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神剑第四章 飘然老
蒼穹神劍第四章 飄然老
作者:古龙
作者:古龍
苍穹神剑第四章
飘然老人
大行山,南北婉蜒于山东省之北部,为山东与河北之界,山势磅礴,纵横千里。
三十年前,太行山里建立了一个天阴教,教主苍虚上人夫妇;武功霸绝江湖,手下罗致
的也俱是黑白道中顶尖儿的高手,主坛下分玄龙、白凤两堂,各统三个支坛,支坛又分为十
六个分堂,七十二个舵主,遍布于南七、北六十三省。
当时之天阴教真可谓之纵横天下,武林侧目,江湖中的任何纠纷,只要有天阴教涉及,
莫不迎刃而解,天阴教的徒党,更是结众横行,做出许多不法之事,但宫府也莫奈他何。
可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当时侠道中的领袖,铁剑先生展翼,连给十三省武林好手,由南
至北,将天阴教的分舵逐个击败,后来并得到一位异人所助,竟将天阴教一举而灭,但十三
省武林好手,几乎全伤在此役之中。
可是天阴教的余威仍在,这么多年来,武林中人提起天阴教,仍然是谈虎色变。
是以方才那黑白两个童子,说是天阴教下的人物,想必是天阴教又重振江湖,在场诸
人,除了熊倜之外,谁不知道天阴教的威风?
其中尤其是生死判汤孝宏,当年他亦是天阴教下的分舵舵主,但后来见大势已去,使悄
然远引,此刻听叶清清说,天阴教主要找他面谈,他深知天阴教教规之严,手段之酷,更是
吓得面如土色。
那蓝大先生看完字条后,又将字条交给唐羽,唐羽接过字条,高声念道:“武林诸前辈
大鉴:诸位业已受愚;粉面苏秦金蝉脱壳,只身带着成形首乌由水路上京,此事本属极端秘
密,但愚夫妇却得已知悉,现已将此人拿下,为免诸位受其愚弄,特此奉达。下月月圆之
时,愚夫妇候各位大驾于泰山玉皇顶,到时有要事相商,望各位准时到达勿误,此问好,焦
异行、战璧君同上。又及,生死判汤孝宏乃我教中叛徒,今特派教下司礼童子请之回教,届
时万望各位袖手而观,盖天阴教中私事,尚不容人过问也。”
七毒书生唐羽念完信后,场中各人心俱是怦然打鼓,不知天阴教主在泰山绝顶相召,究
有何事,熊倜心里更是难受,他忠心为友,却不知反被王智逑所玩弄,吴诏云亦是在心中盘
算,怎样来应付这件事。
熊倜又气又悔,将那箱子上的锁用刀扭开,里面果然空空如也,于是他向诸豪说:“此
次粉面苏秦所施之计小弟实是不知,所以才至弄成此局面,还望各位多多见谅。”
此时那叶清清突地一声娇喝,说道:“想走的可就是生死判汤孝宏,我们教主特来相
请,难道你想敬酒不吃吃罚酒?”
原来生死判知道天阴教主相召,定然凶多吉少,竟想乘着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悄悄一
溜,此刻他听到叶清清的娇喝,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谅他们两个小孩,也不能捉到自
己。
于是他猛一躬腰,竟自施出“蜻蜓三抄水”的绝顶轻功,往外逃走。
黑衣童子白景祥冷笑了一声,拱拳说道:“那敝教中叛徒妄想逃跑,实是自讨苦吃,晚
辈们有公务在身,此刻先告辞了。”
说着与叶清清同时一躬,也不知用的什么身法,两条身躯如箭一般直窜而出,一晃眼失
了踪迹,真是个轻快绝伦。
蓝大先生道:“此间的事,已经告一段落,我们先告辞了,下月月圆玉皇顶再见。”说
完带着门下弟子,径自穿林而去。
群豪纷纷拱手散去,受伤的日月头陀,也被托塔天王手下的好汉,抬起救去。
七只精工打做的红木箱子,零乱地散在地上,镖伙们惊魂初定,熊倜的心里难受已极,
他所付出的一份友情,竟浪费在一个存心利用他的人身上,这是他最感悲哀的。
吴诏云心里更是难受,在难受外还加了一份惭愧,他和粉面苏秦结识多年,这次竞被出
卖,惭愧的是他和王智逑到底是结义兄弟,王智逑欺骗了熊倜,他心中自也难受,再加上王
智逑现已身落天阴教之手,谅必没有什么生还的希望,鸣远镖局经过这一次打击,也无法再
抬起头来,前途实是不堪设想。
他想起他初人师门,抱负甚大,满想凭着一身武艺,创出一番事业来,但现在落得如
此,再者技又不如入,就那两个幼童,自己都不能相比,还说什么闯荡江湖,创业扬名呢。
他愈想愈是心灰,对熊倜说道:“想不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再也没有想到王智逑
居然如此,反正日久见人心,彼此终有互相了解的一天,现我也无颜再去泰山与天下英雄相
会,贤弟年少英发,日后必成大器,我带着镖队回转江宁后,决定远引江湖,再练武功,你
我后会有期,但望贤弟能在泰山上,出入头地,扬名天下,愚兄得知,也必替你欢喜。”
他说着说着,心酸不已,熊倜也非常难受,但也说不出什么劝解的话来,两人黯然相
对,彼此心意相通,日后竟成了好友。吴诏云替熊倜留下一匹马及许多银两,又再三叮咛了许多江湖上的忌禁和习俗,才互道
珍重,带着镖车返口江宁。
熊倜独自骑在马上,茫然向前行走,这许多天来他虽已学会了很多,知道了江湖的险
恶,人心的难测,他也知道,友情,在患难中得来的才最可贵,可是前途茫茫,他要独自去
闯了。
他沿途问路,知道前面就是曲阜,曲阜乃春秋旧都,孔子诞生之地,熊倜熟读诗书,自
然知道,他此时距离泰山之会尚早,何不在曲阜多耽几天瞻仰孔夫子的圣迹。
孔林在曲阜城外,为有名的胜地,到曲阜来的,差不多全要到孔林去瞻仰一番,林外绕
以红垣,松柏参天,碑褐甚多,熊倜到了此处,只觉得人世间的荣辱,都不再是他所计较的
了。
他随处观望,忽见一个青衫老者,拄杖而来,随口歌道:“华鬓星星,惊壮志成虚,此
身如寄。萧条病骥,向暗里消尽当年豪气,梦断故国山川,隔重重烟水身万里。旧社凋零,
青门俊游谁记。尽道锦里繁华,欢官闲昼永,柴荆添睡,清愁自醉,念此际付与何人心事。
纵有楚柏吴椅,知何时东逝,空怅望,脍美苑香,秋风又起。”
此词本是南宋爱国词人陆游所作,此刻这里老者歌来,但觉苍凉悲放,豪气干云。
熊倜见他老者白发如霜,面色却异常红润,行走在古柏苍松之中,衣袂飘然,直似图画
中人,不觉看得痴了。
那老者漫步到熊倜跟前,朝熊倜微微一笑,说道:“这位老弟驻足这里,想必也是被此
间的浩然之气所醉。”他微一叹气,又说:“人生百年,晃眼即过,要落得庙祝千秋,真是
谈何容易。”熊倜礼仪本周,对这老者又有奇怪的好感,闻言躬身称是。
那老者朝熊倜面上看了半晌,点头道:“果然年轻英俊,聪明忠厚,兼而有之,是个可
造之材。”说着又柱杖高歌漫步而去。
熊倜站在那里愣了许久,想道:“人人都说我年轻有为,我定要奋发图强,不可辜负了
自己,何况我恩怨俱如山重,如不好自为之,怎生了却,岂可为了些须事故,便意志消沉起
来。”
于是他开始面对着事实,不再惧怕一些未来的事,他相信,世上任何一件事,都会有解
决的办法,空自发愁,又有何用,他自知武功、经验俱都还差,但事在人为,只要努力,何
患无成?
