字。
哪知火折子却根本没有带着,他灵机一动,伸出右手去摸那石碑上的字,一摸之下,掌
心不觉微微沁出冷汗,一阵冷气,直冒到头顶上。
原来那碑上只刻着四个字:“入谷者杀”这时谷里突地传出一声怒喝,尚未明一听之
下,就知道定是熊倜的声音。
他一个“龙形一式”,身形宛如游鱼,从夹缝中穿了出去。
他目光一动,见到熊倜正站在谷口不远之地,忙飞掠了过去,哪知眼前突地宛如打了个
电闪,一道剑光齐眉,挑目、削鼻,分三处刺了过来,剑光之厉,剑招之快,无与伦比。
他大惊之下,及时后沉,大仰身,朝后急窜,但觉面上一凉,剑光自他头上寸许处削了
过去,他惊魂初定,吓出一身冷汗。
他方才避开此招,却见一条人影又以无比的速度窜了过来,他回时沉腕,全神戒备,哪
知那人影在他面前猛地停住,激得空气旋起一个气涡,那人影低喝道:“原来是你呀。”
尚未明仔细地一看,那人影竟是熊倜,此刻正静静峙立在自己面前,就像方才是在缓步
中停住身形似的。
若然尚未明也有熊倜目力,他此刻必可看出熊倜脸上的惊骇。
熊倜右手拿着那柄巧中得来的“剑”,左手一把拉着尚未明的手腕,低声说道:“这谷
中好像不大对。”
尚未明忙问:“怎么?”。
熊倜道:“方才我慌忙中窜进这山谷……”
尚未明截住了他的话,道:“大哥,你有没有看到谷口的石碑?”
熊倜诧道:“谷口还有个石碑?”
尚未明道:“快朝来路退。”
拖着熊倜,猛一长身,熊倜也觉事情有异,不及多问,身形宛如两只连袂飞起的燕子,
掠至夹缝的出口。
就在这霎眼之间,谷口突然多了一人,冷冷一笑。
熊倜拉着尚未明猛地顿住身形。
那人又冷冷道:“两个娃娃跑到我这甜甜谷来,还想出去吗?”
熊倜将手中的剑一紧,剑式斜挑,寓攻于守,尚未明借着剑光一看,洞口站着的那人,
行容之奇诡连画都画不出来。
熊倜自也在打量着那人,见他全身都是赤裸裸的,什么都没有穿,头上的头发,长得吓
人,拖在身上,围着身子打了几个结,身体臃肿得、像只肥猪,但身形却又灵巧得宛如飞燕。
再一看他脸上,圆饼似的脸,连鼻子都看不出来,全身上下,唯一稍具人形的,就是那
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放春光。
深山幽谷,陡然见了这样似人非人的怪物,熊倜、尚未明两人也不禁魂飞魄散,往后退
了一步,齐声道:“你是人是鬼?”
那人突然吃吃笑了起来,笑声又娇又嫩,跟他的外形,简直是两个极端,若有人一听得
这笑声,一定会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个千娇百媚的女子,熊倜等两人听了这笑声,吓得脚都有
点发软了。
他两人的身形不觉有些颤抖,脸上的表情也带着惊骇的样子,被剑上的青绿色的光芒一
照,显得甚是难看。
那人见了,眼中流露出得意神色,嘿,嘿笑道:“你们两人还是快些自裁吧。”他不但
笑声娇嫩,连说话都是软软的,但是熊倜和尚未明却丝毫没有发觉他声音的好听。
尤其当他说出叫熊倜和尚未明自裁的时候。
熊倜暗忖:“这厮怎地这样奇诡,我虽然在江湖上走动的时候不多,但是王智逑、吴诏
云和我的恩师都曾经详细地将武林中的厉害角色告诉过我,可是我却从未听说过世上还有个
这样的人物。”
尚未明忖道:“这家伙的轻功功夫真有点玄,他怎么来到这里的,我连看都没有看到。”
“这厮虽然不是鬼怪,可也差不多了,我们犯不上和他多夹缠,走为上策。”他两人心
中不禁同样地有此想法,对望了一眼,脚一顿,身形猛地突高,微一转折,向后急窜。
那人却未见追赶。
熊倜和尚未明身形如飞,隐稳约约听见那柔软的声音说道:“你们到了甜甜谷里,还想
逃走,简直是做梦。”
他两人头也不回,熊倜用力抓着尚未明的手腕,两条人影如电闪而去。
可是当他们身形起落了数次的时候,就不禁停了下来,这倒不是他们不愿意再逃,而是
他们发觉这山谷竟是一个绝地,四面都是千仞高山,抬头望去,根本连峰头在哪里都看不到。
而且这些山峰直上直落,简直连一点斜坡都没有,仔细一看,他两人更不禁叫苦。
两人沿着山脚查看了一遍,这山谷果然是个绝地,熊倜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再向
那谷口闯一闯,那家伙只要是人,我就不信以我们两人的功力,还对付不了他一个人。”
两人又来到那夹隙,但却见隙口空荡荡的,居然没有人影,那怪人已不在了。
尚未明大喜道:“快走。”
他见那夹隙,狭只两尺,两人无法并肩而出,便道:“大哥先走。”熊倜嗯了一声,便
窜入隙中,他知道尚未明的谦让绝不会因自己的话而改变的,为了节省时候,就先进了去。
尚未明也不敢迟疑,刚窜入谷中,突然听见夹缝中“叮叮当当”,一连串声响,脚步微
一迟疑,熊倜已暴退了出来,一把拉住了他,低声喝道:“快退。”又窜人谷里,尚未明知
道又生出新的变化,赶紧问道:“大哥,又出了什么事?,熊倜一声不响,两眼紧紧盯着谷
口,脸上竟露出
恐怖的神色来。原来熊倜窜入夹缝之中,便听到风声嗖然,又是:一大片暗
器飞来,他双掌护身,哪知道那些暗器并不是朝他身上打来的,却分两边向山壁飞去,熊倜
微微一愕,哪知”叮叮“一片声响,那些暗器突地自壁上反声而出,熊倜大骇,猛往后退,
躲过这一阵像雨一样的暗器,刚一抹汗,脚底又有风声唆然,他再往上一拔,原来那些暗器
自壁上落到地下之后,又从地上反激而上,跟着向熊倜射去,竟似长着眼睛似的。两人四只
眼睛,齐都瞪住夹缝,突地夹缝中缓缓地踱出一人,全身尽自,长衫飘飘,潇洒已极,哪里
是前见那人的丑态。两人更是一惊,熊倜朝那人的脸上一望,见那人剑眉星目,丰神冲夷,
是个极英俊的男子,尤其是他唇边已有了些短须,使他看起来更有一种吸引人的力量,只是
他眉心微皱,神情显得十分忧郁。此时已近黎明,东方已露出微白,借着这些许微光,练武
人的目力已不难看出对方的面目。是以尚未明能看出他的面貌,他也能看出熊倜和尚未明两
人的面貌,一见之下,也不觉起了惺惺相惜之心,便说道:“两位敢情是黑夜之中,迷失了
路途吗?”语气之中并无恶意小熊倜忙说道:“正是,在下熊倜和盟弟尚未明,深山失向。
误闯贵谷,还望阁下能恕在下等误人之罪。”
那人眉头皱得更紧,道:“这个……”
突地人影一恍,那诡异的丑人已站在他旁边,接口道:“不行。”
两人俊的极俊,丑的极丑,相形之下,更显得那怪人丑得骇人,熊倜只觉见了此人后,
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像是要吐。
可是那英俊男子见了他,脸上却流露出一种温柔之色,低声道:“敏敏,你等一会再说
好不好?”
“敏敏”气道:“我知道你又来了,你……你是不是想我的这副样子给别人看了……”
口音仍然又娇又嫩,而且竟然带着些凄楚的味道,可是他的脸却仍然是平平板板,冷得入骨
的样子。
那英俊男子长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两位此刻必定疑团重重,而且我看两位俱都身
怀绝技,可是许多年来,只要入此谷中的人,从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两位自也不例
外……”
那“敏敏”冷笑一声,抬头向那英俊男子道:“你再不动手,我……我就死给你看。”
那英俊男子怜惜地望了他一眼,又长叹了一声,转脸向熊倜说:“两位都是少年英雄,
这样死去确是可惜,我虽多年来未曾走动江湖,可是却也看得出两位必定是高人子弟,两位
可曾听人说过,十年之前,有位叫做常漫天的人?”
熊倜脑海中极快地搜索着记忆,方自想起一人,尚未明已惊道:“难道阁下竟是十六岁
便已接掌西南第一剑派点苍门户,江湖人称玉面神剑的常大侠吗?”他换了一口气,又说
道:“常大侠九年前突然失踪,却原来是隐居至此了。”
常漫无微微点头,面上的忧郁之色更浓,道:“两位既是知道我的名字,那再好也没
有,我今日权且作主,只要两位留下两样东西来,便可走出此谷……”熊倜接口道:“什么
东西?”
“便是两位的眼睛和舌头。”
熊倜及尚未明都以为这玉面神剑甚为通达情理,再也想不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一愕之
下不禁气往上撞,冷冷齐声道:“不然呢?”
“敏敏”冷笑道:“不然,你们就得把命留下。”
熊倜朗声答道:“我两人虽然是武林后辈,但自出世以来,可还没有见到像阁下这样的
人物,来,来,我两人的眼睛和舌头部在此,阁下只管来取就是了。”他又朗声长笑,一扬
剑,道:“只是光凭三两句话,却也不行呢。”
常漫天一怔道:“你要动手?”
他十六岁便名满天下,此刻虽仅卅余岁,但辈份极高,十年前江湖中人,只要听到他的
名头,莫不头皮发麻。
他成名在星月双剑之后,却又在熊倜艺成之前,是以他并不知道这两个少年,竟是江湖
中声名赫赫的人物,听到他们居然没有被自己的名头所惧,不禁惊异,熊倜却已接口道:
“正是。”
“敏敏”道:“大哥,炔动手嘛,还跟他罗唆什么。”
常漫天转脸向他说道:“你先让我一个人试试。”
“敏敏”笑道:“我知道这几年你憋得慌,手在发痒是不是?”笑得仍是那么动听。
常漫天回过头去,悄悄闭起了眼睛,似乎将“敏敏”的笑声看作世上最妙的音乐。
然后,他眼帘上仿佛挂了一颗泪珠,他伸手抹去,反腕撤出身后的长剑,青气森然,也
是口利器,他朗声说道:“两位请动手吧。”
熊倜傲然一笑,也向尚未明道:“二弟,你也让我先试试,我不成你再上。”
玉面神剑常漫无当剑平胸,一弹剑身,“呛”地发出一声龙吟的声音,道:“两位还是
一起上吧。这是性命相搏,可不是比武,两位也用不着客气。”语气之中,显然自负已极。
熊倜紧闭着唇,右手持剑,左手微捏剑诀,一招“金鸟初升”剑尖下垂,慢慢右手平
伸,突地向上斜削,正是“苍穹十三式”里的起手之式,他这一招神定气足,意在剑先,劲
式,功力,无一不是恰到好处,比在临城初遇强敌天山三龙钟天仇时,功力又增进了不少。
他此招看来平平无奇,但其中却包含着无穷变化,玉面神剑自是识货,脱口赞道:“好
剑法。”
熊倜微微一笑,剑尖带起一溜青光,直到常漫天的面门。
玉面神剑身形走,平剑横削,刹那间但见剑影漫天。尚未明一旁点头忖道:“点苍剑
法,端的名不虚传。”
熊倜二次出师,满腔壮志,此时斗逢强敌,当下抖擞精神全力应付,“苍穹十三式”里
加上“飘然老人”亲传的剑法,身形纵横起落,剑光如花雨缤纷,两人拆了三数十招,居然
未分胜负。
常漫天暗暗心惊:“武林中怎地出了这样的好手?”
尚未明在旁边看得眉飞色舞,却又不免提心吊胆,生怕熊倜动手时间一长,便抵敌不住
这个名满武林的点苍名剑手。
“敏敏”的一双眼神,也随着这两人的身形转动,但是他的脸,却仍然没有一丝表情。
当年玉面神剑接掌点苍门户时,天下武林都认为他年纪太轻,而有轻视的意思。
须知那点苍派乃五大剑派之一,好手自是极多,大家却是由这一年仅十六岁的少年来任
掌门,心中不服。
常漫天当时少年性傲,重邀武林各派剑手,集会点苍山,当众声言只要有人能胜得他一
招,此人若是点苍门徒,他便将掌门之位相让,此人若非点苍门人,他便立刻拜此人为师,
退出点苍派,由点苍门人重选掌门。
点苍门集会三天,武林中稍有名气的剑手,都不远千里来到云南,参与此盛会。
玉面神剑在这三天里,连败十一个名家剑手,武林中这才大为震惊,玉面神剑之名,遂
也传遍了武林。
他此刻和熊倜动手数十招,却并未分胜负,暗付道:“这少年剑法怪异,竟似不在当年
我闯荡江湖时之下。”
他激起好胜之心,身法突地一变,但见人影闪动,剑光或左或右,四面八方地掠了过来。
两人转瞬斗了数十招,熊倜丝毫没有败象。
“敏敏”忽然轻轻一笑,慢慢说道:“大哥,你刚刚说这不是比武,所以用不着客气是
不是?”
