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神剑第五章 再入江
蒼穹神劍第五章 再入江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苍穹神剑第五章
再入江湖
四年,好像在一晃眼间就过去了。
熊倜跟着飘然老人,隐居在泰山,已经苦练了四年的武功了。
四年,江湖上起了很大的变化。
江南第一的江宁府鸣远镖局瓦解了,金陵三杰中的断魂剑与神刀霸王已不知去向。
峨嵋的孤峰一剑边浩,自峨帽绝顶,巧得失传已久的“玄女剑法”秘笈,成了江湖上数
一数二的剑客,和江苏虎邱飞灵堡的出尘剑客东方灵,被武林中并称“双绝剑”。
粉蝶东方瑛,多次拒绝许多年轻豪杰的婚议,不知她在等待什么。
西河绿林道的总瓢把子,笑面人屠申一平忽然中毒而死,河北绿林道群龙无首,登时大
乱,一个名叫铁胆尚未明的青年豪客,在两河绿林大会上,技压当场,取代了申一平生前的
位置。
白山黑水之间,出了个贩马大豪,他的“落日马场”占地千顷,此人别人只称他为“虬
须客”,不知来历姓名,他有个女儿,叫做“雪地飘风夏芸”,更是东三省新近崛起的成名
女侠。
北京著名的老镖头,银钩孟仲超,在走镖山西的时候,得罪了天阴教,被天阴教新扎起
的龙须坛主单掌追魂单飞,一掌击断双腿,亡命天涯不明下落。
最令江湖人谈之变色的是,无阴教的势力日益庞大,天阴教徒充斥江湖,黑白两道,都
有他们的势力,江湖中较有名气的好汉,如七毒书生唐羽,金陵三杰之粉面苏秦王智逑,海
上称尊的海龙王赵佩侠,山西临汾的吴钧剑龚天杰,洛阳大豪五虎断门刀彭天寿,以及劳山
双鹤,洞庭四蚊,黄河一怪,和一些武林中久已归隐的魔头,都被收罗教下,不是真有绝大
来头的武林人物,根本无法在江湖立足。
秋天,当熊倜重回秦淮河的时候,人事已然全非。
朱若馨早就受不了烟花客的摧残,自杀而死。留下朱若兰伶仃一人,依然在忍受生命的
苦楚。
熊倜想起出尘剑客东方灵,是个仗义疏财的人,便想到把若兰救出苦海,寄托给东方
灵,然后再走遍天涯,了却自己的恩仇。
因此,他同若兰商量好,要若兰收拾些细软,雇车买马,直往苏州虎邱奔去。
虎邱山本是苏州的名胜,林木葱笼,景色甚美,那飞灵堡就在虎邱山下,依山傍水,建
着一大片院落,外面建着围墙,三五壮丁、此刻正站在堡门外,看见有车来了,便迎了上来。
熊倜策马走上去,那壮丁躬身道:“这位可是来英雄会的。”
熊倜翻身下了马,说道:“不是的,我特来求见堡主,麻烦你入内通报,就说江宁熊
倜,远道求见堡主。”
那壮丁走了进去,片刻,一个长衫汉子飞步而出,老远便抱着拳说道,“来的可是江宁
府的熊倜大侠,快请先进去,堡主就来恭迎大驾。”
须知熊倜名震江宁,泰山一会后,更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那长衫汉子乃是飞灵堡
里的管事,听得熊倜来了,连忙迎了出来。
过不一会儿,出尘剑客东方灵带着几个壮丁大步而出,见了熊倜大笑道:“今天是哪阵
风把大驾吹来了,想得小弟好苦呀。”
“熊倜也忙拱手为礼,说道,”久违堡主风范,小弟也是想念得很,久想前来问候,却
苦不得便,今番惭愧,却是有事要相烦堡主了。“东方灵握着熊倜的手道:“快不要说客气
的话,这样说不免见外了,你来得到真是凑巧,江南的豪杰,差不多已都在我堡中了。”说
完哈哈大笑。
又看了那车子一眼,疑惑他说道:“快请进去说话,那车中的可是宝眷?”
熊倜道:“车中是小弟家姐,小弟浪迹无定,不能照顾家姐,忽然想起堡主高义,故此
不嫌冒昧,想将家姐寄居在此,家姐若能得到堡主照顾,小弟就可放心了。”
东方灵疑惑顿解,忙说道:“原来是令姐,快请进去,令姐不就等于小弟的姐姐一样,
这是小事,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说着就叫壮丁将车子迎进堡去。
熊倜与东方灵进得堡来,只见房宇栉比,气派甚大。
转过两排房子,是个极大极大的广场,此刻四旁俱用巨竹搭起棚子,正中是一个大台,
四周围以栏杆,这时棚里高朋满坐,俱是豪士。
熊倜远远地看见了,说道:“这里看来,想必就是堡主的英雄大会,小弟在道路上已听
人说过,只是小弟却不想进去,不知堡主可否先带小弟人内,安顿家姐再说。”
东方灵说道:“那个自然,我先带熊兄到敝舍去,舍妹对熊兄,也是想念得很呢!”笑
了几声,又说道:“只是这个英雄大会,熊兄一定要参加的,江湖朋友,谁不希望能一见阁
下的风采呢1”熊倜听了,也觉得有些得意,却不好答话。
东方灵带着他三转两转,走到一个门前,指着说:“这就是寒舍了。”
“熊倜跟着他走了进去,只见那是个极大的花园,前面是三间倒轩,被树影遮得暗层层
的,沿墙的假山石,种着各式的花木、只是已进深秋,只有菊花,仍然在盛开着,被斜阳照
得一片金黄。东方灵又指着那三间倒轩说:“这是小弟夏日读书的所在,正厅还在前面呢。”
转过倒轩,忽见十亩荷池,虽然荷花全部谢了,望去仿佛仍有缕缕清香。
荷池旁架着重叠回廊,是座极精致又宽敞的屋子,被一座大假山向西挡住,假山上梧、
榆相接,替房子挡住了西晒的阳光。
熊倜和东方灵走进房里,见东方瑛正陪着朱若兰坐在厅里说话呢。
东方瑛红着脸对熊倜笑了一下,就拉起若兰来,对东方灵说道:“这个就是我哥
哥……”
朱若兰红着脸福了下去。
东方灵也躬身说道:“熊……”
他竟不卸该怎么称呼才好,说了个熊字,就接不下去了。
熊倜忙笑道:“此是小弟的义姐,姓朱,却是从小带着小弟长大的。”
东方灵尴尬地笑道:“朱姑娘千万不要客气,熊兄和我不是外人,朱姑娘在此,就请像
在家里一样好了。”
熊倜说道:“堡主的高义,小弟也曾和家姐说过,家姐也敬佩的不得了,是以小弟才不
嫌冒昧地跑来了。”
东方瑛娇笑着说道:“你们别堡主,小弟,熊兄地称呼着好吧,听得人怪不舒服的。”
东方灵笑道:“正是应该如此,我们还是免了这些虚套最好。”
此刻忽有一个小童过来说道:“外面有个壮丁,进来说英雄会上的英雄们都等急了,问
堡主怎么还不去呢。”
东方灵笑道:“我只管着和你们说话,却把外面的客人都忘了。”
东方瑛娇笑道:“让他们等等好了。”
熊倜说道:“你们自去无妨,我陪家姐在这里坐好了。”
东方灵道:“贤弟却是一定也要去的,朱姑娘若是有兴,能一起去更好。”
若兰刚想推辞,东方瑛却一把拉住她说:“一齐去看看有什么关系,我陪着你就是了。”
广场里的竹棚分四面搭起,甚为宽敞,每一个棚里摆着十余桌酒筵,只要有人坐着,便
立即摆让酒菜,此刻三问敞棚,都几近坐满了。
正中朝外的那一棚,是留做主座,和招待些较为知名之士,此刻却只疏落地坐了几个
人,其中有武当的四仪剑客凌会子,丹阳子,玄机子,飘尘子,武林中称之为武当四子,此
四人,行侠江湖,甚是正派,此外尚有太湖三十六舵的总舵主展翅金鹏上官予,四川峨嵋孤
峰一剑边浩的两个师妹,峨嵋双小徐小兰,谷小静,但孤峰一剑,天山三龙却未见来到。
东方灵向四周抱拳道:“小弟这次请各位来,实在也没有什么事,只是小弟想着与江南
诸侠,近日甚少联络,特地请各位来聚一聚。想不到的是,居然惊动了武当,峨嵋两派的剑
客,和太湖的总舵主上官老英雄,小弟既是高兴,又是惶恐。,”此外,还有一位大大有名
的英雄,想不到他也巧适逢此会,那就是昔年泰山绝顶,群英大会上独抗天阴教,名传江湖
的星月双剑和飘然老人的衣钵传人熊倜,小弟更是高兴得很。“”此次盛会群豪,实是我飞
灵堡建堡以来,最大的快事,各位若是有兴,不妨在正中的英雄台上试试身手,文人骚客
们,击鼓行令以助酒兴,我辈武林中人只好击剑行拳了。“”但此会只是欢叙之会,过招也
是点到为止,各位之中若有什么揭不开的梁子,却不可在此煞了大家的风景。“、”小弟话
已说完,请各位尽可能欢饮,飞灵堡虽无长物,但水酒还能供应得起。“四棚诸豪,一阵鼓
掌欢呼,便痛饮起来。熊倜彬彬有礼和沉默寡言的性格,引起武当四子极大的好感,坚持要
熊倜日后到武当山去一游,熊倜见能得武当四子的邀请,也是高兴,何况武当派,久为中原
内家剑派正宗,武当山更是武林中人人景仰的所在,便一口答应了。峨嵋双小徐小兰,谷小
静,和粉蝶东方瑛本是好友,这次她们前来飞灵堡,也是东方瑛邀来的、此刻笑话风生,席
上只有她们讲话的份儿。过了一会,英雄台上居然有几个人上去打了两趟拳,练了一段剑,
但俱都是些普通武功,哪能入得了这些人的眼里。原来出尘剑客东方灵此次柬邀英雄会,还
真个是为了他的妹妹。他虽知道东方瑛心目中有了熊倜,但熊倜自泰山大会后,江湖中从此
没有消息,而自己的妹子的年龄却一天大似一天,来求婚的人、她又多不中意,他想总不能
这样耽误下去。他这才聚诸雄于飞灵堡,想在其中物色一个年少英俊的人物,来做自己的妹
夫,此刻一看,却俱是些第三流的角色。”但他反而高兴,这原因是熊倜居然突然来了,他
本是最好的人选,自然不必再去挑选了,只是熊倜心里如何,他却没有想到,他以为妹妹允
文允武,人又美貌,熊倜岂有不肯之理。
此刻英雄台上,有两个人正在过招,一个使的是“劈挂掌”,一个使的是“少林拳”,
一招一式,倒也有儿分功力。
东方瑛娇笑道:“你看看这些人,倒还真上台去打,谷姐姐,徐姐姐,我们也上去练一
段好不好?”
谷小静哎哟了一声,说道:“你可别找我,我可不行。你要真有本事,不会去找别人
去,怎么就会欺侮我呀。”
说着,她眼睛却瞅着熊倜,意思是叫东方瑛去找熊倜,原来东方瑛曾经已将心事悄俏地
告诉过她们。东方瑛粉面绯红;伸手就要打她。
朱若兰久历风尘,什么不懂,此刻一看,便知道这位小姐对熊倜早有意思,她也甚是喜
欢东方瑛的天真,便希望熊倜能和她结合。
于是朱若兰说道:“我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就是嘴严得厉害,什么都不肯说,我跟他
在一起这么久,连他会武功都不知道,今天非罚他练给我们看看不可,他要是不练,我第一
个就不答应。”
徐小兰答道:“这样敢情好,我们东方大妹子也正手痒得紧,就让他们两个一起上去练
给我们看看,你们可赞成不?”
东方灵喜道:“好,好,哦也赞成,我还出个主意,三十招之内,要是谁也不能赢了
谁,就算不分胜负好了。”
原来他知道熊倜是当代第一奇人之徒,怕妹子不是他对手,若败了面子上不好看,这才
想出这个主意,他想妹子三十招总可以应付了。
熊倜听了,实是一个不愿意,望着武当四子,希望他们阻止,哪知武当四子也是笑嘻嘻
的拊掌赞成,原来他们也想见见熊倜的武功。
此时比武台上,动着手的两人,已分出了胜负,那使“少林拳”的,一招“黑底掏心”
被对方避开了,招式用了,肩着着实实被劈了一掌,倒在台上,幸亏他身体结实,爬了乞
来,含羞带愧地走下台。
那使“劈挂掌”的,一招得手,向四周一拱拳,算是回答了四处疏落的掌声,仍不肯走
下台去,意思是还想接个两场。
东方瑛紧了紧衣服,跃跃欲试。
熊倜见了暗暗叫苦,他实不愿出手,尤其对方是个女子,又是东方灵之妹,胜了固是不
好,败了却又算个什么。
哪知台上又跳上个直眉愣眼的汉子,和那使劈挂掌的动起手来,熊倜松了口气,暂时总
算有人替他解了围。
他见上去这人,也是个寻常把式,心里有些失望,暗忖:“江南偌大个地方,难道其中
竟没有藏龙卧虎……”
他一眼望去,见那使“劈挂掌”的又以一招“牵缘手”胜了一场,他闰光如炬,见这汉
子的这一招“牵缘手”用得甚是巧,而且含劲未放,似乎此人武功还不止此,只不过没有使
出来罢了。
这时比武台上,也有人轻轻“咦”了一声,虽然声音极为轻微,但熊倜耳目异于常人,
在这喧闹的声音中,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次东方瑛又要上台时,却被东方灵一把拉住,朝她做了个眼色,东方瑛心中纳闷,但
又不好问出来。
转眼又有两个被那使“劈挂掌”的人击下台来。
最怪的是,那使“劈挂掌”的汉子,武功固似因人而异,如果对手的武功只有一成,他
就使出一成半来,对手的武功著有三成,他就使出四成来,打了几场,仍然是气定神足,满
不当一回事。
各棚中的豪客,此刻已多数发现,有的竟窃窃私议了起来。
凌云子沉不住气,低声向丹阳子说道:“此人看来有些古怪,我倒想去接他一场试试。”
丹阳子摇了摇头,却未说话。
坐在旁边的展翅金鹏一折长须,低笑道:“道长别着急,依我看,好戏还在后头呢。”
东方灵亦在低头沉吟。
东方瑛嘟着嘴,怪哥哥怎么不让她上合一试身手,峨嵋双小见了,偷偷向她取笑着。
恍眼,那使“劈挂掌”的又胜了两场,前后算起来,已经有六个豪客败在他手底下。
那六人虽说武功全不甚高,但此人连败六人,仍然着无其事,功夫的深厚,使得大家更
惊异了。
东方灵侧首向展翅金鹏问道:“上官老英雄见多识广,习曾看出此人是什么来路吗?”
展翅金鹏摇头答道:“不瞒堡主说,我也在揣摸此人的来路,此人使的是劈挂掌,本是
极为普通的掌法,只是到了他手里,却像不一样了。”
丹阳子接口说道:“依贫道之见,这劈挂掌似乎不是他本门武功,若有个高手上去逼他
使出本门武功来,他的来历就知道了。”
展翅金鹏上官予捋须一笑,忖道:“这老道倒滑头得很,一点是非也不肯惹,方才你师
弟要上去,你阻止了,此刻却想别人去顶缸。”
熊倜一声不响,却看出一宗异事来。
原来凡是被那使“劈挂掌”的打下台去的汉子,一下台就有一个黑衣汉子接过去,走到
一旁讲话。
熊倜眉头一皱,忖道:“难道此人又与天阴教有什么关连吗?”
展翅金鹏忽地笑道:“好,居然武胜文也上来了,这一下总可以试出他的功夫来了吧。”
东方灵道:“怎地子母金梭武大侠来了,我都不知道,真是……”
熊倜一望台上,上去个中年的瘦削汉子,步履沉稳,两眼产光颇足,看来内功已俱火候。
那瘦削汉子一上台,便抱拳道:“朋友端的好身手,我武胜文不自量力,想来领教朋友
的高招,只是朋友能否亮个万儿,使天下好汉也知道朋友是哪一路的英雄。”
棚中的上官低笑道:“果然还是他厉害,一上去就想抖露人家的来历。”
哪知那使:“劈挂掌”的汉子哈哈一笑,说道:“在下江湖小卒,哪有什么万儿,只是
子母金梭的大名,在下却久已闻得,今日有幸,能在鼎鼎大名的英雄掌下讨教真是幸何之
如。”
丹阳子微一皱眉,说道:“此人说话的声音,中气强劲已极,看样子内功已有十分火
候,只是贫道想来想去,却想不到此人的来路。”
东方灵也沉吟道:“此人必是内家高手,隐名来此,只是他如此又有何用意呢?”