在曲阜他又耽误了几天,才动身渡泅水,直奔泰山。
泰山为五岳之长,虽然雄伟有余,但却秀润不足,因为多石少土,半山以上树木,多借
云气沾儒而生,不易繁茂,只有对松山,很多树皆生于两面峭壁之上,远望黑簇簇一排,有
如马髭,白云出没其间,实是一大胜处,熊倜在此仰望南天门,神霄绛阙,去天尺五,石磴
婉蜒一线,上接苍穹,要不是熊倜身怀奇技,有恃无恐,真不免望而却步了。
熊倜正在出神,忽地远处又有人作歌而来,歌日:“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
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炔,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
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熊倜定睛一看,却原来又是在孔林中所遇老人,拄杖飘多而来。
那老者走至近前,看到熊倜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我们又在此相见了。”
熊倜也躬身问道:“老丈何处去呀?”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来处未,去处去,飘浪人间,快哉!日后若再相逢,那时你便是
我的了。”
说完又自大笑高歌而去。
熊倜眼望他背影消失,那老者所说的话,令他觉得奇怪又惊异,他愕了一会,游玩的心
情已失,便径自返回山东旅店。
一进旅店大门,忽见里面走出三个黑衣大汉,装束和前见的黑白八骑完全一样。走出店
门时,狠狠盯了熊倜几眼,内中一人,突地转回身来,朝熊倜说:“阁下看来眼熟,可是鸣
远镖局的英雄?”
熊倜怔了怔,回说道:“在下熊倜,不知阁下有何见教?”
那大汉哦了一声,答说:“原来阁下就是近来江湖传言的熊倜,好极了,好极了,想来
阁下必是赴敝教泰山玉皇顶之约的,现在距时还有一日,后天便是正日,阁下万勿忘记。”
说完就抱拳走了。
熊倜这才知道这大汉原来是在天阴教下的人物,怪不得这等诡异。
熊倜回到房中,正觉无聊,唤小二送来些酒菜,胡乱吃了,正想早些就僵,房门一动,
突地一人走了进来,也未等口应。
熊倜见那人全身也都着黑色衣服,但却不是劲装,只是普通长衫,乍一看他还以为是墨
龙钟天仇,连忙惊讶地站了起来。
那人走过来却深深一揖,笑对熊倜说:“冒味得很,前来打扰,在下江湖小卒吴钩剑龚
天杰,现在天阴教,玄龙堂龙须支坛下效力,今番听说熊大侠到泰安,急忙赶来相会,还请
原谅唐突之罪。”
熊倜这才看出此人并非钟天仇,不禁暗笑自己的紧张,但此人是天阴教下的人物,但样
子却比那些黑衣大汉高了一级,却不知来此何为,逐说道:“原来是天阴教下的英雄到了,
不知有何见教?”
龚天杰不等招呼,便自笑嘻嘻地坐下,说道:“兄台这次在江南确实轰轰烈烈的做了一
番事出来,敝教非常景仰,故此特地叫小弟前来拜访。”
原来这天阴教的组织甚是严密,教主分为玄龙、白凤两堂,玄龙堂下又分龙须、龙爪、
龙尾三个支坛,白凤堂也有稚凤、凤翼、凤隐三个支坛,这三个支坛各有所司,龙须坛是专
司为教中吸收人才,新教徒人教等事,龙爪坛专司刑责,龙尾坛掌管各类计划,凤翼坛专司
教中各种祭礼,凤隐坛是为教中归隐或受伤之教徒而设。
那稚凤坛管的是一宗极为奇怪之事,原来天阴教徒必须夫妇同教,若有新人人教,而未
婚娶,那稚风坛在一年之内,必定要为他们找到配偶,完成婚娶,故此坛中大多俱是些未婚
少女。
那吴钩剑龚天杰既是龙须坛下的人物,到此不问可知是想吸收熊倜入教,皆固熊倜虽人
道不久,在江湖中却已略有名气。
龚天杰又说道:“敝教这次自太行山主坛大举而出,便是想在江湖创一番大事,同时也
是想找真正挟有奇技的人物入教。”
他端起熊倜放在桌上的茶,呷了一口,滔滔不绝地将天阴教中的梗概,全说了出来,把
个天阴教,更说成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而且除暴安良,造福生民,是个救世救人的组织。
熊倜虽觉不耐,但他却是对天阴教一无所知,也不知道龚天杰此话的真假,于是唯唯答
应着,若他知道天阴教的真相,怕早已翻目相问了,哪里会容得吴钩剑龚天杰信口雌黄。
龚天杰歇了口气说道:“现在敝教中虽是奇人辈出,教主夫妇的武功,更是妙绝天下,
深不可测,但像熊兄这样前途无量的少年英雄,正是敝教中渴求的,熊兄若能加入敝教,不
但熊兄从此能借此扬名立万,称雄武林,便是敝教,也因能得到阁下的这样的一位人物为
幸,不知熊兄意下如何?”
熊倜沉吟了一会,他虽对天阴教一无所知,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此教总是太过诡异,而
且定要夫妇同教,听来简直有些荒唐,但他不肯无端开罪于人,考虑了许久,遂说道:“阁
下的好意,小弟自是知道,但小弟还要考虑几天,等到小弟在泰山玉皇顶见到贵派教主之
后,再作答复好了。”
龚天杰把脸一沉,忽又笑着说道,“这样也好,那么小弟就告辞了,入教之事,还望熊
兄三思,此事对熊兄来说,实是有益无损的。说完又自是长揖到地,笑容满面,告辞而去
了。这晚上熊倜反复不能成眠,暗想:“天阴教组织庞大,分布更广,我若加入,想必与我
复仇之事有利,他们教徒各省都有,寻找起萨天骥来,必定容易得多,总比我孤身一人要
好……”
他转念又想道,“只是此教看来却太已不正,教规更是离奇,若是个无恶不作的邪教,
我加入了,却怎生是好。”
他想来想去,总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晃眼过了一天,十五日凌晨,他就起身了,拾掇好一切,就往泰山赴会,心神既紧张,
又兴奋,暗想道:“今日就是我决定今后的重大关键了,着天阴教真如吴钩剑所说,我不妨
就加入,再有我要是见到那粉面苏秦王智逑,倒要看看他对自己有何交持。”
他沿路毫未耽误,走得极快,过了岱宗坊,一路只见游人绝少,霎时便过了经石峪,直
上十八盘,便是南天门了。
到了南天门,熊倜远远就望见有十数个黑衣汉子位在那里,走到近前,一人笑着过来,
却是吴钩剑龚天杰,熊倜忙抱拳为礼,龚夭杰也抱拳笑道:“熊兄来得怎地如此之晚,小弟
已恭候好久了,就请赶快上山,玉皇顶上,此刻已是群雄毕集了。”
说着拉着熊倜便走,熊倜见那十数个劲装大汉仍然徘徊在甫天门外,想是阻止游人再上
的。
熊倜走过那条小街,那些卖杂物的铺子,此刻也是双门紧闭,不做生意了。
快到玉皇顶时,有几个白衣妇人走了上来,吴钩剑忙迎了过去,低声讲了几句话,遂叫
熊倜过去,说道:“这就是我的内子,玉观音汪淑汕,现在教中稚凤堂下,这位就是我说的
少年英雄熊倜了。”
那妇人笑着对熊倜福了一福,熊倜见她甚是硕白,身后那几个少女也均甚娇美,那些少
女见熊倜望着她们,均掩口娇笑起来。
龚天杰哈哈大笑道:“熊兄日后若加入敝教,小弟必叫内子替熊兄物色一个国色佳人。”
熊倜听了此话,再想起他所说的稚凤堂所司之事,不禁红生满面,玉观音见了,也笑着
打趣道:“你若要找个好太太,不先拍拍我,那怎么成?”说完媚目横盼,词色更是不正。
熊倜心中不禁大忿,想道这些天阴教下的人物,果真俱都如此不正,但他到底面嫩,此
刻被那些少女一笑一睬,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惹得龚天杰更是一阵大笑,但他怕熊倜脸上
挂不住,旋即拖着熊倜直上玉皇顶了。
玉皇顶便是泰山绝顶,前面有一个登封台,熊倜到了玉皇顶一看,只看顶上到处都散铺
着黑白两色的座垫,高高矮矮,胖胖瘦瘦,都是武林人物,熊倜看了一眼,都不认得,龚天
杰带他上来后,也匆匆走了,不知去做什么,熊倜四周探望,见穿黑衫的人只有三、五个在
来回走动,心想大概天阴教主尚且未来,正想也找个座子,随便坐下,忽地听见背后有人在
叫着他。
他回头一看,见有一个穿着黑衫的人向他走了过来,他原以为又是龚天杰,不想那人走
将过来,却是粉面苏秦王智逑。
熊倜不禁心中觉得奇怪,这王智逑怎地做了个亏心事后,还有脸前来招呼,但他也不愿
太过给王智逑难堪,也就走了过去。
王智逑一见到他,就紧握着他的手,说道:“这番苦了贤弟了,但愚兄也是万不得已,
才出此下策的,实因为丢了此镖,关系实在太大,愚兄也担当不起,还希望贤弟能原谅愚
兄。”熊倜一想,也觉王智逑实有苦衷,遂也罢了,他见王智逑,竟也是全身黑色衣服,宛
如天阴教徒,不禁问道:“您怎地如此打扮?”