“敏敏”缓缓又说:“那么,我就出手了。”
话声才落,突探手入囊,抓着一把精光耀目的极小的弹丸,双手一挥,那些弹丸便倏地
飞出,穿人看似点水难入的剑影中,专向熊倜身上招呼,有的打在地上的,突地跳了起来,
袭向熊倜。尚未明大惊之下,不假思索,也撤剑进身,身随剑起。
刚刚一剑刺向常漫天,突地风声唆然,已有三五粒丸上下左右向自己袭来,他不得不撤
剑自保,但这时常漫天已一剑刺来。
熊倜及尚未明不禁手忙脚乱,这种暗器和剑式互相配合的打法,他俩人连听都没有听
过,何况是亲自对敌,只有将剑先在自己身前排起一片剑影,暂求自保。“常漫天“刷,
刷”两剑,上挑眉心,中刺玄关。
熊倜一剑斜削,从他剑光的空隙中穿了过去,身形左侧,避过来招,本来连削带打的妙
着,哪知突的几粒弹丸,袭在自己和常漫天的剑上,嗖地,又反激而出,分袭熊倜右腮、咽
喉、前胸、肋下、下阴等六处要害,风声唆然,显见得劲力惊人。
常漫天也乘势两剑,刺向熊倜臂弯的“曲池”,太阳穴上的“神封”两处大穴。熊倜但
觉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对方的攻击之中,竞似有八个武林好手,同时持刃向自己袭来,尚
未明眼角微动,也自发觉,但此刻满天弹雨,他自己保全尚不暇
,也无法出手援救。
多年来武功的锻炼,多少次动手的经验以及他本身那一份过人的聪颖,都告诉熊倜他无
论左避,右闪,抑或是上拔,都无法躲开这八处攻击,除了……“除了下
避”。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他决定了应该做的方法。
他身形急剧地下倒,手中的剑,乘势上挑,格住了常漫天来的一剑,削开了袭向额角,
右腮的两粒弹丸。其余的四粒弹丸,以及常漫天后发的一剑,都在他身形倒下的那一刻打
空,然而却已都快触着熊倜的衣服了,着他稍为踌躇或身形稍慢,
都绝不可能避开这八处的攻击。
他暴喝一声,左手扬起一股劲凤,向常漫天劈去,右时以及脚跟,猛一点地,向后急
窜。然后,他左臂向右一划,身形翻转,倏地变了个方向,向上窜了丈许,腿肘微一曲伸,
又一转拆,剑光前引,正是”苍穹十三式“里的第五式的“落地流星”,带起一缕锐风,直
取站在旁边的丑人“敏敏”。
“苍穹十三式”的绝妙招式,再加上“潜形遁影”的无上轻功,就在瞬息间,他变幻两
个方向,全力一击,剑尾的寸许寒芒,在微弱的晨曦里,仿佛是一道电间
,前后十二年的苦练,已使熊倜成了空前肋剑手,超过了数十年来许多在武林中享有盛
誉的人物。从山谷的平隙里射出的一道旭日的金光,照着熊倜的剑光一闪,“
敏敏”的跟光里,突然有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是也作了个重大的决定,望着剑光的来
势,非但不避,反有迎上去的意思。
熊倜”嗖“地一剑,已刺中“敏敏”的肩下与前胸之间,却“卜”一声,发出一种极奇
怪的声音。这种声音,绝不是当一柄利剑,被持在一个内家高手里,而刺
中人的声音。而这时候熊倜的感觉,也是奇异的。
那就好像他所刺中的一种极厚的,而毫无知觉的东西,他本能地手上猛注真力。
但是手上的剑,却只在”敏敏“身上缓缓地划下寸许。他大骇之下,猛地拔出长剑,远
远落在地上,瞠目看着这怪异的”敏敏“,只见他面上仍是毫无表情,身上的创口,也绝无
一丝血水渗出,只有一对大眼睛,仍在一闪一问地望着熊倜。
玉面神剑也不理尚未明,掠了过来,看着”敏敏“的伤口,满面喜色的说道:“刺进去
了?”
“刺进去了。”这一无表情的“敏敏”,声音也满含喜悦。
熊倜及尚未明,看着这一对怪人的奇怪表情也瞠目结舌,不知所以。
玉面神剑却走到熊倜面前,深深一揖,道:“这位兄弟可是姓熊?”
熊倜怔然道:“不敢,小弟正是熊倜。”
玉面神剑敞声大笑,仿佛心情甚是开朗面上的积郁也一扫而空,道:“好,好,不知兄
台可否移玉寒舍一坐,小弟有些须事,还要请兄台指教。”
熊倜道:“兄台宠召,敢不从命。”
玉面神剑常漫天又连声大笑,欢然道:“兄台的确是一个豪迈英雄,那么就请兄台到寒
舍一叙吧。”
熊倜微一点头。
常漫天与“敏敏”已连袂掠起,熊倜也随即展动身形,走到尚未明身前时,微微一顿,
低声说道:“我们也去看个究竟。”
此谷内方圆不过数亩,一眼望去,尽收眼下,熊倜暗忖道:“这两个怪异角色,不知住
在哪里?”
他这念头方即奋起,四人身形便已到了峰脚。
玉面神剑回头微笑道:“到了。”
熊倜及尚未明见前面只是寸草不生的危岩削壁,哪有半间房间,方自一怔,常漫天却已
伸手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左右推动了两下,那块岩石竟然带起一大片山石,缓缓向后溜去。
“敏敏”钻了进去,玉面神剑常漫天伸手肃客,熊倜及尚未明微一迟疑,也大步踏入洞
里。
山洞里突然火光一闪,火光后有一张非常英俊的面孔正带着微笑在看着他们。
常漫天已点了火折子,在前面领路。
渐渐,那火折子的火焰像是突然小了,常漫天笑了笑,噗地一口将火折子吹灭,哪知道
火折子吹灭后,洞里的光线反更明亮,亮得竟像是在白天,尚未明大奇,熊倜也回过头来
望,原来洞里的山壁上,嵌着一颗一颗滚圆的珍珠。
玉面神剑道:“这里便是寒舍了。”说着话,手又在山壁上推了两推。
熊倜及尚未明不禁都直着眼看着,忽地眼前照来一道猛烈的光线,一道强光斜斜照在地
上。
走出山壁,是个极大的洞穴,四壁挂满了各种珍宝,几乎将山壁铺满,看不到一片灰色
的石头,珍宝上发出的光芒,照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来。
常漫无笑道:“两位稍候,我去去就来。”他满脸喜色,似乎有什么非常令他高兴的事
情发生了一样。
接着,他走到一个用龙眼般大的珍珠织成的帘幕前,走了进去,将满怀错愕、惊异的熊
倜及尚未明留在这山洞里。
这山穴非但四壁满挂珍宝,连桌几都像是玉石所制,散乱地放在地上,最怪的是在这山
峰里,竟似有空气在流通着。
再一望顶上,也满挂着珍宝等物,有一处挂的是一片火红色的玛瑙,似乎在微微动着,
原来那里有一一道很深的裂隙,空气便由此入。
尚未明走到一个角落里,看了许久,忽然叫道:“大哥,来看。”熊倜走了过去,只看
那边壁上并排挂着十余柄剑,长短不一,剑鞘的式样和质地,也各有不同。
尚未明抽出一柄来看,“呛”然一声龙吟,居然也是口玉剑。他方自把玩,常漫天也走
了出来,朗声笑道:“看过熊兄的‘倚天剑’,这些剑简直都像废铁了。”
常漫天又笑道:“我知道两位此刻必定疑团甚多,小弟但望两位忘却方才的事,两位有
所不知,小弟实有难言的苦衷。”
说到此处,他脸上又沉露出先前那种忧郁的神色,但瞬即回复,道:“只是现在好了,
只要两位举手之劳,小弟多年来的痛苦,不难迎刃而解,小弟只希望两位念在同是武林一
脉,能仗义相助。”
常漫天又道:“两位可曾听说过三十年前,武林中有个极厉害的人物,连当年霸绝江湖
的天阴教主苍虚上人夫妇,武林中侠义道的领袖铁剑先生展翼,对此人都让了三分,只因他
不但武功高强,劲功暗器更是妙绝人衰。”他微一停顿,更加强了些语气,道:“尤其厉害
的是他易容之术,天下无双,随时可以改换自己的容貌,甚至连身材都能改变。”
熊倜蓦地接口道:“阁下所说之人,是否就是青年号称万相真人的田苍?”
常漫天道:“正是万相真人田苍。方才两位见到的那位,便是万相真人唯一的爱女,散
花仙子田敏敏,也是小弟妻子,小弟多年足迹未现江湖,也是为了她。”
接着,常漫天说出一宗很惊人的怪事来。
原来玉面神剑虽然凭着自身的剑术,镇住了天下武林的异言,也镇住了本派中人的不
满,然而点苍里有不少比他长了一辈的剑客,对他仍是屡有闲言,说他无论威望和武功,都
不足以敞这武林五大宗派之一的掌门,这些闲言,自然有不少会流入他的耳中。
这样过了几年,闲言仍是不歇,他素性淡泊,年纪又长了几岁,渐渐觉得江湖上的争名
好胜,极为无聊,考虑了许久,索性将派中的事,都交给他平日相处甚好的一位师叔来掌
管,自已却孤身一剑,飘游四海,寄情于山水之中。
他本无目的四处行走,无巧不巧,也让他闯入这大洪山星的幽谷来。
在谷口,他就发觉那块“入谷者杀”的石碑,他自负武功,非但不惧,反而想一探这谷
中的秘密。
原来这“甜甜谷”本是数百年前的一个盗窟藏宝之地,内中珍宝堆积无数,不知怎地,
百十年来大约那些盗党相继物化,却被“万相真人”发觉了这个所在,他见这些财物,也不
自觉目眩神驰,竟然带了自己的女儿田敏敏,住在这绝谷里了。
万相真人脾性极孤僻,爱妻死后,出家做了道士,但是“贪、嗔”之念,仍极浓厚,得
了这些财宝后,变得更是古怪,见了任何人都以为是要来抢他的财物的。
玉面神剑不知究竟,闯入谷去,遇到了万相真人,三言两语之下,便动起手来,他武功
虽高,却远远不是万相真人的对手,被万相真人点住穴道,关在山谷里想活生饿死他。
散花仙子田敏敏,此时亦有十九岁了,出落得艳丽非凡,但却被父亲关在这幽谷里。
她情窦初开,平日本就常常感怀,见了英俊潇洒的常漫天,一颗炽热的心,竟无法抑
制,居然瞒了父亲,将常漫天偷偷放走。
不但如此,她自己也跟着常漫天逃出山谷了。
正是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两人一见倾心,一路上情不自禁,在一个月明之
夜,情感奔发便成了好事。良夜沉沉,长空如洗,月色满窗,虫声刮耳,常漫天一觉醒来,
发觉怀中的不再是千娇百媚的心上人,而是个丑怪绝伦的怪物。
他大惊之下,一跃而起,眼前光华灿烂,自己却又回到“甜甜谷”的幽穴了。
那丑怪的怪物想也是醒了,望着常漫天低语道:“常哥哥,你起来啦!”常漫天一听这
声音,全身立刻冰冷。
他惶急叫道:“敏妹,你怎么……”
此刻珠帘后缓缓走出上人,阴笑道:“我素性成全了你们,让你们在一起,可是也别想
走出这‘甜甜谷’一步。”
那丑人大喜跃起,叫道:“爹爹,你真好……”
话尚未完,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上,却已完全变了个样子。
原来万相真人发觉自己的女儿背叛了自己,忿怒得几乎失去了理性,使不顾一切地追迹
出山,在一个极小的村落里,发现了常漫天和田敏敏的踪迹,于是当晚,他便下了毒手。
他生性奇僻,盛怒之下,做事更不择手段,对自己的女儿,竟用了一种极厉害的迷药,
把她和常漫天带回谷去。
然后他不惜将费了多年心血得来的千年犀角,再浴以钻粉、珍未,以及一些他的奇方秘
药,渗合成一种奇怪的溶剂。
就用这溶剂,他使自己美丽的女儿变成了极丑的怪物。
玉面神剑见了这情形,心下便也恍然,他又急,又怒,掠了过去又要和万相真人拼命。
万相真人却冷笑道:“天下之大,哪有女婿要找岳父拼命的。”
又道:“何况我老人家已允诺了你们的婚事,难道你爱的只是我女儿的面貌,如今见她
丑了,便做出这等张致来。”
须知田苍自幼混迹绿林,说出话来,也完全是强盗口气,但却又言词锋利,玉面神剑竟
怔住了。
田敏敏呜咽道:“爹爹,女儿从此一定听你老人家的话,爹爹你……”
万相真人冷凄凄一笑:“我知道你是嫌你的样子不好看,但天下之大,能使你恢复本色
的人,再也没有了,便是我老人家自己,哈,也办不到,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田敏敏一向自负容貌,一个美貌的少女,突然变成个其丑无比的怪物,心里的难受,不
难想见。
何况她看到心上人望自己的那副样子,心知就是以后勉强生活下去,也是徒然增加彼此
的痛苦,她柔肠百转,心一横,决定以死殉之,让爹爹见到自己的女儿死在面前。
“那么,他也总该落几滴眼泪吧。”她凄然一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掠到角落里,
极快地从万相真人多年搜集的宝剑和这盗窟里原有的名剑里,抽了一柄,横刀向颈上抹去。
玉面神剑大惊失色,但阻截已是不及。
万相真人却漠不关心地望着,像是根本无动于衷。
田敏敏引颈自决,哪知那柄裂石断铁的利刃,削到自己颈子上,就像一柄钝刀,在削一
块极紧硬的牛皮,丝毫没有反应。
万相真人冷笑道:“若是有能削得过我这本事的剑,那你也不必自杀啦,我看你还是听
爹爹的话,老老实实地陪着小丈夫过日子吧。”他生性奇僻,简直将父女之间的天性全磨灭。
自此常漫天在甜甜谷一耽八年。
这八年来,世事的变化真大,他们这小小的甜甜谷里也是历经变迁。
身具上乘内功的万相真人,因为心性太僻,练功时走火入魔,竟丧了性命,如此一个奇
人,就这样无声无嗅地死了。
田敏敏这八年来,性情亦是大变,在她心底深处,有一种浓厚的自卑感,使得她不时地
想要折磨常漫天。
常漫天引咎自责,认为都是自己才使这个美貌的少女变成今日这种地步,是以处处容
忍,决定终身厮守着她,有时他了山去买些粮食用具,也是马上就回来,不敢在山外停留一
刻。
八年来有误人甜甜谷的人,无论是谁,没有一个能逃出性命的,有时常漫天见着不忍,
田敏敏却气道:“我知道你好看,喜欢人家看你,但是我丑,看过我的人,我都要杀死他。”
常漫天为情所累,终日郁郁,只有在听着她的声音的时候,才能得到一丝安慰,但有时
田敏敏却终日一言不发。
两人山居八载,天聊中,却练成一种任何人都没有这份心思练成的暗器与剑式配合的阵
法。
这种阵法,天下除他两人之外,再也没有人知道,田敏敏平日无所事事,就昔练武功自
遣,练功、暗器,早已炉火纯青,不在其父万相真人之下,若她能出江湖,怕不多久就能大
大扬名。