台上的武胜文却已经动怒,喝道:“好朋友既不肯亮万儿,武某人只得放肆了。”
话未说完,身形一错,“踏洪门,走中官”一手打去,竟是少林的“伏虎拳”。
哪知劈挂掌的汉子右肩一沉,右掌从武胜文肘下穿出,一招“拨云见日”直取左肋,却
仍是“劈挂掌”的招式。
武胜文微一坐马,双掌一交,化开了来势,右时一弯,一个“时拳”过来,那汉子微微
一笑,脚步一错,避开了此招,武胜文身躯一扭,右手刷地直点“锁喉穴”,那汉子喝道:
“好拳法”,一错掌,刷刷刷,一连三掌,虽亦是“劈挂掌”里普通招式,但他掌力带风,
风声呼呼,哪还是什么“庄稼把式”。
那“劈挂掌”在武林中极为普遍,乡下的把式场里的教武师傅,总是拿这套掌法教人,
但此刻到了他手里,却是大大不同。
总知越是在这种普通的拳法上,越是见了真功夫,那汉子一招接着一招,快得令人眼花
缭乱。
展翅金鹏一看,说道:“此人的确有两下子,连武胜文的‘伏虎拳’还逼不出他的真招
来,而且看样子武胜文也快不行呢。”
东方瑛此刻嘴也不嘟了,一边看一边说道:“这人的掌法我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就是比人家快点就是了。”
展翅金鹏上官予笑道:“姑娘,就这快就够你瞧的。我看武胜文不出十招就要不成了。”
他拿眼望着东方灵,意思是要东方灵上去接下来,哪知东方灵不闻不见,他人最沉稳,
在没有弄清人家来历之前,怎会跑去跟人家打架。
果然不出上官予所料,子母金棱额上已见汗,气力也自不及,越打越吃力,那使“劈挂
掌”的汉子一声长笑,刷地一掌,“丹凤朝阳”武胜文尽力右倾,但肩上已被掌缘扫中,只
觉火辣辣地生痛。
子母金梭在江南武林,也是成名露脸的英雄,此刻一招落败,便自收了手,一言不发走
下台去。
展翅金鹏上官予一声长叹,说道:“唉,想不到今天武胜文不明不白地栽在人家手上,
连人家是什么来路都不知道。”
东方灵也自摇头,回头嘱咐身后的堡丁,叫他去将武胜文接来,熊倜却发觉一个黑衣大
汉,早已将武胜文引走了。
那汉子一掌击下武胜文,棚里群豪大半知道子母金梭的名头,见他也落败泊问身手,便
没有再上台,那汉子卓立台上,突地朗声笑道:“在下闻得东方堡主此次聚群豪,除了以武
会友之外,还声言若有技压当场,并且能胜得了粉蝶东方女侠的,就是飞灵堡伪东床快婿,
怎地直到现在,粉蝶儿还不出来一现身手呢?”说完是一阵大笑。
东方灵一听,双眉立紧紧皱到一起,他的确是有过此意,但此刻主意已改,却想不到这
汉子锣对锣,鼓对鼓,当面给抖露出来。
武林中人素重然诺,尤其以出尘剑客的名头,岂有说了不算之理,但他却又不愿让自己
妹子跟此人动手。
东方灵心中叫苦,朝熊倜连使了几个眼色,希望熊倜打退此人,哪知熊倜正怕惹着东方
瑛,此刻听了那汉子的话,更愈发不出手了。
群豪此刻也自哄然,都想不到这汉子居然敢当面去撩拨出尘剑客,有的更想看热闹,恨
不得东方兄妹立刻出手,打个热闹好看的。
东方灵正自无话可答,哪知西棚群豪,突然飞起一条人影,轻功妙,身手疾,显见得又
是个高手。
那人影轻飘地一落在台上,便哈哈笑道:“你要急着娶老婆,先接我老叫花子几手。”
棚中诸人,也一齐大惊,上官予拍着桌子,大声道:“咦,想不到,想不到,居然连蓝
大先生也出手了。”
原来这人正是丐帮的龙头帮主,武林中大大有名的蓝大先生。
那使“劈挂掌”的汉子也是一惊,但随即平静下来,抱拳笑道:“原来蓝大先生也来
了,难道阁下也想要个媳妇吗?”
蓝大先生哈哈一阵狂笑,突地目中射出精光,道:“我媳妇倒不想娶,不过想来见见老
朋友而已,顺便也讨教讨教高招。”
那汉子笑道:“想不到蓝大先生居然还记得在下,真是教在下有点觉得受宠若惊了。”
蓝大先生这一出现,正在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四棚群豪谁不暗暗称怪。
展翅金鹏上官予持须道:“此人居然和蓝大先生还是素识,这样看来,此人更是大有来
历了。”
哪知此刻又极炔地掠起一条身影唆地窜到台上,却原来又是子母金核武胜文去而复返了。
子母金棱武胜文这一现身,群豪更是咄咄称怪,须知无论任何场合比武,哪有败的人重
又上台的道理,何况是子母金梭这样的成名人物呢?
那使“劈挂掌”的汉子也大出意外,说道:“难道武大侠已休息够了,还要再赐教吗?”
他这话明虽客气,骨子里却又阴又损,子母金梭哪有听不出来的道理。
展翅金鹏上官予也思忖道:“今天武胜文怎么搞的,忽然又跑上台去了,难道还想露一
露他两手‘子母金梭’吗?唉,这回就算是能够胜了人家,可是也不见得是露脸的呀。”
哪知武胜文面不改色,冷冷他说道:“不错,我武胜文败在阁下的掌下,怎会再有颜上
来跟阁下比武。”
群豪一起更奇,暗忖道:“你不上来比武,跑上台来又是为什么呢?”
武胜文仰天一声长笑,笑声中没有一点“笑”的味道,听起来只觉得如枭鸟夜啼凄厉已
极。
子母金梭武胜文说道:“可是我这次上来,却为的是替我的一个好朋友报削足之仇。”
他此话一出,群豪齐都哄然。那汉子也自面上变色。
武胜文目光一冷,指着那汉子说道:“各位知道此人是谁?他就是……,他话未说完,
那汉子双掌一错,右手刷地一掌,当头拍去,左手并指,疾点胸坎的”幽门“重穴。他一招
两式,出手如凤,武胜文刷地大仰身,堪堪避过此招,但嘴里的话,却被逼了回去。那汉子
喝道:“好朋友要动手就动手,别多废话。”手底下连环用掌,着着都是杀手。
蓝大先生站在一旁,僵住了,他自不能初子母金核武胜文一起动手,只得走下台去,主
棚群侠一起站起身来,朝他招呼着,但他微一抱拳,却又走回西棚,并不走到主棚中去。
展翅金鹏说道:“今日真是怪事层出,连我老头子部有点糊涂了,怎么好好的武胜文又
替人报起仇来,这蓝大先生显然是认得这汉子,怎么也不走过来跟我们哥儿儿个聊聊。”
台上此刻的这场比斗,又和方才大不柯同,两人全是进手招数,而且招招都向致命之处
下手。
东方灵微微苦笑,刚刚他才说过“以武会友”,“点到为止”,“不得寻仇”,但马上
就又拼起命来,此情此景,他又不能出头劝解,是以他只有摇头作舍笑之状。
两人瞬即拆了数十招,武胜文一派拼命的打法,那汉子见不易取胜,忽地断喝一声,掌
法一变,却不再是“劈挂掌”。
他掌法一变,丹阳子、东方灵、上官予三人齐声惊哦了一声。
原来“武当”、“崆峒”“峨嵋”、“昆仑”、“点苍”乃是内家的五大宗派,是以那
汉子一出手,丹阳子便能认出是“崆峒”所传。
展翅金鹏拍案道:“我倒想起一人,以此人的年纪,功力看来,他一定就是崆峒的后起
高手,天阴教的龙须坛主单掌断魂单飞了,怪不得武胜文拼命,他的师兄银钩盂仲超便是伤
在此人手下。”
出尘剑容面如凝霜,说道:“想不到天阴教居然跑到飞灵堡里来撒野,怪不得小弟今日
也要出手了。”
原来此人正是天阴教下的龙须坛主单飞。
天阴教在江湖上罗致人才,不遗余力,龙须坛主更是职责所在,是以单飞一听飞灵堡主
以武会友,为妹择婿,便跑了来,一则是乘机网罗人才,再则却是想凭着自己的一身艺业,
技压群雄,只要自己能娶得东方灵的妹妹,那么连出尘剑客都成了天阴教下的人了。
但他知道若先说出自己的行藏,绝对不能成事,是以隐着身份,想到了已成事实的时
候,再说出自己的身份。
哪知子母金梭武胜文一听他手下的人拉他入教,又说出他的来历,他可不同于先前被他
打倒的那几人,大怒之下,竟不顾一切地又上了台来。
单掌断魂盛怒中,旋展出“崆峒”绝学“断魂掌”,将子母金梭逼得没有回手之力,眼
看就要丧在他的掌下。
哪知道主棚上,飞掠而去一条极快的身影,曼妙在空中微一转拆,头上脚上,刷地一
掌,硬生生地将两人分开。
四座群豪见了这绝顶轻功,轰然喝起采来,单飞被他先声听夺,倏地停手一看,却原来
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单掌断魂不由大怒,喝道:“这算什么意思,阁下硬架横梁,是哪一路的英雄好汉?”
那人微微一笑,道:“在下熊倜,原是无名小卒,怎能和阁下名扬四海的单掌断魂单坛
主相比?”
单飞一听“熊倜”两字,已然色变,再听他一语喝破自己的所藏,更是面色如上。
熊倜一亮轻功,一报万儿,四座群豪,却高声喝起采来,先前在客栈中跟熊倜吹牛的那
个圆脸汉子,一伸舌头,说:“好家伙,原来熊倜就是他呀,可真有两下子。”可是一听另
外一个竟是天阴教下新扎起的单掌断魂,头一缩,又说不出活来了。
熊倜朗声道:“在下原不拟来趟浑水,只不过见不得天阴教下在飞灵堡撒野,也想领教
阁下的断魂掌罢了,正如阁下所说的要动手就动手,我们也不必多废话,就请阁下赐招
吧。,单飞生性本也极做,但熊倜比他更做,三句没说完,就要动手,单飞气往上撞,喝
道:“好极了,我单某人倒要看看阁下有什么功夫。”
两人剑拔弯张,展翅金鹏叹道:“真是英雄出少年,这位熊少侠不说别的,单只这份轻
功和胆气,就叫我老头子佩服得很。”
峨嵋双小里的徐小兰朝东方瑛一技眼,娇笑着道:“幸好你没有和人家动手,要是真动
上手,今天你的苦头就算吃定了。”
东方瑛也反唇道:“我打不过人家就算了,不像你,打不过人家的时候,就赖着要你那
位好师哥帮忙。”
原来徐小兰和她师兄孤峰一剑边浩,已生情愫,是以东方瑛才这样说来笑她,谷小静听
了笑得前仰后合,徐小兰却老到得很,一点也不动声色,连脸都不红一红,原来她早被人家
取笑惯了。
子母金棱自问技艺不如人,黯然走下台去,熊倜微一挑手,便要动手,突地“当、当”
远处传来几下极奇异的锣声,单掌断魂单飞听了面色骤变,拱手说道:“在下今日突有要
事,不能领教阁下的高招,青山不改,只好改日再奉陪了。”
话未说完,脚尖一顿,三起三落竟使出“蜻蜓三抄水”的绝顶轻功,如飞而去。
他这一走,群豪俱都愕然。
熊倜也是一愕,但似随即会过意来,他怕惹出别的是非,微一作势,身形如长眶经空,
掠回主棚,群豪又哄然叫起好来。
朱若兰见熊倜如此身手,笑得嘴都合不拢来,东方灵也笑道:“想不到你轻功如此好,
只怕……”
展翅金鹏一伸姆指,接口说道:“只怕今日武林中轻功能胜过熊少侠的没有几个人了。”
展翅金鹏亦以轻功闻名江湖,此刻看见熊倜之轻功,亦不禁自叹不如。
东方灵忽似想起一事,走出棚去转了一转,回来笑道:“那位蓝大先生真是个奇人,行
事如神龙见首不见尾,飘然一现影踪,此刻已走得不知去向了,小弟在西棚找了半天,也没
有找到。”
有了方才的几场比斗,四座群豪,一个也没有再出手的了,但是大家笑语共饮,多半都
是以这二次出现江湖的熊倜为话题。
那圆脸汉子此刻又比手划脚地吹起牛来。
夜色渐满,好戏已散,酒足饭饱,这些江湖上的豪客,虽是动不动就玩命的朋友,但在
飞灵堡里,却也不敢滋事,而且经过方才那一番仗,谁也没有再提“招亲”的事了。
这一场群豪快聚,总算没有什么太大的岔子,但是熊倜心中却生起几个问题,那蓝大先
生如何匆匆一现?那单掌断魂为何一听锣声便走了?那锣声是不是代表着天阴教主夫妇已到
苏州?若真是他们前来苏州,又为的何事?这些问题一时却也得不到答案。
东方瑛笑语欢然,徐小兰,谷小静不时打着趣,熊倜垂头沉思着,抬起头来,却见棚中
已经空荡荡地没有多少人了。
群豪陆续散尽,东方灵亲自送到庄门,最后四仪剑客和太湖的展翅金鹏上官予也要走
了,出尘剑客再三地挽留他们在飞灵堡歇个两天,但上官予急于回去,四仪剑客也另有事,
都要连夜赶回去,东方灵见挽留不住,只得罢了。
此时虽刚刚起更,但夜色已是甚浓,东方灵站在堡前的小桥上,望着群豪身影逐渐消
失,终于仍然是一片黑暗。
他默然仁立在那里,心中生出许多感慨,一种欢聚后突生的寂寞,使他生出了莫名的惆
怅,他暗自在感怀着。
许多年来,他以他的忠诚和慷慨的个性,以及过人的武功,在江湖上建立了威名,“出
尘剑客东方灵”,在武休中几乎已取代了昔年武当掌教妙一真人的地位,但仍然是寂寞的。
跟随在他后面的,永远是一群附和他的,甚至是阿谀他的人们,使他有了一种高高在上
的感觉,但这感觉是空虚的。
他渴望着友谊,但甚至是一份最普通的人都能得到的那种纯真的友谊,在他却是那么地
困难,他变得孤独了,人们也在说着,出尘剑客是孤傲的人,于是人们离他更远了。
他并未十分长成的时候,他父母就都去世了,他的亲人,只有他的妹妹,他以他的全
心,全力地爱她,去维护她,但这份感情、并不能填补他心灵上的空虚,他渴望着一份爱与
被爱的情感。
小桥下的流水,细碎而缓慢地流过,发出一种悦耳的淙淙声,他想:“这多么像她说话
的声音呀,那么地轻巧而缓慢……”
他想着:“这难道就是我多年渴望的情感吗?当她的目光轻轻地掠过我时,我就会觉得
有一种说不出的充实,是多么温柔的目光呀,为什么我在别的女人身上,就觉不到这种温柔
呢?”
人类的感情,永远是难以解释的,千百年来,有少许人试着去了解,但又有谁能解释
呢!这永远是个无法知道的谜。
东方灵多年来所见到的女性,已经很多了,在他心里,从未激起过一片涟漪,但今天,
他见到若兰,这经受了无数摧残和磨难的女子,那一份幽怨的温柔,却使得东方灵倾倒不已。
他慢慢地走迸堡里,这一份情感使得他既喜悦,也忧郁,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应付它,他
自思道:“我对她知道的是那么少,甚至连她是不是已嫁了人都不知道,熊倜和我道义相
交,将她托付给我,我又怎能将这心意向他说出呢,他又怎能相信我对一个第一次相见的女
子,会有这样的情感,若然他误会了,岂非将我当成一个乘人于危的淫徒。”
他想着想着,已走迸园里,这晚虽无月色,但星星极亮,房子里的灯光仍然通明,而且
隐隐有笑语之声,他知道他们早已回来了。
他走上台阶,东方瑛已迎了出来,娇笑着说:“你怎么在外面耽了这么久,我们都等得
急死了,那些人都走了吧。”
东方灵笑着说:“其实他们早走了,只不过我在外面想着一件事……”
他说到这里,一望若兰,恰恰若兰此时也在看着他,那种成熟的妇人所特有的温柔目
光,使得东方灵心头激然的起了一阵波浪,他讷讷地呆着了,目光再也舍不得移向他处。
此时房里的人,每人心头都有一份心事,东方灵是恍然如在梦中。若兰被他的目光这么
一看,她久历风尘,男人心中的事,如何看不出来?此刻只觉心头鹿撞,不知是喜是惊。
熊倜本就沉默,此时他在想着日后打算,对着兰和东方灵的情景,根本没有理会,东方
瑛全神望着熊倜,心里只盼望着熊倜能对她一言一笑,别的事都不在她心上。
只是房中却别有两人,她们旁观者清,看了心中却另有滋味。
原来峨嵋双小却未曾回去,她们虽然全是一身武功,但终究是个女子,晚上行路甚是不
便,东方瑛就留她们住下了。
徐小兰还不大怎样,那谷小静却恨不得永远在飞灵堡住下才对心思,原来她对东方灵,
早已一往情深,她和东方瑛本是手帕之交,两人时相过从,东方灵也将她当作妹子般看待,
虽然她貌美如花,但他心中却未生过丝毫邪念,谷小静虽然如此,但她到底是女儿家,怎能
将心事告诉别人。
她见东方灵此刻如痴如呆的情形,心里也自有数,不禁暗暗为自己伤心,但她素性倔
强,面上却不肯露出来。
在这一瞬间,各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谁也没有出声,徐小兰看得清清楚楚,扑哧一
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只把房中的五人,都笑得脸红了起来,东方瑛只当她在笑自己,红着脸不依
道:“你笑什么,看我等会可会饶你,”徐小兰听了,更是笑得弯下腰去,说道:“哎哟!