王智逑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愚兄不知怎地走漏了消息,被天阴教主知道我的计划,
刚到山东,就被截住,愚兄怎是那天阴教的敌手,不但实物被夺,人也被擒了,好在教主甚
是看得起愚兄,一定要愚兄入教,愚兄考虑再三,心想实物已丢,事已不了,就入了天阴教
了。”
说着他又问起吴诏云,熊倜说道:“吴二哥已回镖局了,他似对江湖上事,已经厌倦,
说要重访名师,再求绝技,回到镖局后,就要撒手一走了之。”
王智逑神色甚是黯然,隔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这样也好,但愿他能偿所愿,只是那
辛苦多年,才培养出来的鸣远镖局,就这样毁于一旦了。”说完他又自摇头叹息不已,神色
难受已极。
此时忽然远处有金锣声响,王智逑听了,忙说道:“金锣声响,教主已快来了,愚兄还
有些事,贤弟随便坐下好了。”
说完他匆匆走了。
熊倜靠在一堵石垣坐下,竟看到劳山双鹤、七毒书生等人俱都早已来到,散坐在前面,
那蓝大先生也领着几个弟子,坐在旁边,看到熊倜也来了,远远也向熊倜笑着打了个招呼。
熊倜抬首前望,见到黑衣童子白景祥和叶清清漫步走了上来,各人手上掌一个小锣,金
光灿烂,像是纯金所造。
锣声铛铛敲了三下,自景祥开口说道:“教主法驾已来,请各位静肃。”
随即是八个长衫黑衣男子和八个白衣妇女,熊倜也未曾看得清楚,只觉个个都是神情诡
异之人,不禁对天阴教人大起了恶感。
最后走来两个老者,一男一女,却不是黑白色的衫,那老者浑身杏黄袍服,白发白眉,
两眼神光充足,显得异样威严,那女子装束却更是离奇,她竟穿着全红色的官装长裙,地生
姿,脸上却又脂粉满脸,在日光之下,面上皱纹隐约可辨,看上去不伦不类,不知像个什么
样子。
熊倜心中暗暗好笑,只见众人对此两人俱甚恭敬,还以为此两人就是天阴教主了,哪知
众人忽然全躬下身去,接着又走上一男一女,俱都只有三十岁左右,男的也全身黑色衣裳,
但却闪闪生光,似丝非丝,似绢非绢,不知是什么料子,女的全身白色宫纱,亦是长裙袭
地,再加上官鬓如云,桥美如花,望之真如神仙中人,那男的亦是剑眉虎目,亦是双颊瘦
削,但看起来却令人觉得更是严峻,望而生畏。
此两人一走上来,熊倜不禁暗中喝采道:“好一对璧人。”
众人也都眼睛一亮,天阴教众更是屏着气,连大气都不敢出,熊倜知道,这才是教主到
了,他暗自奇怪,这而人一个看来像是文士,一个看来更是娇弱,有什么本事降伏得住这许
多山魁鬼怪。
此二人正是天阴教主焦异行,战璧君夫妇,他俩本是当年夭阴教下的司礼童子,自幼便
从苍虚上人夫妇处学得一身绝顶武功,后来天阴教被铁剑先生等人所灭,他俩人却乘隙逃
出,夺得一隐秘所在,苦练武功,将近二十年来,他们的武功实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位,这
才重入江湖,夺得几个青年天阴教中的魔头,及一部分尚未散失的秘复,于是又在太行山里
重振旗鼓,打算再立天阴教。
此刻焦异行、战璧君走到顶上,成壁君哈哈娇笑道:“哟,你看来了这么多位英雄好
汉,真是赏我们的光,不过实在大不敢当了。”
焦异行也一拱手笑道:“敝夫妇这次重立天阴教,许多地方都全靠江湖朋友的帮助,这
里先谢了,这次敝教在此邀请各位前来,也不过是希望各位对敝教的一切加以认识,此刻敝
教先处置几个教中的叛徒,请各位稍候。”
熊倜见天阴教主夫妇,却客气得紧,不觉又对他们起了好感。
谁知焦异行把脸孔一板,立时又是一番面容,厉声说道:“龙爪坛坛主黑煞魔掌尚文斌
何在。”
那先来的十数个黑衫人中,端步走出一人,是个形如朽瘦的老头,最奇的是不但衣履皆
黑,面孔肤色,也是黑的,双目瞳然,令人望而生畏。
在场众人除了熊倜因对武林群魔,一无所知,只觉得此人可怕还不觉怎样之外,其余各
人,听了黑煞魔掌的名字,俱都头皮发麻。“皆因这黑煞魔头在武林之中,称得上最是心狠
手辣,杀人如麻,当年与毒心神魔侯生,并称武林双魔,却比侯生更是阴毒,后来也是洗手
归隐,此刻却又在此现身,且是天阴教下的坛主,于是在场的每个人对天阴教的实力,更觉
可畏。焦异行又说道:“请龙爪坛下,将汤孝宏、陈文龙、薛光祖等叛徒带上,静待裁决。”
黑煞魔掌躬身称是,走开了去。
焦异行遂又一挥手,那司礼童子白景祥、叶清清齐声说道:“恭请玄龙堂主、白凤堂主
人坛。”那黄衣老者与红服女子齐走了出来,对焦异行夫妇只是微一拱手,便自站住。
众人俱知玄龙、白风两堂,在天阴教中,地位极高,仅次于教主夫妇,但对此两人群豪
却无一人认得,各在腹中纳闷不已。
片刻两个黑衣劲装大汉,带来四人,熊倜一看生死判在其中,但那时骄气,此刻半点也
没有了,面孔看去,像是惧怕已极,另外那三人,也是垂头丧气,而且全身发抖,怕得更是
厉害。
焦异行见这四人,更是面如秋霜,厉声说道:“你等四人的罪状,我也不必当着天下英
雄揭露,但问你等知罪与否。”
那四人俱都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只是连连叩首,状甚可怜。
焦异行又说道:“你等四人既然知罪,本教主宽大为怀,必定从轻发落。”他遂又转头
向?那黄衣老者及红服女子说道:“两位可有意见。”
那两人齐都说道:“但凭教主发落。”
焦异行沉声说道:“汤孝宏、陈文龙、聂重彬三个罪状尚轻,削去左手,发在凤隐堂下
效力,如日后表现良好,再行录用,薛光祖欺师叛教,罪无可恕,除剁去双足外,发送回
乡。”
熊倜见焦异行说从轻发落,心里以为最多打个几板,或是禁闭两年,此刻一听居然削手
剁足,吓得浑身冷汗直冒。
然而更惨的还在后头,焦异行话刚说完,那黑煞魔掌已走了过来,极快地在四人身旁一
转,群豪尚未看清是什么身法,那四办却已俱都晕倒,原来全被黑煞魔掌点了极重的穴道。
那两个黑衣大汉,随即抽出钢刀,唆唆几刀,片刻只见血流满地,那四人手足,已被剁
了下来,呈到焦异行的面前。
群豪哪曾见过这等场面,熊倜更是汗流侠背,暗道:“这天阴教主,看去文秀已极,哪
知却这等残忍,将人的性命身体,只看做粪土一样,由此可见天阴教之阴狠毒辣,幸好那时
没有答应龚天杰,不然却怎么得了。”
焦异行挥手命人抬走那四个宛如尸体的人,立又满面春风笑道:“适才的事,倒教各位
见笑了,我先替各位引见两位大大有名的人物,各位也许生得较晚,但这两位先辈的名头,
想必一定听到过的。”说完他遂一指那杏黄衣衫的老者及红服女子说道:“这两位便是三十
年前天下知名的铁面黄衫客仇不可仇老前辈,及九天仙子缪天霆缪老前辈,这两位前辈的奇
人奇行,各位虽然没有看到,但总听到过吧。”
诸豪一听,这一惊,比方才听到黑煞魔掌时更要厉害十倍,有的甚至谅呼出来,这二人