熊倜及尚未明听他娓娓道来,不禁感叹着万相真人的冷酷,田敏敏的可怜,对这位玉面
神剑的情深一住,更是称贺不已。
常漫天触动往事,又不禁黯然神伤。
良久,他方说道:“刚刚熊兄那一剑,却能将拙荆的皮肤划开一道口子,是以小弟猜
想,以熊兄这柄剑的形状看来,莫不是江湖传说的‘倚天剑’吗?如今苍天相佑,有了这
剑,拙荆的多年苦痛,也许能够从此解脱也未可知,所以小弟这才不嫌冒昧,但望熊兄能将
此剑借与小弟一用。”
熊倜倜慨然答应了,反手将剑鞘也解了下来,-并交给了常漫天,道:“阁下只管拿去
用便是。”、常漫天大喜之下,接过了剑,手却像因过度的兴奋,而有些微微颤抖了。
熊倜及尚未明也不禁相对啼嘘,他们本是多情之人,熊倜听了这一对久经患难,受尽折
磨的儿女英雄事迹,不禁想起夏芸来,长长叹口气,忖道:“我这真是欲速,反而不达了。”
尚未明也知道他的心境,遂道:“大哥不要着急,我想夏姑娘绝对不会出什么事的。”
熊倜点头道:“但愿如此。”
过了一会,里面仿佛有女子呻吟之声。
又听到常漫天像是在低声安慰着,接着,常漫天飞步而出,喜色满面,道:“好了好
了,真是苍天有眼。”
熊倜、尚未明一起站了起来,道:“恭喜常兄。”
常漫天又匆匆跑了进去,他欢喜过度,竟失
蒼穹神劍第七章
英雄識英雄
片刻,葉老二就回來了,帶著熊倜走到里面,穿過走廊,便到了那問書房。
葉老二到了書房後說道︰“你我自己弟兄,也不要再客氣。需要什麼,等會我叫一個小
童站在門口,你就對他說好了,熊兄此刻看看夏女俠的傷勢,然後再到前面來談談。”
熊倜檢查了夏芸的傷勢,用內力把她傷勢止住,然後走出房外。
他便走到前房,看見葉家兄弟以及馬氏兄弟,尚未明等人,正圍坐在一張八仙桌子四
周,他走到前面,又是一驚,那張很大的八仙桌上,竟密密滿滿地放了一桌子人頭。
葉老大看見熊倜的神色,哈哈大笑︰“今日你我弟兄歡聚,實應痛飲三杯。”他一舉右
手,手中竟拿著滿滿地一巨杯酒,又道︰“來來來,這些亂臣賊子的頭顱,不正是你我的大
好下酒之物,老三,快替熊兄也斟滿一杯。”
熊倜搶步過去,接過葉老三遞來的巨觥,仰頭一飲而干,朗聲笑道︰“古人贊名花而飲
醇酒,哪及得上我們贊頭顱而飲烈酒,來來,葉兄再給我一杯,小弟酒量雖淺,今日也要喝
個痛快。”
尚未明鼓掌笑道︰“熊兄果然是個真正的英豪之上,我尚未明得友如此,夫復何憾,今
日你我同飲此酒,他日必定生死共之。”
葉老大猛地將手中酒杯砰在朝桌上一放,說道︰“你們兩位俱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少年
英雄,難得是又都意志相投,依我之意,何不就此拜為兄弟,那我們今日之事就更是大大的
快事了。”
熊倜首先同意,尚未明也自贊成,兩人一敘年齡,熊倜比尚未明大了一歲,兩人也沒有
什麼香燭,即席就結成兄弟了。
葉老大突然問熊倜道︰“熊兄弟,你我雖然相知不深,你甚至連我弟兄叫什麼名字都不
知道,但你我一見投緣,我葉某雖然不才,卻看得出兄弟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說道︰“不瞞你說,我弟兄哪里是什麼商人,其實這點不用
我說,你也早知道了,我弟兄眼看著滿奴一天比一天更甚欺凌著我們炎黃子孫,但反清復明
的英俠,卻一天少似一天,就連當日名傾朝野的江南八俠,現在都已風消雲散了,除了听說
江南大俠甘鳳池,和呂四娘等少數人尚在人間外,其余的怕都已遭了毒手。”
他一拍桌子,豪氣干雲他說道︰“我弟兄雖然不成材,卻見不得異族的猖撅,雖然表面
上是生意人,不過是掩護我們身份幌子罷了,我弟兄處思積慮,十數年,在大江南北,兩河
兩岸,也結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好漢,當然我也知道,憑我等三、五萬人,要想推翻滿清偌
大的基業,是萬不可能,但我總不讓那些奴才過得稱心就是了。”
他一指桌上的人頭,說道︰“這些人頭,不是剝削良民的滿奴,便是全元氣節的漢奸,
這些人雖然殺之不完,但我們能殺一個,就殺一個,這些金錢,是他們取之于民的,我們就
要用之于民,熊兄弟,你如此一身絕藝,總不能就此湮沒了吧,不做些頂天立地的事,豈不
是在沒一生。”
他站起來向熊倜深深一揖,說道︰“你若有志于此,你我兄弟不妨一起做一番轟轟烈烈
的事來,我葉老大感激不盡。”
這番話將熊倜說得血脈責張,雄志豪飛,連忙一把拉住葉老大的臂膀,說道︰“大哥,
從今日起,我熊倜就是大哥手下的弟兄,大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熊倜萬死不辭。”
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他們愈談愈歡,葉老大收起人頭,換上酒菜,諸人豪氣逸
飛,天南地北無所不談。
熊倜第一次交結到真正意志相投的朋友,多日郁積在心中的心事,都一一發泄了出來,
談及自己的身世,眾人都啼噓不已。
尚未明連干幾杯酒,嘆道︰“說起來,我的身世比大哥更慘。”
葉老大說道︰“尚老弟的身世,到今日在武林中還是個謎,今天我們初逢知己,尚老弟
又結了個異姓骨肉,總該將身世說給我們听听吧。”
尚未明咕地又干了一杯酒道︰“其實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只知道在我極幼
的時候,就被人從家中帶出來了,不知怎的,卻又把我拋在一個荒林里,後來我才听先師說
那地方叫小紅門村,是北平城郊一個荒林,先師本是西城的一個游方僧人,那天湊巧在小紅
門村的紅門寺掛單,听到有小孩的哭聲,見我孤身一人,就將我收留了,先師將他一身絕
藝,都傳給了我,卻始終不許落發為他的弟子,先師總說我身世不凡,但是究竟如何,卻又
不肯告訴我,只叫我好好練功夫,將來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說至此時,他雙目中黯然竟有淚光,一舉杯,又干了一杯酒。
座中眾人俱都凝神听他繼續說道︰“可是沒等到那一天,先師就死了。臨死的時候告訴
我,要我終生為反清效命,于是我就用先師替我起的名字,闖蕩江湖,哪知機緣湊巧,初出
道便做了兩河綠林的總瓢把子,我雖不願置身綠林,但心中卻記著先師的遺命,想將兩河的
豪杰聚成一股反清的力量,可是到現在為止,我連自己的親生父母都不知道。”
他這番話,直說得滿座俱都黯然,尤其是身世相同的熊倜,听了更是難受。
葉老大猛地擊高歌道︰“莫等閉,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歌聲歇處,葉老大舉杯高聲說道︰“好男兒胸懷大志,熊兄弟,尚兄弟,你們怎麼也效
起女兒態來了,該罰一杯。”
熊倜、尚未明將面前的酒一飲而盡,葉老大朗聲笑道︰“這才對了,今朝有酒且醉,好
男兒該拿著滿奴的頭顱當酒器,以後再也不許空自感懷身世。”
這一頓酒直由清晨,吃到傍晚,尚未明早已玉山頹倒,熊倜也是昏然欲睡了。
他晃走回書房,夏芸正嘟著嘴在等他,一看見他便嬌嗔道︰“你看你,喝成這個樣子,
把我丟在這兒也不管。”
熊倜此刻腦中已是不清;只管笑。
夏芸又嗔道︰“快去睡吧,你瞧你這樣子,我看著都生氣。”
熊倜連聲說道︰“好,好。”走到自己房中,帶上房門,便睡去了。
他一覺睡得極沉,睡夢中忽地有人吧、吧打了自己幾個耳光,睜開眼來,迷糊中看到一
條人影站在床前。
熊倜頓覺得渾身的根根汗毛,都寒怵起來,驚得腹中的酒都化做了冷汗。
那人見熊倜醒來,冷冷地哼了一聲,回轉身來,說道︰“混蛋,還不跟我來。”
說道身形一閃,便由窗中飄了出去。
熊倜本是連衣臥倒,此刻連鞋子都顧不得穿,雙時一支床板,腿、腰一齊用力,自床上
飛身而出,但他空自施出“潛形遁影”的絕頂輕功,卻始終無法追上那人。
一晃眼之間,到了城郊的田野上,此時萬籟俱寂,微風起處,吹著那人純自的衣衫,望
之直如鬼魅。
熊倜猛地想起一人,他看見那人渾白色的長衫,隨風而動,滿頭銀白色的頭發,直垂到
肩上,更證實了自己的想法。
熊倜先前滿腔的驚悸和憤怒,此刻頓然化為烏有,那人停下身形之後,仍然背向著他,
沒有轉回身來望一眼。
熊倜呆了一會,整了整衣裳,再也不敢施展身法,恭恭敬敬地繞到那人身前,悄悄一
望,見那人白發,白眉,臉色如霜,果然是一別多年的毒心神魔侯生,連忙跪下去,叩了一
個頭,惶恐他說︰“師父這一向可好,弟子這里拜見師父。”
毒心神魔鼻孔里冷哼一聲,怒道︰“畜牲,誰是你的師父。”
他神色冷峻已極,聲音更是冰冷,熊倜頭也不敢抬,仍然跪在地上。
毒心神魔冷然又道︰“你可別跪在地上,我可擔當不起,我可受不了名傳江湖的三秀,
天下第一奇人飄然臾高足這樣的大禮。”
熊倜知道侯生已然動怒,更不敢答腔,仍老老實實地跪在地上。
毒心神魔雖然仍無表情,但目光已不似方才的嚴峻,說道︰“起來,起來,這些年來,
你已經成了有名的好漢,把我的話早已忘到九霄雲外了,既不到關外來找我,把我送你的
劍,也丟到不知哪里去了,想必是你的武功已經高出我甚多,再也用不著我教你了。”
他頓一頓,又說道︰“可是我天生的怪脾氣,倒要看看你在天下第一奇人那里學了一些
什麼超凡入聖的本事,來,來,快站起來,把你那些本事掏出來,和我比劃,比劃。”
熊倜道︰“弟子不敢。”
毒心神魔道︰“什麼敢不敢的,你連我的話都敢不听了?”
熊倜心中實是難受已極,他也在責怪著自己,委實對不住這第一個對他有恩的人,當然
他更不敢和毒心神魔比劃,但是他卻知道毒心神魔向來行事奇怪,說出來的話更不許別人更
改的。
他為難地抬起頭來,偷偷地望了侯生一眼,見侯生眼中流露的目光,並不是他所想象的
憤怒,而幾乎是當年在為他打通“督”“任”兩脈時那樣的慈愛,熊倜心中一動,暗忖道︰
“師父一向對我極好,莫不是他在借比武考驗我什麼?”
毒心神魔見熊倜仍跪在那里不動,呵叱道︰“我的話你听見沒有?”
熊倜恭敬地道︰“弟子听見了!只是一一”侯生道︰“沒有什麼只是不只是的,快站起
來和我動手。”
熊倜無法,只得緩緩站了起來,口中說道︰“弟子听從師父的吩咐。”
他還沒有完全站直身軀,侯生已一掌拍來,快到身上的時候,忽又改拍為揮,手掌一
反,以手斜斜拍下,那左掌卻後發先並,急速地揮向熊倜面門,這一招“扭轉陰陽”看似輕
易,威力卻非同小可,熊倜焉有不識厲害之理。
熊倜不敢直接去避此招,他腳下急這踏著五行方位,側身避開此招後,又巧妙地晃動自
己的身軀,以期擾亂對方的目光。
毒心神魔一掌落空,雙掌揮處,隨即發出三招“追魂索命”,“名登鬼錄”,“十殿游
戈”,他出手如風,熊倜只覺得像是十余雙手掌一齊向他拍來,但熊倜眼光動處,卻發覺一
宗奇事。
原來毒心神魔的掌影,雖如漫天花雨,但在掌影與掌影之間,卻有一條空隙,高手出
招,念動即發,熊倜隨手一掌,向空隙拍去,而且部位妙到毫顛,正攻到毒心神魔的必救之
處。
熊倜一掌拍出,才恍發現出招正是毒心神魔數年前所授自己的十數式奇怪的劍式之一,
他這才了解了毒心神魔逼他動手之意。
毒心神魔見他這掌發出,無論時間、部位、勁力,都恰到好處,嘴角競隱隱泛出笑意,
但這笑意僅宛若漫天冰雪中一絲火花而已,若是不留心的話,是絕對難以發覺的。
毒心神魔突地口中發出一絲絲尖銳的嘯聲,掌影如山,施展出江湖少見的“催魂陰
掌”,那是一種極繁復的掌式和極陰柔的掌力,每一招都密切地連貫著,像是有許多手掌一
齊用招。
但是他招與招之間,卻永遠留出一條空隙,熊倜眼明心靈,當然了解他的用意,于是毫
不猶疑地連環使出那十余招奇異的劍式。
漸漸,熊倜心領神會,已能將那十余式怪招,密切的契合了。
他這才發現這十余招式,非但內中的變化不可思議,而且還有一種專破陰柔掌力的威力
妙用,那是任何掌法能無所企及的。
毒心神魔將“催魂陰掌”反復施展了好幾遍,熊倜也將那十余招式怪招用得得心應手
了,他心中的喜悅是不可言喻的。
毒心神魔猛一收招,飄飄地將身挪開了丈余,冷冷地望著熊倜。
熊倜又撲地跪在地上,他是在感激著毒心神魔的悉心教導。
毒心神魔的面容仍如幽山里的冰岩,只有雪白的須眉在夜色中顯得有少許溫柔,他說
道︰“虧你還記得這幾招。”
熊倜道︰“弟子怎會忘記,就是師父的每一句話,弟子都是記在心里的。”
毒心神魔哼了一聲,說道︰“我的話你忘了沒有,倒沒有什麼太大的關系,只是你將我
那柄倚天劍丟了,卻真是該死。”
熊倜听了,從背脊心冒出一絲寒意,他不知道該怎麼彌補他的疏忽。
侯生望著熊倜惶恐的神色,他知道絕不是可以偽冒的,心里不禁軟了許多,說道︰“我
偶游太行,卻無意中听得天陰教主焦異行,從手下處得到柄名劍,劍名‘倚天’,我還以為
你可能遭了天陰教的毒手,逼著天陰教里的一個小頭目一問,才知道那柄劍是江蘇分舵里的
一人在茶館中拾得的,我听了不覺大怒,你要知道那柄劍除了本身的價值之外,里面還關系
著一件極大的秘密,數十年前,武林就盛傳此事,我仔細地研究了數十年,也沒有發現,這
才將它交給你,這也因為我看你心思靈敏,而且周後福緣甚多,希望你能無意發現,卻不料
你看來聰明,其實卻是個呆蛋,竟然將劍給丟了。”
毒心神魔隨又說道︰“我一氣之下,一掌就那將那家伙劈了,到處找你,也找不到,于
是我跑到武當山去,我想那兒的老道也許知道你的下落,卻想不到你竟跟著一個女娃娃又闖
下大禍,後來你自店中救出那個姓夏的女娃娃,我看著那武當老道以大欺小,而且一臉傲
氣,心里有氣,隨手給他吃了個苦頭,就跑來跟著你,你卻心里只記著那個女娃娃,連有人
在後面跟著都不知道,哼,像你這樣,以後遇到強敵怎麼辦?”
毒心神魔語氣漸緩,說道︰“幸好,你還有點男子氣概,又交了幾個朋友,但是以後喝
酒卻是不能過量,知道嗎?”