你们看这个人,人家又不是笑她,她自己做贼心虚起来了,”东方英顿着脚说道:“你还
讲,你不是笑我,是笑谁呀?”
徐小兰道:“你只当这房子里就只有你一个才好笑呀。”
东方瑛脸上更是飞红,干咳了两声,说道:“你们笑什么,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徐小兰喘着气说:“好,我说给你们听,从前有一个人呀……”
熊倜始终都在愕愕地想着,他突然想起他妹妹(他始终认为那跟着宝马神鞭萨天骥及奶
妈夏莲贞而去的女孩子,是他妹妹),他想着:“为什么我始终没有想起过她,可怜她此刻
落在那恶徒手上,不知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他越想越气,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这一拍桌子,把房中的人,全惊得呆住了,徐小兰口中的话,也被惊回腹里,大家都
惊异地看着熊倜,不知他为何突然生气了。
东方瑛娇嗔道:“你这人怎么搞的,一会儿拍桌子,一会儿又笑了。”
熊倜又觉失态,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徐小兰却又笑道:“人家在想着你呢。”
东方瑛做着要打徐小兰的样子,说:“你这丫头,又在嚼舌头。”心里却高兴已极,忍
不住笑了出来,眼角一瞟熊倜。
熊倜低下头去。
徐小兰又说:“喂,你别怕难为情呀,这有什么关系,我们这位大妹子,还不是一天到
晚想着你,都快想疯了。”
东方瑛再是脸厚,也经不住徐小兰这样的打趣,嘤咛一声,跑到后面去了。
熊倜这一惊,却非同小可,东方瑛对他的情意,他丝毫不知,此刻知道了,却不知怎生
才好,他暗自思索着:“这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早知如此,我就不会将着兰姐送到此间,
我现在心情如此,怎么消受得了她这番情意。一个应付不好,岂不又是麻烦,我和她相见仅
仅两面,她又怎会对我如此呢?我虽然对她没有恶感,但是经过若馨的变故,情感上的事,
我已终生不想牵缠了。”
各人坐了一会,心中各有心事,哪有心情谈话,各都安歇了。
熊倜回到东方灵为他安排的房里,想了许久,觉得事已至此,惟有一走了之,本想留个
字柬但又昔无纸笔,只得罢了。
他推开窗,窗外星光仍亮,他知道这房子里所睡的,俱是身负绝艺的高人,只要稍加响
动,便会被人知晓,但他自负“潜形遁影”轻功妙绝天下,全未任何作势,人已飘了出去。
他施展起身法,极快地离开了飞灵堡,别说没有人看见,即使有人见了、也只是见得一
条轻淡的影子、恍眼便无踪迹。
此刻夜正深,四野一片静寂,他突然想起,此刻浪迹天涯,他身上的银两,还是当年若
馨和吴诏云在离别的时所赠的,现已所存无几,而且飘泊江湖,必定要有匹坐骑才行。
他本想再返回堡里,取出他所骑来的马,但又怕惊动了人,他自思道:“反正此后是真
正的无听牵挂了,天下之大,何处没有容身之处,只要我能寻着萨天骥,再寻得我的妹妹,
就是再大的昔,我也能去忍受它,你又何必为贪图旅途上的舒适,而去招惹麻烦呢!”
他回头望了在黑暗中显得异常静寂的飞灵堡一眼,心中却在想着此刻怕已熟睡了的若
兰,他想道:“现在一别,我不知何时再能见你,出尘剑客东方灵,侠声传颂江南,我相信
他会好好看顾你的,日后若有机缘,我必再来看你。”
他仰天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觉得无比的轻松,又像是失落了什么,许多年来,情感上
的纠缠,虽已了却,但却绝非他所愿意了却的。
此刻四野无人,正是可以施展轻身之术的时候,但他并无目的之地,施然沿着大路走
着,心中空荡荡的,一无所念。
他穿着的原是儒生装束,随身的衣物,他已用布包起,走进苏州城时,天已快亮了,他
将身后的长剑撤下,也用布包好了,随意在街上闲荡着。
他溜达了一会,路上行人渐多,店铺也纷纷开门,他自服了“成形首乌”之后,饥寒两
字,已不放在心上,是以他虽行走了一夜,也不觉得疲劳、饥饿,他久闻苏州乃鱼米之乡,
此刻一见果然市面繁荣,行人满嘴吴侬软语,听来别有醉人之处。
突然路边的茶馆里,冲出来一人,一把拉住熊倜,说道:“我找得你好苦呀!”
熊倜一惊,转脸一看,却原来是日前在客栈中所遇到的那个圆脸汉子。
那人遇到熊倜,仿佛甚喜,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再也想不到兄台就是熊倜
熊大侠,你我一见如故,也真算是有缘了。”
说着他就将熊倜拉进茶馆,熊倜见他自言自语,心想此人倒真是天真有趣,既被他拉
着,反正无事,就随他走进茶馆。
哪知那人一进茶馆,就大声嚷道:“我给大家介绍一个惊天动地的英雄,各位看着,这
位是我的好朋友,名扬四海的熊倜,各位,不是我刚才吹牛,我小蜜蜂陈丰虽然不行,但交
的却全都是响当当的好汉。”说完得意地大笑。
熊倜眉头一皱知道他必定又在茶馆中吹牛了,若了祸,拿自己来当挡箭牌了。
果然不出所料,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熊倜一望,只见临街的桌上,坐了两个黑衣大
汉,哼声的就是此二人。
小蜜蜂陈丰见这两人一哼,像是有点害怕,忙又拉着熊倜坐到位上,叫堂倌送来许多吃
食,熊倜见事已至此,也说不上什么来了。
熊倜见那两个黑衣大汉,虽也是坐在那里喝茶,却是与众不同的喝法,他们两人喝茶的
茶杯,竞是两个茶杯叠在一起,心中不禁怪道:“哪有人喝茶是这等喝法的?”
那两人正在恶狠狠地望着熊倜,其中一人忽地站了起来,匆匆向外走去。
小蜜蜂见了,神色大变,虽然仍和熊倜谈夭说地,声音却微微发颤了。
不一会,先前走出的黑衣大汉,又领了一人回来,那人淡金色的面孔,像是大病初愈似
的,也是一身黑衣,神色倨傲已极。
熊倜念头一转,忖道:“难道又是那话儿……,茶馆中喝茶的茶客,见到此人来了,俱
都突然闷声不响,那人却更奇怪,叫堂倌送来五只茶杯,叠在一起,在最上面的一杯倒满了
茶,旁若无人的喝起茶来,喝来喷喷有声。小蜜蜂陈丰慌忙地站起来,拉着熊倜说:“熊大
哥,我们茶喝完,坐着也没意思,还是走吧!”他愈来愈亲热,居然叫起大哥来。
他话刚讲完,那人阴恻恻地说道:“别走,你过来,我问你几句话。”
小蜜蜂陈丰吓得两腿发软,独自嘴硬道:“我不认识称,你问我什么话?”
那人一拍桌子,厉声说道:“你过来不过来?”
小蜜蜂求助地望了熊倜一眼,熊倜也觉得此人太过横蛮,冷冷说道:“不过去又怎样?”
那人阴恻恻地干笑了几声,说道:“好极了,好极了,想不到苏州城里,还有敢向我金
面韦驮于明叫阵的人物。”
熊倜俊目一瞪,怒道:“管你是什么玩意,小爷今天要教训教训你。”
全面韦驮于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那茶馆的桌子本来不结实,哗啦一声,塌了下来,
于明也不管,怒喝道:“小子你倒真狂!”
熊倜道:“狂又怎地?”
茶馆里的茶客,一看苗头不对,一个个脚底揩油,溜之大吉。
于明一垫步,窜出茶馆,说道:“来来,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变的。”
熊倜见他不但全身黑衣,连鞋都是黑色的,更断定了自己的想法,说道:“相好的,瞧
你这身打扮,一定又是天阴教下的三流角色,爷倒要看看天阴教里的人物,究竟是怎样的身
手,光天化日之下,就许随便欺负人。”
于明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小子倒有几分眼力,大爷就是天阴教苏州舵的舵主,相
好的也报个万儿吧。”
那两个黑衣大汉在旁边说道:“舵主,这个就是叫熊倜的小子。”
于明道:“哦!怪不得你这么狂,原来你就是熊倜,当年你虽然在我天阴教下漏网,今
天可容不得你撒野了。”
熊倜微一沉吟:“看样子,那天阴教主却似未在苏州,不然想必不会生出此事。”
他四周一望,街上空荡荡的,行人都绕路而行,那小蜜蜂陈丰,也乘机溜走了,心中不
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自己为他平白无故地,又惹了一场纠纷,他却甩手一溜了之。
金面韦驮于明,伸手一探腰问,撒出一件极奇怪的外门兵刃,似鞭非鞭,似剑非剑,迎
风一抖,伸得笔直,竟是甩百练精钢打造的,原来金面韦驮于明,在武林中本也是一等一的
角色,当初在江湖中颇享盛名,自被天阴教收罗后,却郁郁不得其志,只被派到苏州分舵,
做个小小的舵主。
此人行走江湖时,为人尚还正派,与侠义道中人,也多有交往,只固生性孤癖,独断独
行,结下许多极厉害的仇家,被逼得无处容身,这才托庇于天阴教下,以求避祸。
他将手中的奇形鞭剑一晃,说:“朋友,动手吧,这儿就很空僻,我们也不必拣地方
啦。”
熊倜俊目含嗔,朗声道:“小爷跟你们这种下三流的角色动手,向例先让三招,你废话
少说,只管招呼就是了。”
于明亦是大怒,鞭剑一点,笔直地点向喉头胸腹两个要穴,熊倜见此人居然擅能打穴,
而且一招两式,显见功力,也知不可轻敌,身形滴溜溜一转,轻悄地避开此招。
于明一挫腕时,鞭剑倏地划起一道光芒,“长鲸吸水”,避开熊倜的一招。
熊倜微一饶步,剑光恰恰自身旁掠过,那于明久经大敌,武功亦自是不凡,掌中鞭避反
迎,身躯不扭,直欺上来,又极巧妙的躲开此招。
金面韦驮双脚用力,往后猛退,却见熊倜带着一丝冷笑,仍然站在那里,他见熊倜身法
太快,心怀戒心,大喝一声,展开独门的阴阳鞭剑连环式,点、削、挑、扎、截、打、敲,
卷起青光如练,招招式式,不离熊倜的要害。
熊倜却仁立如山,毫不移动,双手或抓或格,都从意想不到的部位,去化解对方的剑
式,那于明的剑光虽如千重浪涛,到了熊倜眼前,却如遇见了中流砥柱,向两边分了开去。
于明自是暗里吃惊,他发觉熊倜的武功,还在他意料之外,自己今日,只怕必然讨不好
去,熊倜却也心头打鼓,暗思天阴教下一个小小分舵的舵主,已是如此不凡,看武功竟似在
那吴诏云之上,那天阴教中的堂主、坛主,武功当更惊人了,怪不得天阴教雄视江湖,自有
其道理的。
又是十几个照面,他心中有事,只管留意于明的身手,并不进击。
突地街的尽头,一骑奔来,马上的人大声喝道:“是什么人这等张狂,光天化日之下,
在大街上就动起手来,快给我住手。”
于明闻言,正好下台,他忙停下招式,熊倜也放下了手,冷眼打量马上的骑士,只见他
全身锦绣,穿着打扮,像个贵胄公子,背上的剑,金光灿然,剑鞘竟是用黄金打造的,气派
桀傲,不可一世,坐在马上用鞭梢指着于明说:“你大概又是天阴教下的人物,怪不得竟敢
在飞灵堡附近的苏州地面上,随街撒野、动武,东方堡主不管,我却要替他管管。”
他马鞭一歪,又指着熊倜说:“你又是什么人,看你斯斯文文的,怎么这样不懂事,大
街之上,岂是动手之处。”
熊倜虽觉此人太过倨傲,但他提到东方堡主,想必是东方灵的朋友,再者他所讲的话亦
非无理,是以并未如何生忿。那金面韦驮生性却也最是桀傲,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教训的口
吻,怒喝一声:“凭你也配管大爷的闲事,你也跟我下来吧。”手中鞭剑“阴阳乍分”,不
取人身,而取马腿。
哪知此人骑术精绝,所骑的又是千中选一良驹,手一紧组绳,那马竟人立起来,于明一
招走空,马蹄已朝他头顶踹了下来,他猛一撤身,剑式上挑,直点马首,他是成心叫马上的
人下来。
那人双腿一挟,硬生生地将马向左一偏,冷笑道:“你这算是哪门的英雄,竟和畜牲一
般,我若不教训你,你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说着,手中的马鞭刷地掠下,带着尖锐的风
声,直取于明。
熊倜一见他出于,就知此人内功造诣很深,而且听他说话的口气仿佛在武林中享有盛
名,心中暗忖道:“这人年纪也和我差不多,武胁己是如此,看来武林中确是人材辈出,只
是此人太过倨傲,不然,我倒真想交交这个朋友。”
此时那人已和于明动起手来,但却仍不下马,凭着骑术椅绝和内力深厚,虽然骑在马上
没有于明灵便,但于明也占不了半点好处。
那茶馆隔壁原是一家客栈,里面本有些人在远远观望着。
此时人从里忽地发出一声冷笑,一个少年女子极快窜了出来,伸手向那锦衣骑士的马一
点,那马突地人立而起,竟被制得定在那里,两腿前立,形状甚是可怖。
马上的骑士和于明俱是未想到有这等变化,各自一惊,马上的骑士见坐骑竟如中魔,动
也不动,飘身落到地上,两眼直瞪着那少年女子,像是在惊异着这少女的身手,又像是在惊
异着这少女的美貌。
于明也被这手震住,一拱双手,说道:“这位姑娘请了,在下和姑娘素昧生平,姑娘竟
插手相助,在下确是感激……”
那少女轻啐了一口,说道:“谁在帮你呀,不过我看这个人太无理,他叫别人不要在街
上动手,自己却跟人打起来了,我也来教训教训他。”
于明沉声说道:“今日之事,看在这位姑娘面上,暂且放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
日我金面韦驮若能再见两位,却要得罪了。”
他说的原是场面话,接着他又向那锦衣少年说道:“朋友好一身武术,也请亮个万
儿。”那锦衣少年冷冷一笑,说道:“亏你还在江湖上行走,连我孤峰一剑边浩都不认得,
你也不用多说废话,明的暗的,我边某人总接着你的。”
于明一听此人竞是武林中传闻的“双绝剑”之一,面色一变,话也没说,掉头带着那两
个黑衣大汉自管走了。
孤峰一剑边浩,斜脱熊倜一眼,他的坐骑虽被那少女制住,但对那少女非但毫无恶感,
而且心中油然生出一种爱慕之意,异性相吸,本是血气方刚的年轻汉子的常态,但方才熊倜
和那少女相对一笑,他在旁冷眼旁观,却觉甚不是滋味,他平日自视最高,把别人都不看在
眼里,此刻暗自思忖道:“看这小子愣头愣脑,却不料他竟有如此佳人相伴……”
此刻那少女之目光,又有意无竟间飘向熊倜,孤峰一剑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冷冷
说:“怪不得阁下便就敢在苏州街头上动武,原来有个这么好的女帮手,而且还会对付畜
牲,哈,哈,这真教我边某人开了眼了。”
那少女起先听得边浩竟将她和熊倜认做一路,眼角扫了熊倜一眼,却也不否认,但后来
边浩话带讥讽,她却忍不住了,当时杏目圆睁,娇叱道:“姓边的,你说话可得放清楚点,
姑娘不但对付畜牲,对付对付你,可也并不含糊。”
她出语轻脆,而且是一口北方口音,虽是骂人的话,听起来,仍然是又甜又俏,但孤峰
一剑自成名江湖以来,哪里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不觉大怒,厉声说道:“好,好,想不
到今日竟然有向我孤峰一剑边某人叫阵的人,而且居然是个女子,我边浩行走江湖多年,真
还没有和女子交过手,可是,今日么…”他目光一瞪。说道:“倒说不得要落个以男欺女的
话头,向姑娘领教领教了。”
那少女俏目一张,正想变脸,忽地目光一转,说道:“你愿意,我可不愿意在这大街上
和你动手,看你斯斯文文的,怎么也这么不懂事,大街之上,怎么会是动手之地呢?”