当时在武林中的名头,可称得上是皓月当空,黑煞魔掌虽也大名鼎鼎,比起他们来,只是皓
月旁边的小星罢了。
焦异行见众人惊惧之色,溢于言表,心中更是得意,说道:“我天阴教创于太行山,远
来山东,一来是为了宣扬教威,再者便是希望武林群豪,能投入我天阴教下,我之今日邀请
各位前来泰山,除了丐帮诸侠是请来观礼不在此例外,也是为着这个缘故,这点想敝教龙须
坛下的弟子,在各位上山之前,也俱都向各位解说了,此刻诸位已算是入天阴教下,但各位
俱都创有事业,我自也不会作那不通人情之事,硬要各位放弃,故我不惜稍改教规,各位入
我教中后,只要不犯教规,不作叛教之举外,仍可随意行事,哈、哈,这番苦心,还不是为
了爱惜各位,各位可曾明白?”
熊倜越听越不像话,此人之强词夺理,可谓已到顶点,他强迫入教,却还说“很有人
情”、“费了苦力”,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等焦异行说完,熊倜便想抗议,方待站起身来。
谁知战璧君又咯咯笑道:“哟,你说得可好,但是人家要是不愿意呢。”
焦异行哈哈笑道:“此话正是,只是上山容易,下山却难了,各位要有人不愿入我天阴
教下、也请站出来,只要有能挡得过我夫妻十招的,敝教不但恭送他下山,而且还要将一件
至宝奉送,可是各位却要自问有没有这个能力,要不然自送了性命,却是大大的不值得
呢。”说完他又一招手,喝道:“快把成形首乌取来,放在此处,看看有哪位英雄好汉,能
够取得。”说完哈哈狂笑,傲气毕呈。
熊倜听了再了耐不住,他本坐在最后,此刻却站了起来,越众走了出来,诸人俱都面面
惊讶地望着,却再也没有一人站起来了。
焦异行见有人站起来走了过来,不禁变色冷笑道:“好,好,这是哪一位英雄,有此胆
量,我焦异行真是佩服得很。”
熊倜走上前来,微微一揖,昂然说道:“小子熊倜,本是江湖末流,教主高论,我也听
过了,但是人各有志,谁也不能相强,纵然我挡不过教主十招,就算葬身此间,也是情愿,
若是定要强迫我作违愿之事,却是万万不行。”
他话尚未说完,远处有人哈哈大笑道:“好,好,有志气。”
声音并不大,但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群豪不禁大惊,抬头一看,只见一人盘坐在那
“秦皇没字碑”上,笑声兀自未绝。
在场的这许多武林中一等一的好手,竟没有一人知道此人从何而来,何时而来的。
焦异行亦是大惊,厉声说道:“碑上的是哪路高人,请下来说话。”
那人说道:“好,好,既然教主相召,敢不从命。”话刚说完,群豪眼睛一花,那人已
到了面前,仍然是盘膝而坐,竟不知他是怎么来的。
熊倜一见,此人竟是在孔林遇到的红面老人,心中大喜,知道救星到了。
老人冲着焦异行夫妇颔首笑道:“教主贤夫妇还认得我老头子吧,二十年不见了,贤夫
妇居然出落得如此英俊,真教我老头欢喜。”
焦异行、战璧君二人,一见此老人飘然而落,先是一惊,待仔细一看之后,脸上的倨傲
之气,顿时消失无踪,换上了惧畏之色,但以教主身份,虽然已知面前是何人,也绝不能露
出惊惶之色。
焦异行拱手说道:“原来是飘然老前辈,晚辈久违风范,想不到老前辈还是这等矍健。”
那老人无人知他姓名,俱称他为飘然老人,数十年始终独来独往,也无人知他来处去
处,人们数十年前看见他时是这样子,数十年后他依然不变,人们月知他的武功深不可测,
昔年铁剑先生若不是得到飘然老人之助,独力击死了天阴教主夫妇,也不能将天阴教瓦解,
他一别人间二十年,此刻又重现了。
飘然老人听焦异行说完,哈哈笑道:“想不到你还记得我老头子,我老头子这番前来,
井非要管教主的闲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们想要他们入教,他愿意,我老头子怎能管
得。”
他哈哈又笑了一阵,说道:“只是有两件事,我却要管一管,第一件事,便是姓熊的这
小孩子,我看着甚是欢喜,我老头子想带他去做徒弟,当然他就不能加入你们的教了。第二
件事,我老头子虽得收徒弟,第一次收徒弟,总要给见面礼,想来想去,这个成形首乌倒满
对我的胃口,你就送给我吧。”
焦异行面有难色,说道:“这第一件事当然没有问题,只是这第二件事么……”
飘然老人道:“怎样?”
焦异行道:“既然老前辈开口,此物就在此处,老前辈只管取去便是。”
熊倜走到老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老人笑道:“你我总是有缘,起来,起来,
把那匣子拿来,我们就要走了。”
拿铁面黄衫客始终寒着脸站在旁边,此刻突道:“慢来,别的都无所谓,这成形首乌却
动不得。”
飘然老人斜睨了他一眼,说道,“你还没有死呀,不错,不错,只是你却还不配来管我
的事。”
仇不可怒喝道:“我管定了。”身体也未作势,倏地拔了起来,虚空一掌,向飘然老人
击去。
老人袍袖一展,众人只听轰然一“阵大响,仇不可已震落地上。熊倜已将成形首乌取到
手中,老人哈哈笑道:“各位,我们告辞了。”左手牵着熊倜,右手袍袖一展,呼地一声风
响,人已自众人顶上飘然而去。
正是泰山绝顶,奇人倍出,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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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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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穹神劍第四章
飄然老人
大行山,南北婉蜒于山東省之北部,為山東與河北之界,山勢磅礡,縱橫千里。
三十年前,太行山里建立了一個天陰教,教主蒼虛上人夫婦;武功霸絕江湖,手下羅致
的也俱是黑白道中頂尖兒的高手,主壇下分玄龍、白鳳兩堂,各統三個支壇,支壇又分為十
六個分堂,七十二個舵主,遍布于南七、北六十三省。
當時之天陰教真可謂之縱橫天下,武林側目,江湖中的任何糾紛,只要有天陰教涉及,
莫不迎刃而解,天陰教的徒黨,更是結眾橫行,做出許多不法之事,但宮府也莫奈他何。
可是多行不義必自斃,當時俠道中的領袖,鐵劍先生展翼,連給十三省武林好手,由南
至北,將天陰教的分舵逐個擊敗,後來並得到一位異人所助,竟將天陰教一舉而滅,但十三
省武林好手,幾乎全傷在此役之中。
可是天陰教的余威仍在,這麼多年來,武林中人提起天陰教,仍然是談虎色變。
是以方才那黑白兩個童子,說是天陰教下的人物,想必是天陰教又重振江湖,在場諸
人,除了熊倜之外,誰不知道天陰教的威風?