毒心神魔又說道︰“只是你自己丟的劍,一定要你自己去拿回來,我給你一年的限期,
一年之內若不能到太行山去把劍拿回來的話,哼!一年之後,我再來找你。”
毒心神魔話剛說完,人就飄然離去。
熊倜站起身來,拍拍膝上的泥土,看看天色,卻在不知不覺間又是清晨了。
他看了看腳下,鞋子既沒有穿,一雙白襪子,雖然他的輕功佳妙,腳不沾地在跪著時,
也沾了不少塵上。
他苦笑了一下,但也並未十分在意,便大步向城內走去。
他在路上轉了幾個彎,卻又迷了路,找不著葉姓兄弟那店的方向。
正當他直到街的盡頭,一只黑毛茸茸的粗手,突地在他肩上一拍。
在大街上,他勢不能閃展騰挪,來避開此一拍,只得讓他拍了下,側臉一看,見是兩個
穿著短打的粗漢。
熊倜一愕,不知道這兩粗漢為什麼突然拍他一下,其中一個散著衣襟的粗漢,沙啞著喉
嚨道︰“我們當家的請你去一趟。”
熊倜更是奇怪,他在此地一人不識,怎會有人來請他,便問道︰“什麼事?”
那個沙啞喉嚨的粗漢好像很不耐煩他說道︰“你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熊倜想了想,他相信以他的武功,走到那里也不會吃虧,坦然地跟著那粗漢就走。
葉家兄弟的店鋪是向左轉,那兩個粗漢卻帶他往右轉,那兩人腳步亦甚矯健,像是也有
武功底子,走了一會,到了一個很大的宅院,漆黑的大門,銅做的把手擦得雪亮,門是開著
的。
門口本來聚著一堆閑漢,其中一個走來笑道︰“喝!到底是老趙有本事,居然找到了,
這一回可少不了十兩銀子的酒錢了。”
那沙啞喉嚨的粗漢,裂開一嘴黃牙笑道︰“好說,好說,當家的若真的賞上銀子,你我
兄弟今天晚上又可以到小楊花那里樂一樂了。”
熊倜听了這些粗漢所講的話,更是莫名其妙,但他仍然忍受著,希望知道到底是為了什
麼,他們的當家的又是何許人也。
那叫做老趙的帶著熊倜昂頭進門去,熊倜見院子里,也聚著十數個壯漢,看見老趙也說
著同樣無聊的話。
老趙找了一個青年小廝咕咕嘟嘟他說了半天,那小廝跑了進去。
一會,里面走出一個白里白淨的,但卻妖形怪狀的年輕後生,見了老趙說︰“喝,老趙
真有你的,頭子正在里面夸獎你呢,等會到帳房去領五兩銀子喝酒去,這個人交給我吧。”
老趙哈哈打了個揖,說道︰“李二爺,您好,當家的那里還請多照顧。”
那個李二爺笑道點了點頭,問道︰“你怎麼找到他的呀?”
老趙巴結地笑著說道︰“我見這人沒穿鞋子,走路又慌慌張張,就知道準是他,果然這
小子做賊心虛,就跟著來了。”
熊倜越听越奇怪,心想︰這莫非又是誤會,唉,這些日子來我怎麼老踫見這些不明不自
的麻煩,真是倒霉得很!
那個李二爺卻笑了笑拉著熊倜的膀子,怪里怪氣他說道︰“兄弟,跟我來吧,等會頭子
真要怎麼樣對你,都有我呢,只要以後兄弟你不要忘了哥哥的好處就行了自”熊倜見此人說
話妖里妖氣的像個女人,心里討厭得很,也不願多說話,暗想見了這什麼“頭子。再說吧,
遂跟著他走進大廳。那李二爺走進大廳後,並不停留,帶著熊倜七轉八轉,走到一排極情致
的平軒,隔著門輕輕叫了聲︰“來了。”
熊倜就听得里面一個中氣甚足的聲音說道︰“帶他進來。”
熊倜一听此人說話的聲音,就知道此人有些武功根基,跟著李二爺走進那平軒,只見一
個身材甚是高大的漢子正負著手在軒里來回走著。
那漢子見熊倜走了進來,眼里突現煞氣,從頭到腳打量了熊倜幾眼,又狠狠地盯了幾眼
熊倜那沒有穿鞋的腳。
突然,他說道︰“小李,將那雙鞋子拿過來。”
小李應聲拿來一雙甚是講究的鞋子,最妙的是那鞋子的顏色竟也和熊倜的衣服相配。
那漢子指著那雙鞋子,對熊倜說道︰“穿上。”熊倜愈來愈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卻
好奇之心大起,想看看這些人到底在弄什麼名堂,遂一言不發地穿上那雙鞋子,又極為合腳。
那漢子似乎非常生氣,臉上的青筋,都根根顯露了出來,怒極冷笑道︰“朋友真是個角
色,竟敢在我面前弄鬼。”
熊倜笑了一下,輕松他說道︰“我和當家的素昧平生,弄過什麼鬼呢?”
那漢子聞言更是氣得滿臉通紅,說道︰“大丈夫敢做敢為,朋友既然有膽子爬上我老婆
的床,怎麼現在又沒有膽子承認?”
焦倜听了,倒真是吃了一個大驚,心想,“這玩笑倒真開得大大了,若不解釋清楚,看
樣子這漢子一定不會和我善罷甘休的。卜他暗里在轉著心事,一時竟沒有答那漢子的話,那
漢子卻以為他默認了,說道︰“看你文質彬彬的樣子,而且一表人材,真想不到你會做出這
等不要臉的事,雖然咎非在你一人,但我已將那娼婦殺死了,你正好到鬼門關去陪陪她。”
他濃眉一豎,又叫道︰“小李,去把我的那柄劍拿來,人家既然痛痛快快地來了,我們
也該痛痛快快地送他回去。”
熊倜已知此事愈搞愈糟,似非三言兩語可以解釋明白的,忙正容說道︰“當家的想必是
誤會了,有話慢慢說,我……”
他正說至此處,忽地一眼楮見那“李二爺”拿來的劍,心中一跳。
原來他看見那“李二爺”所取來的劍,劍身特長,形式奇古,竟是自己所遺失的那柄
“倚天劍”。
大驚之下,將所要說的話竟咽回腹中。
那漢子拿過“李二爺”取來的劍,滿臉煞氣說道︰“你還有什麼後事,炔點說出來,我
看你文質彬彬,賣你這個冤魂一條交情,只要你說出來的話,我會替你做到就是了。”
熊倜暗中正在思索著︰他這兩天听到的全是奇事,而最奇怪的事,就是自己所遺失的
“倚天劍”,明明的說落在天陰教中,怎地又會在這小城里一個看似土豪般的角色手里發現。
他腦中所想的,盡是有關“倚天劍”的事,卻把眼前這種劍拔夸張的情況,全然沒有放
在心里,這自是他對“倚天劍”關心太過,而且恃身手,相信會將這誤會化解的。
那漢子見他如此,怒喝一聲,隨手拔出劍,竟向熊倜當頭劈下。
熊倜這才一驚,但那漢子雖然武功不弱,但怎麼劈得著熊倜。
他稍為一側自己的身軀,便輕易地避開了這看似凌厲的一劍。
那漢于一劍走空,喝道︰“好,朋友居然也是個練家子。”長劍往回一帶劍尾竟也有寒
芒暴起,橫起一劍,向熊倜橫腰斬去。
熊倜一見此劍尾帶寒芒,便認定是自己所遺失之物,再見這漢子不分青紅皂自,在家中
就敢隨便殺人,想必平日是個橫行鄉里的土豪,大怒之下,往前猛一邁步,那劍便刺空了。
熊倜並指如鉤,在那漢子劍勢已到尾聲的時候,突地用食中兩指,挾著劍身,只覺得入
手如冰,確是一把寶劍。
那漢子卻大吃一驚,高大的身軀,往下一坐馬,想從熊倜子中奪回此劍。
熊倜冷笑一聲,左掌斜斜地削出,那漢子忙縮頭藏尾,想避開此招,熊倜怎讓他稱心,
忽地改掌為指,急點在他鼻邊“沉香”要穴上。
那李二爺見人家一出手,就將頭子制住,腳底揩油,便想溜出去討救兵,熊倜身起如
風,橫越過去,用劍在他頭上平著一拍,那李二爺,竟咚地一聲,暈倒在地上。
熊倜隨即將這平軒的房門帶起,他忽覺得手中的劍,似乎要比他自己原先那柄輕了些,
于是他將劍拿起仔細一看。
他這一看,才知道這劍雖然和自己那柄“倚天劍”,形式、大小,甚至鋒利全都完全一
樣,但卻並不是自己所失的那柄“倚天劍”。
那劍柄上,也用途線縷成兩字,卻是“貫日”兩字。
他走到那漢子身側,輕輕用手拍開那漢子的穴道,說道︰“喂,我和你往日無冤,近日
無仇,你怎的用劍就要殺我?”
那漢子一動手,就被人家制住,心知自己武功比人家差得太遠,但胸中之氣,卻是難
平,咬牙道︰“我小喪門技不如人,什麼話都沒有說,朋友是好的,就請留下個萬兒,話說
在前頭,今日你若不殺我,他日我卻要殺你了。”
熊倜奇道︰“那麼我到底和你有什麼深仇大怨,你非要殺我不可。”
那小喪門聞言氣得發抖說道︰“朋友,你這樣就不是好漢子了,我老婆雖不好,但你堂
堂男子漢,怎地也如此,我小喪門的老婆與你私通,難道我就做瞪眼烏龜嗎?”
熊倜道︰“你又憑什麼知道我和你老婆私通呢?你根本就不認識我。”
那漢子道︰“昨晚上你乘我出外,和我老婆苟和,被撞見,沒穿鞋子就從窗子跑了。今
晨被我手下弟兄捉住,你還來氣我,我雖技不如你,但此仇我是非報不可。”
熊倜更是哭笑不得,他知道這漢子雖然看來是個角色,其實卻是個任事不懂的莽漢,忍
著氣說道︰“你知道我是誰嗎?你怎能憑著我沒穿鞋子就認定我是和你老婆私通之人,難道
世上凡是不穿鞋的人,都是你那老婆的姘頭?”
那漢子叫小喪門,是當地的一霸,手底下也來得兩下子,為人卻不折不扣地是個莽漢,
倒也無甚劣跡,聞言竟怔怔地答不上話來。
熊倜低頭見那鞋子甚是華麗,不是人人都能穿著的,脫下一看,見鞋底上寫著“安徽老
介福鞋店特制”幾個字。
于是他又問小喪門道︰“這老介福鞋店可是在當涂城里?”
小喪門點了頭。
熊倜用鞋底一拍小喪門的肩頭,說道︰“那不就好辦了嗎,你使著這雙鞋到老介福去間
一問,這種鞋穿的人不多而且這鞋有九成新,一定是剛買的,你看是誰買的,再去找那人算
帳好了。”
小喪門兩條濃眉幾乎皺到一起,想了半天,才會過意來,喜道︰“這倒是個好辦法。”
抬頭望著熊倜,又慚愧地低下頭去。
熊倜知道這種莽漢直腸直肚,“什麼都不會拐彎,便笑道︰“我老實告訴你,我姓熊,
叫熊倜,你听過這名字吧,你看我會做這種事嗎?”
那小喪門本也是江湖中人,而且家中來往的,多是行走江湖的好漢,熊倜近年來名傳江
湖,小喪門焉有沒有听到過之理。
他一听這人竟是熊倜,連忙站了起來,說道︰“我實在沒有想到是熊大俠,實在該
死。”又罵道︰“老趙那王八蛋,做事不長眼楮,以後天非教訓教訓他,免得總出事。”
熊倜心中暗笑忖道︰“其實老兄也不見得比老趙高明多少。”嘴里卻說道︰“這也沒有
什麼關系,只是你害我險些挨了一劍,卻該對我補嘗一番才是,你說該不該呢?”
小喪門忙答道︰“該,該,熊大俠怎麼說怎麼辦好了。”
能倜撫弄著手中的劍,沉吟不語,他想此劍雖非“倚天劍”,但必和“倚天劍”有著甚
大的關系,甚至和毒心神魔所說的那件秘密,有著關系也未可知,是以他想獲得此劍。
但他究竟不是強取之徒,他想這種利器神兵,定也是人家心愛之物,就算自己就持強取
來,也不是俠義道應做的事。
因之他沉吟再三,那想問人家要劍的話,卻說不出口。
哪知小喪門此刻卻突然聰明起來,搶著說道︰“熊大俠想是喜歡這柄劍吧?寶劍理應贈
給英雄,像我這樣的,還真不配這把劍。”
熊倜大喜道︰“這倒真謝謝了。”轉念又問道︰“這把劍是怎麼得來的,若是你的傳家
之物,那我倒不好意思奪人所好了。”
小喪門卻搖手道︰“這哪里是我傳家之物,那天我手下的兄弟到銅山去買一批舊兵器,
這柄寶劍就是在那些兵器里被一齊買來了,我看著還鋒利可用,自己就留來用了。”
他笑了一笑又說道︰“其實我也是擺在那里做樣子,倒真沒用過。”
熊倜喜道︰“既是這樣,我就收下了。”他將那寶劍收到鞘里,又說道︰“這里既然沒
事,我就告辭了。”
那熊倜走到街上,得到這柄寶劍,心中甚是高興,連腳步都顯得輕快了些,他暗笑道︰
“這真叫做因禍得福了。”
此次他倒認清了方向,沿著大街不一會,就到了葉家兄弟的店里。
此時店方開門,那些店伙正睡眼惺松地抹著桌椅,熊倜昂然走進去了。
那些店伙見熊倜昂然直人,又不知他來路,但店中江湖人來往本多,心想這沒有穿鞋子
的人,也許是店主之友,遂也不敢問,熊倜見了那些店伙面上的表情,肚里覺得好笑,他也
不管,直往後院走去。
那尚未明像是宿酒未醒,這時正在院中迎著朝氣吐納,一見熊倜這個樣子從店外跑了回
來,也覺得奇怪,問道︰“大哥到哪去了,怎麼鞋子也沒有穿,手里還拿著柄劍?”
熊倜笑著將方才所遇的事,向尚未明簡單說了一下,尚未明也覺得有趣,笑道︰“像這
樣的誤會,我倒也願意遇上幾次。”
兩人正談笑間,那葉老大也走了出來,神態甚是慌張,但見了熊倜,卻笑道︰“原來你
已經跑到院子里來了,昨天可喝醉了吧?”
熊倜笑著說道︰“下次我再也不喝那麼多酒了,現在還有點酒氣呢。”
葉老大又笑著說道︰“我說你也是,今天早上小丫頭送東西到你們房中去,看見你們倆
全不在,我還以為你們失蹤了。”
熊倜以為他所說的“你們倆”,是指他和尚未明兩人,便說︰“他雖沒有失蹤,我可真
失蹤了老半天,差點兒回不來呢。”
葉老大說道︰“我真佩服你了,你到底弄什麼玄虛,昨天你剛說夏姑娘傷勢很重,今天
一大早你就把人家帶到哪里去了?”