这话正是边浩先前对熊倜说的,现在这少女竟拿它来回敬边浩,熊倜听了,又是一笑,
那少女也得意的看了熊倜一眼。
孤峰一剑脸上倏地飞红,他到底是江湖上知名人物,自己说出的话,岂有咽回腹中之
理,他愕了许久,话也没说一句,掉头走到马边,想扳鞍上马,但是那马已然不再像一匹能
骑的马了。
那少女看了,嘴角一撇,像是想笑的样子,但是并没笑出来,走到那马旁,伸掌极快地
拍了三掌,那马仰首一声长嘶,竟能活动了。
边浩脸上一红,要知道,红脸是心中有些羞愧的意思,而素性狂傲的孤峰一剑,能心中
觉得羞愧,简直有些近于不可能了,他强自做出尊严之色,说道:“这位姑娘,真是位高
人,我边某人今日总算认栽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边某人日后能碰到二位,必有补报
之处,今日就此别过了。”
他狠狠地看了熊倜一眼,跨上马背,反手一鞭,急驰而去,熊倜见那少女三言两语,就
把边浩蹩了回去,不禁又想一笑,那少女也转过头来,对熊倜微微一笑,说道:“喂!你这
人还站在这儿干啥,快走呀。”
熊倜一抱拳,想说句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说法,那少女已袅袅婷婷走了过来,悄说道:
“喂,你叫什么名字呀?”
熊倜连忙说道:“小生熊倜,”说完又觉小生这两个字用得甚是不妥,脸红着低下头去。
那少女咯咯笑了起来,道:“哟,你倒真文绉绉的,喂,我说,你怎么还不走呀?”
熊倜抬起头来,和她的目光又一相对,嗫嚅着说:“不敢请教姑娘芳名。”
那少女笑得如同百合初放,说道:“瞧你这人,在大街上就问起人家的名字来了,我偏
不告诉你。”
熊倜愕了一愕,他本不善言词,此刻面对着这少女,如百转黄莺,说起话来,又俏又
脆,更是无言可答,红着脸说:“那么……在下告辞了。”
那少女说道:“别忙走,我告诉你,我呀,叫夏芸,喂,你说这名字好不好?”
熊倜连声说道:“好,好!”
夏芸呆呆地看了熊倜许久,突然说道:“我说熊倜呀,你要到哪儿去呀?”
熊倜本想随处飘泊,也没有什么固定去处,被她一问,竟答不出话来了。
夏芸嘴一鼓,俏嗔道:“好,我知道你不告诉我。”
熊倜慌说道:“不是我不肯告诉姑娘你,只是我现在还不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不过随
处去走走就是了。”
那夏芸自幼被极溺爱地长大,他家里又是家才万贯,“落日马场”在塞外可称是首屈一
指,长大后更是养尊处优,一呼百诺,心里想做什么,马上就去做,从来不曾有人拂过她的
意,这次她从塞外出来,也是素仰江南风物,到各处玩玩的,此刻听熊倜这样说,大喜道:
“那好极了,我也是到各地去走走,我一个女孩子家,好不方便呀,你肯陪着我一块儿吗。”
熊倜一惊,他万万想不到她会这样说法,为难道:“这样……恐怕不太方便吧。”
熊倜话还没有说完,她就抢着说:“什么方便不方便,你到底肯不肯?”
熊倜心里未尝不愿意,只是他幼遭孤露,生性拘谨得很,心里想做的事,常常自己压制
自己而不去做,此刻夏芸这样问他,“是”或是“否”,这是他从未答复过的问题,他想了
许久,还没有回答。
夏芸一跺脚,气恼他说:“好,你不肯就算了,我才不稀罕呢。”眼圈一红,很快就跑
到客栈里去了。
站在街头,熊倜愕了许久,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滋味。
然后他回转身,漫步走回茶馆,想取回他放在桌上的包袱和剑,茶馆被他们这一闹,里
面早已空空的没有客人,他游目一看,自己放在桌上的包袱,竟不知去向了,急得马上泛起
一身冷汗。
茶馆里的堂倌一见他又走进来,如同见了凶神恶煞,连忙跑了过去,带着一脸勉强的笑
容,说道:“大爷还有什么吩咐?”
熊倜急道:“我刚才放在桌上的两个包袱,你可见到?”
店伙慌忙摇手道:“没有,没有。”他又手指着墙上的一张字条说:“我们店里的规
矩,一向是银钱物品,贵客自理,遗失了我们也不能负责,这个还请大爷莫怪。”
他知道这种事亦无法向店中追问,空自着急了一会,茫然走出店去,此刻他除了一身衣
服之外,真是身无长物,他百感交集,愁怀涌生,只是在想到夏芸时,心头不禁掠过一阵温
馨。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过着荒祠废庙,便胡乱地歇下,有时花个几文钱,买些果饼充
饥。
一日,他走到一个渡头,看到一艘渡船,正缓缓驶近,渡船上的人虽不多,但箱笼却有
多件,渡头上的闲汉一涌而上,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就提起人家的行李,扛下船来,伸手就
要钱,这原是脚夫恶习,尤其长江一带,这种恶习最是猖獗,旅客也无法制止。
船的末梢,是两个模样甚是老实的中年客商,守着两只大箱子,那些脚夫自是也走到那
两人面前,要替他们搬那两只箱子,但那两人却死也不让脚夫们搬,只是牢牢守着箱子。
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稍长大汉,像是脚夫里的头子,见那两个客商如此,张口骂了一句
极难听的粗话,跑到脚夫堆中,叽叽咕咕说了两句,就叉着两手站在渡船的头上。
那两个老实的客商,等船上的人将近都走完了,第一人搬起一口箱子,走下船来,不料
刚走到船口的时候,那满脸麻子的稍长大汉,突然一个踉跄倒在他两人身上。
那两人搬着却似十份沉重的箱子,已是摆摆晃晃的,哪里禁得起这大汉一撞,一声惊
呼,连人带箱子,朝船外跌去。
熊倜正蹲在江岸,极有兴趣的望着,突看见此事,猛一长身,便已窜到船头,左手横掠
那只箱子,右手挡住那客商已跌倒的身躯,他无意中竟使出“苍穹十三式”中的一记妙着,
“日月双分”了。
哪知他这一出手,却出了一宗奇事,他左右双手,本是一齐出手,而且所用的力量也完
全相同,因为他认为一个快要跌倒的相当实的躯体,和一个箱子,所需的力道必是极为相琳
的。
哪知他横掠箱子的左手,所抓的箱子,竟是意外地沉重,若不是他内功已到极深的火
候,潜在的内力,随着突然而来的惊奇,猛地加强,那箱子便要落入水中,兀是这样,那箱
子的重量仍是他生平未遇的。
而他的右手,竟觉得仿佛是横挡在一团飘荡的棉絮上,是那么地轻飘和柔软,他心中极
快的一转,便知道这看来老实的中年客商,实是有着非常武功的商人,而且从他和这箱子中
的种种迹象,可看出此人非但武功高强,而且实是诡秘得很。
熊倜这突一出手,非但惊震了那许多围住着的脚夫,也惊震了那俩行动诡异,看似迂
呆,而实是大有来头的中年客商。
他们所料想不到的是,在这荒僻渡头,竟会有这样的内家高手,“行家一伸手,便知有
没有”,须知那些脚夫惊异的,不过仅是熊倜的身手之速而已,而那两个中年客商,不仅如
此,而且还知道熊倜此出手,是用了武林中一种罕见的招式,而且内力深湛,因为他们深知
自己箱子的重量,若非内力惊人,怎能人悬空中,便能抄住这口箱子。
但是他们并不露出锋芒,仍然装做出老实而迟缓的样子,极为小心地站直了将要跌倒的
身躯,眯着眼,掩饰着眼中一种内家高手所特具的神光,讷讷说道:“真谢谢这位老哥了,
若不是这位老哥,今天我们非跌死不可。”
熊倜眼珠一转,他知道这类武林高手,这样地掩饰行藏,必是有着不可告人的事,若是
以前,他必要将这些事探个清楚,但在他独自漂泊的许多日子来,他已养成一种与人无争的
陶然性格,哈哈一笑,说道:“不用客气,这算不了什么。”
那客商露出感激的笑容,像是感激熊倜的出手相助,又像是感激熊倜的不揭破他们的行
藏,其中一人伸手入怀,想掏些什么,忽又止住了,谨慎地抱起那两口箱子,缓慢地走下船
去。
那些脚夫,都是些眼里不揉沙子的光棍,看见熊倜的身手,他们星不甚清楚其中的奥
妙,但也知道那是一种高深的武功,遂都在旁眼睁睁地看着,没有一个人出来向熊倜寻事。
熊倜看着那两个人沉重的脚步走了一段,他们装作得非常好,完全不像是一个身怀绝技
的人,熊倜笑了笑,他笑自己这回倒真是“多管闲事”了,其实此两人,又何须自己出手呢?
他站了一会,知道那群脚夫已被自己震住,便施然走下船去。
那已渐行渐远的客商,忽地回过头来,走了几走,一齐伸手招呼熊倜过去。
熊倜知道必定有事,便大步走到那两人的身旁,拱手道:“两位有何吩咐?”
那两人其中一人面色赤红,略带微须的也拱手说道:“兄台仗义出手,我兄弟感激得
很,看兄台如此身手,必定是位高人,大家心照不宣之处,还望兄台能多包涵。”
他说着伸手掏出一个奇式甚古的制钱,用一根淡黄的丝带串住,伸手递给熊倜,说道:
“这是我弟兄一件小小的信物,兄台在皖、浙、湘、赣一带,若有些什么不能解决的,走到
门面较大的店家,随便一提,就说是叶家兄弟的好友,兄台无论要什么帮助,必定有个照
应,我弟兄虽知兄台身怀绝技,不屑求人,但这却是我兄弟的一番心意,兄台大名,我等虽
不知道,但萍水相交,只要投缘也就罢了,”熊倜一见此两人虽是行踪诡异,但皇上去倒也
不似坏人,便笑着称谢道:“两位既然如此,小弟便就此谢过了。、那两人便又一拱手,说
道:“日后有缘,若能再遇兄台,必当谋一快聚,今日就此别过了。”说完,便转身走了,
熊倜见事已了,随手将那古钱揣人怀中,也未曾在意,此渡头既经此事,他也不愿再留,滞
洒向前行去。
走着走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有一天,他独自坐在雪地里,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蹄
声,蹄声在他身后停住,一人下马,落地之声甚是轻微。
一个轻俏的女子口音说道:“这么大冷的天,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吗?大年初一,可别
想自杀呀,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说给我听,你别看我是个女子,可也帮得了你忙,你衣
服穿得这么少,小心冻死了。”
说着那女子已走到身旁,熊倜本是低着头,只看到这女子穿着一双白皮的靴子,一身紧
身的衣祆,外面罩雪白的兔皮风篷,他抬头一看,面色一变,原来这女子竟是夏芸。
那女子见他望着她,就道:“你别看着我,有什么事尽管说好了。”
熊倜站了起来,朝夏芸笑道:“你不认识我了,可是我却认识你呢。”
夏芸朝他上下看了半天,再望着他的眼睛,突地呀的一声,又叫了出来,喜道:“原来
是你呀,真想不到在这里碰到你。”
她又看着熊倜说:“怎么才两、三个月不见,你变成这个样子,差点我都不认识你了,
喂!我说你大年初一的清早就跑到这里来,一个人坐着,又不怕冷,是不是想自杀呀。”
熊倜笑道:“那么你大年初一的清早,不也跑到这里来了吗。”
夏芸脸一红,笑道:“我是嫌店里太吵,我又是一个人,看着人家都一家人团聚着,不
禁有点想家了,再加上我也听说这里是诗仙李白的墓地,就随便来看看,想不到却碰见了
你。”
她说完,又嫣然一笑,低下头去,熊倜不觉看得痴了。
夏芸看到熊倜的一双鞋子,破得七零八落,白袜子却变成黑的了,抬起头未,关切地问
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弄得这个样子?”
熊倜微微一笑,说道:“这样子有什么不好,我倒觉得满不在乎的。”
夏芸道:“只是……只是你穿得这么少,岂不要冻坏了。”
熊倜道:“我一点也不冷呀。”
两人相对站着,都觉得有一份无法形容的亲切之感,在大年初一的早上,碰到你想见到
的人,还有什么更可喜的事呢?
呆了一会,熊倜说:“我真的不冷,你不信摸摸我的手,还是热的呢。”
夏芸低着头,悄俏脱下手套,熊倜伸手过去,轻轻地握着她的手,只觉得满手温馨,再
也不肯放下,反而紫紧地握住了。
夏芸的手轻轻挣扎了一下,也就让他握住了,她觉得一种男性的热力,透过她的手,直
到她心底深处,使她也沉醉了。
雪花仍在飘着,大地显得寒冷而寂静,但他们的心却像火一般的热。
夏芸俏俏地偎向熊倜,柔声说道:“告诉我,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想过我?”
熊倜点了点头。
夏芸道:“有时我真恨你,那时我叫你陪着我,你为什么不肯?”
熊倜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说道:“这次你再叫我,我就不会不肯了。”
夏芸幸福地笑了,抬头望着熊倜,忽又颦眉笑道:“只是你和我在一块,却不准还是副
样子,你看你,弄得脏死了。”
熊倜苦笑道:“其实我也不想弄得这样,不过我的衣服东西全丢了,我又不能去偷去
抢,只好变成了这副样子了。”
夏芸张口想说什么,忽又转口道:“要是我呀,我就去抢。”
说完噗嗤一笑,拉着熊倜走了几步,指着她的马说:“你看我这匹马好不好?”熊倜见
那匹白马,浑身毫无杂色,站在雪里地,显得更是神骏。
夏芸又说:“那时候我骑着这匹马,像风一样地跑来跑去,真快极了,在雪地里跑得更
快,所以人家都叫我雪地飘风呢。”
熊倜微笑地看着她,心里想道:“我自若馨死后,本来已觉得心如死灰了,可是不知怎
么回事,我看到了她只觉得高兴得很,只想跟她在一块儿,别的事全想不起来了…???”
夏芸轻轻一扭,不依道:“喂,你在想什么呀,人家在跟你讲话呢。”
熊倜说道:“我在想着你,我看到了你,心里就高兴得很。”
夏芸道:“真的吗?”
熊倜点了点头。
夏芸偎依在熊倜胸前,柔声说道:“我也是一看到你就觉得快乐。”
熊倜只觉得他已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任何不如意的事他都不在乎了。
夏芸突地拉着熊倜的手说道:“我带你到当涂去,你不知道,那里今天好玩极了,本来
我一个人觉得没意思,现在有你陪我,我就要好好玩一玩了。”
她挥开熊倜的手,骑到马上,说:“你也上来呀,我们两人骑在马上,一会儿就到了,
你也可以试试我的大白的脚力。”
熊倜拧身也上了马,伸手抱着夏芸的腰,马呼哨了一声,那马便放开蹄跑了,熊倜只觉
马行愈来愈快,路旁的树木,飞快地倒退,但却平稳已极,不禁赞道:“这马真好。”
夏芸听他也喜欢大白,心里更高兴说:“你也喜欢它吗?”
熊倜说:“当然喜欢。”
夏芸说:“以后你要是能到我的马场去,我一定拣一匹最好的马送你。”
熊倜问道:“你有马场?”