其中尤其是生死判湯孝宏,當年他亦是天陰教下的分舵舵主,但後來見大勢已去,使悄
然遠引,此刻听葉清清說,天陰教主要找他面談,他深知天陰教教規之嚴,手段之酷,更是
嚇得面如土色。
那藍大先生看完字條後,又將字條交給唐羽,唐羽接過字條,高聲念道︰“武林諸前輩
大鑒︰諸位業已受愚;粉面蘇秦金蟬脫殼,只身帶著成形首烏由水路上京,此事本屬極端秘
密,但愚夫婦卻得已知悉,現已將此人拿下,為免諸位受其愚弄,特此奉達。下月月圓之
時,愚夫婦候各位大駕于泰山玉皇頂,到時有要事相商,望各位準時到達勿誤,此問好,焦
異行、戰璧君同上。又及,生死判湯孝宏乃我教中叛徒,今特派教下司禮童子請之回教,屆
時萬望各位袖手而觀,蓋天陰教中私事,尚不容人過問也。”
七毒書生唐羽念完信後,場中各人心俱是怦然打鼓,不知天陰教主在泰山絕頂相召,究
有何事,熊倜心里更是難受,他忠心為友,卻不知反被王智逑所玩弄,吳詔雲亦是在心中盤
算,怎樣來應付這件事。
熊倜又氣又悔,將那箱子上的鎖用刀扭開,里面果然空空如也,于是他向諸豪說︰“此
次粉面蘇秦所施之計小弟實是不知,所以才至弄成此局面,還望各位多多見諒。”
此時那葉清清突地一聲嬌喝,說道︰“想走的可就是生死判湯孝宏,我們教主特來相
請,難道你想敬酒不吃吃罰酒?”
原來生死判知道天陰教主相召,定然凶多吉少,竟想乘著大家都不注意的時候,悄悄一
溜,此刻他听到葉清清的嬌喝,心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諒他們兩個小孩,也不能捉到自
己。
于是他猛一躬腰,竟自施出“蜻蜓三抄水”的絕頂輕功,往外逃走。
黑衣童子白景祥冷笑了一聲,拱拳說道︰“那敝教中叛徒妄想逃跑,實是自討苦吃,晚
輩們有公務在身,此刻先告辭了。”
說著與葉清清同時一躬,也不知用的什麼身法,兩條身軀如箭一般直竄而出,一晃眼失
了蹤跡,真是個輕快絕倫。
藍大先生道︰“此間的事,已經告一段落,我們先告辭了,下月月圓玉皇頂再見。”說
完帶著門下弟子,徑自穿林而去。
群豪紛紛拱手散去,受傷的日月頭陀,也被托塔天王手下的好漢,抬起救去。
七只精工打做的紅木箱子,零亂地散在地上,鏢伙們驚魂初定,熊倜的心里難受已極,
他所付出的一份友情,竟浪費在一個存心利用他的人身上,這是他最感悲哀的。
吳詔雲心里更是難受,在難受外還加了一份慚愧,他和粉面蘇秦結識多年,這次競被出
賣,慚愧的是他和王智逑到底是結義兄弟,王智逑欺騙了熊倜,他心中自也難受,再加上王
智逑現已身落天陰教之手,諒必沒有什麼生還的希望,鳴遠鏢局經過這一次打擊,也無法再
抬起頭來,前途實是不堪設想。
他想起他初人師門,抱負甚大,滿想憑著一身武藝,創出一番事業來,但現在落得如
此,再者技又不如入,就那兩個幼童,自己都不能相比,還說什麼闖蕩江湖,創業揚名呢。
他愈想愈是心灰,對熊倜說道︰“想不到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再也沒有想到王智逑
居然如此,反正日久見人心,彼此終有互相了解的一天,現我也無顏再去泰山與天下英雄相
會,賢弟年少英發,日後必成大器,我帶著鏢隊回轉江寧後,決定遠引江湖,再練武功,你
我後會有期,但望賢弟能在泰山上,出入頭地,揚名天下,愚兄得知,也必替你歡喜。”
他說著說著,心酸不已,熊倜也非常難受,但也說不出什麼勸解的話來,兩人黯然相
對,彼此心意相通,日後竟成了好友。吳詔雲替熊倜留下一匹馬及許多銀兩,又再三叮嚀了許多江湖上的忌禁和習俗,才互道
珍重,帶著鏢車返口江寧。
熊倜獨自騎在馬上,茫然向前行走,這許多天來他雖已學會了很多,知道了江湖的險
惡,人心的難測,他也知道,友情,在患難中得來的才最可貴,可是前途茫茫,他要獨自去
闖了。
他沿途問路,知道前面就是曲阜,曲阜乃春秋舊都,孔子誕生之地,熊倜熟讀詩書,自
然知道,他此時距離泰山之會尚早,何不在曲阜多耽幾天瞻仰孔夫子的聖跡。
孔林在曲阜城外,為有名的勝地,到曲阜來的,差不多全要到孔林去瞻仰一番,林外繞
以紅垣,松柏參天,碑褐甚多,熊倜到了此處,只覺得人世間的榮辱,都不再是他所計較的
了。
他隨處觀望,忽見一個青衫老者,拄杖而來,隨口歌道︰“華鬢星星,驚壯志成虛,此
身如寄。蕭條病驥,向暗里消盡當年豪氣,夢斷故國山川,隔重重煙水身萬里。舊社凋零,
青門俊游誰記。盡道錦里繁華,歡官閑晝永,柴荊添睡,清愁自醉,念此際付與何人心事。
縱有楚柏吳椅,知何時東逝,空悵望,膾美苑香,秋風又起。”
此詞本是南宋愛國詞人陸游所作,此刻這里老者歌來,但覺蒼涼悲放,豪氣干雲。
熊倜見他老者白發如霜,面色卻異常紅潤,行走在古柏蒼松之中,衣袂飄然,直似圖畫
中人,不覺看得痴了。
那老者漫步到熊倜跟前,朝熊倜微微一笑,說道︰“這位老弟駐足這里,想必也是被此
間的浩然之氣所醉。”他微一嘆氣,又說︰“人生百年,晃眼即過,要落得廟祝千秋,真是
談何容易。”熊倜禮儀本周,對這老者又有奇怪的好感,聞言躬身稱是。
那老者朝熊倜面上看了半晌,點頭道︰“果然年輕英俊,聰明忠厚,兼而有之,是個可
造之材。”說著又柱杖高歌漫步而去。
熊倜站在那里愣了許久,想道︰“人人都說我年輕有為,我定要奮發圖強,不可辜負了
自己,何況我恩怨俱如山重,如不好自為之,怎生了卻,豈可為了些須事故,便意志消沉起
來。”
于是他開始面對著事實,不再懼怕一些未來的事,他相信,世上任何一件事,都會有解
決的辦法,空自發愁,又有何用,他自知武功、經驗俱都還差,但事在人為,只要努力,何
患無成?