熊倜听了,這一驚卻非同小可,忙問道︰“怎麼,她不在屋里?”
葉老大也奇道︰“怎麼,她沒有和你在一起?屋里沒有人呀!”
熊倜話也不說、立刻便往夏芸所住的房中沖去。
夏芸的床褥仍然凌亂著,但是床上已無人跡。
尚未明與葉老大也趕進房來,葉老大也著急他說︰“怎麼,夏姑娘真的失蹤了?”
尚未明眼神四掃,忽然瞥見屋頂正梁上,飄動著一張杏黃色的紙條,忙道︰“大哥,你
看那是什麼,會不會是夏姑娘留下的紙條?”
熊倜明知道絕不可能,夏芸身受重傷,怎能竄到梁上去貼這張條子,而且更無此必要。
于是他搖了搖頭,他原想說這可能是屋中早有的,但是葉老大突然說︰“這條子我看倒
來得非常蹊蹺,屋中先前井沒有的。”
尚未明一听,更不答話,微一縱身,向那紙條處竄去。哪知他人在空中,卻發現熊倜正
也電光火石般向那紙條竄去。
于是他在空中猛然停頓,一換真氣,人便飄然向下面落,他身形雖不如熊倜那麼安祥而
佳妙,但卻輕靈無比,身體每一部份都被極周密地運用著,像是一只靈雀。
他落在地上後,抬頭一看,卻見熊倜仍然停留在梁上,他一只手搭在梁上,身體便平穩
地垂直在空中,另一只手卻正拿著那杏黃色的紙箋在細紉地看著,面色顯得甚是憂慮,但卻
不驚惶了。
片時,熊倜像一團飛落的柳絮,落到地上,眼中滿是思慮之色,無言地將字條遞給葉老
大,尚未明忙也湊了上去。
尚未明一見那字條上的字竟是用朱筆寫上的,心中便明白了幾分,他只見上面寫著︰
“茲有女子姓夏名芸者,擅自取我武當掌教歷代所傳之‘九官連環旗,似有意對我武當不
敬,今已將該女子擒獲,得江南女俠東方瑛之助,解上武當,听候掌教真人發落,特此字
諭。”一面的具名是寫著“武當山,掌教真人座前四大護法”。尚未明眉心一皺,正想發
話,那葉老大卻一挑雙眉怒道︰“這武當四子也未免欺人太甚,就算官府拿人,也沒有听說
半夜里將一個受了傷的女子從床上架走了,他武當派算是什麼東西?”
尚未明與葉老大相識以來,尚未見過他如此說話,知道他也動了真怒。
那葉老大雙手一分,將那字條撕得粉碎,說道︰“什麼字諭不字諭,武當四子憑著什麼
就敢如此驕狂,我葉老大倒要見識見識。”
那熊倜一直沒有說話,此刻突然道︰“其實芸妹被解武當山,我倒放心些了,先前我還
怕她遭了什麼不測,想那武當派,到底是武林正宗,諒也不會對一女子如何的,唉,事情多
麼湊巧,我若不是那時出去了,也不會有這種事發生。”
尚未明臉一紅,道︰“小弟也慚愧得很,就在這棟房子里,發生了此事,小弟竟睡得像
死人似的,一點也不知道。”
熊倜忙道︰“賢弟也不用說這樣的話,現在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該想辦法去解決此
事,唉,說良心話,芸妹當日也確有不是之處,但他們武當派也未免太狠了,既然將人擊
傷,還要來這麼一套,說不得到時候只有和他們反臉了。”
葉老大道︰“那上所寫的江南大俠,是不就是那飛靈堡主東方靈的妹妹,怎麼她也來趟
上這一趟渾水。”
熊倜苦笑了一下,他知道里面必然又夾纏著一些兒女私情,但他想東方靈一向世故,怎
的讓他妹妹做出此事。
他哪里知道東方靈卻根本不知此事。
原來當晚東方靈兄妹在屋頂上的時候,夏芸嗯了一聲,東方靈息事寧人,強著將妹妹拉
走了。
但那東方瑛卻也是個七竅玲瓏之人,心知屋下必有古怪,兩人順到店房時,那武當四子
正在大怒,聲言必要找著熊倜、夏芸兩人。
原來熊倜救走夏芸後,東方兄妹隨即追去,武當四子卻覺得人家既已受了重傷,此事也
算可以扯過了,遂仍留在院中。
凌雲子性情本做,人又好勝,此刻回身對丹陽子道︰“師兄,你看我的劍法可又進步了
些,這一招用得還不錯吧?”
他話剛說完,忽覺身後似有暗器破空之聲,但手法卻甚拙劣。
凌雲子武功高強,對暗器也是大大的行家,此刻听那風聲,來勢甚緩,而且無甚勁力,
手法普通得很,怎會放在心上,隨手袍袖一拂,便將那些暗器拂開,轉身正想發話。
哪知他剛一身,卻又有一粒石子向他面門打來,那石子非但無聲無音,來勢之快,更是
驚人,是被人用一種內家的絕頂陰柔之力所發出的,而且部位甚刁,好像早就知道凌雲子會
轉臉到這里來,這粒石子就在那地方等著似的。
凌雲子大意之下,發暗器之人手法又超凡入聖,這些情況,凌雲子焉能再躲,吧的一
聲,鼻梁上被那石子打個正著。
屋頂上冷冷一笑,一個極為輕蔑的聲音說道︰“少說大話。”
這院中俱是身懷絕技之人,反應本快,身形動處全上了屋頂,但見星月在天,四野茫
然,連條人影都沒有看見。、武當四子在江湖中地位極尊,武當派又是中原劍派之首,他們
哪里吃過這種大虧,尤其是凌雲子,素來心高氣做,目中無人,如今不明不白吃了苦頭,連
人家的影子都沒有看“到。他們自是不知這是毒心神魔的侯生所為,丹陽子更武斷他說道︰
“此地一夜之間,絕不會來如許多高人,想此人身手之速,內力之妙,我看除了熊倜之外,
絕非他人。”
凌雲子怒道︰“起先我見那熊倜年輕正派,武功又得自真傳,對他甚是愛惜,想不到他
竟如此卑鄙,對我施下了這樣的暗算,這樣一來,我若不將他整個慘的,他不知道我武當四
子的厲害。這武當四子雖是出家人,但身在武林,哪里還有出家人的風度,東方靈兄妹回來
時,他們正在怒罵著熊倜和夏芸。東方瑛對熊倜情深一往,但熊倜卻處處躲著她,而具也看
著熊倜和夏芸同行,又冒著極大的危險將夏芸救了出來,女孩子心眼本窄,愛極生恨,恨不
得武當四子連熊倜也一塊兒對付了,夏芸更是被她恨得癢癢的,因愛生妒,原是常理。此時
她便俏悄地又溜了出來,再適才听見”晤“了一聲的地方去查看。這時候正是熊倜和夏芸在
找著店招之際,東方瑛還看到熊倜緊緊抱著夏芸,夏芸的一雙手還勾著熊倜的脖子,更是氣
得要死。但她卻不敢再往前走,也不敢發出一絲聲響,怕驚動了熊倜。接著她看到熊倜縱身
進了一家店鋪,就未再出,此時天色已亮,她遠遠望清了那店的招牌,才回到客棧去。自
然,東方靈少不得要問她跑到什麼地方去了,東方瑛心靈嘴巧,說了一個謊,東方靈也沒有
想到會生什麼事故,便也罷了。當天下午,東方靈急著回去看若蘭,便要東方瑛一,起回
去,東方瑛卻說要去找峨帽雙小玩玩,叫東方靈一人先回去。東方靈拿他這位妹妹一向無甚
辦法,而且東方瑛的武功防身絕無問題,再加上自己在武林中的地位面子,于是他就放心一
人走了。東方靈一走,東方瑛就將夏芸、熊倜藏身的地方,告訴了武當四子。晚上,東方瑛
帶著武當四子到熊倜和夏芸的存身之處,在路上,他們突然看見兩條人影,以無比的速度走
向城外,丹陽于暗嘆道︰“看來武林之中,真是大有奇人,就在這小小的地方,居然又發現
此等人物,身手卻比我等高出幾許了。”
無巧不巧地,那兩條人影卻正是毒心神魔和熊倜兩人,是以他們到時,熊倜已不在店中
了。
他們在葉氏兄弟的店中,極小心的探察了一遍,尚未明及葉氏兄弟、馬氏雙杰,正因酒
醉而熟睡,並未發覺這幾人的行動。
甚至當凌雲子故意弄出聲音的時候,屋里也沒有任何反應,凌雲子奇怪道︰“熊倜武功
極高,怎的耳目卻這樣遲鈍?”
此時偌大的一棟房屋里,除了丫頭小廝外,唯一清醒的只有夏芸一人,她听到外面的人
聲,卻以為是熊倜。
于是她挑亮了燈,正出去看看,但胸腹之間仍在隱隱發痛。
她看見窗子仍然開著未關,又想去關窗子,哪知風聲唆然,凌雲子和東方瑛已由窗口竄
了進來,她大吃一驚,身受重傷,動彈不得。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張口呼喚,哪知她聲音還未發出,東方瑛嬌軀一閃,電也似
地出手點了她的耳旁的“靈飛”穴。
凌雲子隨即閃入另一間屋子里,那正是熊倜所睡的,凌雲子見床下放著雙鞋,床上的人
卻不知去向了,他暗忖此屋必是熊倜所睡,但他人呢?
東方瑛連被一卷,將夏芸嬌怯怯的身子橫放在肩上,說道︰“我們走吧。”
凌雲子道︰“還有熊倜。”
東方瑛道︰“只要捉了夏芸,熊倜還怕不來找她嗎?”
凌雲子心想︰“這粉蝶果然心思靈敏,”遂取出杏紙朱筆寫下了這張條子,也正因為是
他寫的,所以語氣才會那麼狂妄。
熊倜等人看了他們留下的紙條,葉老大一問東方瑛,熊倜就想到其中又可能牽涉到自己
和東方瑛的情感,一時沒有答話。
尚未明見了,暗忖道︰“我這個大哥,英俊倜儻,真是人如其名,看這個情形,東方瑛
橫加一腳,說不定是在吃夏芸的醋。”
于是他望著熊倜一笑。
熊倜被他這一笑,有些訕訕的不好意思,但他隨即想到此事的嚴重,就說道︰“看未不
管會惹出什麼後果,我都要到武當山一行的了。”
尚未明道︰“這個當然,我也不必要趕口兩河,正好陪大哥一起去。”
葉老大道︰“這件事是在我兄弟處發生的,我兄弟也要算上一角。”
熊倜道︰“這倒不用了,有我和尚賢弟一起去,已經足夠應付了,何況你的事情又多,
怎可為這小事,而耽誤了正事”葉老大道︰“這樣也好,只是你二人萬一有什麼應付不周的
事,可千萬要馬上通知我,凡是有古錢為記之處,都可留話。”
熊倜心急如焚,簡單地包了凡件衣服和一些銀兩,因為武當山就在湖北境內,路途不
遠,是以也未騎馬,就和尚未明匆匆走了。
趕到渡頭,卻發現連一條空船也沒有。
尚未明見熊倜焦急得很,安慰他說道︰“大哥何必著急呢。反正我們也不差這一時,我
們不如到前面去看看,也許那里倒有船。”
熊倜道︰“不是我要爭這一時半刻,實不瞞賢弟說,此刻我真是心中無主。”
尚未明笑道︰“那自然了,要是我心愛的人被人擄了,我會更著急呢。”
走了一會,已是渡頭之外了,岸邊也沒有什麼人跡。熊倜不禁埋怨尚未明道︰“這種荒
僻的地方,更找不到渡船,我想還是回頭吧。”
尚未明道︰“反正那邊也沒有船,而且那些船上的女子見我們像是怪人似的,一直看
著,討厭得很,倒是這種地方,只要有船,必定肯搭我們過江的,最多多給船資就是了。”
熊倜無可無不可地跟著尚未明往前去,心中卻在想著心事,他盤算著到了武當山,最好
能夠不動干戈,就將夏芸帶回。
尚未明突然笑道︰“怎麼樣,我說有船吧。”
熊倜往前一望,果然有艘小船泊在前面。
于是他們快步上前去,見那船的後梢蹲坐個船夫,便喊道︰“喂,船家,幫幫忙,快點
渡我們過江,船錢不會少給你的。”
那船家沉著臉說︰“對不起,這艘船已經為前面的相公包了,不能搭別的客。”
尚未明道︰“可不可以找那位相公商量一下,船錢我們出了。”
哪知艙中突有一人不耐煩他說︰“什麼人這樣嗜嚏,這船我已一個人包了,任你誰都不
能再上來,你听見了嗎?”
尚未明一听此人說話這麼蠻橫,不禁有氣,說道︰“喂,朋友你客氣點好不好?”
船艙那人好像氣更大,叱道︰“我不客氣又怎麼樣?”
人也跟著走了出來,是個衣著非常華麗的少年公子,熊倜一見愕了,認得是孤峰一劍邊
浩,便知道這又是場麻煩。
邊浩一走出艙,橫身一望兩人,突然看見熊倜,冷淒淒一聲長笑道︰“好極了,好極
了,今天又踫到閣下了。”
他又橫眼一望尚未明,說道︰“怎麼閣下那位女保鏢呢,現在卻換個男的?”
尚未明倒真的愕住了,他以為兩人從本是素識,但听此人話中卻帶著譏誚。
熊倜雖覺邊浩狂做太甚,但他想邊浩既能與東方靈齊名,被並稱為“南北雙絕”,而且
與東方靈又是朋友,想必此人除了狂傲之外,絕無惡跡,便也不想和他結仇,是以並未反唇
相譏。
邊浩以為熊倜怕了他,而且他早對熊倜不滿,又不知道熊倜的姓名來歷,是以狂態更
作,說道︰“我當是誰敢硬要搭人的船,卻原來是閣下,只是閣下的那位女幫手不來,我看
閣下還是省省事吧。”
尚未明見他越講越不像話,便向熊倜說︰“大哥,你認識他?”
邊浩一陣狂笑,說道︰“認得又怎樣,不認得又怎樣,難道你想架個橫梁子?”
熊倜此刻也沉不住氣了,叱道︰“姓邊的,你最好少說狂話,我不過看你是我東方兄之
友,才讓你三分,你卻別以為我熊倜怕了你。”
邊浩一听“熊倜”兩字,真是所謂“人的名,樹的影”,微微一愕,隨即笑道︰“原來
閣下就是熊倜,看來今日我的劍倒真的可以過癮了。”說罷又是一陣狂笑。
尚未明等他笑過,突地哈哈也笑了起來,而且笑的聲音更大。
邊浩愕然道︰“閣下何人?為何發笑?”