夏芸说:“你不知道呀,我那个马场可真大,一眼望过去,连边都看不到,我爸爸妈妈
最疼我,你也一定会喜欢他们的。”
熊倜幸福他说道:“只要你喜欢的,我都会喜欢。”
夏芸开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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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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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穹神劍第五章
再入江湖
四年,好像在一晃眼間就過去了。
熊倜跟著飄然老人,隱居在泰山,已經苦練了四年的武功了。
四年,江湖上起了很大的變化。
江南第一的江寧府鳴遠鏢局瓦解了,金陵三杰中的斷魂劍與神刀霸王已不知去向。
峨嵋的孤峰一劍邊浩,自峨帽絕頂,巧得失傳已久的“玄女劍法”秘笈,成了江湖上數
一數二的劍客,和江蘇虎邱飛靈堡的出塵劍客東方靈,被武林中並稱“雙絕劍”。
粉蝶東方瑛,多次拒絕許多年輕豪杰的婚議,不知她在等待什麼。
西河綠林道的總瓢把子,笑面人屠申一平忽然中毒而死,河北綠林道群龍無首,登時大
亂,一個名叫鐵膽尚未明的青年豪客,在兩河綠林大會上,技壓當場,取代了申一平生前的
位置。
白山黑水之間,出了個販馬大豪,他的“落日馬場”佔地千頃,此人別人只稱他為“虯
須客”,不知來歷姓名,他有個女兒,叫做“雪地飄風夏芸”,更是東三省新近崛起的成名
女俠。
北京著名的老鏢頭,銀鉤孟仲超,在走鏢山西的時候,得罪了天陰教,被天陰教新扎起
的龍須壇主單掌追魂單飛,一掌擊斷雙腿,亡命天涯不明下落。
最令江湖人談之變色的是,無陰教的勢力日益龐大,天陰教徒充斥江湖,黑白兩道,都
有他們的勢力,江湖中較有名氣的好漢,如七毒書生唐羽,金陵三杰之粉面蘇秦王智逑,海
上稱尊的海龍王趙佩俠,山西臨汾的吳鈞劍龔天杰,洛陽大豪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以及勞山
雙鶴,洞庭四蚊,黃河一怪,和一些武林中久已歸隱的魔頭,都被收羅教下,不是真有絕大
來頭的武林人物,根本無法在江湖立足。
秋天,當熊倜重回秦淮河的時候,人事已然全非。
朱若馨早就受不了煙花客的摧殘,自殺而死。留下朱若蘭伶仃一人,依然在忍受生命的
苦楚。
熊倜想起出塵劍客東方靈,是個仗義疏財的人,便想到把若蘭救出苦海,寄托給東方
靈,然後再走遍天涯,了卻自己的恩仇。
因此,他同若蘭商量好,要若蘭收拾些細軟,雇車買馬,直往蘇州虎邱奔去。
虎邱山本是蘇州的名勝,林木蔥籠,景色甚美,那飛靈堡就在虎邱山下,依山傍水,建
著一大片院落,外面建著圍牆,三五壯丁、此刻正站在堡門外,看見有車來了,便迎了上來。
熊倜策馬走上去,那壯丁躬身道︰“這位可是來英雄會的。”
熊倜翻身下了馬,說道︰“不是的,我特來求見堡主,麻煩你入內通報,就說江寧熊
倜,遠道求見堡主。”
那壯丁走了進去,片刻,一個長衫漢子飛步而出,老遠便抱著拳說道,“來的可是江寧
府的熊倜大俠,快請先進去,堡主就來恭迎大駕。”
須知熊倜名震江寧,泰山一會後,更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那長衫漢子乃是飛靈堡
里的管事,听得熊倜來了,連忙迎了出來。
過不一會兒,出塵劍客東方靈帶著幾個壯丁大步而出,見了熊倜大笑道︰“今天是哪陣
風把大駕吹來了,想得小弟好苦呀。”
“熊倜也忙拱手為禮,說道,”久違堡主風範,小弟也是想念得很,久想前來問候,卻
苦不得便,今番慚愧,卻是有事要相煩堡主了。“東方靈握著熊倜的手道︰“快不要說客氣
的話,這樣說不免見外了,你來得到真是湊巧,江南的豪杰,差不多已都在我堡中了。”說
完哈哈大笑。
又看了那車子一眼,疑惑他說道︰“快請進去說話,那車中的可是寶眷?”
熊倜道︰“車中是小弟家姐,小弟浪跡無定,不能照顧家姐,忽然想起堡主高義,故此
不嫌冒昧,想將家姐寄居在此,家姐若能得到堡主照顧,小弟就可放心了。”
東方靈疑惑頓解,忙說道︰“原來是令姐,快請進去,令姐不就等于小弟的姐姐一樣,
這是小事,千萬不要放在心上。”說著就叫壯丁將車子迎進堡去。
熊倜與東方靈進得堡來,只見房宇櫛比,氣派甚大。
轉過兩排房子,是個極大極大的廣場,此刻四旁俱用巨竹搭起棚子,正中是一個大台,
四周圍以欄桿,這時棚里高朋滿坐,俱是豪士。
熊倜遠遠地看見了,說道︰“這里看來,想必就是堡主的英雄大會,小弟在道路上已听
人說過,只是小弟卻不想進去,不知堡主可否先帶小弟人內,安頓家姐再說。”
東方靈說道︰“那個自然,我先帶熊兄到敝舍去,舍妹對熊兄,也是想念得很呢!”笑
了幾聲,又說道︰“只是這個英雄大會,熊兄一定要參加的,江湖朋友,誰不希望能一見閣
下的風采呢1”熊倜听了,也覺得有些得意,卻不好答話。
東方靈帶著他三轉兩轉,走到一個門前,指著說︰“這就是寒舍了。”
“熊倜跟著他走了進去,只見那是個極大的花園,前面是三間倒軒,被樹影遮得暗層層
的,沿牆的假山石,種著各式的花木、只是已進深秋,只有菊花,仍然在盛開著,被斜陽照
得一片金黃。東方靈又指著那三間倒軒說︰“這是小弟夏日讀書的所在,正廳還在前面呢。”
轉過倒軒,忽見十畝荷池,雖然荷花全部謝了,望去仿佛仍有縷縷清香。
荷池旁架著重疊回廊,是座極精致又寬敞的屋子,被一座大假山向西擋住,假山上梧、
榆相接,替房子擋住了西曬的陽光。
熊倜和東方靈走進房里,見東方瑛正陪著朱若蘭坐在廳里說話呢。
東方瑛紅著臉對熊倜笑了一下,就拉起若蘭來,對東方靈說道︰“這個就是我哥
哥……”
朱若蘭紅著臉福了下去。
東方靈也躬身說道︰“熊……”
他竟不卸該怎麼稱呼才好,說了個熊字,就接不下去了。
熊倜忙笑道︰“此是小弟的義姐,姓朱,卻是從小帶著小弟長大的。”
東方靈尷尬地笑道︰“朱姑娘千萬不要客氣,熊兄和我不是外人,朱姑娘在此,就請像
在家里一樣好了。”
熊倜說道︰“堡主的高義,小弟也曾和家姐說過,家姐也敬佩的不得了,是以小弟才不
嫌冒昧地跑來了。”
東方瑛嬌笑著說道︰“你們別堡主,小弟,熊兄地稱呼著好吧,听得人怪不舒服的。”
東方靈笑道︰“正是應該如此,我們還是免了這些虛套最好。”
此刻忽有一個小童過來說道︰“外面有個壯丁,進來說英雄會上的英雄們都等急了,問
堡主怎麼還不去呢。”
東方靈笑道︰“我只管著和你們說話,卻把外面的客人都忘了。”
東方瑛嬌笑道︰“讓他們等等好了。”
熊倜說道︰“你們自去無妨,我陪家姐在這里坐好了。”
東方靈道︰“賢弟卻是一定也要去的,朱姑娘若是有興,能一起去更好。”
若蘭剛想推辭,東方瑛卻一把拉住她說︰“一齊去看看有什麼關系,我陪著你就是了。”
廣場里的竹棚分四面搭起,甚為寬敞,每一個棚里擺著十余桌酒筵,只要有人坐著,便
立即擺讓酒菜,此刻三問敞棚,都幾近坐滿了。
正中朝外的那一棚,是留做主座,和招待些較為知名之士,此刻卻只疏落地坐了幾個
人,其中有武當的四儀劍客凌會子,丹陽子,玄機子,飄塵子,武林中稱之為武當四子,此
四人,行俠江湖,甚是正派,此外尚有太湖三十六舵的總舵主展翅金鵬上官予,四川峨嵋孤
峰一劍邊浩的兩個師妹,峨嵋雙小徐小蘭,谷小靜,但孤峰一劍,天山三龍卻未見來到。
東方靈向四周抱拳道︰“小弟這次請各位來,實在也沒有什麼事,只是小弟想著與江南
諸俠,近日甚少聯絡,特地請各位來聚一聚。想不到的是,居然驚動了武當,峨嵋兩派的劍
客,和太湖的總舵主上官老英雄,小弟既是高興,又是惶恐。,”此外,還有一位大大有名
的英雄,想不到他也巧適逢此會,那就是昔年泰山絕頂,群英大會上獨抗天陰教,名傳江湖
的星月雙劍和飄然老人的衣缽傳人熊倜,小弟更是高興得很。“”此次盛會群豪,實是我飛
靈堡建堡以來,最大的快事,各位若是有興,不妨在正中的英雄台上試試身手,文人騷客
們,擊鼓行令以助酒興,我輩武林中人只好擊劍行拳了。“”但此會只是歡敘之會,過招也
是點到為止,各位之中若有什麼揭不開的梁子,卻不可在此煞了大家的風景。“、”小弟話
已說完,請各位盡可能歡飲,飛靈堡雖無長物,但水酒還能供應得起。“四棚諸豪,一陣鼓
掌歡呼,便痛飲起來。熊倜彬彬有禮和沉默寡言的性格,引起武當四子極大的好感,堅持要
熊倜日後到武當山去一游,熊倜見能得武當四子的邀請,也是高興,何況武當派,久為中原
內家劍派正宗,武當山更是武林中人人景仰的所在,便一口答應了。峨嵋雙小徐小蘭,谷小
靜,和粉蝶東方瑛本是好友,這次她們前來飛靈堡,也是東方瑛邀來的、此刻笑話風生,席
上只有她們講話的份兒。過了一會,英雄台上居然有幾個人上去打了兩趟拳,練了一段劍,
但俱都是些普通武功,哪能入得了這些人的眼里。原來出塵劍客東方靈此次柬邀英雄會,還
真個是為了他的妹妹。他雖知道東方瑛心目中有了熊倜,但熊倜自泰山大會後,江湖中從此
沒有消息,而自己的妹子的年齡卻一天大似一天,來求婚的人、她又多不中意,他想總不能
這樣耽誤下去。他這才聚諸雄于飛靈堡,想在其中物色一個年少英俊的人物,來做自己的妹
夫,此刻一看,卻俱是些第三流的角色。”但他反而高興,這原因是熊倜居然突然來了,他
本是最好的人選,自然不必再去挑選了,只是熊倜心里如何,他卻沒有想到,他以為妹妹允
文允武,人又美貌,熊倜豈有不肯之理。
此刻英雄台上,有兩個人正在過招,一個使的是“劈掛掌”,一個使的是“少林拳”,
一招一式,倒也有兒分功力。
東方瑛嬌笑道︰“你看看這些人,倒還真上台去打,谷姐姐,徐姐姐,我們也上去練一
段好不好?”
谷小靜哎喲了一聲,說道︰“你可別找我,我可不行。你要真有本事,不會去找別人
去,怎麼就會欺侮我呀。”
說著,她眼楮卻瞅著熊倜,意思是叫東方瑛去找熊倜,原來東方瑛曾經已將心事悄俏地
告訴過她們。東方瑛粉面緋紅;伸手就要打她。
朱若蘭久歷風塵,什麼不懂,此刻一看,便知道這位小姐對熊倜早有意思,她也甚是喜
歡東方瑛的天真,便希望熊倜能和她結合。
于是朱若蘭說道︰“我這個弟弟,什麼都好,就是嘴嚴得厲害,什麼都不肯說,我跟他
在一起這麼久,連他會武功都不知道,今天非罰他練給我們看看不可,他要是不練,我第一
個就不答應。”
徐小蘭答道︰“這樣敢情好,我們東方大妹子也正手癢得緊,就讓他們兩個一起上去練
給我們看看,你們可贊成不?”
東方靈喜道︰“好,好,哦也贊成,我還出個主意,三十招之內,要是誰也不能贏了
誰,就算不分勝負好了。”
原來他知道熊倜是當代第一奇人之徒,怕妹子不是他對手,若敗了面子上不好看,這才
想出這個主意,他想妹子三十招總可以應付了。
熊倜听了,實是一個不願意,望著武當四子,希望他們阻止,哪知武當四子也是笑嘻嘻
的拊掌贊成,原來他們也想見見熊倜的武功。
此時比武台上,動著手的兩人,已分出了勝負,那使“少林拳”的,一招“黑底掏心”
被對方避開了,招式用了,肩著著實實被劈了一掌,倒在台上,幸虧他身體結實,爬了乞
來,含羞帶愧地走下台。
那使“劈掛掌”的,一招得手,向四周一拱拳,算是回答了四處疏落的掌聲,仍不肯走
下台去,意思是還想接個兩場。
東方瑛緊了緊衣服,躍躍欲試。
熊倜見了暗暗叫苦,他實不願出手,尤其對方是個女子,又是東方靈之妹,勝了固是不
好,敗了卻又算個什麼。
哪知台上又跳上個直眉愣眼的漢子,和那使劈掛掌的動起手來,熊倜松了口氣,暫時總
算有人替他解了圍。
他見上去這人,也是個尋常把式,心里有些失望,暗忖︰“江南偌大個地方,難道其中
竟沒有藏龍臥虎……”
他一眼望去,見那使“劈掛掌”的又以一招“牽緣手”勝了一場,他閏光如炬,見這漢
子的這一招“牽緣手”用得甚是巧,而且含勁未放,似乎此人武功還不止此,只不過沒有使
出來罷了。
這時比武台上,也有人輕輕“咦”了一聲,雖然聲音極為輕微,但熊倜耳目異于常人,
在這喧鬧的聲音中,卻听得清清楚楚。
這次東方瑛又要上台時,卻被東方靈一把拉住,朝她做了個眼色,東方瑛心中納悶,但
又不好問出來。
轉眼又有兩個被那使“劈掛掌”的人擊下台來。
最怪的是,那使“劈掛掌”的漢子,武功固似因人而異,如果對手的武功只有一成,他
就使出一成半來,對手的武功著有三成,他就使出四成來,打了幾場,仍然是氣定神足,滿
不當一回事。
各棚中的豪客,此刻已多數發現,有的竟竊竊私議了起來。
凌雲子沉不住氣,低聲向丹陽子說道︰“此人看來有些古怪,我倒想去接他一場試試。”
丹陽子搖了搖頭,卻未說話。
坐在旁邊的展翅金鵬一折長須,低笑道︰“道長別著急,依我看,好戲還在後頭呢。”
東方靈亦在低頭沉吟。
東方瑛嘟著嘴,怪哥哥怎麼不讓她上合一試身手,峨嵋雙小見了,偷偷向她取笑著。
恍眼,那使“劈掛掌”的又勝了兩場,前後算起來,已經有六個豪客敗在他手底下。
那六人雖說武功全不甚高,但此人連敗六人,仍然著無其事,功夫的深厚,使得大家更
驚異了。
東方靈側首向展翅金鵬問道︰“上官老英雄見多識廣,習曾看出此人是什麼來路嗎?”
展翅金鵬搖頭答道︰“不瞞堡主說,我也在揣摸此人的來路,此人使的是劈掛掌,本是
極為普通的掌法,只是到了他手里,卻像不一樣了。”
丹陽子接口說道︰“依貧道之見,這劈掛掌似乎不是他本門武功,若有個高手上去逼他
使出本門武功來,他的來歷就知道了。”
展翅金鵬上官予捋須一笑,忖道︰“這老道倒滑頭得很,一點是非也不肯惹,方才你師
弟要上去,你阻止了,此刻卻想別人去頂缸。”
熊倜一聲不響,卻看出一宗異事來。
原來凡是被那使“劈掛掌”的打下台去的漢子,一下台就有一個黑衣漢子接過去,走到
一旁講話。
熊倜眉頭一皺,忖道︰“難道此人又與天陰教有什麼關連嗎?”
展翅金鵬忽地笑道︰“好,居然武勝文也上來了,這一下總可以試出他的功夫來了吧。”
東方靈道︰“怎地子母金梭武大俠來了,我都不知道,真是……”
熊倜一望台上,上去個中年的瘦削漢子,步履沉穩,兩眼產光頗足,看來內功已俱火候。
那瘦削漢子一上台,便抱拳道︰“朋友端的好身手,我武勝文不自量力,想來領教朋友
的高招,只是朋友能否亮個萬兒,使天下好漢也知道朋友是哪一路的英雄。”
棚中的上官低笑道︰“果然還是他厲害,一上去就想抖露人家的來歷。”
哪知那使︰“劈掛掌”的漢子哈哈一笑,說道︰“在下江湖小卒,哪有什麼萬兒,只是
子母金梭的大名,在下卻久已聞得,今日有幸,能在鼎鼎大名的英雄掌下討教真是幸何之
如。”
丹陽子微一皺眉,說道︰“此人說話的聲音,中氣強勁已極,看樣子內功已有十分火
候,只是貧道想來想去,卻想不到此人的來路。”
東方靈也沉吟道︰“此人必是內家高手,隱名來此,只是他如此又有何用意呢?”