在曲阜他又耽誤了幾天,才動身渡泅水,直奔泰山。
泰山為五岳之長,雖然雄偉有余,但卻秀潤不足,因為多石少土,半山以上樹木,多借
雲氣沾儒而生,不易繁茂,只有對松山,很多樹皆生于兩面峭壁之上,遠望黑簇簇一排,有
如馬髭,白雲出沒其間,實是一大勝處,熊倜在此仰望南天門,神霄絳闕,去天尺五,石磴
婉蜒一線,上接蒼穹,要不是熊倜身懷奇技,有恃無恐,真不免望而卻步了。
熊倜正在出神,忽地遠處又有人作歌而來,歌日︰“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
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炔,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
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發生。”
熊倜定楮一看,卻原來又是在孔林中所遇老人,拄杖飄多而來。
那老者走至近前,看到熊倜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想不到我們又在此相見了。”
熊倜也躬身問道︰“老丈何處去呀?”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來處未,去處去,飄浪人間,快哉!日後若再相逢,那時你便是
我的了。”
說完又自大笑高歌而去。
熊倜眼望他背影消失,那老者所說的話,令他覺得奇怪又驚異,他愕了一會,游玩的心
情已失,便徑自返回山東旅店。
一進旅店大門,忽見里面走出三個黑衣大漢,裝束和前見的黑白八騎完全一樣。走出店
門時,狠狠盯了熊倜幾眼,內中一人,突地轉回身來,朝熊倜說︰“閣下看來眼熟,可是鳴
遠鏢局的英雄?”
熊倜怔了怔,回說道︰“在下熊倜,不知閣下有何見教?”
那大漢哦了一聲,答說︰“原來閣下就是近來江湖傳言的熊倜,好極了,好極了,想來
閣下必是赴敝教泰山玉皇頂之約的,現在距時還有一日,後天便是正日,閣下萬勿忘記。”
說完就抱拳走了。
熊倜這才知道這大漢原來是在天陰教下的人物,怪不得這等詭異。
熊倜回到房中,正覺無聊,喚小二送來些酒菜,胡亂吃了,正想早些就僵,房門一動,
突地一人走了進來,也未等口應。
熊倜見那人全身也都著黑色衣服,但卻不是勁裝,只是普通長衫,乍一看他還以為是墨
龍鐘天仇,連忙驚訝地站了起來。
那人走過來卻深深一揖,笑對熊倜說︰“冒味得很,前來打擾,在下江湖小卒吳鉤劍龔
天杰,現在天陰教,玄龍堂龍須支壇下效力,今番听說熊大俠到泰安,急忙趕來相會,還請
原諒唐突之罪。”
熊倜這才看出此人並非鐘天仇,不禁暗笑自己的緊張,但此人是天陰教下的人物,但樣
子卻比那些黑衣大漢高了一級,卻不知來此何為,逐說道︰“原來是天陰教下的英雄到了,
不知有何見教?”
龔天杰不等招呼,便自笑嘻嘻地坐下,說道︰“兄台這次在江南確實轟轟烈烈的做了一
番事出來,敝教非常景仰,故此特地叫小弟前來拜訪。”
原來這天陰教的組織甚是嚴密,教主分為玄龍、白鳳兩堂,玄龍堂下又分龍須、龍爪、
龍尾三個支壇,白鳳堂也有稚鳳、鳳翼、鳳隱三個支壇,這三個支壇各有所司,龍須壇是專
司為教中吸收人才,新教徒人教等事,龍爪壇專司刑責,龍尾壇掌管各類計劃,鳳翼壇專司
教中各種祭禮,鳳隱壇是為教中歸隱或受傷之教徒而設。
那稚鳳壇管的是一宗極為奇怪之事,原來天陰教徒必須夫婦同教,若有新人人教,而未
婚娶,那稚風壇在一年之內,必定要為他們找到配偶,完成婚娶,故此壇中大多俱是些未婚
少女。
那吳鉤劍龔天杰既是龍須壇下的人物,到此不問可知是想吸收熊倜入教,皆固熊倜雖人
道不久,在江湖中卻已略有名氣。
龔天杰又說道︰“敝教這次自太行山主壇大舉而出,便是想在江湖創一番大事,同時也
是想找真正挾有奇技的人物入教。”
他端起熊倜放在桌上的茶,呷了一口,滔滔不絕地將天陰教中的梗概,全說了出來,把
個天陰教,更說成天上少有,地下無雙,而且除暴安良,造福生民,是個救世救人的組織。
熊倜雖覺不耐,但他卻是對天陰教一無所知,也不知道龔天杰此話的真假,于是唯唯答
應著,若他知道天陰教的真相,怕早已翻目相問了,哪里會容得吳鉤劍龔天杰信口雌黃。
龔天杰歇了口氣說道︰“現在敝教中雖是奇人輩出,教主夫婦的武功,更是妙絕天下,
深不可測,但像熊兄這樣前途無量的少年英雄,正是敝教中渴求的,熊兄若能加入敝教,不
但熊兄從此能借此揚名立萬,稱雄武林,便是敝教,也因能得到閣下的這樣的一位人物為
幸,不知熊兄意下如何?”
熊倜沉吟了一會,他雖對天陰教一無所知,但他的直覺告訴他,此教總是太過詭異,而
且定要夫婦同教,听來簡直有些荒唐,但他不肯無端開罪于人,考慮了許久,遂說道︰“閣
下的好意,小弟自是知道,但小弟還要考慮幾天,等到小弟在泰山玉皇頂見到貴派教主之
後,再作答復好了。”
龔天杰把臉一沉,忽又笑著說道,“這樣也好,那麼小弟就告辭了,入教之事,還望熊
兄三思,此事對熊兄來說,實是有益無損的。說完又自是長揖到地,笑容滿面,告辭而去
了。這晚上熊倜反復不能成眠,暗想︰“天陰教組織龐大,分布更廣,我若加入,想必與我
復仇之事有利,他們教徒各省都有,尋找起薩天驥來,必定容易得多,總比我孤身一人要
好……”
他轉念又想道,“只是此教看來卻太已不正,教規更是離奇,若是個無惡不作的邪教,
我加入了,卻怎生是好。”
他想來想去,總得不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晃眼過了一天,十五日凌晨,他就起身了,拾掇好一切,就往泰山赴會,心神既緊張,
又興奮,暗想道︰“今日就是我決定今後的重大關鍵了,著天陰教真如吳鉤劍所說,我不妨
就加入,再有我要是見到那粉面蘇秦王智逑,倒要看看他對自己有何交持。”
他沿路毫未耽誤,走得極快,過了岱宗坊,一路只見游人絕少,霎時便過了經石峪,直
上十八盤,便是南天門了。
到了南天門,熊倜遠遠就望見有十數個黑衣漢子位在那里,走到近前,一人笑著過來,
卻是吳鉤劍龔天杰,熊倜忙抱拳為禮,龔夭杰也抱拳笑道︰“熊兄來得怎地如此之晚,小弟
已恭候好久了,就請趕快上山,玉皇頂上,此刻已是群雄畢集了。”
說著拉著熊倜便走,熊倜見那十數個勁裝大漢仍然徘徊在甫天門外,想是阻止游人再上
的。
熊倜走過那條小街,那些賣雜物的鋪子,此刻也是雙門緊閉,不做生意了。
快到玉皇頂時,有幾個白衣婦人走了上來,吳鉤劍忙迎了過去,低聲講了幾句話,遂叫
熊倜過去,說道︰“這就是我的內子,玉觀音汪淑汕,現在教中稚鳳堂下,這位就是我說的
少年英雄熊倜了。”
那婦人笑著對熊倜福了一福,熊倜見她甚是碩白,身後那幾個少女也均甚嬌美,那些少
女見熊倜望著她們,均掩口嬌笑起來。
龔天杰哈哈大笑道︰“熊兄日後若加入敝教,小弟必叫內子替熊兄物色一個國色佳人。”
熊倜听了此話,再想起他所說的稚鳳堂所司之事,不禁紅生滿面,玉觀音見了,也笑著
打趣道︰“你若要找個好太太,不先拍拍我,那怎麼成?”說完媚目橫盼,詞色更是不正。
熊倜心中不禁大忿,想道這些天陰教下的人物,果真俱都如此不正,但他到底面嫩,此
刻被那些少女一笑一睬,更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惹得龔天杰更是一陣大笑,但他怕熊倜臉上
掛不住,旋即拖著熊倜直上玉皇頂了。
玉皇頂便是泰山絕頂,前面有一個登封台,熊倜到了玉皇頂一看,只看頂上到處都散鋪
著黑白兩色的座墊,高高矮矮,胖胖瘦瘦,都是武林人物,熊倜看了一眼,都不認得,龔天
杰帶他上來後,也匆匆走了,不知去做什麼,熊倜四周探望,見穿黑衫的人只有三、五個在
來回走動,心想大概天陰教主尚且未來,正想也找個座子,隨便坐下,忽地听見背後有人在
叫著他。
他回頭一看,見有一個穿著黑衫的人向他走了過來,他原以為又是龔天杰,不想那人走
將過來,卻是粉面蘇秦王智逑。
熊倜不禁心中覺得奇怪,這王智逑怎地做了個虧心事後,還有臉前來招呼,但他也不願
太過給王智逑難堪,也就走了過去。
王智逑一見到他,就緊握著他的手,說道︰“這番苦了賢弟了,但愚兄也是萬不得已,
才出此下策的,實因為丟了此鏢,關系實在太大,愚兄也擔當不起,還希望賢弟能原諒愚
兄。”熊倜一想,也覺王智逑實有苦衷,遂也罷了,他見王智逑,竟也是全身黑色衣服,宛
如天陰教徒,不禁問道︰“您怎地如此打扮?”