尚未明冷冷道︰“我笑你的劍今日只怕真要過痕了。”
邊浩怒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向我叫陣?”
尚未明道︰“我正要問你是什麼東西,也配向我大哥叫陣?”
他朝邊浩輕竄地招了招手,又道︰“像你這樣的東西,只配和我這樣的東西較量,來
來,我保險讓你過痛就是了。”
熊倜忙道︰“賢弟不要包攬,這人是我的,不管你的事。”
邊浩見兩人搶來搶去,竟將自己看成消遣似的,再也擺不出名家的架子,怒道︰“你們
兩個一齊來好了,讓邊大爺教訓教你訓們。”
尚未明道︰“只怕今日是誰教訓教訓誰還不一定呢!”
邊浩叱道︰“我先教訓教訓你。”
他集掌齊出,便向尚未明擊下,孤峰一劍得以享名江湖,名列“雙絕”,武功實是不
凡,他一施展掌力,只黨風聲虎虎,滿地飛砂,聲勢確驚人得很。
鐵膽尚未明也知道此掌非同小可,但他自幼遇師,苦練多年,招式也許沒有熊倜以及邊
浩兩人因各有名師奇緣而施出的巧妙,但掌力確絕不遜色,是以他曾和熊倜對一掌,也是扯
個平手。
此刻他微一挫腹,雙掌驀翻,吐氣開聲,又硬生生接了邊浩一掌。
這一掌兩人俱是全力而施,比起熊倜和他的一掌,又自不同,只听一聲大震之後,尚未
明固是連退數步,邊浩在空中一翻身,險些跌在地上。
熊倜突地一步站在他倆人當中,說道︰“你倆人不能動手。”
尚未明道︰“為什麼?”
熊倜指著邊浩問尚未明道︰“你認得此人嗎?”
尚未明搖搖頭。
熊倜又指著尚未明向邊浩問道︰“你又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邊浩自也搖頭。
熊倜笑道︰“這就好的,你兩人既然互不相識,怎能隨便動手?”
他這一番歪理,倒將兩人部問住了。
于是熊倜又對邊浩說道︰“可是你我兩人又不同了,你自然認得我,我也知道你就是鼎
鼎大名的邊洽,我們動手,就合理得很了。”
邊浩被問得啼笑皆非,正不知如何答話才好,尚未明即又橫身一掠,搶到熊倜前面,對
邊浩說道︰“原來閣下就是孤峰一劍?”
邊浩道︰“你也知道?”
尚未明道︰“當然,當然。”他又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我就是鐵膽尚未明,你知道
嗎?鐵就是鋼鐵的鐵,膽就是月字旁如個旦字。”
此番輪到邊浩和熊倜兩人不知他在弄什麼玄虛了,邊浩自然也听到了尚未明的名字,
說︰“這樣看來,今日之會真的有意思了,原來閣下就是兩綠林道的總瓢把子。”
尚未明道︰“豈敢,豈敢,正是區區在下。”
他又回頭對熊倜道︰“現在他認得了我,我也認得了他,我和他動了手,也很合理了
吧?”
他話方說完,身形一幌一個箭步竄了上去,左手曲弦而側,右掌一抖,竟像化成了三個
圈子,這本是劍法中的“梅花三弄”,但他卻用之于掌上,威力仍見異常絕妙。
邊浩見他話到人到,而且一出手就是絕招,絲毫也不敢疏忽。邊浩等到掌已臨頭,不退
不閃,身形卻突地一斜,腳跟牢牢地釘在地上,人卻往左側斜成坡,右手乘勢揮去“天女散
花”亦是峨嵋心法。
尚未明見邊浩閃避和出擊,確是和一般人大不相同,哼了一聲,雙掌一錯,連環拍出數
掌,頓時但見掌影如繽紛之落英,漫天飛舞。、他所施的正是西域異僧的奇門“塞外飛花三
千式”,名為三千式,其掌法的繁復變化,可想而知,邊洽卻靜如山岳,展出發揮峨帽心
法,以不變應萬變,來應尚未明的掌式。
恍眼,兩人已拆了數十余招,邊浩雖是守多攻少,但卻每一出手,必是要穴。
兩入瞬息又折了十余式,邊浩突地一聲長嘯,掌式一變,竟自施出峨嵋旁支的一套,亦
是招式變幻甚多的“回鳳舞柳”的掌法。
這一下兩人的掌式俱是以快制快,身形變幻不息,招式亦是繽紛多采,只見掌影漫飛
舞,和方才又是另外一番景像。
熊倜知道邊浩這一變換掌式,片刻便要分出勝負,不禁更為留意地觀看著,希望能夠在
最緊要的關頭,加以化解。
此時正是陽光最烈的時候,但在此荒僻的江岸,可說是絕不會另有人來。
哪知此時滾滾江水,卻突然冒出兩個人來,而且俱是年紀甚大的老者。
尚未明、邊洽兩人正在凝神動手,並未曾留意,但熊倜和那船夫卻看見此兩人,那船夫
更是驚得一聲怪叫,連滾帶爬,跌回船里。
船夫這一聲怪叫,倒使正在酣斗的孤峰一劍和鐵膽尚未明兩人一驚,兩人不約而同的擊
出一掌之後,便斜斜分開,不知發生何事。
那兩個老者,俱都須發俱白,少說些也在六十以上,慢慢自江水中走上岸來,像是對任
何人都不會注意一眼,即使是那樣輕微地一眼。
最怪的是兩人穿著的竟都是長衫,但自水中爬出後,卻仍然是干干的,沒有一粒水珠,
連頭發、胡子都是干的。
熊倜、尚未明、邊浩都是聰明絕頂之人,一眼便看出了兩個老者的異處,若不是光天化
日,他們真要將此兩人視為鬼怪。
那兩個老者一高一矮,但都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此兩人慢慢走到岸上,往地上一坐,才
將眼光向三人看了一看。
那較矮的老者側臉對另一老者說道︰“這幾個小娃娃在這里又吵又鬧地,把我們兩位老
人家的午覺都吵醒了,你說該打不?”
那身體較高的老者,臉上像是僵硬已極,眼光也是空洞洞的,听了那矮老者的話,低頭
想了半天,才說道︰“該打,該打。”
那矮老者隨即笑了起來,道︰“確實該打。”
這邊三人被這兩個老者的奇異的出現深深驚異了,面面相觀,作聲不得。
那矮老頭指著三人說道︰“喂,你們三個小子,在老人家睡午覺的時候,都不肯安靜一
點,在這里又叫又鬧的。趕緊脫下褲子,爬在我老人家的面前,每人打五十下屁股。”
熊倜等人听這矮老者所說的話,不禁啼笑皆非,孤峰一劍臉上,已露出難看的神色來,
雖然他並不敢說出難听的話。
那矮老頭似乎已看出他的不滿,笑指著他說道,“你這個娃娃像是不大賣我老人家的帳
嘛,喂。”他又側臉對另一老者說道︰“有一個娃娃居然不賣我老人家的帳,你說該怎麼
辦?”
另一老者,全身都似乎是麻痹的,喜、怒、哀、樂、痛、癢、酸,這等人類的感覺,似
乎都完全不能影響他。
他听了那矮老者的話,又低下頭去,深深地思索著,像是這一句極簡單的話,他都要沉
思很久,才能了解。
他想了許久,說道︰“先打他的屁股。‘說著,好像他身體下面,有什麼東西打著的似
的,仍然坐著,就平平飛落到邊浩的身前,說道︰“快脫褲子,我老人家要先打你的屁股。”
熊倜和鐵膽尚未明見了這老頭子的這一手,又驚又樂,驚的是這老者的輕功,竟似又練
倒傳說中的“馭氣而行”的境界,樂的卻是這老者竟找邊浩的麻煩,不知邊浩怎麼脫身。
邊浩見那老者的這一手,心中更是驚駭,他想︰“萬一這老頭子真抓下我的褲子,那我
以後還能做人嗎?”他越想越怕。
他看著那老者仍端坐在地上,兩眼微閉著,心想︰“這老頭子的功夫,我若非親見,別
人告訴我,我卻不會相信,這種人物我怎能對付,三十六著,走為上著,還是乘他不注意,
溜了吧。”
于是他再不敢遲疑,全身猛力一拔,竟竄起三、四丈高,雙臂一抖,“飛燕投林”向外
又是一竄,又是四、五丈遠近。
那矮老者又笑道︰“喲,這娃娃會飛,哎呀,糟糕,讓他跑了,我老人家也追不著。”
熊倜和鐵膽尚未明看這老者滑稽的樣子,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矮老者朝他兩人說道︰“他跑了,他們笑什麼,是不是想坐他的船?可是你們別忘
了,他跑了,我老人家就要打你們兩人的屁股了。”
停了一停,他又說,“你們兩個會不會飛,要是也會飛,那我老人家一人的屁股都打不
著了。”
熊倜和鐵膽尚未明兩人,自是知道這兩個老者定是世外高人,遂一齊朝前走,恭敬地彎
身施禮。
那矮老頭卻叫道︰“哎喲,千萬別來這一手,這一手比會飛還厲害,我老人家不打你們
的屁股了,你們也別來這一手。”
熊倜、尚未明只覺眼前一花,那矮老頭子不知怎地又坐回另一老者身側。
他兩人知道,這類奇人,多半也有奇僻,尤其熊倜,更聯想到毒心神魔怕哭的毛病。
于是他兩人走到那兩個老者面前,熊倜說道︰“老前輩既是不喜多禮,晚輩就從命
了,”那矮老頭子上上下下朝兩人注目了半晌,又轉向另一老者說道︰“你看這兩個娃娃如
何?”
那高瘦的老者,淡淡地一抬目光,望著他們兩人,熊倜也看了那老者一眼。
他只覺得那高瘦的老者的僵硬面孔,看來卻十分親切,他暗忖道︰“這倒怪了,我以前
並未見過這兩位奇人呀,怎地看來卻如此親切?”
于是他更恭敬地問道︰“晚輩不敢問兩位老前輩的尊號?”
那矮老者哈哈笑道︰“你這娃娃真有意思,我老人家還有問你的名字,你倒問起我們兩
位老人家的名字來了。”
熊倜道︰“晚輩熊倜,這一個是晚輩的盟弟尚未明。”
那矮老頭子笑道,“尚未明,這個名字倒真有意思。”
他又向身旁的老者說︰“喂,你說尚未明這個名字有沒有意思?”
那瘦長老人卻像是沒有听見他的話,低著頭輕聲念著︰“熊倜、熊倜……”
熊倜和鐵膽尚未明恭敬地站在這兩個奇人面前,那矮老者笑道︰“你們兩個娃娃,都有
點意思,我老人家高興得很,想送點東西給你們兩個娃娃,你們說,送什麼好?”
那矮老者又笑道︰“我問你們兩個也是白問,其實我老人家身上,什麼也沒有,只有幾
張花花綠綠騙小孩子的紙,你們要不要?”
熊倜、尚未明忙一起答道︰“多謝老前輩。”
矮老頭哈哈一笑,從懷中取出二張揉得皺皺的紙,上面稀奇古怪偽畫著花紋,說道︰
“一人一張,誰也不許將自己的的那張給別人看,知道嗎?”
那矮老頭仰天打了一個哈欠,說道︰“你們兩個小娃娃可以走了,我老人家要睡覺了。”
熊倜、尚未明不敢再耽,就躬身走了。
臨走的時候,熊倜見那瘦長老者仍在低頭念著,心里更覺奇怪。
他們兩人走到邊浩的船上,那船夫嚇得面無人色,看見兩人上船,連話都不敢再問趕緊
解纜走了。
江水急流,風帆滿引,片刻間那船已走出老遠。
一直在低著頭沉思著的瘦長老頭,忽抬起頭來,空洞的目光中,滿聚光采,像是終于想
起了什麼,但四顧無人,熊倜和尚未明早已走了。
江水東流,鳴咽低語,似乎在訴說著人的聚散無常,悲歡離合,都太短促了。
鄂省一地,湖泊獨多,本為古雲夢大澤舊跡,他兩人遇著湖泊,便不免要繞遠些路途,
何況他兩人湖北境的北部,俱未到過,沿途問向,也不免耽誤了時候,尚未明知道熊倜心
急,便提議晝伏夜行,以便夜間可以施展輕功,熊倜自大喜稱是。
過漢水,兩人連夜趕前,夜色蒼茫中,熊倜遠遠望見前面山勢橫亙,他兩人輕功超絕,
藝高膽大,也不顧忌什麼,黑夜中便闖上山嶺。
忽然兩峰夾峙,中間只留出一個兩尺來寬過道。熊倜“嗖”的一聲,已經闖了進去。
尚未明為人仔細,江湖歷練亦豐,不敢冒然闖進,停住身形四下一打量,見通道旁立著
一塊石碑,連忙走了過去,伸手要掏火折子,想照著看一看這碑上刻著的是些什麼字。
哪知火折子卻根本沒有帶著,他靈機一動,伸出右手去摸那石碑上的字,一摸之下,掌
心不覺微微沁出冷汗,一陣冷氣,直冒到頭頂上。
原來那碑上只刻著四個字︰“入谷者殺”這時谷里突地傳出一聲怒喝,尚未明一听之
下,就知道定是熊倜的聲音。
他一個“龍形一式”,身形宛如游魚,從夾縫中穿了出去。
他目光一動,見到熊倜正站在谷口不遠之地,忙飛掠了過去,哪知眼前突地宛如打了個
電閃,一道劍光齊眉,挑目、削鼻,分三處刺了過來,劍光之厲,劍招之快,無與倫比。
他大驚之下,及時後沉,大仰身,朝後急竄,但覺面上一涼,劍光自他頭上寸許處削了
過去,他驚魂初定,嚇出一身冷汗。
他方才避開此招,卻見一條人影又以無比的速度竄了過來,他回時沉腕,全神戒備,哪
知那人影在他面前猛地停住,激得空氣旋起一個氣渦,那人影低喝道︰“原來是你呀。”
尚未明仔細地一看,那人影竟是熊倜,此刻正靜靜峙立在自己面前,就像方才是在緩步
中停住身形似的。
若然尚未明也有熊倜目力,他此刻必可看出熊倜臉上的驚駭。
熊倜右手拿著那柄巧中得來的“劍”,左手一把拉著尚未明的手腕,低聲說道︰“這谷
中好像不大對。”
尚未明忙問︰“怎麼?”。
熊倜道︰“方才我慌忙中竄進這山谷……”
尚未明截住了他的話,道︰“大哥,你有沒有看到谷口的石碑?”
熊倜詫道︰“谷口還有個石碑?”
尚未明道︰“快朝來路退。”
拖著熊倜,猛一長身,熊倜也覺事情有異,不及多問,身形宛如兩只連袂飛起的燕子,
掠至夾縫的出口。
就在這霎眼之間,谷口突然多了一人,冷冷一笑。
熊倜拉著尚未明猛地頓住身形。
那人又冷冷道︰“兩個娃娃跑到我這甜甜谷來,還想出去嗎?”