台上的武勝文卻已經動怒,喝道︰“好朋友既不肯亮萬兒,武某人只得放肆了。”
話未說完,身形一錯,“踏洪門,走中官”一手打去,竟是少林的“伏虎拳”。
哪知劈掛掌的漢子右肩一沉,右掌從武勝文肘下穿出,一招“撥雲見日”直取左肋,卻
仍是“劈掛掌”的招式。
武勝文微一坐馬,雙掌一交,化開了來勢,右時一彎,一個“時拳”過來,那漢子微微
一笑,腳步一錯,避開了此招,武勝文身軀一扭,右手刷地直點“鎖喉穴”,那漢子喝道︰
“好拳法”,一錯掌,刷刷刷,一連三掌,雖亦是“劈掛掌”里普通招式,但他掌力帶風,
風聲呼呼,哪還是什麼“莊稼把式”。
那“劈掛掌”在武林中極為普遍,鄉下的把式場里的教武師傅,總是拿這套掌法教人,
但此刻到了他手里,卻是大大不同。
總知越是在這種普通的拳法上,越是見了真功夫,那漢子一招接著一招,快得令人眼花
繚亂。
展翅金鵬一看,說道︰“此人的確有兩下子,連武勝文的‘伏虎拳’還逼不出他的真招
來,而且看樣子武勝文也快不行呢。”
東方瑛此刻嘴也不嘟了,一邊看一邊說道︰“這人的掌法我看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就是比人家快點就是了。”
展翅金鵬上官予笑道︰“姑娘,就這快就夠你瞧的。我看武勝文不出十招就要不成了。”
他拿眼望著東方靈,意思是要東方靈上去接下來,哪知東方靈不聞不見,他人最沉穩,
在沒有弄清人家來歷之前,怎會跑去跟人家打架。
果然不出上官予所料,子母金稜額上已見汗,氣力也自不及,越打越吃力,那使“劈掛
掌”的漢子一聲長笑,刷地一掌,“丹鳳朝陽”武勝文盡力右傾,但肩上已被掌緣掃中,只
覺火辣辣地生痛。
子母金梭在江南武林,也是成名露臉的英雄,此刻一招落敗,便自收了手,一言不發走
下台去。
展翅金鵬上官予一聲長嘆,說道︰“唉,想不到今天武勝文不明不白地栽在人家手上,
連人家是什麼來路都不知道。”
東方靈也自搖頭,回頭囑咐身後的堡丁,叫他去將武勝文接來,熊倜卻發覺一個黑衣大
漢,早已將武勝文引走了。
那漢子一掌擊下武勝文,棚里群豪大半知道子母金梭的名頭,見他也落敗泊問身手,便
沒有再上台,那漢子卓立台上,突地朗聲笑道︰“在下聞得東方堡主此次聚群豪,除了以武
會友之外,還聲言若有技壓當場,並且能勝得了粉蝶東方女俠的,就是飛靈堡偽東床快婿,
怎地直到現在,粉蝶兒還不出來一現身手呢?”說完是一陣大笑。
東方靈一听,雙眉立緊緊皺到一起,他的確是有過此意,但此刻主意已改,卻想不到這
漢子鑼對鑼,鼓對鼓,當面給抖露出來。
武林中人素重然諾,尤其以出塵劍客的名頭,豈有說了不算之理,但他卻又不願讓自己
妹子跟此人動手。
東方靈心中叫苦,朝熊倜連使了幾個眼色,希望熊倜打退此人,哪知熊倜正怕惹著東方
瑛,此刻听了那漢子的話,更愈發不出手了。
群豪此刻也自哄然,都想不到這漢子居然敢當面去撩撥出塵劍客,有的更想看熱鬧,恨
不得東方兄妹立刻出手,打個熱鬧好看的。
東方靈正自無話可答,哪知西棚群豪,突然飛起一條人影,輕功妙,身手疾,顯見得又
是個高手。
那人影輕飄地一落在台上,便哈哈笑道︰“你要急著娶老婆,先接我老叫花子幾手。”
棚中諸人,也一齊大驚,上官予拍著桌子,大聲道︰“咦,想不到,想不到,居然連藍
大先生也出手了。”
原來這人正是丐幫的龍頭幫主,武林中大大有名的藍大先生。
那使“劈掛掌”的漢子也是一驚,但隨即平靜下來,抱拳笑道︰“原來藍大先生也來
了,難道閣下也想要個媳婦嗎?”
藍大先生哈哈一陣狂笑,突地目中射出精光,道︰“我媳婦倒不想娶,不過想來見見老
朋友而已,順便也討教討教高招。”
那漢子笑道︰“想不到藍大先生居然還記得在下,真是教在下有點覺得受寵若驚了。”
藍大先生這一出現,正在所謂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四棚群豪誰不暗暗稱怪。
展翅金鵬上官予持須道︰“此人居然和藍大先生還是素識,這樣看來,此人更是大有來
歷了。”
哪知此刻又極炔地掠起一條身影唆地竄到台上,卻原來又是子母金核武勝文去而復返了。
子母金稜武勝文這一現身,群豪更是咄咄稱怪,須知無論任何場合比武,哪有敗的人重
又上台的道理,何況是子母金梭這樣的成名人物呢?
那使“劈掛掌”的漢子也大出意外,說道︰“難道武大俠已休息夠了,還要再賜教嗎?”
他這話明雖客氣,骨子里卻又陰又損,子母金梭哪有听不出來的道理。
展翅金鵬上官予也思忖道︰“今天武勝文怎麼搞的,忽然又跑上台去了,難道還想露一
露他兩手‘子母金梭’嗎?唉,這回就算是能夠勝了人家,可是也不見得是露臉的呀。”
哪知武勝文面不改色,冷冷他說道︰“不錯,我武勝文敗在閣下的掌下,怎會再有顏上
來跟閣下比武。”
群豪一起更奇,暗忖道︰“你不上來比武,跑上台來又是為什麼呢?”
武勝文仰天一聲長笑,笑聲中沒有一點“笑”的味道,听起來只覺得如梟鳥夜啼淒厲已
極。
子母金梭武勝文說道︰“可是我這次上來,卻為的是替我的一個好朋友報削足之仇。”
他此話一出,群豪齊都哄然。那漢子也自面上變色。
武勝文目光一冷,指著那漢子說道︰“各位知道此人是誰?他就是……,他話未說完,
那漢子雙掌一錯,右手刷地一掌,當頭拍去,左手並指,疾點胸坎的”幽門“重穴。他一招
兩式,出手如鳳,武勝文刷地大仰身,堪堪避過此招,但嘴里的話,卻被逼了回去。那漢子
喝道︰“好朋友要動手就動手,別多廢話。”手底下連環用掌,著著都是殺手。
藍大先生站在一旁,僵住了,他自不能初子母金核武勝文一起動手,只得走下台去,主
棚群俠一起站起身來,朝他招呼著,但他微一抱拳,卻又走回西棚,並不走到主棚中去。
展翅金鵬說道︰“今日真是怪事層出,連我老頭子部有點糊涂了,怎麼好好的武勝文又
替人報起仇來,這藍大先生顯然是認得這漢子,怎麼也不走過來跟我們哥兒兒個聊聊。”
台上此刻的這場比斗,又和方才大不柯同,兩人全是進手招數,而且招招都向致命之處
下手。
東方靈微微苦笑,剛剛他才說過“以武會友”,“點到為止”,“不得尋仇”,但馬上
就又拼起命來,此情此景,他又不能出頭勸解,是以他只有搖頭作舍笑之狀。
兩人瞬即拆了數十招,武勝文一派拼命的打法,那漢子見不易取勝,忽地斷喝一聲,掌
法一變,卻不再是“劈掛掌”。
他掌法一變,丹陽子、東方靈、上官予三人齊聲驚哦了一聲。
原來“武當”、“崆峒”“峨嵋”、“昆侖”、“點蒼”乃是內家的五大宗派,是以那
漢子一出手,丹陽子便能認出是“崆峒”所傳。
展翅金鵬拍案道︰“我倒想起一人,以此人的年紀,功力看來,他一定就是崆峒的後起
高手,天陰教的龍須壇主單掌斷魂單飛了,怪不得武勝文拼命,他的師兄銀鉤盂仲超便是傷
在此人手下。”
出塵劍容面如凝霜,說道︰“想不到天陰教居然跑到飛靈堡里來撒野,怪不得小弟今日
也要出手了。”
原來此人正是天陰教下的龍須壇主單飛。
天陰教在江湖上羅致人才,不遺余力,龍須壇主更是職責所在,是以單飛一听飛靈堡主
以武會友,為妹擇婿,便跑了來,一則是乘機網羅人才,再則卻是想憑著自己的一身藝業,
技壓群雄,只要自己能娶得東方靈的妹妹,那麼連出塵劍客都成了天陰教下的人了。
但他知道若先說出自己的行藏,絕對不能成事,是以隱著身份,想到了已成事實的時
候,再說出自己的身份。
哪知子母金梭武勝文一听他手下的人拉他入教,又說出他的來歷,他可不同于先前被他
打倒的那幾人,大怒之下,竟不顧一切地又上了台來。
單掌斷魂盛怒中,旋展出“崆峒”絕學“斷魂掌”,將子母金梭逼得沒有回手之力,眼
看就要喪在他的掌下。
哪知道主棚上,飛掠而去一條極快的身影,曼妙在空中微一轉拆,頭上腳上,刷地一
掌,硬生生地將兩人分開。
四座群豪見了這絕頂輕功,轟然喝起采來,單飛被他先聲听奪,倏地停手一看,卻原來
是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
單掌斷魂不由大怒,喝道︰“這算什麼意思,閣下硬架橫梁,是哪一路的英雄好漢?”
那人微微一笑,道︰“在下熊倜,原是無名小卒,怎能和閣下名揚四海的單掌斷魂單壇
主相比?”
單飛一听“熊倜”兩字,已然色變,再听他一語喝破自己的所藏,更是面色如上。
熊倜一亮輕功,一報萬兒,四座群豪,卻高聲喝起采來,先前在客棧中跟熊倜吹牛的那
個圓臉漢子,一伸舌頭,說︰“好家伙,原來熊倜就是他呀,可真有兩下子。”可是一听另
外一個竟是天陰教下新扎起的單掌斷魂,頭一縮,又說不出活來了。
熊倜朗聲道︰“在下原不擬來趟渾水,只不過見不得天陰教下在飛靈堡撒野,也想領教
閣下的斷魂掌罷了,正如閣下所說的要動手就動手,我們也不必多廢話,就請閣下賜招
吧。,單飛生性本也極做,但熊倜比他更做,三句沒說完,就要動手,單飛氣往上撞,喝
道︰“好極了,我單某人倒要看看閣下有什麼功夫。”
兩人劍拔彎張,展翅金鵬嘆道︰“真是英雄出少年,這位熊少俠不說別的,單只這份輕
功和膽氣,就叫我老頭子佩服得很。”
峨嵋雙小里的徐小蘭朝東方瑛一技眼,嬌笑著道︰“幸好你沒有和人家動手,要是真動
上手,今天你的苦頭就算吃定了。”
東方瑛也反唇道︰“我打不過人家就算了,不像你,打不過人家的時候,就賴著要你那
位好師哥幫忙。”
原來徐小蘭和她師兄孤峰一劍邊浩,已生情愫,是以東方瑛才這樣說來笑她,谷小靜听
了笑得前仰後合,徐小蘭卻老到得很,一點也不動聲色,連臉都不紅一紅,原來她早被人家
取笑慣了。
子母金稜自問技藝不如人,黯然走下台去,熊倜微一挑手,便要動手,突地“當、當”
遠處傳來幾下極奇異的鑼聲,單掌斷魂單飛听了面色驟變,拱手說道︰“在下今日突有要
事,不能領教閣下的高招,青山不改,只好改日再奉陪了。”
話未說完,腳尖一頓,三起三落竟使出“蜻蜓三抄水”的絕頂輕功,如飛而去。
他這一走,群豪俱都愕然。
熊倜也是一愕,但似隨即會過意來,他怕惹出別的是非,微一作勢,身形如長眶經空,
掠回主棚,群豪又哄然叫起好來。
朱若蘭見熊倜如此身手,笑得嘴都合不攏來,東方靈也笑道︰“想不到你輕功如此好,
只怕……”
展翅金鵬一伸姆指,接口說道︰“只怕今日武林中輕功能勝過熊少俠的沒有幾個人了。”
展翅金鵬亦以輕功聞名江湖,此刻看見熊倜之輕功,亦不禁自嘆不如。
東方靈忽似想起一事,走出棚去轉了一轉,回來笑道︰“那位藍大先生真是個奇人,行
事如神龍見首不見尾,飄然一現影蹤,此刻已走得不知去向了,小弟在西棚找了半天,也沒
有找到。”
有了方才的幾場比斗,四座群豪,一個也沒有再出手的了,但是大家笑語共飲,多半都
是以這二次出現江湖的熊倜為話題。
那圓臉漢子此刻又比手劃腳地吹起牛來。
夜色漸滿,好戲已散,酒足飯飽,這些江湖上的豪客,雖是動不動就玩命的朋友,但在
飛靈堡里,卻也不敢滋事,而且經過方才那一番仗,誰也沒有再提“招親”的事了。
這一場群豪快聚,總算沒有什麼太大的岔子,但是熊倜心中卻生起幾個問題,那藍大先
生如何匆匆一現?那單掌斷魂為何一听鑼聲便走了?那鑼聲是不是代表著天陰教主夫婦已到
蘇州?若真是他們前來蘇州,又為的何事?這些問題一時卻也得不到答案。
東方瑛笑語歡然,徐小蘭,谷小靜不時打著趣,熊倜垂頭沉思著,抬起頭來,卻見棚中
已經空蕩蕩地沒有多少人了。
群豪陸續散盡,東方靈親自送到莊門,最後四儀劍客和太湖的展翅金鵬上官予也要走
了,出塵劍客再三地挽留他們在飛靈堡歇個兩天,但上官予急于回去,四儀劍客也另有事,
都要連夜趕回去,東方靈見挽留不住,只得罷了。
此時雖剛剛起更,但夜色已是甚濃,東方靈站在堡前的小橋上,望著群豪身影逐漸消
失,終于仍然是一片黑暗。
他默然仁立在那里,心中生出許多感慨,一種歡聚後突生的寂寞,使他生出了莫名的惆
悵,他暗自在感懷著。
許多年來,他以他的忠誠和慷慨的個性,以及過人的武功,在江湖上建立了威名,“出
塵劍客東方靈”,在武休中幾乎已取代了昔年武當掌教妙一真人的地位,但仍然是寂寞的。
跟隨在他後面的,永遠是一群附和他的,甚至是阿諛他的人們,使他有了一種高高在上
的感覺,但這感覺是空虛的。
他渴望著友誼,但甚至是一份最普通的人都能得到的那種純真的友誼,在他卻是那麼地
困難,他變得孤獨了,人們也在說著,出塵劍客是孤傲的人,于是人們離他更遠了。
他並未十分長成的時候,他父母就都去世了,他的親人,只有他的妹妹,他以他的全
心,全力地愛她,去維護她,但這份感情、並不能填補他心靈上的空虛,他渴望著一份愛與
被愛的情感。
小橋下的流水,細碎而緩慢地流過,發出一種悅耳的淙淙聲,他想︰“這多麼像她說話
的聲音呀,那麼地輕巧而緩慢……”
他想著︰“這難道就是我多年渴望的情感嗎?當她的目光輕輕地掠過我時,我就會覺得
有一種說不出的充實,是多麼溫柔的目光呀,為什麼我在別的女人身上,就覺不到這種溫柔
呢?”
人類的感情,永遠是難以解釋的,千百年來,有少許人試著去了解,但又有誰能解釋
呢!這永遠是個無法知道的謎。
東方靈多年來所見到的女性,已經很多了,在他心里,從未激起過一片漣漪,但今天,
他見到若蘭,這經受了無數摧殘和磨難的女子,那一份幽怨的溫柔,卻使得東方靈傾倒不已。
他慢慢地走迸堡里,這一份情感使得他既喜悅,也憂郁,他不知道該怎樣去應付它,他
自思道︰“我對她知道的是那麼少,甚至連她是不是已嫁了人都不知道,熊倜和我道義相
交,將她托付給我,我又怎能將這心意向他說出呢,他又怎能相信我對一個第一次相見的女
子,會有這樣的情感,若然他誤會了,豈非將我當成一個乘人于危的淫徒。”
他想著想著,已走迸園里,這晚雖無月色,但星星極亮,房子里的燈光仍然通明,而且
隱隱有笑語之聲,他知道他們早已回來了。
他走上台階,東方瑛已迎了出來,嬌笑著說︰“你怎麼在外面耽了這麼久,我們都等得
急死了,那些人都走了吧。”
東方靈笑著說︰“其實他們早走了,只不過我在外面想著一件事……”
他說到這里,一望若蘭,恰恰若蘭此時也在看著他,那種成熟的婦人所特有的溫柔目
光,使得東方靈心頭激然的起了一陣波浪,他訥訥地呆著了,目光再也舍不得移向他處。
此時房里的人,每人心頭都有一份心事,東方靈是恍然如在夢中。若蘭被他的目光這麼
一看,她久歷風塵,男人心中的事,如何看不出來?此刻只覺心頭鹿撞,不知是喜是驚。
熊倜本就沉默,此時他在想著日後打算,對著蘭和東方靈的情景,根本沒有理會,東方
瑛全神望著熊倜,心里只盼望著熊倜能對她一言一笑,別的事都不在她心上。
只是房中卻別有兩人,她們旁觀者清,看了心中卻另有滋味。
原來峨嵋雙小卻未曾回去,她們雖然全是一身武功,但終究是個女子,晚上行路甚是不
便,東方瑛就留她們住下了。
徐小蘭還不大怎樣,那谷小靜卻恨不得永遠在飛靈堡住下才對心思,原來她對東方靈,
早已一往情深,她和東方瑛本是手帕之交,兩人時相過從,東方靈也將她當作妹子般看待,
雖然她貌美如花,但他心中卻未生過絲毫邪念,谷小靜雖然如此,但她到底是女兒家,怎能
將心事告訴別人。
她見東方靈此刻如痴如呆的情形,心里也自有數,不禁暗暗為自己傷心,但她素性倔
強,面上卻不肯露出來。
在這一瞬間,各人都在想著自己的心事,誰也沒有出聲,徐小蘭看得清清楚楚,撲哧一
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只把房中的五人,都笑得臉紅了起來,東方瑛只當她在笑自己,紅著臉不依
道︰“你笑什麼,看我等會可會饒你,”徐小蘭听了,更是笑得彎下腰去,說道︰“哎喲!