王智逑笑道︰“此事說來話長,愚兄不知怎地走漏了消息,被天陰教主知道我的計劃,
剛到山東,就被截住,愚兄怎是那天陰教的敵手,不但實物被奪,人也被擒了,好在教主甚
是看得起愚兄,一定要愚兄入教,愚兄考慮再三,心想實物已丟,事已不了,就入了天陰教
了。”
說著他又問起吳詔雲,熊倜說道︰“吳二哥已回鏢局了,他似對江湖上事,已經厭倦,
說要重訪名師,再求絕技,回到鏢局後,就要撒手一走了之。”
王智逑神色甚是黯然,隔了一會兒,他才說道︰“這樣也好,但願他能償所願,只是那
辛苦多年,才培養出來的鳴遠鏢局,就這樣毀于一旦了。”說完他又自搖頭嘆息不已,神色
難受已極。
此時忽然遠處有金鑼聲響,王智逑听了,忙說道︰“金鑼聲響,教主已快來了,愚兄還
有些事,賢弟隨便坐下好了。”
說完他匆匆走了。
熊倜靠在一堵石垣坐下,竟看到勞山雙鶴、七毒書生等人俱都早已來到,散坐在前面,
那藍大先生也領著幾個弟子,坐在旁邊,看到熊倜也來了,遠遠也向熊倜笑著打了個招呼。
熊倜抬首前望,見到黑衣童子白景祥和葉清清漫步走了上來,各人手上掌一個小鑼,金
光燦爛,像是純金所造。
鑼聲鐺鐺敲了三下,自景祥開口說道︰“教主法駕已來,請各位靜肅。”
隨即是八個長衫黑衣男子和八個白衣婦女,熊倜也未曾看得清楚,只覺個個都是神情詭
異之人,不禁對天陰教人大起了惡感。
最後走來兩個老者,一男一女,卻不是黑白色的衫,那老者渾身杏黃袍服,白發白眉,
兩眼神光充足,顯得異樣威嚴,那女子裝束卻更是離奇,她竟穿著全紅色的官裝長裙,地生
姿,臉上卻又脂粉滿臉,在日光之下,面上皺紋隱約可辨,看上去不倫不類,不知像個什麼
樣子。
熊倜心中暗暗好笑,只見眾人對此兩人俱甚恭敬,還以為此兩人就是天陰教主了,哪知
眾人忽然全躬下身去,接著又走上一男一女,俱都只有三十歲左右,男的也全身黑色衣裳,
但卻閃閃生光,似絲非絲,似絹非絹,不知是什麼料子,女的全身白色宮紗,亦是長裙襲
地,再加上官鬢如雲,橋美如花,望之真如神仙中人,那男的亦是劍眉虎目,亦是雙頰瘦
削,但看起來卻令人覺得更是嚴峻,望而生畏。
此兩人一走上來,熊倜不禁暗中喝采道︰“好一對璧人。”
眾人也都眼楮一亮,天陰教眾更是屏著氣,連大氣都不敢出,熊倜知道,這才是教主到
了,他暗自奇怪,這而人一個看來像是文士,一個看來更是嬌弱,有什麼本事降伏得住這許
多山魁鬼怪。
此二人正是天陰教主焦異行,戰璧君夫婦,他倆本是當年夭陰教下的司禮童子,自幼便
從蒼虛上人夫婦處學得一身絕頂武功,後來天陰教被鐵劍先生等人所滅,他倆人卻乘隙逃
出,奪得一隱秘所在,苦練武功,將近二十年來,他們的武功實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位,這
才重入江湖,奪得幾個青年天陰教中的魔頭,及一部分尚未散失的秘復,于是又在太行山里
重振旗鼓,打算再立天陰教。
此刻焦異行、戰璧君走到頂上,成壁君哈哈嬌笑道︰“喲,你看來了這麼多位英雄好
漢,真是賞我們的光,不過實在大不敢當了。”
焦異行也一拱手笑道︰“敝夫婦這次重立天陰教,許多地方都全靠江湖朋友的幫助,這
里先謝了,這次敝教在此邀請各位前來,也不過是希望各位對敝教的一切加以認識,此刻敝
教先處置幾個教中的叛徒,請各位稍候。”
熊倜見天陰教主夫婦,卻客氣得緊,不覺又對他們起了好感。
誰知焦異行把臉孔一板,立時又是一番面容,厲聲說道︰“龍爪壇壇主黑煞魔掌尚文斌
何在。”
那先來的十數個黑衫人中,端步走出一人,是個形如朽瘦的老頭,最奇的是不但衣履皆
黑,面孔膚色,也是黑的,雙目瞳然,令人望而生畏。
在場眾人除了熊倜因對武林群魔,一無所知,只覺得此人可怕還不覺怎樣之外,其余各
人,听了黑煞魔掌的名字,俱都頭皮發麻。“皆因這黑煞魔頭在武林之中,稱得上最是心狠
手辣,殺人如麻,當年與毒心神魔侯生,並稱武林雙魔,卻比侯生更是陰毒,後來也是洗手
歸隱,此刻卻又在此現身,且是天陰教下的壇主,于是在場的每個人對天陰教的實力,更覺
可畏。焦異行又說道︰“請龍爪壇下,將湯孝宏、陳文龍、薛光祖等叛徒帶上,靜待裁決。”
黑煞魔掌躬身稱是,走開了去。
焦異行遂又一揮手,那司禮童子白景祥、葉清清齊聲說道︰“恭請玄龍堂主、白鳳堂主
人壇。”那黃衣老者與紅服女子齊走了出來,對焦異行夫婦只是微一拱手,便自站住。
眾人俱知玄龍、白風兩堂,在天陰教中,地位極高,僅次于教主夫婦,但對此兩人群豪
卻無一人認得,各在腹中納悶不已。
片刻兩個黑衣勁裝大漢,帶來四人,熊倜一看生死判在其中,但那時驕氣,此刻半點也
沒有了,面孔看去,像是懼怕已極,另外那三人,也是垂頭喪氣,而且全身發抖,怕得更是
厲害。
焦異行見這四人,更是面如秋霜,厲聲說道︰“你等四人的罪狀,我也不必當著天下英
雄揭露,但問你等知罪與否。”
那四人俱都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起來,只是連連叩首,狀甚可憐。
焦異行又說道︰“你等四人既然知罪,本教主寬大為懷,必定從輕發落。”他遂又轉頭
向?那黃衣老者及紅服女子說道︰“兩位可有意見。”
那兩人齊都說道︰“但憑教主發落。”
焦異行沉聲說道︰“湯孝宏、陳文龍、聶重彬三個罪狀尚輕,削去左手,發在鳳隱堂下
效力,如日後表現良好,再行錄用,薛光祖欺師叛教,罪無可恕,除剁去雙足外,發送回
鄉。”
熊倜見焦異行說從輕發落,心里以為最多打個幾板,或是禁閉兩年,此刻一听居然削手
剁足,嚇得渾身冷汗直冒。
然而更慘的還在後頭,焦異行話剛說完,那黑煞魔掌已走了過來,極快地在四人身旁一
轉,群豪尚未看清是什麼身法,那四辦卻已俱都暈倒,原來全被黑煞魔掌點了極重的穴道。
那兩個黑衣大漢,隨即抽出鋼刀,唆唆幾刀,片刻只見血流滿地,那四人手足,已被剁
了下來,呈到焦異行的面前。
群豪哪曾見過這等場面,熊倜更是汗流俠背,暗道︰“這天陰教主,看去文秀已極,哪
知卻這等殘忍,將人的性命身體,只看做糞土一樣,由此可見天陰教之陰狠毒辣,幸好那時
沒有答應龔天杰,不然卻怎麼得了。”