熊倜將手中的劍一緊,劍式斜挑,寓攻于守,尚未明借著劍光一看,洞口站著的那人,
行容之奇詭連畫都畫不出來。
熊倜自也在打量著那人,見他全身都是赤裸裸的,什麼都沒有穿,頭上的頭發,長得嚇
人,拖在身上,圍著身子打了幾個結,身體臃腫得、像只肥豬,但身形卻又靈巧得宛如飛燕。
再一看他臉上,圓餅似的臉,連鼻子都看不出來,全身上下,唯一稍具人形的,就是那
兩只眼楮,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地放春光。
深山幽谷,陡然見了這樣似人非人的怪物,熊倜、尚未明兩人也不禁魂飛魄散,往後退
了一步,齊聲道︰“你是人是鬼?”
那人突然吃吃笑了起來,笑聲又嬌又嫩,跟他的外形,簡直是兩個極端,若有人一听得
這笑聲,一定會以為面前站著的是個千嬌百媚的女子,熊倜等兩人听了這笑聲,嚇得腳都有
點發軟了。
他兩人的身形不覺有些顫抖,臉上的表情也帶著驚駭的樣子,被劍上的青綠色的光芒一
照,顯得甚是難看。
那人見了,眼中流露出得意神色,嘿,嘿笑道︰“你們兩人還是快些自裁吧。”他不但
笑聲嬌嫩,連說話都是軟軟的,但是熊倜和尚未明卻絲毫沒有發覺他聲音的好听。
尤其當他說出叫熊倜和尚未明自裁的時候。
熊倜暗忖︰“這廝怎地這樣奇詭,我雖然在江湖上走動的時候不多,但是王智逑、吳詔
雲和我的恩師都曾經詳細地將武林中的厲害角色告訴過我,可是我卻從未听說過世上還有個
這樣的人物。”
尚未明忖道︰“這家伙的輕功功夫真有點玄,他怎麼來到這里的,我連看都沒有看到。”
“這廝雖然不是鬼怪,可也差不多了,我們犯不上和他多夾纏,走為上策。”他兩人心
中不禁同樣地有此想法,對望了一眼,腳一頓,身形猛地突高,微一轉折,向後急竄。
那人卻未見追趕。
熊倜和尚未明身形如飛,隱穩約約听見那柔軟的聲音說道︰“你們到了甜甜谷里,還想
逃走,簡直是做夢。”
他兩人頭也不回,熊倜用力抓著尚未明的手腕,兩條人影如電閃而去。
可是當他們身形起落了數次的時候,就不禁停了下來,這倒不是他們不願意再逃,而是
他們發覺這山谷竟是一個絕地,四面都是千仞高山,抬頭望去,根本連峰頭在哪里都看不到。
而且這些山峰直上直落,簡直連一點斜坡都沒有,仔細一看,他兩人更不禁叫苦。
兩人沿著山腳查看了一遍,這山谷果然是個絕地,熊倜說道︰“不管怎麼樣,我們再向
那谷口闖一闖,那家伙只要是人,我就不信以我們兩人的功力,還對付不了他一個人。”
兩人又來到那夾隙,但卻見隙口空蕩蕩的,居然沒有人影,那怪人已不在了。
尚未明大喜道︰“快走。”
他見那夾隙,狹只兩尺,兩人無法並肩而出,便道︰“大哥先走。”熊倜嗯了一聲,便
竄入隙中,他知道尚未明的謙讓絕不會因自己的話而改變的,為了節省時候,就先進了去。
尚未明也不敢遲疑,剛竄入谷中,突然听見夾縫中“叮叮當當”,一連串聲響,腳步微
一遲疑,熊倜已暴退了出來,一把拉住了他,低聲喝道︰“快退。”又竄人谷里,尚未明知
道又生出新的變化,趕緊問道︰“大哥,又出了什麼事?,熊倜一聲不響,兩眼緊緊盯著谷
口,臉上竟露出
恐怖的神色來。原來熊倜竄入夾縫之中,便听到風聲嗖然,又是︰一大片暗
器飛來,他雙掌護身,哪知道那些暗器並不是朝他身上打來的,卻分兩邊向山壁飛去,熊倜
微微一愕,哪知”叮叮“一片聲響,那些暗器突地自壁上反聲而出,熊倜大駭,猛往後退,
躲過這一陣像雨一樣的暗器,剛一抹汗,腳底又有風聲唆然,他再往上一拔,原來那些暗器
自壁上落到地下之後,又從地上反激而上,跟著向熊倜射去,竟似長著眼楮似的。兩人四只
眼楮,齊都瞪住夾縫,突地夾縫中緩緩地踱出一人,全身盡自,長衫飄飄,瀟灑已極,哪里
是前見那人的丑態。兩人更是一驚,熊倜朝那人的臉上一望,見那人劍眉星目,豐神沖夷,
是個極英俊的男子,尤其是他唇邊已有了些短須,使他看起來更有一種吸引人的力量,只是
他眉心微皺,神情顯得十分憂郁。此時已近黎明,東方已露出微白,借著這些許微光,練武
人的目力已不難看出對方的面目。是以尚未明能看出他的面貌,他也能看出熊倜和尚未明兩
人的面貌,一見之下,也不覺起了惺惺相惜之心,便說道︰“兩位敢情是黑夜之中,迷失了
路途嗎?”語氣之中並無惡意小熊倜忙說道︰“正是,在下熊倜和盟弟尚未明,深山失向。
誤闖貴谷,還望閣下能恕在下等誤人之罪。”
那人眉頭皺得更緊,道︰“這個……”
突地人影一恍,那詭異的丑人已站在他旁邊,接口道︰“不行。”
兩人俊的極俊,丑的極丑,相形之下,更顯得那怪人丑得駭人,熊倜只覺見了此人後,
心中說不出的難受,像是要吐。
可是那英俊男子見了他,臉上卻流露出一種溫柔之色,低聲道︰“敏敏,你等一會再說
好不好?”
“敏敏”氣道︰“我知道你又來了,你……你是不是想我的這副樣子給別人看了……”
口音仍然又嬌又嫩,而且竟然帶著些淒楚的味道,可是他的臉卻仍然是平平板板,冷得入骨
的樣子。
那英俊男子長嘆了一口氣,道︰“我知道兩位此刻必定疑團重重,而且我看兩位俱都身
懷絕技,可是許多年來,只要入此谷中的人,從沒有一個能全身而退,兩位自也不例
外……”
那“敏敏”冷笑一聲,抬頭向那英俊男子道︰“你再不動手,我……我就死給你看。”
那英俊男子憐惜地望了他一眼,又長嘆了一聲,轉臉向熊倜說︰“兩位都是少年英雄,
這樣死去確是可惜,我雖多年來未曾走動江湖,可是卻也看得出兩位必定是高人子弟,兩位
可曾听人說過,十年之前,有位叫做常漫天的人?”
熊倜腦海中極快地搜索著記憶,方自想起一人,尚未明已驚道︰“難道閣下竟是十六歲
便已接掌西南第一劍派點蒼門戶,江湖人稱玉面神劍的常大俠嗎?”他換了一口氣,又說
道︰“常大俠九年前突然失蹤,卻原來是隱居至此了。”
常漫無微微點頭,面上的憂郁之色更濃,道︰“兩位既是知道我的名字,那再好也沒
有,我今日權且作主,只要兩位留下兩樣東西來,便可走出此谷……”熊倜接口道︰“什麼
東西?”
“便是兩位的眼楮和舌頭。”
熊倜及尚未明都以為這玉面神劍甚為通達情理,再也想不到他會說出這句話來,一愕之
下不禁氣往上撞,冷冷齊聲道︰“不然呢?”
“敏敏”冷笑道︰“不然,你們就得把命留下。”
熊倜朗聲答道︰“我兩人雖然是武林後輩,但自出世以來,可還沒有見到像閣下這樣的
人物,來,來,我兩人的眼楮和舌頭部在此,閣下只管來取就是了。”他又朗聲長笑,一揚
劍,道︰“只是光憑三兩句話,卻也不行呢。”
常漫天一怔道︰“你要動手?”
他十六歲便名滿天下,此刻雖僅卅余歲,但輩份極高,十年前江湖中人,只要听到他的
名頭,莫不頭皮發麻。
他成名在星月雙劍之後,卻又在熊倜藝成之前,是以他並不知道這兩個少年,竟是江湖
中聲名赫赫的人物,听到他們居然沒有被自己的名頭所懼,不禁驚異,熊倜卻已接口道︰
“正是。”
“敏敏”道︰“大哥,炔動手嘛,還跟他羅唆什麼。”
常漫天轉臉向他說道︰“你先讓我一個人試試。”
“敏敏”笑道︰“我知道這幾年你憋得慌,手在發癢是不是?”笑得仍是那麼動听。
常漫天回過頭去,悄悄閉起了眼楮,似乎將“敏敏”的笑聲看作世上最妙的音樂。
然後,他眼簾上仿佛掛了一顆淚珠,他伸手抹去,反腕撤出身後的長劍,青氣森然,也
是口利器,他朗聲說道︰“兩位請動手吧。”
熊倜傲然一笑,也向尚未明道︰“二弟,你也讓我先試試,我不成你再上。”
玉面神劍常漫無當劍平胸,一彈劍身,“嗆”地發出一聲龍吟的聲音,道︰“兩位還是
一起上吧。這是性命相搏,可不是比武,兩位也用不著客氣。”語氣之中,顯然自負已極。
熊倜緊閉著唇,右手持劍,左手微捏劍訣,一招“金鳥初升”劍尖下垂,慢慢右手平
伸,突地向上斜削,正是“蒼穹十三式”里的起手之式,他這一招神定氣足,意在劍先,勁
式,功力,無一不是恰到好處,比在臨城初遇強敵天山三龍鐘天仇時,功力又增進了不少。
他此招看來平平無奇,但其中卻包含著無窮變化,玉面神劍自是識貨,脫口贊道︰“好
劍法。”
熊倜微微一笑,劍尖帶起一溜青光,直到常漫天的面門。
玉面神劍身形走,平劍橫削,剎那間但見劍影漫天。尚未明一旁點頭忖道︰“點蒼劍
法,端的名不虛傳。”
熊倜二次出師,滿腔壯志,此時斗逢強敵,當下抖擻精神全力應付,“蒼穹十三式”里
加上“飄然老人”親傳的劍法,身形縱橫起落,劍光如花雨繽紛,兩人拆了三數十招,居然
未分勝負。
常漫天暗暗心驚︰“武林中怎地出了這樣的好手?”
尚未明在旁邊看得眉飛色舞,卻又不免提心吊膽,生怕熊倜動手時間一長,便抵敵不住
這個名滿武林的點蒼名劍手。
“敏敏”的一雙眼神,也隨著這兩人的身形轉動,但是他的臉,卻仍然沒有一絲表情。
當年玉面神劍接掌點蒼門戶時,天下武林都認為他年紀太輕,而有輕視的意思。
須知那點蒼派乃五大劍派之一,好手自是極多,大家卻是由這一年僅十六歲的少年來任
掌門,心中不服。
常漫天當時少年性傲,重邀武林各派劍手,集會點蒼山,當眾聲言只要有人能勝得他一
招,此人若是點蒼門徒,他便將掌門之位相讓,此人若非點蒼門人,他便立刻拜此人為師,
退出點蒼派,由點蒼門人重選掌門。
點蒼門集會三天,武林中稍有名氣的劍手,都不遠千里來到雲南,參與此盛會。
玉面神劍在這三天里,連敗十一個名家劍手,武林中這才大為震驚,玉面神劍之名,遂
也傳遍了武林。
他此刻和熊倜動手數十招,卻並未分勝負,暗付道︰“這少年劍法怪異,竟似不在當年
我闖蕩江湖時之下。”
他激起好勝之心,身法突地一變,但見人影閃動,劍光或左或右,四面八方地掠了過來。
兩人轉瞬斗了數十招,熊倜絲毫沒有敗象。
“敏敏”忽然輕輕一笑,慢慢說道︰“大哥,你剛剛說這不是比武,所以用不著客氣是
不是?”
“敏敏”緩緩又說︰“那麼,我就出手了。”
話聲才落,突探手入囊,抓著一把精光耀目的極小的彈丸,雙手一揮,那些彈丸便倏地
飛出,穿人看似點水難入的劍影中,專向熊倜身上招呼,有的打在地上的,突地跳了起來,
襲向熊倜。尚未明大驚之下,不假思索,也撤劍進身,身隨劍起。
剛剛一劍刺向常漫天,突地風聲唆然,已有三五粒丸上下左右向自己襲來,他不得不撤
劍自保,但這時常漫天已一劍刺來。
熊倜及尚未明不禁手忙腳亂,這種暗器和劍式互相配合的打法,他倆人連听都沒有听
過,何況是親自對敵,只有將劍先在自己身前排起一片劍影,暫求自保。“常漫天“刷,
刷”兩劍,上挑眉心,中刺玄關。
熊倜一劍斜削,從他劍光的空隙中穿了過去,身形左側,避過來招,本來連削帶打的妙
著,哪知突的幾粒彈丸,襲在自己和常漫天的劍上,嗖地,又反激而出,分襲熊倜右腮、咽
喉、前胸、肋下、下陰等六處要害,風聲唆然,顯見得勁力驚人。
常漫天也乘勢兩劍,刺向熊倜臂彎的“曲池”,太陽穴上的“神封”兩處大穴。熊倜但
覺全身上下,無一處不在對方的攻擊之中,競似有八個武林好手,同時持刃向自己襲來,尚
未明眼角微動,也自發覺,但此刻滿天彈雨,他自己保全尚不暇
,也無法出手援救。
多年來武功的鍛煉,多少次動手的經驗以及他本身那一份過人的聰穎,都告訴熊倜他無
論左避,右閃,抑或是上拔,都無法躲開這八處攻擊,除了……“除了下
避”。就在這間不容發的一剎那,他決定了應該做的方法。
他身形急劇地下倒,手中的劍,乘勢上挑,格住了常漫天來的一劍,削開了襲向額角,
右腮的兩粒彈丸。其余的四粒彈丸,以及常漫天後發的一劍,都在他身形倒下的那一刻打
空,然而卻已都快觸著熊倜的衣服了,著他稍為躊躇或身形稍慢,
都絕不可能避開這八處的攻擊。
他暴喝一聲,左手揚起一股勁鳳,向常漫天劈去,右時以及腳跟,猛一點地,向後急
竄。然後,他左臂向右一劃,身形翻轉,倏地變了個方向,向上竄了丈許,腿肘微一曲伸,
又一轉拆,劍光前引,正是”蒼穹十三式“里的第五式的“落地流星”,帶起一縷銳風,直
取站在旁邊的丑人“敏敏”。
“蒼穹十三式”的絕妙招式,再加上“潛形遁影”的無上輕功,就在瞬息間,他變幻兩
個方向,全力一擊,劍尾的寸許寒芒,在微弱的晨曦里,仿佛是一道電間
,前後十二年的苦練,已使熊倜成了空前肋劍手,超過了數十年來許多在武林中享有盛
譽的人物。從山谷的平隙里射出的一道旭日的金光,照著熊倜的劍光一閃,“
敏敏”的跟光里,突然有一種奇異的光芒,像是也作了個重大的決定,望著劍光的來
勢,非但不避,反有迎上去的意思。
熊倜”嗖“地一劍,已刺中“敏敏”的肩下與前胸之間,卻“卜”一聲,發出一種極奇
怪的聲音。這種聲音,絕不是當一柄利劍,被持在一個內家高手里,而刺
中人的聲音。而這時候熊倜的感覺,也是奇異的。
那就好像他所刺中的一種極厚的,而毫無知覺的東西,他本能地手上猛注真力。
但是手上的劍,卻只在”敏敏“身上緩緩地劃下寸許。他大駭之下,猛地拔出長劍,遠
遠落在地上,瞠目看著這怪異的”敏敏“,只見他面上仍是毫無表情,身上的創口,也絕無
一絲血水滲出,只有一對大眼楮,仍在一閃一問地望著熊倜。
玉面神劍也不理尚未明,掠了過來,看著”敏敏“的傷口,滿面喜色的說道︰“刺進去
了?”