你們看這個人,人家又不是笑她,她自己做賊心虛起來了,”東方英頓著腳說道︰“你還
講,你不是笑我,是笑誰呀?”
徐小蘭道︰“你只當這房子里就只有你一個才好笑呀。”
東方瑛臉上更是飛紅,干咳了兩聲,說道︰“你們笑什麼,說出來讓大家听听。”
徐小蘭喘著氣說︰“好,我說給你們听,從前有一個人呀……”
熊倜始終都在愕愕地想著,他突然想起他妹妹(他始終認為那跟著寶馬神鞭薩天驥及奶
媽夏蓮貞而去的女孩子,是他妹妹),他想著︰“為什麼我始終沒有想起過她,可憐她此刻
落在那惡徒手上,不知被折磨成什麼樣子了!”
他越想越氣,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這一拍桌子,把房中的人,全驚得呆住了,徐小蘭口中的話,也被驚回腹里,大家都
驚異地看著熊倜,不知他為何突然生氣了。
東方瑛嬌嗔道︰“你這人怎麼搞的,一會兒拍桌子,一會兒又笑了。”
熊倜又覺失態,一時不知該怎麼說才好,徐小蘭卻又笑道︰“人家在想著你呢。”
東方瑛做著要打徐小蘭的樣子,說︰“你這丫頭,又在嚼舌頭。”心里卻高興已極,忍
不住笑了出來,眼角一瞟熊倜。
熊倜低下頭去。
徐小蘭又說︰“喂,你別怕難為情呀,這有什麼關系,我們這位大妹子,還不是一天到
晚想著你,都快想瘋了。”
東方瑛再是臉厚,也經不住徐小蘭這樣的打趣,嚶嚀一聲,跑到後面去了。
熊倜這一驚,卻非同小可,東方瑛對他的情意,他絲毫不知,此刻知道了,卻不知怎生
才好,他暗自思索著︰“這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早知如此,我就不會將著蘭姐送到此間,
我現在心情如此,怎麼消受得了她這番情意。一個應付不好,豈不又是麻煩,我和她相見僅
僅兩面,她又怎會對我如此呢?我雖然對她沒有惡感,但是經過若馨的變故,情感上的事,
我已終生不想牽纏了。”
各人坐了一會,心中各有心事,哪有心情談話,各都安歇了。
熊倜回到東方靈為他安排的房里,想了許久,覺得事已至此,惟有一走了之,本想留個
字柬但又昔無紙筆,只得罷了。
他推開窗,窗外星光仍亮,他知道這房子里所睡的,俱是身負絕藝的高人,只要稍加響
動,便會被人知曉,但他自負“潛形遁影”輕功妙絕天下,全未任何作勢,人已飄了出去。
他施展起身法,極快地離開了飛靈堡,別說沒有人看見,即使有人見了、也只是見得一
條輕淡的影子、恍眼便無蹤跡。
此刻夜正深,四野一片靜寂,他突然想起,此刻浪跡天涯,他身上的銀兩,還是當年若
馨和吳詔雲在離別的時所贈的,現已所存無幾,而且飄泊江湖,必定要有匹坐騎才行。
他本想再返回堡里,取出他所騎來的馬,但又怕驚動了人,他自思道︰“反正此後是真
正的無听牽掛了,天下之大,何處沒有容身之處,只要我能尋著薩天驥,再尋得我的妹妹,
就是再大的昔,我也能去忍受它,你又何必為貪圖旅途上的舒適,而去招惹麻煩呢!”
他回頭望了在黑暗中顯得異常靜寂的飛靈堡一眼,心中卻在想著此刻怕已熟睡了的若
蘭,他想道︰“現在一別,我不知何時再能見你,出塵劍客東方靈,俠聲傳頌江南,我相信
他會好好看顧你的,日後若有機緣,我必再來看你。”
他仰天長長嘆了一口氣,像是覺得無比的輕松,又像是失落了什麼,許多年來,情感上
的糾纏,雖已了卻,但卻絕非他所願意了卻的。
此刻四野無人,正是可以施展輕身之術的時候,但他並無目的之地,施然沿著大路走
著,心中空蕩蕩的,一無所念。
他穿著的原是儒生裝束,隨身的衣物,他已用布包起,走進蘇州城時,天已快亮了,他
將身後的長劍撤下,也用布包好了,隨意在街上閑蕩著。
他溜達了一會,路上行人漸多,店鋪也紛紛開門,他自服了“成形首烏”之後,饑寒兩
字,已不放在心上,是以他雖行走了一夜,也不覺得疲勞、饑餓,他久聞蘇州乃魚米之鄉,
此刻一見果然市面繁榮,行人滿嘴吳儂軟語,听來別有醉人之處。
突然路邊的茶館里,沖出來一人,一把拉住熊倜,說道︰“我找得你好苦呀!”
熊倜一驚,轉臉一看,卻原來是日前在客棧中所遇到的那個圓臉漢子。
那人遇到熊倜,仿佛甚喜,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我再也想不到兄台就是熊倜
熊大俠,你我一見如故,也真算是有緣了。”
說著他就將熊倜拉進茶館,熊倜見他自言自語,心想此人倒真是天真有趣,既被他拉
著,反正無事,就隨他走進茶館。
哪知那人一進茶館,就大聲嚷道︰“我給大家介紹一個驚天動地的英雄,各位看著,這
位是我的好朋友,名揚四海的熊倜,各位,不是我剛才吹牛,我小蜜蜂陳豐雖然不行,但交
的卻全都是響當當的好漢。”說完得意地大笑。
熊倜眉頭一皺知道他必定又在茶館中吹牛了,若了禍,拿自己來當擋箭牌了。
果然不出所料,有人重重地哼了一聲,熊倜一望,只見臨街的桌上,坐了兩個黑衣大
漢,哼聲的就是此二人。
小蜜蜂陳豐見這兩人一哼,像是有點害怕,忙又拉著熊倜坐到位上,叫堂倌送來許多吃
食,熊倜見事已至此,也說不上什麼來了。
熊倜見那兩個黑衣大漢,雖也是坐在那里喝茶,卻是與眾不同的喝法,他們兩人喝茶的
茶杯,競是兩個茶杯疊在一起,心中不禁怪道︰“哪有人喝茶是這等喝法的?”
那兩人正在惡狠狠地望著熊倜,其中一人忽地站了起來,匆匆向外走去。
小蜜蜂見了,神色大變,雖然仍和熊倜談夭說地,聲音卻微微發顫了。
不一會,先前走出的黑衣大漢,又領了一人回來,那人淡金色的面孔,像是大病初愈似
的,也是一身黑衣,神色倨傲已極。
熊倜念頭一轉,忖道︰“難道又是那話兒……,茶館中喝茶的茶客,見到此人來了,俱
都突然悶聲不響,那人卻更奇怪,叫堂倌送來五只茶杯,疊在一起,在最上面的一杯倒滿了
茶,旁若無人的喝起茶來,喝來噴噴有聲。小蜜蜂陳豐慌忙地站起來,拉著熊倜說︰“熊大
哥,我們茶喝完,坐著也沒意思,還是走吧!”他愈來愈親熱,居然叫起大哥來。
他話剛講完,那人陰惻惻地說道︰“別走,你過來,我問你幾句話。”
小蜜蜂陳豐嚇得兩腿發軟,獨自嘴硬道︰“我不認識稱,你問我什麼話?”
那人一拍桌子,厲聲說道︰“你過來不過來?”
小蜜蜂求助地望了熊倜一眼,熊倜也覺得此人太過橫蠻,冷冷說道︰“不過去又怎樣?”
那人陰惻惻地干笑了幾聲,說道︰“好極了,好極了,想不到蘇州城里,還有敢向我金
面韋馱于明叫陣的人物。”
熊倜俊目一瞪,怒道︰“管你是什麼玩意,小爺今天要教訓教訓你。”
全面韋馱于明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那茶館的桌子本來不結實,嘩啦一聲,塌了下來,
于明也不管,怒喝道︰“小子你倒真狂!”
熊倜道︰“狂又怎地?”
茶館里的茶客,一看苗頭不對,一個個腳底揩油,溜之大吉。
于明一墊步,竄出茶館,說道︰“來來,我倒要看看你是什麼變的。”
熊倜見他不但全身黑衣,連鞋都是黑色的,更斷定了自己的想法,說道︰“相好的,瞧
你這身打扮,一定又是天陰教下的三流角色,爺倒要看看天陰教里的人物,究竟是怎樣的身
手,光天化日之下,就許隨便欺負人。”
于明仰天打了個哈哈,說道︰“小子倒有幾分眼力,大爺就是天陰教蘇州舵的舵主,相
好的也報個萬兒吧。”
那兩個黑衣大漢在旁邊說道︰“舵主,這個就是叫熊倜的小子。”
于明道︰“哦!怪不得你這麼狂,原來你就是熊倜,當年你雖然在我天陰教下漏網,今
天可容不得你撒野了。”
熊倜微一沉吟︰“看樣子,那天陰教主卻似未在蘇州,不然想必不會生出此事。”
他四周一望,街上空蕩蕩的,行人都繞路而行,那小蜜蜂陳豐,也乘機溜走了,心中不
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自己為他平白無故地,又惹了一場糾紛,他卻甩手一溜了之。
金面韋馱于明,伸手一探腰問,撒出一件極奇怪的外門兵刃,似鞭非鞭,似劍非劍,迎
風一抖,伸得筆直,竟是甩百練精鋼打造的,原來金面韋馱于明,在武林中本也是一等一的
角色,當初在江湖中頗享盛名,自被天陰教收羅後,卻郁郁不得其志,只被派到蘇州分舵,
做個小小的舵主。
此人行走江湖時,為人尚還正派,與俠義道中人,也多有交往,只固生性孤癖,獨斷獨
行,結下許多極厲害的仇家,被逼得無處容身,這才托庇于天陰教下,以求避禍。
他將手中的奇形鞭劍一晃,說︰“朋友,動手吧,這兒就很空僻,我們也不必揀地方
啦。”
熊倜俊目含嗔,朗聲道︰“小爺跟你們這種下三流的角色動手,向例先讓三招,你廢話
少說,只管招呼就是了。”
于明亦是大怒,鞭劍一點,筆直地點向喉頭胸腹兩個要穴,熊倜見此人居然擅能打穴,
而且一招兩式,顯見功力,也知不可輕敵,身形滴溜溜一轉,輕悄地避開此招。
于明一挫腕時,鞭劍倏地劃起一道光芒,“長鯨吸水”,避開熊倜的一招。
熊倜微一饒步,劍光恰恰自身旁掠過,那于明久經大敵,武功亦自是不凡,掌中鞭避反
迎,身軀不扭,直欺上來,又極巧妙的躲開此招。
金面韋馱雙腳用力,往後猛退,卻見熊倜帶著一絲冷笑,仍然站在那里,他見熊倜身法
太快,心懷戒心,大喝一聲,展開獨門的陰陽鞭劍連環式,點、削、挑、扎、截、打、敲,
卷起青光如練,招招式式,不離熊倜的要害。
熊倜卻仁立如山,毫不移動,雙手或抓或格,都從意想不到的部位,去化解對方的劍
式,那于明的劍光雖如千重浪濤,到了熊倜眼前,卻如遇見了中流砥柱,向兩邊分了開去。
于明自是暗里吃驚,他發覺熊倜的武功,還在他意料之外,自己今日,只怕必然討不好
去,熊倜卻也心頭打鼓,暗思天陰教下一個小小分舵的舵主,已是如此不凡,看武功竟似在
那吳詔雲之上,那天陰教中的堂主、壇主,武功當更驚人了,怪不得天陰教雄視江湖,自有
其道理的。
又是十幾個照面,他心中有事,只管留意于明的身手,並不進擊。
突地街的盡頭,一騎奔來,馬上的人大聲喝道︰“是什麼人這等張狂,光天化日之下,
在大街上就動起手來,快給我住手。”
于明聞言,正好下台,他忙停下招式,熊倜也放下了手,冷眼打量馬上的騎士,只見他
全身錦繡,穿著打扮,像個貴冑公子,背上的劍,金光燦然,劍鞘竟是用黃金打造的,氣派
桀傲,不可一世,坐在馬上用鞭梢指著于明說︰“你大概又是天陰教下的人物,怪不得竟敢
在飛靈堡附近的蘇州地面上,隨街撒野、動武,東方堡主不管,我卻要替他管管。”
他馬鞭一歪,又指著熊倜說︰“你又是什麼人,看你斯斯文文的,怎麼這樣不懂事,大
街之上,豈是動手之處。”
熊倜雖覺此人太過倨傲,但他提到東方堡主,想必是東方靈的朋友,再者他所講的話亦
非無理,是以並未如何生忿。那金面韋馱生性卻也最是桀傲,哪里受得了這樣的教訓的口
吻,怒喝一聲︰“憑你也配管大爺的閑事,你也跟我下來吧。”手中鞭劍“陰陽乍分”,不
取人身,而取馬腿。
哪知此人騎術精絕,所騎的又是千中選一良駒,手一緊組繩,那馬竟人立起來,于明一
招走空,馬蹄已朝他頭頂踹了下來,他猛一撤身,劍式上挑,直點馬首,他是成心叫馬上的
人下來。
那人雙腿一挾,硬生生地將馬向左一偏,冷笑道︰“你這算是哪門的英雄,竟和畜牲一
般,我若不教訓你,你也不知道我是什麼人。”說著,手中的馬鞭刷地掠下,帶著尖銳的風
聲,直取于明。
熊倜一見他出于,就知此人內功造詣很深,而且听他說話的口氣仿佛在武林中享有盛
名,心中暗忖道︰“這人年紀也和我差不多,武脅己是如此,看來武林中確是人材輩出,只
是此人太過倨傲,不然,我倒真想交交這個朋友。”
此時那人已和于明動起手來,但卻仍不下馬,憑著騎術椅絕和內力深厚,雖然騎在馬上
沒有于明靈便,但于明也佔不了半點好處。
那茶館隔壁原是一家客棧,里面本有些人在遠遠觀望著。
此時人從里忽地發出一聲冷笑,一個少年女子極快竄了出來,伸手向那錦衣騎士的馬一
點,那馬突地人立而起,竟被制得定在那里,兩腿前立,形狀甚是可怖。
馬上的騎士和于明俱是未想到有這等變化,各自一驚,馬上的騎士見坐騎竟如中魔,動
也不動,飄身落到地上,兩眼直瞪著那少年女子,像是在驚異著這少女的身手,又像是在驚
異著這少女的美貌。
于明也被這手震住,一拱雙手,說道︰“這位姑娘請了,在下和姑娘素昧生平,姑娘竟
插手相助,在下確是感激……”
那少女輕啐了一口,說道︰“誰在幫你呀,不過我看這個人太無理,他叫別人不要在街
上動手,自己卻跟人打起來了,我也來教訓教訓他。”
于明沉聲說道︰“今日之事,看在這位姑娘面上,暫且放過,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
日我金面韋馱若能再見兩位,卻要得罪了。”
他說的原是場面話,接著他又向那錦衣少年說道︰“朋友好一身武術,也請亮個萬
兒。”那錦衣少年冷冷一笑,說道︰“虧你還在江湖上行走,連我孤峰一劍邊浩都不認得,
你也不用多說廢話,明的暗的,我邊某人總接著你的。”
于明一听此人競是武林中傳聞的“雙絕劍”之一,面色一變,話也沒說,掉頭帶著那兩
個黑衣大漢自管走了。
孤峰一劍邊浩,斜脫熊倜一眼,他的坐騎雖被那少女制住,但對那少女非但毫無惡感,
而且心中油然生出一種愛慕之意,異性相吸,本是血氣方剛的年輕漢子的常態,但方才熊倜
和那少女相對一笑,他在旁冷眼旁觀,卻覺甚不是滋味,他平日自視最高,把別人都不看在
眼里,此刻暗自思忖道︰“看這小子愣頭愣腦,卻不料他竟有如此佳人相伴……”
此刻那少女之目光,又有意無竟間飄向熊倜,孤峰一劍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聲,冷冷
說︰“怪不得閣下便就敢在蘇州街頭上動武,原來有個這麼好的女幫手,而且還會對付畜
牲,哈,哈,這真教我邊某人開了眼了。”
那少女起先听得邊浩竟將她和熊倜認做一路,眼角掃了熊倜一眼,卻也不否認,但後來
邊浩話帶譏諷,她卻忍不住了,當時杏目圓睜,嬌叱道︰“姓邊的,你說話可得放清楚點,
姑娘不但對付畜牲,對付對付你,可也並不含糊。”
她出語輕脆,而且是一口北方口音,雖是罵人的話,听起來,仍然是又甜又俏,但孤峰
一劍自成名江湖以來,哪里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不覺大怒,厲聲說道︰“好,好,想不
到今日竟然有向我孤峰一劍邊某人叫陣的人,而且居然是個女子,我邊浩行走江湖多年,真
還沒有和女子交過手,可是,今日麼…”他目光一瞪。說道︰“倒說不得要落個以男欺女的
話頭,向姑娘領教領教了。”
那少女俏目一張,正想變臉,忽地目光一轉,說道︰“你願意,我可不願意在這大街上
和你動手,看你斯斯文文的,怎麼也這麼不懂事,大街之上,怎麼會是動手之地呢?”