焦異行揮手命人抬走那四個宛如尸體的人,立又滿面春風笑道︰“適才的事,倒教各位
見笑了,我先替各位引見兩位大大有名的人物,各位也許生得較晚,但這兩位先輩的名頭,
想必一定听到過的。”說完他遂一指那杏黃衣衫的老者及紅服女子說道︰“這兩位便是三十
年前天下知名的鐵面黃衫客仇不可仇老前輩,及九天仙子繆天霆繆老前輩,這兩位前輩的奇
人奇行,各位雖然沒有看到,但總听到過吧。”
諸豪一听,這一驚,比方才听到黑煞魔掌時更要厲害十倍,有的甚至諒呼出來,這二人
當時在武林中的名頭,可稱得上是皓月當空,黑煞魔掌雖也大名鼎鼎,比起他們來,只是皓
月旁邊的小星罷了。
焦異行見眾人驚懼之色,溢于言表,心中更是得意,說道︰“我天陰教創于太行山,遠
來山東,一來是為了宣揚教威,再者便是希望武林群豪,能投入我天陰教下,我之今日邀請
各位前來泰山,除了丐幫諸俠是請來觀禮不在此例外,也是為著這個緣故,這點想敝教龍須
壇下的弟子,在各位上山之前,也俱都向各位解說了,此刻諸位已算是入天陰教下,但各位
俱都創有事業,我自也不會作那不通人情之事,硬要各位放棄,故我不惜稍改教規,各位入
我教中後,只要不犯教規,不作叛教之舉外,仍可隨意行事,哈、哈,這番苦心,還不是為
了愛惜各位,各位可曾明白?”
熊倜越听越不像話,此人之強詞奪理,可謂已到頂點,他強迫入教,卻還說“很有人
情”、“費了苦力”,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等焦異行說完,熊倜便想抗議,方待站起身來。
誰知戰璧君又咯咯笑道︰“喲,你說得可好,但是人家要是不願意呢。”
焦異行哈哈笑道︰“此話正是,只是上山容易,下山卻難了,各位要有人不願入我天陰
教下、也請站出來,只要有能擋得過我夫妻十招的,敝教不但恭送他下山,而且還要將一件
至寶奉送,可是各位卻要自問有沒有這個能力,要不然自送了性命,卻是大大的不值得
呢。”說完他又一招手,喝道︰“快把成形首烏取來,放在此處,看看有哪位英雄好漢,能
夠取得。”說完哈哈狂笑,傲氣畢呈。
熊倜听了再了耐不住,他本坐在最後,此刻卻站了起來,越眾走了出來,諸人俱都面面
驚訝地望著,卻再也沒有一人站起來了。
焦異行見有人站起來走了過來,不禁變色冷笑道︰“好,好,這是哪一位英雄,有此膽
量,我焦異行真是佩服得很。”
熊倜走上前來,微微一揖,昂然說道︰“小子熊倜,本是江湖末流,教主高論,我也听
過了,但是人各有志,誰也不能相強,縱然我擋不過教主十招,就算葬身此間,也是情願,
若是定要強迫我作違願之事,卻是萬萬不行。”
他話尚未說完,遠處有人哈哈大笑道︰“好,好,有志氣。”
聲音並不大,但震得眾人耳朵嗡嗡作響,群豪不禁大驚,抬頭一看,只見一人盤坐在那
“秦皇沒字碑”上,笑聲兀自未絕。
在場的這許多武林中一等一的好手,竟沒有一人知道此人從何而來,何時而來的。
焦異行亦是大驚,厲聲說道︰“碑上的是哪路高人,請下來說話。”
那人說道︰“好,好,既然教主相召,敢不從命。”話剛說完,群豪眼楮一花,那人已
到了面前,仍然是盤膝而坐,竟不知他是怎麼來的。
熊倜一見,此人竟是在孔林遇到的紅面老人,心中大喜,知道救星到了。
老人沖著焦異行夫婦頷首笑道︰“教主賢夫婦還認得我老頭子吧,二十年不見了,賢夫
婦居然出落得如此英俊,真教我老頭歡喜。”
焦異行、戰璧君二人,一見此老人飄然而落,先是一驚,待仔細一看之後,臉上的倨傲
之氣,頓時消失無蹤,換上了懼畏之色,但以教主身份,雖然已知面前是何人,也絕不能露
出驚惶之色。
焦異行拱手說道︰“原來是飄然老前輩,晚輩久違風範,想不到老前輩還是這等矍健。”
那老人無人知他姓名,俱稱他為飄然老人,數十年始終獨來獨往,也無人知他來處去
處,人們數十年前看見他時是這樣子,數十年後他依然不變,人們月知他的武功深不可測,
昔年鐵劍先生若不是得到飄然老人之助,獨力擊死了天陰教主夫婦,也不能將天陰教瓦解,
他一別人間二十年,此刻又重現了。
飄然老人听焦異行說完,哈哈笑道︰“想不到你還記得我老頭子,我老頭子這番前來,
井非要管教主的閑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你們想要他們入教,他願意,我老頭子怎能管
得。”
他哈哈又笑了一陣,說道︰“只是有兩件事,我卻要管一管,第一件事,便是姓熊的這
小孩子,我看著甚是歡喜,我老頭子想帶他去做徒弟,當然他就不能加入你們的教了。第二
件事,我老頭子雖得收徒弟,第一次收徒弟,總要給見面禮,想來想去,這個成形首烏倒滿
對我的胃口,你就送給我吧。”
焦異行面有難色,說道︰“這第一件事當然沒有問題,只是這第二件事麼……”
飄然老人道︰“怎樣?”
焦異行道︰“既然老前輩開口,此物就在此處,老前輩只管取去便是。”
熊倜走到老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老人笑道︰“你我總是有緣,起來,起來,
把那匣子拿來,我們就要走了。”
拿鐵面黃衫客始終寒著臉站在旁邊,此刻突道︰“慢來,別的都無所謂,這成形首烏卻
動不得。”
飄然老人斜睨了他一眼,說道,“你還沒有死呀,不錯,不錯,只是你卻還不配來管我
的事。”
仇不可怒喝道︰“我管定了。”身體也未作勢,倏地拔了起來,虛空一掌,向飄然老人
擊去。
老人袍袖一展,眾人只听轟然一“陣大響,仇不可已震落地上。熊倜已將成形首烏取到
手中,老人哈哈笑道︰“各位,我們告辭了。”左手牽著熊倜,右手袍袖一展,呼地一聲風
響,人已自眾人頂上飄然而去。
正是泰山絕頂,奇人倍出,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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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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