“刺進去了。”這一無表情的“敏敏”,聲音也滿含喜悅。
熊倜及尚未明,看著這一對怪人的奇怪表情也瞠目結舌,不知所以。
玉面神劍卻走到熊倜面前,深深一揖,道︰“這位兄弟可是姓熊?”
熊倜怔然道︰“不敢,小弟正是熊倜。”
玉面神劍敞聲大笑,仿佛心情甚是開朗面上的積郁也一掃而空,道︰“好,好,不知兄
台可否移玉寒舍一坐,小弟有些須事,還要請兄台指教。”
熊倜道︰“兄台寵召,敢不從命。”
玉面神劍常漫天又連聲大笑,歡然道︰“兄台的確是一個豪邁英雄,那麼就請兄台到寒
舍一敘吧。”
熊倜微一點頭。
常漫天與“敏敏”已連袂掠起,熊倜也隨即展動身形,走到尚未明身前時,微微一頓,
低聲說道︰“我們也去看個究竟。”
此谷內方圓不過數畝,一眼望去,盡收眼下,熊倜暗忖道︰“這兩個怪異角色,不知住
在哪里?”
他這念頭方即奮起,四人身形便已到了峰腳。
玉面神劍回頭微笑道︰“到了。”
熊倜及尚未明見前面只是寸草不生的危岩削壁,哪有半間房間,方自一怔,常漫天卻已
伸手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左右推動了兩下,那塊岩石竟然帶起一大片山石,緩緩向後溜去。
“敏敏”鑽了進去,玉面神劍常漫天伸手肅客,熊倜及尚未明微一遲疑,也大步踏入洞
里。
山洞里突然火光一閃,火光後有一張非常英俊的面孔正帶著微笑在看著他們。
常漫天已點了火折子,在前面領路。
漸漸,那火折子的火焰像是突然小了,常漫天笑了笑,噗地一口將火折子吹滅,哪知道
火折子吹滅後,洞里的光線反更明亮,亮得竟像是在白天,尚未明大奇,熊倜也回過頭來
望,原來洞里的山壁上,嵌著一顆一顆滾圓的珍珠。
玉面神劍道︰“這里便是寒舍了。”說著話,手又在山壁上推了兩推。
熊倜及尚未明不禁都直著眼看著,忽地眼前照來一道猛烈的光線,一道強光斜斜照在地
上。
走出山壁,是個極大的洞穴,四壁掛滿了各種珍寶,幾乎將山壁鋪滿,看不到一片灰色
的石頭,珍寶上發出的光芒,照耀得人幾乎睜不開眼來。
常漫無笑道︰“兩位稍候,我去去就來。”他滿臉喜色,似乎有什麼非常令他高興的事
情發生了一樣。
接著,他走到一個用龍眼般大的珍珠織成的簾幕前,走了進去,將滿懷錯愕、驚異的熊
倜及尚未明留在這山洞里。
這山穴非但四壁滿掛珍寶,連桌幾都像是玉石所制,散亂地放在地上,最怪的是在這山
峰里,竟似有空氣在流通著。
再一望頂上,也滿掛著珍寶等物,有一處掛的是一片火紅色的瑪瑙,似乎在微微動著,
原來那里有一一道很深的裂隙,空氣便由此入。
尚未明走到一個角落里,看了許久,忽然叫道︰“大哥,來看。”熊倜走了過去,只看
那邊壁上並排掛著十余柄劍,長短不一,劍鞘的式樣和質地,也各有不同。
尚未明抽出一柄來看,“嗆”然一聲龍吟,居然也是口玉劍。他方自把玩,常漫天也走
了出來,朗聲笑道︰“看過熊兄的‘倚天劍’,這些劍簡直都像廢鐵了。”
常漫天又笑道︰“我知道兩位此刻必定疑團甚多,小弟但望兩位忘卻方才的事,兩位有
所不知,小弟實有難言的苦衷。”
說到此處,他臉上又沉露出先前那種憂郁的神色,但瞬即回復,道︰“只是現在好了,
只要兩位舉手之勞,小弟多年來的痛苦,不難迎刃而解,小弟只希望兩位念在同是武林一
脈,能仗義相助。”
常漫天又道︰“兩位可曾听說過三十年前,武林中有個極厲害的人物,連當年霸絕江湖
的天陰教主蒼虛上人夫婦,武林中俠義道的領袖鐵劍先生展翼,對此人都讓了三分,只因他
不但武功高強,勁功暗器更是妙絕人衰。”他微一停頓,更加強了些語氣,道︰“尤其厲害
的是他易容之術,天下無雙,隨時可以改換自己的容貌,甚至連身材都能改變。”
熊倜驀地接口道︰“閣下所說之人,是否就是青年號稱萬相真人的田蒼?”
常漫天道︰“正是萬相真人田蒼。方才兩位見到的那位,便是萬相真人唯一的愛女,散
花仙子田敏敏,也是小弟妻子,小弟多年足跡未現江湖,也是為了她。”
接著,常漫天說出一宗很驚人的怪事來。
原來玉面神劍雖然憑著自身的劍術,鎮住了天下武林的異言,也鎮住了本派中人的不
滿,然而點蒼里有不少比他長了一輩的劍客,對他仍是屢有閑言,說他無論威望和武功,都
不足以敞這武林五大宗派之一的掌門,這些閑言,自然有不少會流入他的耳中。
這樣過了幾年,閑言仍是不歇,他素性淡泊,年紀又長了幾歲,漸漸覺得江湖上的爭名
好勝,極為無聊,考慮了許久,索性將派中的事,都交給他平日相處甚好的一位師叔來掌
管,自已卻孤身一劍,飄游四海,寄情于山水之中。
他本無目的四處行走,無巧不巧,也讓他闖入這大洪山星的幽谷來。
在谷口,他就發覺那塊“入谷者殺”的石碑,他自負武功,非但不懼,反而想一探這谷
中的秘密。
原來這“甜甜谷”本是數百年前的一個盜窟藏寶之地,內中珍寶堆積無數,不知怎地,
百十年來大約那些盜黨相繼物化,卻被“萬相真人”發覺了這個所在,他見這些財物,也不
自覺目眩神馳,竟然帶了自己的女兒田敏敏,住在這絕谷里了。
萬相真人脾性極孤僻,愛妻死後,出家做了道士,但是“貪、嗔”之念,仍極濃厚,得
了這些財寶後,變得更是古怪,見了任何人都以為是要來搶他的財物的。
玉面神劍不知究竟,闖入谷去,遇到了萬相真人,三言兩語之下,便動起手來,他武功
雖高,卻遠遠不是萬相真人的對手,被萬相真人點住穴道,關在山谷里想活生餓死他。
散花仙子田敏敏,此時亦有十九歲了,出落得艷麗非凡,但卻被父親關在這幽谷里。
她情竇初開,平日本就常常感懷,見了英俊瀟灑的常漫天,一顆熾熱的心,竟無法抑
制,居然瞞了父親,將常漫天偷偷放走。
不但如此,她自己也跟著常漫天逃出山谷了。
正是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兩人一見傾心,一路上情不自禁,在一個月明之
夜,情感奔發便成了好事。良夜沉沉,長空如洗,月色滿窗,蟲聲刮耳,常漫天一覺醒來,
發覺懷中的不再是千嬌百媚的心上人,而是個丑怪絕倫的怪物。
他大驚之下,一躍而起,眼前光華燦爛,自己卻又回到“甜甜谷”的幽穴了。
那丑怪的怪物想也是醒了,望著常漫天低語道︰“常哥哥,你起來啦!”常漫天一听這
聲音,全身立刻冰冷。
他惶急叫道︰“敏妹,你怎麼……”
此刻珠簾後緩緩走出上人,陰笑道︰“我素性成全了你們,讓你們在一起,可是也別想
走出這‘甜甜谷’一步。”
那丑人大喜躍起,叫道︰“爹爹,你真好……”
話尚未完,低頭看見自己的身上,卻已完全變了個樣子。
原來萬相真人發覺自己的女兒背叛了自己,忿怒得幾乎失去了理性,使不顧一切地追跡
出山,在一個極小的村落里,發現了常漫天和田敏敏的蹤跡,于是當晚,他便下了毒手。
他生性奇僻,盛怒之下,做事更不擇手段,對自己的女兒,竟用了一種極厲害的迷藥,
把她和常漫天帶回谷去。
然後他不惜將費了多年心血得來的千年犀角,再浴以鑽粉、珍未,以及一些他的奇方秘
藥,滲合成一種奇怪的溶劑。
就用這溶劑,他使自己美麗的女兒變成了極丑的怪物。
玉面神劍見了這情形,心下便也恍然,他又急,又怒,掠了過去又要和萬相真人拼命。
萬相真人卻冷笑道︰“天下之大,哪有女婿要找岳父拼命的。”
又道︰“何況我老人家已允諾了你們的婚事,難道你愛的只是我女兒的面貌,如今見她
丑了,便做出這等張致來。”
須知田蒼自幼混跡綠林,說出話來,也完全是強盜口氣,但卻又言詞鋒利,玉面神劍竟
怔住了。
田敏敏嗚咽道︰“爹爹,女兒從此一定听你老人家的話,爹爹你……”
萬相真人冷淒淒一笑︰“我知道你是嫌你的樣子不好看,但天下之大,能使你恢復本色
的人,再也沒有了,便是我老人家自己,哈,也辦不到,我看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田敏敏一向自負容貌,一個美貌的少女,突然變成個其丑無比的怪物,心里的難受,不
難想見。
何況她看到心上人望自己的那副樣子,心知就是以後勉強生活下去,也是徒然增加彼此
的痛苦,她柔腸百轉,心一橫,決定以死殉之,讓爹爹見到自己的女兒死在面前。
“那麼,他也總該落幾滴眼淚吧。”她淒然一笑,心里不知是什麼滋味,掠到角落里,
極快地從萬相真人多年搜集的寶劍和這盜窟里原有的名劍里,抽了一柄,橫刀向頸上抹去。
玉面神劍大驚失色,但阻截已是不及。
萬相真人卻漠不關心地望著,像是根本無動于衷。
田敏敏引頸自決,哪知那柄裂石斷鐵的利刃,削到自己頸子上,就像一柄鈍刀,在削一
塊極緊硬的牛皮,絲毫沒有反應。
萬相真人冷笑道︰“若是有能削得過我這本事的劍,那你也不必自殺啦,我看你還是听
爹爹的話,老老實實地陪著小丈夫過日子吧。”他生性奇僻,簡直將父女之間的天性全磨滅。
自此常漫天在甜甜谷一耽八年。
這八年來,世事的變化真大,他們這小小的甜甜谷里也是歷經變遷。
身具上乘內功的萬相真人,因為心性太僻,練功時走火入魔,竟喪了性命,如此一個奇
人,就這樣無聲無嗅地死了。
田敏敏這八年來,性情亦是大變,在她心底深處,有一種濃厚的自卑感,使得她不時地
想要折磨常漫天。
常漫天引咎自責,認為都是自己才使這個美貌的少女變成今日這種地步,是以處處容
忍,決定終身廝守著她,有時他了山去買些糧食用具,也是馬上就回來,不敢在山外停留一
刻。
八年來有誤人甜甜谷的人,無論是誰,沒有一個能逃出性命的,有時常漫天見著不忍,
田敏敏卻氣道︰“我知道你好看,喜歡人家看你,但是我丑,看過我的人,我都要殺死他。”
常漫天為情所累,終日郁郁,只有在听著她的聲音的時候,才能得到一絲安慰,但有時
田敏敏卻終日一言不發。
兩人山居八載,天聊中,卻練成一種任何人都沒有這份心思練成的暗器與劍式配合的陣
法。
這種陣法,天下除他兩人之外,再也沒有人知道,田敏敏平日無所事事,就昔練武功自
遣,練功、暗器,早已爐火純青,不在其父萬相真人之下,若她能出江湖,怕不多久就能大
大揚名。
熊倜及尚未明听他娓娓道來,不禁感嘆著萬相真人的冷酷,田敏敏的可憐,對這位玉面
神劍的情深一住,更是稱賀不已。
常漫天觸動往事,又不禁黯然神傷。
良久,他方說道︰“剛剛熊兄那一劍,卻能將拙荊的皮膚劃開一道口子,是以小弟猜
想,以熊兄這柄劍的形狀看來,莫不是江湖傳說的‘倚天劍’嗎?如今蒼天相佑,有了這
劍,拙荊的多年苦痛,也許能夠從此解脫也未可知,所以小弟這才不嫌冒昧,但望熊兄能將
此劍借與小弟一用。”
熊倜倜慨然答應了,反手將劍鞘也解了下來,-並交給了常漫天,道︰“閣下只管拿去
用便是。”、常漫天大喜之下,接過了劍,手卻像因過度的興奮,而有些微微顫抖了。
熊倜及尚未明也不禁相對啼噓,他們本是多情之人,熊倜听了這一對久經患難,受盡折
磨的兒女英雄事跡,不禁想起夏芸來,長長嘆口氣,忖道︰“我這真是欲速,反而不達了。”
尚未明也知道他的心境,遂道︰“大哥不要著急,我想夏姑娘絕對不會出什麼事的。”
熊倜點頭道︰“但願如此。”
過了一會,里面仿佛有女子呻吟之聲。
又听到常漫天像是在低聲安慰著,接著,常漫天飛步而出,喜色滿面,道︰“好了好
了,真是蒼天有眼。”
熊倜、尚未明一起站了起來,道︰“恭喜常兄。”
常漫天又匆匆跑了進去,他歡喜過度,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