這話正是邊浩先前對熊倜說的,現在這少女竟拿它來回敬邊浩,熊倜听了,又是一笑,
那少女也得意的看了熊倜一眼。
孤峰一劍臉上倏地飛紅,他到底是江湖上知名人物,自己說出的話,豈有咽回腹中之
理,他愕了許久,話也沒說一句,掉頭走到馬邊,想扳鞍上馬,但是那馬已然不再像一匹能
騎的馬了。
那少女看了,嘴角一撇,像是想笑的樣子,但是並沒笑出來,走到那馬旁,伸掌極快地
拍了三掌,那馬仰首一聲長嘶,竟能活動了。
邊浩臉上一紅,要知道,紅臉是心中有些羞愧的意思,而素性狂傲的孤峰一劍,能心中
覺得羞愧,簡直有些近于不可能了,他強自做出尊嚴之色,說道︰“這位姑娘,真是位高
人,我邊某人今日總算認栽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邊某人日後能踫到二位,必有補報
之處,今日就此別過了。”
他狠狠地看了熊倜一眼,跨上馬背,反手一鞭,急馳而去,熊倜見那少女三言兩語,就
把邊浩蹩了回去,不禁又想一笑,那少女也轉過頭來,對熊倜微微一笑,說道︰“喂!你這
人還站在這兒干啥,快走呀。”
熊倜一抱拳,想說句什麼,卻不知道怎麼說法,那少女已裊裊婷婷走了過來,悄說道︰
“喂,你叫什麼名字呀?”
熊倜連忙說道︰“小生熊倜,”說完又覺小生這兩個字用得甚是不妥,臉紅著低下頭去。
那少女咯咯笑了起來,道︰“喲,你倒真文縐縐的,喂,我說,你怎麼還不走呀?”
熊倜抬起頭來,和她的目光又一相對,囁嚅著說︰“不敢請教姑娘芳名。”
那少女笑得如同百合初放,說道︰“瞧你這人,在大街上就問起人家的名字來了,我偏
不告訴你。”
熊倜愕了一愕,他本不善言詞,此刻面對著這少女,如百轉黃鶯,說起話來,又俏又
脆,更是無言可答,紅著臉說︰“那麼……在下告辭了。”
那少女說道︰“別忙走,我告訴你,我呀,叫夏芸,喂,你說這名字好不好?”
熊倜連聲說道︰“好,好!”
夏芸呆呆地看了熊倜許久,突然說道︰“我說熊倜呀,你要到哪兒去呀?”
熊倜本想隨處飄泊,也沒有什麼固定去處,被她一問,竟答不出話來了。
夏芸嘴一鼓,俏嗔道︰“好,我知道你不告訴我。”
熊倜慌說道︰“不是我不肯告訴姑娘你,只是我現在還不知道該到什麼地方去,不過隨
處去走走就是了。”
那夏芸自幼被極溺愛地長大,他家里又是家才萬貫,“落日馬場”在塞外可稱是首屈一
指,長大後更是養尊處優,一呼百諾,心里想做什麼,馬上就去做,從來不曾有人拂過她的
意,這次她從塞外出來,也是素仰江南風物,到各處玩玩的,此刻听熊倜這樣說,大喜道︰
“那好極了,我也是到各地去走走,我一個女孩子家,好不方便呀,你肯陪著我一塊兒嗎。”
熊倜一驚,他萬萬想不到她會這樣說法,為難道︰“這樣……恐怕不太方便吧。”
熊倜話還沒有說完,她就搶著說︰“什麼方便不方便,你到底肯不肯?”
熊倜心里未嘗不願意,只是他幼遭孤露,生性拘謹得很,心里想做的事,常常自己壓制
自己而不去做,此刻夏芸這樣問他,“是”或是“否”,這是他從未答復過的問題,他想了
許久,還沒有回答。
夏芸一跺腳,氣惱他說︰“好,你不肯就算了,我才不稀罕呢。”眼圈一紅,很快就跑
到客棧里去了。
站在街頭,熊倜愕了許久,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滋味。
然後他回轉身,漫步走回茶館,想取回他放在桌上的包袱和劍,茶館被他們這一鬧,里
面早已空空的沒有客人,他游目一看,自己放在桌上的包袱,竟不知去向了,急得馬上泛起
一身冷汗。
茶館里的堂倌一見他又走進來,如同見了凶神惡煞,連忙跑了過去,帶著一臉勉強的笑
容,說道︰“大爺還有什麼吩咐?”
熊倜急道︰“我剛才放在桌上的兩個包袱,你可見到?”
店伙慌忙搖手道︰“沒有,沒有。”他又手指著牆上的一張字條說︰“我們店里的規
矩,一向是銀錢物品,貴客自理,遺失了我們也不能負責,這個還請大爺莫怪。”
他知道這種事亦無法向店中追問,空自著急了一會,茫然走出店去,此刻他除了一身衣
服之外,真是身無長物,他百感交集,愁懷涌生,只是在想到夏芸時,心頭不禁掠過一陣溫
馨。
他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過著荒祠廢廟,便胡亂地歇下,有時花個幾文錢,買些果餅充
饑。
一日,他走到一個渡頭,看到一艘渡船,正緩緩駛近,渡船上的人雖不多,但箱籠卻有
多件,渡頭上的閑漢一涌而上,不管人家願不願意,就提起人家的行李,扛下船來,伸手就
要錢,這原是腳夫惡習,尤其長江一帶,這種惡習最是猖獗,旅客也無法制止。
船的末梢,是兩個模樣甚是老實的中年客商,守著兩只大箱子,那些腳夫自是也走到那
兩人面前,要替他們搬那兩只箱子,但那兩人卻死也不讓腳夫們搬,只是牢牢守著箱子。
其中一個滿臉麻子的稍長大漢,像是腳夫里的頭子,見那兩個客商如此,張口罵了一句
極難听的粗話,跑到腳夫堆中,嘰嘰咕咕說了兩句,就叉著兩手站在渡船的頭上。
那兩個老實的客商,等船上的人將近都走完了,第一人搬起一口箱子,走下船來,不料
剛走到船口的時候,那滿臉麻子的稍長大漢,突然一個踉蹌倒在他兩人身上。
那兩人搬著卻似十份沉重的箱子,已是擺擺晃晃的,哪里禁得起這大漢一撞,一聲驚
呼,連人帶箱子,朝船外跌去。
熊倜正蹲在江岸,極有興趣的望著,突看見此事,猛一長身,便已竄到船頭,左手橫掠
那只箱子,右手擋住那客商已跌倒的身軀,他無意中竟使出“蒼穹十三式”中的一記妙著,
“日月雙分”了。
哪知他這一出手,卻出了一宗奇事,他左右雙手,本是一齊出手,而且所用的力量也完
全相同,因為他認為一個快要跌倒的相當實的軀體,和一個箱子,所需的力道必是極為相琳
的。
哪知他橫掠箱子的左手,所抓的箱子,竟是意外地沉重,若不是他內功已到極深的火
候,潛在的內力,隨著突然而來的驚奇,猛地加強,那箱子便要落入水中,兀是這樣,那箱
子的重量仍是他生平未遇的。
而他的右手,竟覺得仿佛是橫擋在一團飄蕩的棉絮上,是那麼地輕飄和柔軟,他心中極
快的一轉,便知道這看來老實的中年客商,實是有著非常武功的商人,而且從他和這箱子中
的種種跡象,可看出此人非但武功高強,而且實是詭秘得很。
熊倜這突一出手,非但驚震了那許多圍住著的腳夫,也驚震了那倆行動詭異,看似迂
呆,而實是大有來頭的中年客商。
他們所料想不到的是,在這荒僻渡頭,竟會有這樣的內家高手,“行家一伸手,便知有
沒有”,須知那些腳夫驚異的,不過僅是熊倜的身手之速而已,而那兩個中年客商,不僅如
此,而且還知道熊倜此出手,是用了武林中一種罕見的招式,而且內力深湛,因為他們深知
自己箱子的重量,若非內力驚人,怎能人懸空中,便能抄住這口箱子。
但是他們並不露出鋒芒,仍然裝做出老實而遲緩的樣子,極為小心地站直了將要跌倒的
身軀,眯著眼,掩飾著眼中一種內家高手所特具的神光,訥訥說道︰“真謝謝這位老哥了,
若不是這位老哥,今天我們非跌死不可。”
熊倜眼珠一轉,他知道這類武林高手,這樣地掩飾行藏,必是有著不可告人的事,若是
以前,他必要將這些事探個清楚,但在他獨自漂泊的許多日子來,他已養成一種與人無爭的
陶然性格,哈哈一笑,說道︰“不用客氣,這算不了什麼。”
那客商露出感激的笑容,像是感激熊倜的出手相助,又像是感激熊倜的不揭破他們的行
藏,其中一人伸手入懷,想掏些什麼,忽又止住了,謹慎地抱起那兩口箱子,緩慢地走下船
去。
那些腳夫,都是些眼里不揉沙子的光棍,看見熊倜的身手,他們星不甚清楚其中的奧
妙,但也知道那是一種高深的武功,遂都在旁眼睜睜地看著,沒有一個人出來向熊倜尋事。
熊倜看著那兩個人沉重的腳步走了一段,他們裝作得非常好,完全不像是一個身懷絕技
的人,熊倜笑了笑,他笑自己這回倒真是“多管閑事”了,其實此兩人,又何須自己出手呢?
他站了一會,知道那群腳夫已被自己震住,便施然走下船去。
那已漸行漸遠的客商,忽地回過頭來,走了幾走,一齊伸手招呼熊倜過去。
熊倜知道必定有事,便大步走到那兩人的身旁,拱手道︰“兩位有何吩咐?”
那兩人其中一人面色赤紅,略帶微須的也拱手說道︰“兄台仗義出手,我兄弟感激得
很,看兄台如此身手,必定是位高人,大家心照不宣之處,還望兄台能多包涵。”
他說著伸手掏出一個奇式甚古的制錢,用一根淡黃的絲帶串住,伸手遞給熊倜,說道︰
“這是我弟兄一件小小的信物,兄台在皖、浙、湘、贛一帶,若有些什麼不能解決的,走到
門面較大的店家,隨便一提,就說是葉家兄弟的好友,兄台無論要什麼幫助,必定有個照
應,我弟兄雖知兄台身懷絕技,不屑求人,但這卻是我兄弟的一番心意,兄台大名,我等雖
不知道,但萍水相交,只要投緣也就罷了,”熊倜一見此兩人雖是行蹤詭異,但皇上去倒也
不似壞人,便笑著稱謝道︰“兩位既然如此,小弟便就此謝過了。、那兩人便又一拱手,說
道︰“日後有緣,若能再遇兄台,必當謀一快聚,今日就此別過了。”說完,便轉身走了,
熊倜見事已了,隨手將那古錢揣人懷中,也未曾在意,此渡頭既經此事,他也不願再留,滯
灑向前行去。
走著走著,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有一天,他獨自坐在雪地里,忽然身後傳來一陣蹄
聲,蹄聲在他身後停住,一人下馬,落地之聲甚是輕微。
一個輕俏的女子口音說道︰“這麼大冷的天,你一個人坐在這里干嗎?大年初一,可別
想自殺呀,你要是有什麼困難,可以說給我听,你別看我是個女子,可也幫得了你忙,你衣
服穿得這麼少,小心凍死了。”
說著那女子已走到身旁,熊倜本是低著頭,只看到這女子穿著一雙白皮的靴子,一身緊
身的衣祆,外面罩雪白的兔皮風篷,他抬頭一看,面色一變,原來這女子竟是夏芸。
那女子見他望著她,就道︰“你別看著我,有什麼事盡管說好了。”
熊倜站了起來,朝夏芸笑道︰“你不認識我了,可是我卻認識你呢。”
夏芸朝他上下看了半天,再望著他的眼楮,突地呀的一聲,又叫了出來,喜道︰“原來
是你呀,真想不到在這里踫到你。”
她又看著熊倜說︰“怎麼才兩、三個月不見,你變成這個樣子,差點我都不認識你了,
喂!我說你大年初一的清早就跑到這里來,一個人坐著,又不怕冷,是不是想自殺呀。”
熊倜笑道︰“那麼你大年初一的清早,不也跑到這里來了嗎。”
夏芸臉一紅,笑道︰“我是嫌店里太吵,我又是一個人,看著人家都一家人團聚著,不
禁有點想家了,再加上我也听說這里是詩仙李白的墓地,就隨便來看看,想不到卻踫見了
你。”
她說完,又嫣然一笑,低下頭去,熊倜不覺看得痴了。
夏芸看到熊倜的一雙鞋子,破得七零八落,白襪子卻變成黑的了,抬起頭未,關切地問
道︰“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弄得這個樣子?”
熊倜微微一笑,說道︰“這樣子有什麼不好,我倒覺得滿不在乎的。”
夏芸道︰“只是……只是你穿得這麼少,豈不要凍壞了。”
熊倜道︰“我一點也不冷呀。”
兩人相對站著,都覺得有一份無法形容的親切之感,在大年初一的早上,踫到你想見到
的人,還有什麼更可喜的事呢?
呆了一會,熊倜說︰“我真的不冷,你不信摸摸我的手,還是熱的呢。”
夏芸低著頭,悄俏脫下手套,熊倜伸手過去,輕輕地握著她的手,只覺得滿手溫馨,再
也不肯放下,反而紫緊地握住了。
夏芸的手輕輕掙扎了一下,也就讓他握住了,她覺得一種男性的熱力,透過她的手,直
到她心底深處,使她也沉醉了。
雪花仍在飄著,大地顯得寒冷而寂靜,但他們的心卻像火一般的熱。
夏芸俏俏地偎向熊倜,柔聲說道︰“告訴我,這些日子你有沒有想過我?”
熊倜點了點頭。
夏芸道︰“有時我真恨你,那時我叫你陪著我,你為什麼不肯?”
熊倜握著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說道︰“這次你再叫我,我就不會不肯了。”
夏芸幸福地笑了,抬頭望著熊倜,忽又顰眉笑道︰“只是你和我在一塊,卻不準還是副
樣子,你看你,弄得髒死了。”
熊倜苦笑道︰“其實我也不想弄得這樣,不過我的衣服東西全丟了,我又不能去偷去
搶,只好變成了這副樣子了。”
夏芸張口想說什麼,忽又轉口道︰“要是我呀,我就去搶。”
說完噗嗤一笑,拉著熊倜走了幾步,指著她的馬說︰“你看我這匹馬好不好?”熊倜見
那匹白馬,渾身毫無雜色,站在雪里地,顯得更是神駿。
夏芸又說︰“那時候我騎著這匹馬,像風一樣地跑來跑去,真快極了,在雪地里跑得更
快,所以人家都叫我雪地飄風呢。”
熊倜微笑地看著她,心里想道︰“我自若馨死後,本來已覺得心如死灰了,可是不知怎
麼回事,我看到了她只覺得高興得很,只想跟她在一塊兒,別的事全想不起來了…???”
夏芸輕輕一扭,不依道︰“喂,你在想什麼呀,人家在跟你講話呢。”
熊倜說道︰“我在想著你,我看到了你,心里就高興得很。”
夏芸道︰“真的嗎?”
熊倜點了點頭。
夏芸偎依在熊倜胸前,柔聲說道︰“我也是一看到你就覺得快樂。”
熊倜只覺得他已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任何不如意的事他都不在乎了。
夏芸突地拉著熊倜的手說道︰“我帶你到當涂去,你不知道,那里今天好玩極了,本來
我一個人覺得沒意思,現在有你陪我,我就要好好玩一玩了。”
她揮開熊倜的手,騎到馬上,說︰“你也上來呀,我們兩人騎在馬上,一會兒就到了,
你也可以試試我的大白的腳力。”
熊倜擰身也上了馬,伸手抱著夏芸的腰,馬呼哨了一聲,那馬便放開蹄跑了,熊倜只覺
馬行愈來愈快,路旁的樹木,飛快地倒退,但卻平穩已極,不禁贊道︰“這馬真好。”
夏芸听他也喜歡大白,心里更高興說︰“你也喜歡它嗎?”
熊倜說︰“當然喜歡。”
夏芸說︰“以後你要是能到我的馬場去,我一定揀一匹最好的馬送你。”
熊倜問道︰“你有馬場?”
夏芸說︰“你不知道呀,我那個馬場可真大,一眼望過去,連邊都看不到,我爸爸媽媽
最疼我,你也一定會喜歡他們的。”
熊倜幸福他說道︰“只要你喜歡的,我都會喜歡。”
夏芸開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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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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